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腼腆的男青年,淡黄头发,蓝眼睛,像智天使[6]一样,长着圆嘟嘟的粉红嘴唇,上嘴唇上隐隐约约显现出柔软如丝的小胡须。他衣着朴素,但很得体:身穿一件正统款式的西装,脚蹬一双带有灰色保暖鞋罩的漆皮鞋,左手戴着一只灰色手套。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一位非凡的诗人!我们未来的骄傲!青年拜伦!而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大户人家。虽说有点礼节繁复,但这帮伙计其实最能胡闹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位是房子的主人,米西奈斯。而他脚旁那个低等生物叫蛾子。他是《顶峰》杂志社的秘书,有很多关系,没准对您有用呢。”

“非常高兴,”男青年怯生生地轻声说道,并晃了晃米西奈斯那只胖嘟嘟的、指甲很长、修得很妥帖的手,“我特别特别高兴。诺瓦科维奇常夸您呢。我姓舍尔科夫尼科夫,名字叫瓦连京,父称是尼古拉耶维奇……”

“我奶奶叫阿格拉娅,”库贾从柜子顶上探下头来,学着他的腔调说道,“有只哈巴狗,叫菲利卡。我叫库贾。咱俩也认识一下吧。然后,如果可能的话,请您把我从柜子上放下来。”

舍尔科夫尼科夫吃惊地往上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坐在那里无助地晃着腿的库贾。

“抱歉,”他不好意思地惊叫了一声,“我刚才没发现您。很高兴认识您。我姓舍尔科夫尼科夫……我的名字叫……”

“没完没了了,”库贾说,“您到底能不能把我放下来?”

“您别碰他,”诺瓦科维奇一把抓住舍尔科夫尼科夫的手,“这是我惩罚他呢,因为他脾气太粗暴。让他待着。”

安娜·马特维耶夫娜用托盘端着餐具走进来,腋下夹着两瓶白兰地和一张桌布。

“这家伙你们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她一边打量这个新来的客人,一边不满地叨叨着,“哎哟,还挺干净挺端正的。您妈妈怎能允许您上这种地方来呢?”

米西奈斯发现来客彻底窘得不知所措了,就想给他鼓鼓劲:

“您别在意她,这是我家的阿妈,安娜·马特维耶夫娜。她一向絮叨,不过人特别和善。”

小青年很礼貌地鞠了一躬,微微顿了顿鞋跟,觉得还是应该向老太太做一下自我介绍:

“非常高兴见到您。我姓舍尔科夫尼科夫,名叫……”

“鱼汤煮好没有啊,卡里维娅·克里斯庇尼拉?”蛾子问道,并用肩膀将新来的客人往边上挤,“你知道吗,保镖,我们今天要在这个房间里搞野餐。在地毯上喝鱼汤,妙吧?”

“真想找根好棍子……”老太太心平气和地叨叨说,“然后……这位先生,您干吗站着呢?还是坐下吧。而且最好呢,我跟您说啊,还是不要和他们混在一起。他们都是人类的敌人!而您这样的人看着就稀罕,像个洋娃娃似的。”

“乌拉!”诺瓦科维奇喊道,“这位丰满的贵妇人口吐真言啊!说得简直妙极了:‘洋娃娃!’从现在起我们就这样叫您了。洋娃娃万岁!您就叫我保镖吧,因为我在米西奈斯大老爷四处云游时会保护他免遭人身危险,而那个坐在书柜顶上的稻草人叫库贾。”

“你们快把我放下来吧。”库贾恳求道。大家总算想起他了,这让他心花怒放。

新出炉的“洋娃娃”完全被这些喧哗逗闹声弄晕了头,不知道应该脸朝向哪里,听谁说话……

他感觉这些人当中米西奈斯算是最沉稳、最平静的一个了。因此他优雅地侧过身,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蛾子和保镖身边挤过去,将椅子推到米西奈斯跟前,坐下来不动声色地问道:

“您近况如何啊?”

“谢谢您,”米西奈斯很礼貌地回答说,他那有些花白的小胡子下面,丰满红润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笑意,“就是觉得挺无聊的。”

“那您不妨从事点艺术类的活动,比如诗歌什么的,如何?”

