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埃曼纽尔差不多到达了芬墟村。

最近这段时间他喜欢独自一人,所以一般不走大路,特意走那些小道,他甚至不愿看到田地里收割的农民,无论遇到哪个,他都觉得心情不好。未尔必和斯奇倍莱这两个地方的百姓有些积怨,虽然曾经因为政治关系而暂时和好,但是政治联盟分崩离析后,这两个地方农民的关系顿时垮了。埃曼纽尔曾经调解过几次,但是都没什么效果。斯奇倍莱的村民们生性好斗,喜欢制造纷乱,他们认为未尔必的村民们在教区中喜欢干扰政事,滥用职权,而且曾恶意攻击主席,甚至想将斯奇倍莱的村民们赶下政治舞台。

埃曼纽尔不走大路其实也是不想遇到兰熹儿。他觉得自己同兰熹儿小姐和她所处的阶层有些说不清的纠纷,而且最近总是会牵扯在一起。他经常会幻想她就在自己的附近,无论怎样,前些天他听说兰熹儿跟哈辛医生一起坐着车子到处为病人看诊。

步行约一个半钟头后,他来到了孤丘,这是大家对这个地方的称呼,其实就是像肿瘤一样的一个小土丘,它的下方便是芬墟村了。他短暂地停留后,看着四周都是那些如梦似幻的树丛,还有金登禄赛—维斯特比诸教区的村庄。雨后的天空显得有些暗淡,村庄的墙看起来特别干净。虽然雾气笼罩着村子,但是他还是可以看到郊区附近的村子。村里的墙在灰色天空的衬托下显得特别白净。他还可以看到高大的白杨树和圆形的老教堂……还有那晚跟兰熹儿小姐一起走过的崎岖小路,他在崎岖的山顶上给她指过那傍晚美丽的景观,不但这个地方,他甚至觉得可以看到位于教堂旁边的哈辛医生的宅子,宅子周围种满了花,同世俗的喧嚣隔离开来。他忽然收回目光,向那个村子走去。

芬墟村位于两条快要干涸的河中央,村子破旧不堪,土墙茅屋看上去就像要倒塌了一样。村子里到处都是破烂的陶瓷、枯萎的稻草和土豆茎堆积的垃圾堆,还有穿着破烂的小孩玩乐的场景,看上去如此让人绝望。

埃曼纽尔每次看到这种场景的时候,都会觉得很忧伤。尽管他和教众的成员们尽力帮助这些穷苦的人,但是这里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每家每户的屋顶都有各种漏洞,也没有窗户,只有那些破布遮着。在帮助了他们七年之后,这个穷困地区的百姓却一点也不感激他。这里的居民经常去土豆地里偷窃,因此很让人讨厌。不管出多少工钱,怎样哄他们,他们都不愿意跟农民们在一块劳动。他走下山坡,走进一间茅屋,那茅屋的墙壁好像被烤箱烘烤过一般,鼓胀胀的就像随时会爆裂一样。房顶上长满了青苔,有个个子很高、身子佝偻的老人正在劈柴。

正当埃曼纽尔要走的时候,忽然从老人的腿旁边冲出来一只短腿、身材肥胖的花斑狗,那狗的样子很凶,绕着埃曼纽尔,发出凶狠又低沉的声音。埃曼纽尔从来不打动物,于是便没有继续向前走。

尽管老人知道他来了,也知道狗想咬他,但是什么话都没说,仍旧埋头自顾自地干活。

最后,埃曼纽尔终于生气了:“奥尔·谢仁,这狗是你的吗?”老人没有抬头,嘟囔道:“不是我的,我自己便是条狗。”

忽然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一看到对方是埃曼纽尔,竟然马上转身回房,接着屋子里发出阵阵瓷器碰击和人说话的牢骚声。蓬头垢面的人们在门口探出头往外看,都露出诧异的眼神。

埃曼纽尔摆脱了狗的攻击之后,便跟着怀孕的女人进了屋。

一进门,他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和汗水的臭味。他必须弓着腰,才不会碰到上面的蜘蛛网。门半开着,里面光线阴暗,像地窖一样,屋里摆着两个铺着干草的床,一个箱子、一张桌子和两把红色的椅子。这便是白兰地派尔和席温的屋子。席温已经结婚,并且有了孩子,但是前者还是独身,不过两人感情非常好,这么多年都住在一块儿,用同一个桌子用餐,睡同一个房间,大伙儿觉得这两人的友情非同一般,看席温那几个小孩的长相,就能猜出一些了。

