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姗并未转身,而是直接朝斯奇倍莱的方向走去。
因为不想经过村子,汉姗特意选了一条野草丛生的小路走,那条隐藏在墓地和种植着各种各样蔬菜的园子后的小路。她以前就晓得,这个时间段所有的女人们要么抱着孩子,要么编织针线活坐在大门边,隔着街道聊天。她很讨厌路上会遇到过去的伙伴。回到家,她发现屋内只有父亲。
房中的光线有些阴暗,她父亲正坐在床旁边的躺椅上,并未完全入睡。他穿着一件简单样式的衬衣,下面穿着贴身的毛线裤,那长且厚的粗糙头发上戴着皮帽。他的周围围着几只苍蝇,汉姗一进门,就听到苍蝇乱飞的嗡嗡声。
“是汉姗回来了吗?”老人扬了扬白眉毛,问道,“怎么回事,为何就你来了,埃曼纽尔怎么没来呢?”
“他今天有其他的事情要忙,他让我向您问候,还说这周有空就会来看您。”“哦,原来如此,啊,你妈待会就会回来了,她刚刚去塞仁那儿取报纸去了。我看到报纸上刊登了巴烈的演说词,埃曼纽尔有没有跟你提到那个演说的事情呢?”
“没有,他应该还没看到今日的报纸吧。”
“我听说那个巴烈在演说中狠狠地批评了他们,但是他的批评还是有些道理的。说他们(都是些恶棍无赖)的话很有道理。不然的话他们是些什么人呢?不过是些胡乱作为的恶棍!不过我这样说你会不会介意,汉姗?难道我们还得骑着升天马,坐着老虎凳吗?难道咱们农夫又得为那些贵族卖命吗?”
他用尽力气站起身,穿着一双大号拖鞋,撑着拐杖来来回回地蹒跚行走。他那瘦小得如干树枝一般的佝偻身子,因为发怒而不停地颤抖着,他含含糊糊地用那没有牙齿的嘴说着无法听清楚的话。他背着一只手,一边在黑暗处来来回回走着,嘴里还嘀咕着,重复着集会中会员们的演讲词。那些演讲词他已经牢牢地记在心里了。汉姗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窗户旁边。
最近每次看到父亲,她的内心会更加地不安。自从他双目无法看到东西,不能再在田里劳动之后,特别是上次在集会上发言成名之后,他明显地变了。
没有听父亲的自言自语,她独自在窗边看着屋外有树荫的花园。阳光透过树丛洒下一圈圈的光斑,正摇晃着。树丛下有几只母鸡正在玩耍。这样的情景好似过去还未出阁的时候,她坐在同一个窗户下看着窗外,幻想着,描绘着未来的美好愿望。此时此刻她坐在窗户下,想到了婚后的第一个念头,那个时候只有埃曼纽尔同她两人单独住在一块儿,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彼此只为对方而活。那个时候的生活,每一天都是丰富的、幸福的。记忆里,她追忆着他们结婚后第一个冬季的那些岁月静好的晚上,他俩围在灯下,埃曼纽尔或者告诉她自己童年时代的趣事,或者大声朗读书籍。她又回忆起牧师公馆的那个山丘,他同自己度过的首个夏季,那样幽静的日落,回忆着星期天两人一起回娘家的情形,回忆起人生发生的一切,但如今回忆起来就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对于这些,她从来就未放弃过,她还是希望能过上以前那种生活。尤其是在雷蒂夭折之后,她想象着埃曼纽尔也是喜欢这种宁静而幸福的日子。但是实际情况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心中一直都在想着自己的问题。她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对于他一天比一天更不耐烦、更丧气,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越发觉得丈夫对她隐瞒了什么。
一个才想到的需求正在她心中萌芽着,然而这样的需求她没有勇气同丈夫说明,她的心中每天都在期盼着,他会回到已经舍弃的过去的那种生活之中,她是因为丈夫才放弃那种生活的。
厨房的门被打开了,只见爱尔丝将头伸进来:“哎呀,是汉姗啊,我们正在等你们夫妻过来呢,埃曼纽尔在哪里?”
“今天他要忙别的,这个星期他会过来看你们的,他让我捎上问候。”
爱尔丝立刻露出一副无法谅解的神色,然后转身离去。片刻之后,只听到她在厨房说话(她在厨房翻箱倒柜):“真是奇怪啊,埃曼纽尔这段时间怎么如此忙呢?他似乎永远都无法抽出时间来看看咱们两个老人家,我感觉事情很蹊跷。”
汉姗并未回答母亲的话,她明白最近埃曼纽尔和爱尔丝发生了误会。埃曼纽尔不喜欢爱尔丝认为雷蒂的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情况就像她始终坚持说耳病只是小病那样。当然了,埃曼纽尔自己也觉得雷蒂的死是上帝无法预测地赐予自己的无法回避的一个打击。只是他认为爱尔丝知道雷蒂的死讯时应该感到吃惊才对,因为她一直觉得雷蒂的耳病只是小事,很快就会痊愈的。
“报纸呢,汉姗她妈,我要看报纸!”摸索着坐回安乐椅的安得士·哲根喊爱尔丝,他正等着爱尔丝给自己读报呢。
“哎,来了,孩子他爸,我必须先将牛犊喝的奶准备好才能来啊,你听说奥勒的事情了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我猜他去了磨坊那,你有没有喂猪啊?”
“哎哟,当然喂了。”爱尔丝说着将围裙系在她那粗壮的腰上,走到门口边。
“好了,现在咱们来读报吧!”老头子听到爱尔丝翻报纸的声音后,激动地欢呼着,“他毫不留情地批评了咱们,哎,但是我敢打赌巴烈是个好人,他说的人就像我,大家介意吗?那些不是升天马和老虎凳?”
“行了,行了,孩子他爸,你得安静一点。”爱尔丝一边中止他的讲话,一边重重地坐在火炉边的安乐椅上。
自从汉姗嫁给了牧师之后,她的母亲爱尔丝就俨然摆出高人一等的模样,当安得士·哲根发表演说,一举成名,并且上报之后,她这种高贵的模样就更加表露无遗。现在,她还是露出这样的神情,小心地打开报纸放在膝盖上,戴着安得士·哲根的那副铜框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始念着一篇六栏篇幅的文章:“我们的领袖在满美陆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