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姗与埃曼纽尔都急切地等待回信的到来。此刻这个家庭在未尔必教区生活得格外艰难。他们没过多久就发现,那些寻常百姓,特别是来自斯奇倍莱的,将他在墓园里做的宣讲看成了是一次对真理的宣战。

不断推迟的教区大会总算是开幕了,但是没有人给埃曼纽尔送去丝毫关于会议的消息。他完全觉察出,村民们都希望把他排挤在外。他们似乎连打算再找一名专职的教徒去承担起牧师的思想都准备好了,而至于在新的牧师尚未到岗的时候,则有奥尔·麦德森姑且顶替一下,对此大伙儿都十分有信心,他也表示愿意服从这样的规划。

周日的尼斯教堂显得颇为冷清,并没有太多人过来做礼拜,境况就如同田内绅牧师在这里时一样。织工韩森早已发布了规定,不允许任何人前来做由埃曼纽尔主持的礼拜。韩森此刻再次得到了信任,他手中握有极高的指挥权,任何人都没勇气对他说不。

然而,偶然也会有人向他表露心中的感激,而且还有人为他遭遇到的不公正待遇感到不满。待到村民获知他将辞职信提交后,有数名未尔必村的乡亲竟然豁出去了,在乡邻间展开了捐款活动,计划着如同上一位牧师田内绅离开时一样,在埃曼纽尔离去时赠予他一只银制的咖啡壶当作纪念。

斯奇倍莱村与未尔必村的世代仇怨又一次发作了,形势比以前更加严峻。此前温馨、和睦的教会,如今毫无悬念地出现了拆解的现象。教区首领无奈离任,教区重新出现了过去醉酒、赌博等恶习,并且不少人四处招摇,胡作非为、摒弃礼法。

尼尔思,从来都在乡亲们心目中扮演着理想化、崇高完美地为了信仰不惜牺牲自己的战士,他竟然真遵循自己渴望的梦想迈出了第一段征程。

马仁·史麦德那里的祷告会变得更加有人气了,但尼尔思在会里不断锻炼自身,成长为一位四下奔走传播福音的教士。在尽力模仿好这样身份的人物时,他还给自己准备了一顶宽檐帽和一副深蓝色的镜框。

牧师公馆中此刻都在忙碌着即将离任的事情。埃曼纽尔忽然感到对自己的事业再无兴趣可言,唯有盼望能够早一些逃离诸如田地、马厩等各项琐事。他把粮食全都卖给了一位邻居,而且谈好了以原价的一半成交,希望邻人可以暂且替自己保管那块田地,好在接即将到任的牧师到来的时候再交付给他。埃曼纽尔将牲畜以及工具等都折现了,把换来的现金用来偿还过去诸多的细小债务。这么多年来他没头没脑不顾形象,十分失误地在过往的朋友们中拖欠了太多的借款,也正是这批借款和其他的问题,导致了自己在教会里的形象受到极大的丑化。

希果丽知道即将要去哥本哈根了,激动得满屋飞奔,身后飘散着她的满头金发,接着她将这快乐分享给了妹妹。小戴格妮在过去的酷暑中又长高了,此刻她也能在房子里跑动起来,激动万分。每次一见到埃曼纽尔,希果丽便会立即黏在他身旁,缠着他介绍马上就要开始的新生活。每当傍晚时分,在晚餐结束后,埃曼纽尔总会将她抱到腿上,为她介绍与哥本哈根相关的事情,包括街道有怎样的规模,人们都是怎样的性格,还有好多敞亮好看的店铺、在道路中缓缓行驶的电车、沿街售卖小物件的女人、帽檐沾上灰尘的男子、总是满载的海港、来来去去身着红色正装的马夫以及帝和里的夜晚繁光……他越说越是迷恋憧憬起来,忍不住唤醒了埋藏在自己心灵深处的记忆,因此当他每每说完这些时,已经到了夜晚,家家户户已点亮灯。

此刻汉姗正安静地坐在摇椅上,为孩子们缝制将来要穿的衣服和新袜子。“这样那些住在城中的有钱的亲戚朋友,就不会因为她们服饰的寒酸而觉得颜面扫地。”过去她这样说过。埃曼纽尔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显得十分憔悴,两个人的将来本应该变得越发光明、前程似锦的,她怎么没表现得开心呢?偶尔他似乎还偷瞧见汉姗在偷偷流泪、哭泣不止,他与她聊天,她却绝口不提。好几次他试图走进她的内心,她便立刻显得拘谨冷漠起来,有时还流露出拒绝反感的神色,这多少让他感到莫名其妙。当他一次次试图在她身侧坐着期望与她牵手,同她好好聊聊时,她却立即寻找理由,比如去厨房有事要做等,借口脱身,避而不谈。

他只好擅自揣测,这一切都是因为焦虑的情绪导致的,至于她

为什么焦虑,想必是由于两人即将分隔两地,他们携手营造的家庭到时就会破碎。分离的时刻马上就到了,她尽量避免流露出伤感的情绪,而他则努力尽一切可能宽慰她,逗她高兴。可惜他的安抚鼓励,好像令她的心更加破碎,最后他认为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随着她的性子,一切随她。

