七月中旬某一天的午后,埃曼纽尔同妻子去斯奇倍莱的教堂为雷蒂上坟,献过花圈后,两人便返回家中。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跟对方说话,只是沉默地各自走在一边的道路上。埃曼纽尔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而他的妻子则穿着上次在教堂中用过的黑色披肩和头巾。她用那双棕色而瘦弱的手拉拢披肩,放在胸前。晴空万里,天上看不到一点云,两人脚步所到之处,尘土像面粉一样飞扬扩散。

当两人走到山顶的时候,埃曼纽尔停了下来,站在一棵孤单的枞树下,那棵枞树在太阳照射下出现一团树影。埃曼纽尔将拐杖和帽子放在背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他看着那片丰饶的土地出神,他看到四周都是快要成熟的丰满的五谷景象,整个区域看上去就像望不到尽头的谷海,在阳光的照耀下,翻滚的谷浪被镀上了金色。

“这样的景致真是太美了!”他终于用那低沉而又压抑的声音说道,“好像就连这空气都能感受土地的富饶丰收!听,云雀正在坚森和尼尔思的田地上鸣叫呢!真是奇怪啊,每次看到这样丰收的景象时,我就会感到无比的庄严。看见这一年辛苦维护和努力的果子最后成熟,看到眼前一片硕果累累的农作物,感觉简直太美妙了。更绝的是,这些无一不显示出自然力量的伟大。无论是在严寒或者微寒的冬天,无论是在干燥或者湿润的夏季,这些庄稼每年都会在一个时节,确切地说是同一个日子里开花结果。每种庄稼都有它们特有的成熟期,这难道不是件神奇的事吗?”他停了会儿,接着说道,“对我们来说,这其中包含着一个意义非凡的教训!”沉默片刻,他接着说,“我打算星期天就用这个作为主题来谈谈,这方面能说很多话——尤其在这样的时节,对所有人都有益。”

他继续走着,时不时地停在田间,赞叹那丰收的谷子。他把白草帽戴上,将宽檐的那一面转过来遮住双眼。他的视力最近不太好,脸上疲倦的神色显示了他仍未从几个月前丧子之痛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汉姗则在马路的另一头耐心地跟着丈夫,全然将他不断地走走停停不放在心上。她一边用一种有话想跟他说的神情望着他,一边认真地听他讲话。她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最后埃曼纽尔比较了一番路边的丰收和自己收成不好的情况时,忽然间陷入了一种愁苦的沉思状态中。

“哦,但是这一切也没有你说的那样差。”汉姗用一种轻松愉悦的口气(但是听上去很怪异)说道,“裸麦长得不错,只是第六垄长得一般般而已。”

“但是,瞧瞧咱们的马草,今年只收了五堆,与前年十四堆和去年十二堆相比,简直是少得可怜啊!”

“埃曼纽尔,这些年你总是尝试着不同的事情,比如政治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我觉得那些东西都会改变的,况且你瞧瞧,当你能腾出更多的时间去管理农田的时候,你能收到和别人一样多的庄稼。我认为现在咱们在这个地方过一种安定的生活,对我们都有好处,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对吗?埃曼纽尔!”

同往常一样,他并未听妻子说完,就中断她的话,开始谈论起自己的想法。

“明年我必须要种不同的谷物了。你是否还记得,曾有一回我同你说过一种新的施肥方法。不知道咱们是否可以尝试一下那种新方法,我们不可以再同过去一样保守,只用老方法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不耐烦,“咱们得振作了,这段时间我懒得很,但是我觉得这些已经成为过去,我想要重新开始。”两人走在比人还高的裸麦之中,那裸麦上飞着很多色彩斑斓的蝴蝶,好似翩翩起舞的三色紫罗兰花,畅游在阳光之中。两人走了一段时间后便看到了北方的溪谷,溪谷中央映照着斯奇倍莱和那些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的房子和田地,还有新建成的豪华的会堂。

走到一个一分为二的岔路口,其中一条路通往西方边界,另外一条是回村的路,埃曼纽尔停了下来。

“对了,你说今天想去看望你的父母?”

“没错,你不跟我一起吗?他们两个在等咱们一起去呢。”

“算了,我没空,我还有大堆的事情得想清楚,我得准备着让下次的布道活动尽量完善,让大家可以正确理解我讲的内容,我都没来得及准备什么。但是,可别忘了代我向你父母问好,告诉他们这星期我会抽空去看望他们!”她离开片刻后,他又忽然大声喊道,“如果你没有忘记,就告诉你爸爸,他在春天借我的黑麦种子,我一直没有忘记,一旦收获小麦,我就会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