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集在墓地旁的人,多半来自未尔必与斯奇倍莱。此前提及的挪威作家已与哥本哈根来的几位贵客一起,在一个钟头前就赶往火车站去了。而一些路程稍远的人也正在陆续地离去。

人群里依旧保留几张生疏的面孔。当中有名青年,坚毅清秀,脸上流露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嘴唇很厚,给人的感觉是,他是个强硬的人,大家对他印象较深。

他便是奥尔·麦德森,是一名劳工的孩子,如今已在西诸特兰区从事辅助牧师的工作,也是最近被大家广为推举的人民运动领袖。他将双手背着,与织工韩森讨论着。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头顶同色的扁平帽,使人们误以为他会是罗马主教的神者。

差不多全部聚集在此地的人都发现了埃曼纽尔正走过来,理所当然地,他预感到大家都在等待自己讲话。而实际情况是,在他看见这密集的人群时,他了解到过半的人都是自己的教友,他觉得有必要与他们谈谈,把自己困惑的事情与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并化解各位对自己的一切误会。他自责:“莫非这是自己能逃脱掉的责任吗?在需要自己给人民运动还有今后的事态发展事宜发表意见的时候,自己决不可退缩,否则就是懦夫行为了。”

他穿过围观的人们,在大家安静的期待下走到了讲台上,开篇,他对今日被大家安葬的故友赞美了一番。他还倡导大家去真诚感谢包罗万象的上帝,为大家安排了一位如此睿智的信使,他是那么富有爱心,奉献了自己的全部。接下来他反问,莫非这名与世长辞的大师,就一直都不曾体验过失落,从来都积极乐观,信念坚定吗?他接着解释道,在他看来,已逝的老学监在人生的末期是失落、怅惘的,注定无法回到年轻时积极的状态。

以前他是一个乐观、坚韧刚强的人,他因而可以一路克服重重艰难险阻。大家无须回避这一点,人民参政运动此刻正在面临挑战。但凡投身这项事业的乡亲们一样在经历着巨大的考验,许多美好的愿望正逐一被击碎。并且同其余的打击一样,经历过落败的人们此刻都在经历着猜忌怀疑并且相互敌意的阶段。我希望各位无须继续掩饰这些弊端,也无须继续通过欺骗的方式来隐藏这事的严重性,更不必由于彼此正在经历的挫折而互相指责。相反,我建议大家多反省自己,想明白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寻找问题的根源,并想好今后应对的方案。

听众里开始传出相互交流的声响,人群开始躁动,突然有人高声抱怨,试图中断他的演讲。

然而他仍像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一般继续自己的演说。

“我无须继续多说我们在大方向上存在的差池,我们对敌人的实力没有准确地预估,我们也缺乏进取心,我们一直努力改变的是一种现象,他们的构建和势力早已根深蒂固,想击败他们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我同样回避提及表现在我们身上的草率和鲁莽,一旦有反对声音出现,我们就立刻要打压、消灭它,并冠以它们最坏的名声。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些唱反调的观点中,的确存在一些来自美好心灵的、出于真心的好建议,大概我们需要把它们表现出来的隐忍作为自己的行为表率吧。”

“您可以直接点名哈辛医生!”人群中冒出这样的倡议。这种说法是这样的别有用意,明眼人一听就明白,于是立即引发骚动。

埃曼纽尔的脸色有点不好。他能分辨出这捣乱的声音是来自他曾经的员工尼尔思的,他只好控制自己稍等会儿,好让自己依旧保持清醒的意识。

接着他再度开始:

“不过我希望介绍的其实是人民政党,特别是农民阶层,依我看来,这些人此刻仍在经历因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分崩离析而带来的苦难,并已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大家都太容易满足,对自己也过分地自信,这才导致了当我们期盼能立刻得到真主启示的时候,我们便会对他的指示感到迷茫。事实绝非如此,请允许我用合适的方式再讲一遍。我们都太自私,并且已经目无法纪了,最近大家都将精力放在关心他人的事物上。我们在审视他人的品质时,竟然从未想起关注自己的精神。”

