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匆匆地走了一段路,步伐渐渐变慢。走到芬墟村的外圈,要转入道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取下帽子,用手摸了摸发烫的额头。

“不要审判别人,这样才不会被别人审判。”他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只能看到朋友眼里的灰尘,而看不到我自己眼中的木头呢?”

他提醒自己不可遗忘了上帝的这些话,他拿着帽子继续向前。现在回去吗?他的言行看上去不像忠实于基督教的人。他那骄傲的个性正在跟他的内心做斗争。他的眼睛已经被灰尘给遮住了,他只看得到让自己失望和黑暗的东西,那么现在是不是应该把烦扰自己的这个小恶魔给揪出来处理掉呢?

这几个星期他变得特别敏感,路边忽然蹿出一个人来,把他吓得半死。再仔细一看,发现那个人是织工韩森的时候,他心里的恐惧并未减少半分。埃曼纽尔是从韩森那四肢长而脖子短的身形中认出他来的。

埃曼纽尔加快步伐,将帽子戴好。他一向就不怎么相信织工,他觉得这个人的行为奇怪而且城府很深,跟自己爽快的个性完全不合。此外他觉得这个人老是在窥探研究自己,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互相握手之后,就分开走在路的两边。

埃曼纽尔问他:“这段时间情况怎样?应该没发生什么新鲜事吧?”

“嗯,都是些各种各样的事情。”织工回答着,一边将那个红润的手放在胸口,将手指插进背心和美国料子的袖口中,看着田地继续道,“然而事情不会总是一帆风顺。”埃曼纽尔听他这口气,知道他应该有坏消息要说。

他回答道:“情况便是如此。”

织工说道:“今天我也没有别的事要忙,如果你不介意,让我跟你走一段路吧。”

“行,那走吧!”

两人之后都没有说话,开始走路。

“埃曼纽尔,真是没有想到我在远离府上的地方碰到你,我看到哈辛医生的车子刚刚离开。”

埃曼纽尔没说话。他那天拜访了哈辛医生之后,就不停地被他的朋友们嘲讽,他已经不是头一次忍受像织工这样的讽刺了。而且,织工的这番话让他心里更加不安和疑惑,是不是医生和他的朋友一起去拜访自己的家了呢?

织工开始说今年收成不好的情况了,麦穗已经变黑,假如天气再不好的话,今年所有地区的农民就都不能丰收了。

埃曼纽尔一点也听不进去,他知道织工说话就是这样遮遮掩掩,不到最后不会说出真正的心里话,自己得耐心,听他东扯西拉。

埃曼纽尔想着自己的事情。韩森的话让他想到了一个钟头以前,在孤丘顶端,看着荒凉破旧的芬墟村时想到的一些事。而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韩森就是从那片穷困的沼泽地里出来的人。

织工就是芬墟村出生的人,他的爸爸在维斯特比教区里的揣格绿塞那个地方养猪,他童年时在四面都是岩石的荒芜之地牧羊。每次提到他的童年时代,他的言语就特别小心。据说他小的时候,有一次目睹了爸爸被主人打,这次事件使他以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埃曼纽尔一想到这样暴力地对待仆人,就觉得心里难过。他觉得,这可怜人长大后努力提高了精神上的层次,并非是因为受到了什么好心人的照顾,而是他自己确实努力了。织工忽然停住,中止了他的思绪。

“我想让你知道,他已经为自己的罪过而后悔了,希望上帝仁慈,能够可怜他。”

“什么意思?他是谁?”

“自然是教区委员会的主席了,你觉得是谁呢?”

“他忏悔什么罪过?我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

“他终于向上帝承认了错误,说出了自己的罪恶。很久以前大家就这样觉得的。但是哪个会信啊,他是教众的领头人物,在教我们不能奸淫,教导我们洁身自好的时候自己居然不照办。因此,为了基督教徒的情谊,昨天几个朋友去找他,让他不要这样下去了。这段时间流言蜚语很多,都非常不利于他,他的几个朋友非让主席想办法澄清自己的罪行。但是之后,有几件事情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当他晓得大希施没有满足他的要求,终究还是把事情泄露出去时,他就承认了。”

“这怎么可能?”埃曼纽尔沉声说道,一边将身体靠着拐杖,似乎地面已经无法承担他的重量了。

织工将目光看着远方的田野接着说道:“你肯定会这样说,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所有人都得要反思了。”