“好的,我一定体验下,”随和的米西奈斯立即附和说,“明天就开始。”

“我还很年轻,不过真心热爱诗歌。这就像音乐一样……您说对吧?”

“千真万确。”

“请问,米西奈斯——这是您的姓吗?”

“是姓,是姓。”蛾子突然凑上前说道。他挤到正在说话的两人中间,毫不拘束地坐到沙发上,“我们这个男主人祖上可是罗马人。出自一个著名的没落贵族。已故的尼禄就是这个家族的。还好是已故的,真是谢天谢地。不然的话,您也知道的,变成黑乎乎油渍渍的一个火炬,出现在他家花园里,那可不是什么开心事呢[7]。而现在这是多么美妙的一种没落啊!不是吗?而过去那些荣耀奢华,现在仅存的就是卡里维娅·克里斯庇尼拉——Magistra libidinium Neronis。”

“这是拉丁语吗?”洋娃娃傻乎乎地问道。

“西班牙语,不过这不重要。请问,您是不是一位天才诗人的亲戚?那个诗人也姓舍尔科夫尼科夫。”

“不是……我不认识……他写什么了吗?”

“当然写了!他的诗简直妙不可言。我们甚至还能背出其中一首呢。是怎么写的?

草原里有小矮屋,

四周荒草连片。

矮屋里有老太婆,

尚能残喘几天……

“……太妙了!字字珠玑。”

“等等,”洋娃娃说道,兴奋得如同绽放的罂粟花,“这是我写的诗啊!……您是从哪里知道的?我甚至从没发表过这首诗啊!”

“拜托!现在整个彼得堡都在流传手抄本呢。这难道是您写的吗?!您没说错吧?请允许我握一下您的手!……这太不可思议了!多么简洁,和普希金一样精炼,简直如出一辙!……库贾,你喜欢不?”

“我被惊艳到了,”书柜顶上的库贾打着哈欠说道,“简直就是大家手笔!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矮屋里有老太婆!’寥寥数字,就在我们面前勾勒出一片长满针茅和芳草的大草原,遥远广阔,一望无际……而在这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有一个小小的圆点,这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灰色小草屋,屋顶低垂着直压门边……”

库贾没有再说下去,似乎陷入了沉思。事实上他只不过是太懒了,哪怕是多转动一下舌头也不愿意。不过他还是又花了些气力:抬起头,使了个眼色,示意生性好动的蛾子把话接下去。

蛾子皱起他那收放自如的脸,堆成一片褶子,然后充满激情地接着说:

“再看这句:‘四周荒草连片!’荒草,再无他物。打住!句号!但我似乎嗅到青草的芳香,听到成千上万只昆虫的鸣叫声。我们再接着往下看……‘矮屋里有老太婆’。确实如此啊!她还能住在哪里?她又不能像羊羔一样在草地上奔来跑去,她早已不是那个年龄的人了。的确,诗人也马上有力地证实了这一想法:‘尚能残喘几天’。四周荒野一片,凄凉孤独的晚年——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而她又能怎样呢?只能是苟延残喘!”

米西奈斯低下头,用手遮住自己的脸,生怕脸上的笑意出卖了他。而洋娃娃欣喜若狂地左顾右盼,盯着这些人,连连点头:

“是啊,太对了!……我觉得,你们的确明白了我的用意。”

“蛾子!”米西奈斯终于彻底告别了自己苦闷无聊的情绪,“你应该想办法把这首诗发表在哪个杂志上。”

“我一定会让他们发的!这样的诗,任何一个杂志社都会拼命抢去的。”

诺瓦科维奇将洋娃娃拽到一边,小声问道:

“怎么样?带您到这样一伙人当中,喜欢不喜欢?”

“这伙人真是太棒了!个个都情感细腻,善解人意……”

“又何止这些呢。您喝白兰地吗?”

“嗯……其实,我不喝酒的……”

“哼哼!那就是说您会喝的。安娜·马特维耶夫娜!但愿您把鱼子冰镇过了?”

“我还会把鱼子给你冰镇!”