他并没有立即结束,一直保持着冷静且有控制力。虽然听众里面的反对声音正不断地加重,不和谐的声音多次已干扰到他的演说,逐渐反对的声音似乎打算将他轰下台去,他只好尽快地将重点简明扼要地介绍出来,希望遭受了失败的乡亲们中,部分善良正义的朋友可以明白,只有对自己尊重才可以获取动力,最终将会收获成功,绝不可盲目无知。

他讲完后离开舞台,在那些人们的眼神中,在他身旁近在咫尺的面色中,他早已知晓,他刚刚的演讲注定将他和教会教友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斩断。

忽然间人群中发出激昂的欢庆声。一看才知是职工韩森正西装笔挺、步履稳健地登上演讲台,大家颇为好奇地聚拢起来,迫不及待地等候这名人民运动中的老臣,只盼能抓住他每一句话,哪怕是他一丝丝的神情也不愿意放过。由于他在公共场合演说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因此现在他的出现,令所有人都感觉到触电似的,激动万分。

他仍旧保留着过去的习惯,默默地审视一圈民众,然后将一只手放于身后,另外一只则搁置在下巴上,他泰然自若地看了看与会的人们,嘴上流露出些许笑意。终于他用最纯正、最真诚的话语讲道:

“要我说,大家刚刚被埃曼纽尔灌输的,绝对算得上一次糟糕的思想。我十二分专注地听他的每字每句,暗自担忧是自己已耳背。结果我只有安慰自己:老韩森啊!你糊涂了!你在经历一场梦,梦见自己在收听老友阿奇迪康·田内绅的演讲啊。”

“没错!就是这样!我们要接着听您讲!”来自斯奇倍莱的人们发出了最响亮的支持声。

“大家一定都知道,事实便是如此,这让我无法不回想起多年前埃曼纽尔曾给大家做的另一场演讲……

“这还得追溯到他第一次在老会堂中给大家演讲的时候。彼时他讲的和今天他的所言全然不是同一个思想。那个时候的埃曼纽尔,觉得农民是最好的一类人,是啊!当初的我们是如此优秀,如此地纯洁善良,接近完美。想想吧,我知道在座的诸位一定仍有许多人记得那次演说,那时候大伙可都不断地品味着这样的一番话。我自己其实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丝毫没有被他的言语打动,所以今天埃曼纽尔所讲的一切对我来说更加地平淡无奇了。生活常常便是这般模样,有些事憋在心中久了,就没办法再忍气吞声。没错,刚才埃曼纽尔说大家都过于在意自己,过于自信,而眼下情况却急转直下,等等。他还提到,我们要多向都市里的本分人好好学习,唯有如此,上帝方可满足大家的要求,等等。然而,多么地遗憾,我对这样的观点丝毫信心都没有,并且是与之对立的,我认为大家的意志还不够坚定,容易受到这些人的干扰,尤其是来自哥本哈根的人。早从几年前开始,他们便时常来到我们的地方,打着人民参政运动同人的旗号,他们可以说是没有丝毫的付出便盗走了人民运动领袖的最高成果。依在下拙见,其实一切困难的根源,一切错误的开端就是因为这些人。