他们分外看重的回信差不多是用最短的时间从哥本哈根送过来了。

他父亲的回信与过去依旧是那么相似,一张巨大的方正的信件,父亲的回信中还夹带着妹妹贝娣涂鸦般的、带着芬芳的一页信件。埃曼纽尔刚刚展开信,就马上端坐起来用洪亮的声音念给汉姗听,他着实因父亲和妹妹对自己真诚的关心还有相思期盼而感到激动不已、泪流满面。

父亲的回信保留着过去那种十分严谨的语气,并未改变。他提到自己早已年华老去,离上主召唤自己的时间也相隔不远,恰逢可以再次与自己的大儿子会面,这在他看来已属最为幸福开心的事情了。很早以前他便在日思夜想自己的这位大儿子。对于他的自大,父亲却完全没有责怪之意,仅仅发自内心地期待他能回到自己的家中。

“过去你曾用过的那两个屋子,这些日子便替你打扫干净。”他字里行间提道,“我想无须额外强调,孩子可是人见人爱的贵宾。她们的屋子已安排在你的旁边,我们保证会不遗余力地让她们在这里好好过日子。你可能已听说,早些年我盘下了一片小有规模的花园,因此这里会有相当开阔的乐园让你的孩子戏耍。那个花园过去曾一度属于已经逝世的康法仁斯瑞·塔其曼,你多半还能想起他来。我要找人去请一位木匠,让他制作秋千等玩具,能给孩子们提供不少娱乐。她们同样不必担心没有小伙伴,附近三楼的雷伯纳家,底层的温特斯家,均有十分乖巧的孩子,希望小家伙们并非过于想念自由自在的乡村时光。我非常清楚你的太太此时得短期留守在乡镇的原因,也十分支持这个选择,她无法突然间接受在都市中的新鲜日子。

“暂且就写到这儿吧,剩下的他日详叙。你弟弟卡尔托要我向你问好。他特别强调让我写信对你说,不是所有的‘卡马·赢客’都属于‘十分罪恶的’,他尤其要求我采用这样的表述方式,就像你可以考虑到的。他盼望着某日可以带着你到艾玛连堡宫的衙兵室看看,这样才能让你的观念有所转变。他十分期待这个场景的出现。

“我爱你们,希望你们全家都安好,最爱你们的爸爸书。”

“你说怎么着?”埃曼纽尔才念完信便立刻脱口而出,双目格外有神地看向在摇椅中、弓着身子专心致志在缝补的汉姗。

“我又可以住在过去的房屋内了,在这样的屋子里放眼便能看到运河、信号塔,还有基坚堡宫殿!这是多么美丽的场景啊。还有一座花园,不就更精彩了吗?试想一下,孩子们在花园中尽情欢乐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憧憬了。你没发现这是十分令人欢呼雀跃的事吗?”

汉姗同意般地动了下下巴。她感到胸腔快喘不过气来,她合上了眼睛,就像一位内心遭受痛苦折磨的病人。贝娣的信似乎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因为失去孩子而导致的愁情。

她回复道:“你无法了解,早在上帝将我的小凯带去天国的时

候,家中就成了如今忧愁、颓靡的状态。我期盼你的小公主们能快快降生,这样我才能重新感知宝贝们热闹欢快的稚语。请转告你的太太,不要为孩子忧愁,我十分清楚为人母的忧虑、操劳。她无法陪伴在孩子们身旁的时候,我们都能认真负责地照顾好她们的。现在归根结底,我最想念的仍旧是你,我敬爱的兄长啊,我已经与你分别了太久,听田内绅小姐介绍,你如今已是一副黝黑模样,还留着杂乱的胡须。田内绅小姐在近期是否会与你联络?她会常常来陪我讲话的。我可以再次看到你了,这是多么令人愉悦的消息啊!你绝对会善待我的,是吗,埃曼纽尔?我十分想要得到你的安慰,希望将脑袋沉沉睡在你的肩头,同你讲述我心中的所有想法。埃曼纽尔,万能的主对我们是慈爱的。希望我们都可以完成赋予我们心中的神之使谕!

“我认为你无须替你的未来抱有任何的顾虑、担忧。父亲与我的先生都是这样认为的。日前,父亲看过了你的家书后,让人将信转交给我,当时我们正巧出门与贾斯提·慕克先生一块进餐,就是那名兄长,他早已成为我们的至交,当时就在我的身边。看过你的来信后我十分高兴,于是情不自禁地告诉他,你很快就会迁回城中来住。令人诧异的是,他好像在此之前就对你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当然他为这件事情也特别地开心。于是我干脆毫不避讳地向他请教,能否替你在城中寻得一件不太烦琐的工作来度日,好在他回复说这应该不会有多大的问题。‘你兄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他说道,‘我们正好期待充满活力与责任心、能够经受困难而不退缩的青年才俊的加盟。’他特别突出了‘能够经受困难而不退缩’这个要求。总体而言,他对你抱有极高的评价,他清晰地回忆起当时你在家中的样子。我觉得过去的事情都不能带来任何干扰,更别说此刻你心中的观念已有所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