“啤酒桶”席温的身材矮小,手脚又短又粗,长相丑陋,他将头向一边偏着,右手手臂放在胸口,使了好大劲才站起来,笑嘻嘻地迎接埃曼纽尔。而孕妇则悄悄离开,似乎觉得自己的生活非常窘迫,让别人知道了是件十分羞耻的事。

席温没有丝毫的羞愧感就用自己脏兮兮的手与牧师握手:“真是意外惊喜啊!我们不敢想象,埃曼纽尔牧师,我想称呼应该是对的,居然会来看我们。不过幸好你今天来得及时,主给了我们无能,让我们遭受这样的折磨,我们正需要别人来安慰呢。”埃曼纽尔坐在椅子上,跷起一条腿,中止了席温的抱怨。

“席温,我得认真跟你谈一下!有人说你在跟派尔做事,也有人说你不打算劳动,而是在想什么阴谋,难道你们就不能认真地做人吗?不能让所有人看到你们安定的生活没有争执牢骚吗?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你们看在我这样努力为你们调解的分上,回报我一次不行吗?难道你们不这样觉得吗?”

席温重新坐在箱子上,假装用一种忧郁的眼神看着地面。

“在主的面前我是罪人,确确实实就坐在这里,我得同你说真话,我比任何人都愿意做那种辛苦的劳动!”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揉搓自己的手臂,他那条手臂一直贴在胸前,好像是打了绷带一般僵硬。“不过,我已经得了关节炎,就跟残废了一样,还可以做什么事呢?

而且我得养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觉得我惨不惨啊?”

埃曼纽尔瞪着他,中断他的话:“行了,行了,席温,事情其实远没有你说得那么悲惨。那晚在未尔必酒店,你跟别人打架,那身手可不像是有关节炎的人。是的,我已经听别人说了,当时派尔也在,他现在在哪里呢?”

很显然,埃曼纽尔今天的口气异常严厉,席温吃了闭门羹,只能两眼望着靠在墙边的床上。

白兰地派尔正面朝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很脏的被单,只露出一个头。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鼻子紫得像熟李子一般。

埃曼纽尔问他席温:“他怎么了?”

屋子里的气氛很沉闷,空气污浊难闻,埃曼纽尔感到特别不舒服。

“派尔是病了吗?”

“没错,他头痛,而且得了疟疾,这两样都是突发的,他本来还很好的,忽然一下子全身就开始发抖,牙齿还不停地咔嚓直响,吓死我们了。”不过埃曼纽尔并不相信他的话。这些天他变得很谨慎,而且对于一般的事情甚至很多疑,他很快便知道派尔并没有得什么病,而是因为喝醉才睡下的。因为派尔也想起来说话,但是因为喝多了而无法睁开眼睛。

埃曼纽尔忽然暴怒不堪。对方这样堕落消沉,这样欺骗自己,简直是肮脏至极。他已经没有办法平静了,于是猛地一站,因为用力过猛,椅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们两个家伙听清楚了,最好小心些,我们不会永远这么有耐心的。假如你们继续这样,无视我们的忍耐和好心,那我们的关系就不会再有了。你们就等着去贫民收容所吧,我们是不会再来看你们的,也不会给你们任何救济了,懂吗?”

席温收回那副可怜的表情。埃曼纽尔还是第一回用这样严肃的口气跟他讲话。席温额头的那个瘤看上去更沉重了,都快把左眼给遮住了。他笑了笑,笑容看上去邪恶又狠毒。

“哼,事情不可能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的,”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揉着手臂,“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我们这些穷人对你还有利用的价值。”

埃曼纽尔诧异地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懂?哼,我们也不是蠢蛋,不过在贫民收容所的那些人,我会不知道发生什么吗?有人告诉我,他们没有投票的权利,我敢肯定那是真的!”

“是啊,但是你这样说是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们想笼络我们这种身份的人为你们投票,否则的话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一直笼络我们,是不是?你明白,在选举之时,我们这些穷人的投票就跟那些有钱人的票是一样有价值的。呵呵,是的,你清楚得很!”

埃曼纽尔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了。

想不到,教会的人施舍救助这些可怜人,他们居然会有这些龌龊的想法。教会的人简直白白浪费了他们的好心和慈善。对这些可怜的人,他慷慨地掏钱,有些时候甚至自己都没钱,生活困难。看到他们现在的处境,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气得半死,话被堵在喉咙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着他拿起自己的帽子,冲了出去。走吧!走吧!他内心在这样呼喊着。他没有办法跟这些可怜人在一起了,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让他无法呼吸的肮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