“都市中的老爷们和村镇上的穷人们打交道,在这几年渐渐演变成为一种潮流。我可以直言,大家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因为他们这些上流社会的老爷们替我们的事情费力操心,难免会有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错觉。当我们希望能够获得老爷们的照顾时,大伙儿是非常难以把控自己而表现得越发愚昧和混沌的。好比说一位眼镜镶上金边的绅士,当然也可能是他们时髦的太太,出现在我们身边,他们友好地拍我们的肩,和蔼地与我们搭讪,装作关系亲近地喊我们‘小孩儿’,大伙儿立刻觉得欣喜异常,将这当作最高的荣耀。可是这些贵人们只不过是到我们这里游玩罢了。另外到这里常住,并且和这块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姑娘们结婚,上帝啊!大伙儿一定都认为这是祖上积德、保佑自己行大运了,一个个都乐得手舞足蹈、受宠若惊。然而这种情况实在不正常,我认为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这种情况就能得到缓解,并且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大伙儿过去表现得如此地没有教养和缺乏主见。我认为过去肤浅的举动很快就要成为历史了,我清楚地看到种种细节预示着这些终将被改变。我建议大家都能通过循序渐进的方式,将自己勤恳踏实的生活作风真真切切地融入自己的思想,抵制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家伙的残忍精神压迫,同他们自以为是的高贵抗衡到底,乡亲们,大家都赞成我的说法吗?”

“没错!就是这样!讲得太棒了!”安静思索的氛围中,很快便发出一片赞同声。

埃曼纽尔的面上无光,刚才讲话的人别有用心地挖苦与讽刺。而人群里,他过去的好多朋友们的赞同声,这一切都像皮鞭一样朝他鞭笞而来,他几乎是隐忍到了极点,方能控制住内心的激动,确保自己没有表露出暴怒的情绪。

而此刻在他心底传出了另一种声音,为什么要暴怒沮丧呢?难道此刻尴尬的境况,不是自己导致的吗?这一切仅仅是因果报应而已。不必反对抗拒了,还是悄悄地逃跑吧!离开这里,替自己过去的行迹暗自蒙羞吧!

“咱俩还是别继续待在这里了!”汉姗的提醒从他耳旁传来。

接着韩森提及了克制的事情,埃曼纽尔曾反复提到的克制、克制。纺织工人又以总结般的口吻讲道:“毫无疑问!克制是合理的。但是大家都听过一句老话:‘千万不要准许任何人紧紧地坐在你的身侧,否则他们下一步就会坐到你的大腿上的。’没几天之前,务农的乡亲们曾聚集在一起,将自己过去的价值观完全摒弃,并因此选举出了一名自由派的哲人,极其平常的一位水平不济的无神论者。接着部分人觉得事态朝着错误的轨道偏离了,然后发生什么大家能想象得到吗?

“大伙敬重的修道士们,还有读过学院的大知识分子,莫非没有为他们大声疾呼过吗?‘将这些统统剔除干净,没有考虑大家的价值观是什么,如此的做法必定是毫无法理且行之无效的。如果这样,大伙儿的对手会如何看待我们呢?’这就是大伙儿从哥本哈根见识到的崭新理论,完全的唯物学说,大家是可以讲的,然而这些人竟然无法接受我对教派的怀疑,禁止我的宣讲。如今我仅需复述一下大伙儿的贵客奥尔·麦德森牧师,此前当埃曼纽尔演说的空隙,同我悄悄交流的观点。‘提防伪善的哲人啊’,他讲道。而就我自己而言,越发需要呐喊,提防一切为隐忍、克制唱赞歌的声音。事实上通常情况是,这些人全都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的心灵无法坦诚,怀有恐惧。大家对这样的特征要更加警惕啊!”

尽管他嘴角一直都带着笑意,然而大家都可以通过他的语调和声音中的情绪,通过他一次又一次地扬起手臂挥舞着直指天空的动作就可以知道,讲这些话的人把那些深埋在内心的、一直难以排遣的话语说出来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周围的听众听得入了神,似乎都扎根在地上了。

埃曼纽尔与汉姗离开了,并朝学校走去。归途中他们见到了安妮,此前她比他们更早一些离开的,她赶回学校是为了取自己的东西,如今是返程过来同他们说声再见的。埃曼纽尔无法真诚地与她道别,转身便接着赶路了。他赶着回去,然而看到汉姗亲昵地牵着安妮的手迟迟未有松开之意。汉姗平复心绪说道:“如此大家便先讲好吧,在你接到我的回信的那天?”“不过你真的打算如此吗?”安妮既惊又喜地高声确认道:“如果是在过去,我还真的不敢相信啊。”“没错,一言为定,假使你同意收留我的话。”

“我怎能不同意,你这小姑娘?你就吃了定心丸吧,不过埃曼纽尔是什么意思呢?”