两人继续走着,谁也没说话。

韩森建议教会委员们最好召开会议,查一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大家都需要知道真相,犯下这样罪孽的人,是不配继续当主席了,因为这是会众们都依赖着的最高的位置,这个事情很急,应该及早做决定,剔除掉这个污点。

埃曼纽尔在听韩森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内心像蛇蝎一样恶毒,不由得说道:

“仁思·韩森,你对这事积极得不得了,很反常啊。因为你一向都是积极支持汉斯·坚生当主席的。我记得当年很多人对于他是否有当主席的能力而感到怀疑,他过去的生活其实并不是那么洁净,但是你说大家不应该考虑他的过去,并且说他很适合当主席,于是大家就没有再议论。如果他真的有什么罪恶,那么你应该是第一个被大家责备的人才对。”

织工那扭曲的脸看上去更扭曲了。

“没错,我承认我支持过汉斯·坚生,但是我觉得,对于领导大家、处理政治方面的事情,他非常适合。但是也像大家说的那样,人无完人,任何人都会犯错!现在的情况应另当别论,我觉得,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想想阴沟里翻的船如何才能恢复正常。”

正说着,埃曼纽尔忽然被吓了一大跳。他们两个谈论的时候,不知不觉地便走到大路了。就在他们前面,两匹杂色的马儿拉的马车正跑过来,车前坐着一个仆人装扮的车夫。

他一眼就看到了车子是哈辛医王的,他甚至感觉看到了兰熹儿小姐那飘扬的头发。

埃曼纽尔尽力不让自己发怒,假装淡然地说着:“你的意见是对的,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让教区的成员开会是有必要的。”

等到马车近了,他才知道刚才看走眼了。车里除了哈辛医生,并没有别人,只见他身穿防雨布,正抽着雪茄。

医生看到埃曼纽尔后就让车夫停车了。

“你好啊,汉斯特牧师!”他一边打招呼,一边伸手跟埃曼纽尔握手,“你好吗,自从上一次相见后,已经很久再未遇到你了。这段时间忙着麦子的收割,我想你肯定很忙。看你脚底已经湿了。”

“没错,今年的收成,很不乐观”,埃曼纽尔没有抬头,只是回答,“大夫,你这是去出诊吗?”

“是的,居住在你附近的一户人家里,因为系牛的绳子缠住了一个仆人的腿,他的腿后来折断了……不过按照他们的说法,那人只是脚踝伤到了,没什么大碍!还有,我差一点就忘了这重要的事了。田内绅小姐有一些话让我转达给你。她一周前就走了,走之前特别跟我说,让我代她问候你。”

埃曼纽尔情不自禁地抬起头问道:“田内绅小姐回去了吗?”

“没错,原本她打算再待几天的,但是我觉得她心里还是希望回到城市的。你也知道,她觉得不能在外头待太长时间。但是她好歹等到了我家的一件喜事。我侄子和我妻子的侄女订婚了,那天你看到过他们俩的。他们年纪不大,不过上帝,我们都已经老了,对吧?”

“没错,真,真的是这样!”埃曼纽尔回答,但是心乱如麻。

医生对车夫点了点头,马车便接着前行了。

韩森在路旁站了片刻,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认真研究两人的对话。医生走了之后,他默默地跟着埃曼纽尔继续走,之后才笑着说道:“无论如何,哈辛医生从外表上看很精明。”

“嗯!是的!”

“正是因为他看上去很精明,所以大家就更难琢磨,他的政治思维怪异又可怕。”

“哈辛医生似乎很少关心政治的事情。”

“没错,我就是想这样说,大家觉得他这辈子只生活在开心快乐之中。我听说他的家装修得铺张豪华,他生活奢侈,喜欢享乐,简直是下流。而且他对大家说的都是些蔑视天主、目无纪律的事情。”

他擅长于察言观色,明显看到埃曼纽尔没有听他讲话,于是就不再说话。片刻之后,他停下来跟埃曼纽尔告别后就离开了。

韩森顺着来的路往回走,加快了步伐。下午就快结束了,他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得做。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在教区的委员会召开会议之前,先得改变群众的看法,煽动他们的情绪。

除了这些,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与埃曼纽尔见面谈了话后,他终于打消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疑虑。他觉得,教会中,政治运动将不会再低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