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曼纽尔终于在花园的一角见到了汉姗,他看到汉姗与一位农村妇女一同在石楠丛的阴影中休息。那位妇人身形粗壮,头上顶着一块样式奇特的头巾,与周围妇人选择的一种直立着呆板的头巾差异颇大。她头上的这种头巾在脑后盘了一个宽松硕大的结。
埃曼纽尔停在颇远的地方,瞧见这妇人紧握着汉姗的双手放在自己腿上,心里顿时觉得蹊跷,再靠近些,才看到两人的表情都十分地激动,特别是那妇人双眼泛红,似乎刚刚大哭了一场,这更令人奇怪了。
等他离得近些时,她站了起来,抬起手并高声喊道:“你好吗?”与此同时,她整张脸都透出红色,对比看来,她鼻梁上、失神的眸子下长着雀斑,反倒变得更加地白了。
此刻埃曼纽尔才辨认出这人是汉姗幼时的至交好友——红发安妮。她的人生十分传奇,同一名斯考林人结了婚,过上了大家不曾想过的日子。
他们居住于一片突兀在汉中的舌形岬地上。如同斯奇倍莱上古的土著一样,他们驾着小船,沿着海岸线的浅湾中捕鱼,并将这些海鲜作为商品售卖。他们完全没有被此刻在人们中激烈开展的新思潮运动所干扰。况且海边的居民大多对斯考林人敬畏三分,由于这些人彪悍骁勇,不守法纪,所以人们对他们十分畏惧。
早在七八年前,汉姗才完婚的时候,安妮在城中偶遇了一名有着漆黑发色、长相英俊的斯考林的青年。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对他一见钟情并且无法自拔。对他,她爱得义无反顾,执着坚决,她没有勇气去分享这种事,哪怕自己最亲近的闺蜜汉姗也全然不知。
她尝试令自己更加理性,以便能终止这段情。可惜最终安妮仍旧无法拒绝这位青年渔夫的疯狂示爱。在一个东风满溢的好日子里,他驾着一只舟来,也在那天夜里驾着这只舟返回家去,此刻舟上多了安妮,他们在用海草搭建的房子里开始了新生活。过不多时安妮的养父母也搬了过去。当初这样的情况对斯奇倍莱村以及未尔必村而言都是件令人侧目的事情,不论是谁也不相信安妮会突然被一名有着好看双眼的青年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以身相许。并且,一想起安妮从此要跟蛮荒族人生活一辈子,所有人都为她感到难过,对她似乎产生了怜悯之心。出嫁后的安妮与汉姗开始通过书信来交流,但安妮的回信一天天在缩减内容,最终甚至干脆没了回信。汉姗对她变成这般十分清楚,她的家庭一定十分美满,以至于不好意思来说自己的幸福生活。一联想到自己的童年故友在海岸旁过着幸福自在的生活,而自己在未尔必教区的生活却是如此纷乱嘈杂,难免有些失落起来,并开始感慨自己的命运为何被不公对待。
埃曼纽尔看着安妮与汉姗就像过去那样亲密相处,相谈甚欢,却感到有些难言和无奈。一直以来,汉姗一旦对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表露出亲密的样子,埃曼纽尔就会觉得心中不快,甚至无法接受。现在他能明显地感觉到,眼前的两位女士已同当初互为闺中密友时一样亲昵了,她们对彼此一如既往地坦诚相待,畅谈甚欢。
他将大衣脱下,挑了处离她们较近的树桩上坐着。他试图用关切的语气询问安妮,她这么多年的异族生活究竟怎样。安妮回复道,一切都很好,如今她已是五个男孩的妈妈,孩子们也十分健康听话,另外家里还养了三头绵羊,并且就在年前的夏季,她与她的马地雅士一同建造了属于自己的新居所。至于今天她能赶赴高中老学监的葬礼,就是马地雅士的主张,因为他正好就在临近的海域捕鱼,于是她能够抽空来一同参加。
她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稍显腼腆,但十分安定,尽管她从始至终都没与埃曼纽尔直接对视,但她一直紧紧将汉姗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她已努力去试图掩饰,然而从她的声音中十分清楚地可以察觉到,她对此次同山丁吉高中的老同学碰面之后所流露出来的失落。她盼望着可以早点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海边生活,回到自己的绵羊、自己的孩子们,还有她亲爱的马地雅士的身旁。
埃曼纽尔听得并不投入,他早已陷入自己的沉思中。他用手拖住下巴,这是他最近才养成的习惯,出神地盯着地面。
“对了,”他似乎猛然间想起什么似的说,“来自哥本哈根的吉儿龄夫人曾同我说,你们两人之间曾有所交流,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她的?”
“吉儿龄夫人啊,她是个很好的人啊!”
沉思了一会儿,他又再次问道:
“你们都讨论了什么内容?”
“这可不好用一句话概括。同我交流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没准我和她什么都没聊呢。”
“毫无疑问,你能够十分自然地显示出自己的友好热情。”他努力在说的同时保持笑容。
“也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必要故意向任何人展现出热情啊!”
埃曼纽尔又一次沉浸在思虑中。
汉姗由始至终都在对待人民运动还有运动的领袖们的事情上表现冷淡,埃曼纽尔内心是十分明白的。可是,他却时常对这种情况感到十分的诧异,甚至遗憾。关键是他始终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什么事情导致她丧失了兴趣呢?他想不出答案。也就在这样的时候,他才深刻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隔阂是多么的深。老实讲,两人坦诚交心的时光已锁在了尘封的记忆匣子中了。
过去他曾制订好计划,对于把他们彼此的事情都讲明白一事,绝不拖延。可此刻一切的联系都不复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正不断地渐行渐远。因而有必要使两个人做到百分百地相互体谅,重新开始婚姻生活,因为只有在他与她、与孩子们一起地生活的时候,他才能找到宁静的灵魂。
天空慢慢开始放晴,乌云也渐渐消散,抬头能够看见整片的蓝天。埃曼纽尔远远望见许多人从花园里出来并集体朝附近田地中的一处古冢走去。过去老学监还在的时候,一旦有大型的节日,他都会在那儿给大家来场演说的。
“大家应该都会到那里去看看热闹吧!”他提议。
“我觉得是快散会回家了。”汉姗推测。
“是啊!到这个点了,大家也该走了。”
正说着从他们身旁快速穿行过三名身材健硕的斯奇倍莱青年,手臂有力地前后挥舞,脚底板随着前行“啪啪”地击打着地面。
“莫非你们要坐在这儿化作磐石吗?”他们头也不回地高声问道,“你们一定是不愿意去的吧?”
他们立即站了起来,跟上了前行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