“我还不了解,总之我会给你写信的,再会,好好照顾好自己!”

此刻埃曼纽尔停在前方数米之外,回身等候汉姗。他眺望着密密麻麻聚集在那原野墓园的人们,刚刚织工手舞足蹈、踱来踱去的模样,清晰而深刻地印刻在他脑海里。想到这样的情景,他便会觉得心中满是失落怅惘。他还能清晰回忆起曾经自己刚到这里时,他坚信能在此地寻得源自人类最初始、最本能、最不加矫饰的特征。然而时至今日,出现在人群中闪耀着的却是一名只会胡言乱语、混淆视听的专家,他不断地攻击、羞辱自己,并自认为处处比自己更优越!他回想起过去曾怎样将爱的教义传播给所有的乡亲。可现在占据着信使职位的竟然是一名宣讲恶的人,他朝上苍伸出污浊的双臂,毫无敬意,满是咒怨,并鼓动人民相互争斗、相互抵制。

在学校到海边这条不短的归途中,埃曼纽尔同汉姗之间再没任何交流。直至两人到了船上后,埃曼纽尔在静谧的月夜星空下驾驶着小船离开河岸朝河对岸划去,汉姗待在后面,轻轻玩弄着丝绸布的边沿,待小舟划出片刻,终于开口了:

“埃曼纽尔,你没有任何话要对我说,是吗?”

他暂缓手头的动作,将胳膊依靠在船桨上,眼神投向了远方。

“没错,现在已没了别的选择,我们只能远走。”他继续沉浸在沉思中,简单地应和着。

“那你计划去干什么工作呢?”过了片刻,她继续询问道。

“老实说,我也没了主意。我想我更愿意换个地方去发展,去个小乡镇,或者去竹德林的小镇上,在某处杂草泛滥的不毛之地,兴许到沙漠中求生存,料想当地的人民总不至于再将我排斥吧?”

“埃曼纽尔,你无须如此。”

“你想说什么,为什么说我无须如此?”

“你真的没必要,毕竟情况过不多时便将和这里发生的相似。换了一个环境后你仍旧会在短时间里便觉得生活不及自己的预想,于是满怀心思地又要换新的居所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阵,脸上带着质疑、求解的模样。她此刻直言不讳地道出他深埋心中的思绪。这便是一直令自己煎熬的想法,同时也是自己一直不敢去提及的。选择一处陌生落后的乡镇,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不见终点的、孤寂清苦的地方。一切的过去都将被推翻重来,从而会开启生活的新篇章,想到这里他就心生恐惧了。

“不然你打算干什么?”

“埃曼纽尔,我认为你应当去你内心追寻的、你实实在在期望前往的地方,如今期望继续相互欺骗,避讳内心的交流,终究是没有任何结果的。你与我完全能坦诚交流彼此心中的想法。你十分期待回到自己过去的家中以及任何能令你感到轻松自如的生存环境中,我都了解。因为这是人的本性。因此,埃曼纽尔,我认为你不需要通过继续磨砺自己来给自己制造麻烦,这会令彼此都变得更加糟糕。我觉得你能够在哥本哈根以及别的大都会中寻得好差事,从此以后,你就能够同昔日里的故友们再度团聚。我十分清楚你想过这般的生活。”

埃曼纽尔扬着面庞,诧异地盯着她。

“我?”她继续说着,她的指头仍旧反复玩弄着披肩上的边沿,与此同时她正躺在披肩中。

“一旦知道是能够令我们获得最佳结果的,不论什么事我一定尽力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