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九月刚来临的时候,也是分别终究要到的时候。

这一天十分繁忙,所有人都依依不舍。清晨时分,埃曼纽尔先前往斯奇倍莱教堂墓园,同雷蒂的墓碑道别,接着就去了汉姗父母的家中,探望她的父母还有汉姗的兄长奥尔,现在奥尔已经接手了父母的事业。他们对埃曼纽尔并不是十分热情。爱尔丝特别遭到了斯奇倍莱村的邻居同样感触的干扰。尽管听从了汉姗的嘱托,埃曼纽尔只需提及她在斯考林区安妮家不过是一次短途的逗留,是与故知联络感情罢了。然而当他刚说到会与安妮相处时,爱尔丝专注的双眸中立即表现出了难以置信与不屑一顾的表情。

此前讲到的临时牧师,清晨时分赶到了牧师公馆,他此行还携带着一只银白色的咖啡壶以及一张长椅。中午时分,马车总算赶到了,这辆马车是埃曼纽尔为避免麻烦自己的邻居们专程从城中的租借马车店里租借来的,可以看出马车上的车夫们穿着格外讲究工整。

埃曼纽尔如同即将外出环游世界一般激动,在一堆各式各样的行李箱中来回奔波,十分享受的样子。他身上是一件刚完工的深色外套,发型与胡须也均被仔细打理过,神采奕奕。希果丽紧追在他的身后,在他出现的地方总能看到这个小姑娘,埃曼纽尔似乎视野里总也无法避开她似的。她十分担心父亲会将她遗弃在家中独自外出。她好像整晚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不了多久,她便会询问一下时间,并且从天亮时候开始就认认真真地守着她专属的珍藏宝物:一只小小的铁桶,一个显得破旧的洋娃娃,两个里面充满缤纷石粒的火柴盒。无论别人如何劝诱,她都不愿意让这些宝贝离开自己的视线。

汉姗试图游说阿比侬,希望她可以陪同孩子一起前往,而且在那儿待一阵子,以便照顾孩子们。这使阿比侬也开始感受到了分别的愁情,在一旁呼天抢地地号啕大哭。此刻空荡的马厩中,只有赛仁孤独地待在马槽旁,思索着这难以琢磨的命运。

汉姗由始至终都显得格外地镇定,只是有条不紊地将各类事情安排好。任何人都无法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内心的想法,发现她已认定今日的分离,将是自己与丈夫、孩子永远的告别的想法。她清楚在纷繁的新朋友和新环境下,孩子们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新生活以及改变巨大的生活态度,没多久便会将自己遗忘。待到孩子们年纪再长一些,接触了世事,过惯了今后的好日子,就一定把母亲住在村庄上,把她讲话的口音当作是一种缺陷,认为她是在干扰自己的生活。然而她相信孩子是没有错的,不能因为成人的过失去承担责罚。她责令自己兑现这个观点:孩子们应当全身心地投入到追寻人生的美妙、精彩之中,去追逐所有她期盼获得的所有。埃曼纽尔呢?从他的角度来看,过不多时自己同样将转换成他不得已背负的负担,他肯定考虑着如何将自己抛弃。前些日子她已在诸多生活细节中,早早地感觉得到,他的想法与自己已经相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这是一段她此生再也无法与他拉近的距离。因此收到书信的时候,他才流露出一切困难都已过去、生活重见光明的模样。将来的某一日,汉姗一定将给他寄去一封信,信中写着自己决意再也不能陪伴在他的身旁,他从此又拥有了自由,无论他如何劝服自己放弃这样的想法,她一定绝不听从、妥协了。

她完全不对埃曼纽尔抱有任何怪罪之意。唯有后悔自己眼高手低,不切实际,期盼自己能够晋升名流,可以成为名门贵族。她几乎对现在面对的境况,没有了质疑和去改变的动力。这一切都属于咎由自取。唯独仍被疑虑的,是这一切何苦出现得如此迟。过去七年的记忆,在她看来,就像一场戏剧,是那么遥不可及。偶尔她还幻想自己仍是那位与父亲一起生活的天真烂漫的少女,至于她自己的家庭,在未尔必牧师公馆里经历的数年时光,只是一次跌宕起伏、奇遇重生的幻梦而已,待到公鸡在黎明破晓时的啼声传来,自己就会从幻梦中走出来。

分离的时候来临,她与孩子吻别,同埃曼纽尔告别。她安静祥和,泰然镇定,差一点就令人错觉这次分离仅仅是短期分离而已。她随着他们来到马车旁边,帮孩子整理衣衫,嘱咐阿比侬在赶往哥本哈根之前,切莫忘记给孩子们穿好围兜。

道别的那一瞬间,埃曼纽尔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他用力地抱紧汉姗,双唇紧贴在她的眉头上。为了让他放心快乐,她承诺他不必替她忧虑,她一定生活得称心如意。

“埃曼纽尔,把两个孩子照料好!”她忍耐到最后终于喊道,这最后的嘱咐好像已耗费了她全身所有的精力。马车尚未出发时,她已经背身站在楼梯上。

“你去后院的小土丘上,如此我们才可以同你道别。”埃曼纽尔在她后面高喊。

但是她没有扭头回望,十分迅速地回房内去了。

马夫挥舞着他的马鞭,接着马车跑动起来了。在马车刚离开花园门口时,“前进!前进”!希果丽传出响亮的声音。

穿过乡村小道,邻居们也都摇手道别:“别了,旅途愉快!”当中某些人,由于瞧见这漂亮的马车还有这衣着考究的车夫,忍不住满怀敬意地脱掉礼帽。

马车奔驰在大道上,埃曼纽尔赶紧吩咐道:“孩子们,赶紧将口袋中的手帕取出来!”

那小土丘坐落在后院的角落上,他们发现汉姗正等候在那里,于是全都卖力向她努力挥手。她为何没有朝我们挥手示意呢?埃曼纽尔暗自揣度。“告别吧,孩子们,告别!”他朝孩子们吩咐道,双眼中却装满了泪珠。

可是小山丘上的汉姗没有任何的示意。他们的“后会有期”最终未能得到反馈。

汉姗就如同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小山丘上,直到马车模糊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她才不动声色地离开小山丘。她突然觉得有一种昏天暗地的感觉围绕在她周身,她沉沉地摔倒在那由小山丘连接到后院的木质台阶上。时钟持续准确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汉姗最终跌靠在那台阶上,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容,此时晚风从她上方的树枝间呜呜地吹过。

太阳西垂,她站起来朝房内走去。这晚她得在父母家中住,她决定好好休息,走到在青春年少时她习惯休息的那间房子里。次日,安妮的先生会用船来载上她,把她带到她今后生活的家中。

她在空旷的睡房里整理出一只衣服箱子,前往马厩跟赛仁告别,如今他已经成为这儿仅剩的主人了,紧接着她走出了这座牧师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