“安娜·马特维耶夫娜!您别忘了,我当年可是认识您父亲的。”

“你成天胡说八道,”老太太并不相信他的话,“他已经死了快三十年了。”

“那又怎么样,我都快五十岁了。您别看我长得年轻,我是在酒精里泡着保鲜的。天啊,日子过得真快!想起您父亲,一切如同昨日……多开朗的一个小老头!我俩经常一起钓鱼……”

“嗯,你莫非还真的认识我父亲?!”老太太上钩了,“莫非你也是扎赖斯克来的人?”

“我啊?待了一辈子。我还记得,您父亲有一头奶牛……灰色的那种……”

“棕色的。”

“对对,棕灰色那种。产的奶可好啦,老头儿经常拿给我喝。他说:‘谢廖扎啊,你可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只是可惜呀,’他说,‘我的女儿阿纽塔[8]已经嫁人了,不然的话你就是我的女婿了’”。

“别说了!”安娜·马特维耶夫娜不好意思了。她将桌布铺在地毯上。

诺瓦科维奇有一个奇怪的本事:他能够厚颜无耻地讲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说起谎来一点儿不含糊,自信满满。光听他那语调,就能让那些怀疑一切的人立刻打消心中的疑虑。

不知道为什么,在所有这些人当中,米西奈斯的保姆还是最喜欢诺瓦科维奇的。甚至有时候,她会把一整罐碎糖块倒进他的口袋里。而诺瓦科维奇一边吃着糖,一边向所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吃糖可以让骨骼更结实。

他经常对朋友们说: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强壮吗?全都是糖的功劳。还有,我吃生胡萝卜,和兔子一样。所以五戈比的硬币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掰弯。”

“喏,这有一个五戈比硬币,你掰一下看看。”

“干吗要糟蹋它呢?”诺瓦科维奇不动声色地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五戈比硬币放进自己的口袋,“正好,我坐无轨电车用得着。”

“哎,老兄,你怎么这样啊!好吧,这儿还有一个五戈比,你掰一下看看。”

“噢,太感谢了!第一个五戈比我只能坐车去,第二个五戈比我就可以坐车回来了。”于是第二个五戈比和第一个五戈比一样,也在诺瓦科维奇学生制服肥大的裤口袋里找到了栖身之地。

洋娃娃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怎么准备早餐。这阵势怎么也不像是诺瓦科维奇所描述的米西奈斯家——“礼节繁复的大户人家”。

“为什么这个老太太把早饭摆在地上啊?”他怯怯地悄声问诺瓦科维奇。

“这个故事说来奇怪,”诺瓦科维奇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家原来有82口人,后来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而且这些人都是她眼看着在桌子上死去的!所以从此,桌子对她而言就成了一个神圣的地方,是不应该被鱼子和白兰地玷污的!”

“这真的好奇怪啊!”洋娃娃惊叫道,“我觉得这个情节可以写一个内容沉重的民间叙事诗,仿茹可夫斯基[9]风格的。”

“这还不简单嘛!您应该把它记下来,省得忘了。”

“真的唉,我要记下来。”

当所有的人——除了那个被大家忘在脑后的库贾——都坐到地毯上,背朝上开始就着鱼子酱喝白兰地的时候,库贾哀号起来:

“保镖,你把我放下来,要不我就跳下来,把腿摔断。”

“那我是什么样的大脑呢?”

“卓越的大脑!伽利略、哥白尼、牛顿、爱迪生——这些人的才智都神奇地结合在你的脑壳里。”

“我不喜欢直白的奉承,老实坐着吧。”

眼看着那些好吃好喝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在消逝,库贾决定进行自救。他在书柜顶上躺下来,打开书柜门,开始把一卷卷厚厚的《词典》,从最上层扔到地板上。米西奈斯冷冷地看着他如此粗鲁地对待自己的藏书,而诺瓦科维奇和蛾子小声嘻嘻哈哈笑着,用肚子在地毯上蹭来蹭去。

当扔下来的书堆到足够高的时候,库贾扒着柜子开始往下爬。而蛾子则报以亵渎神明的话:

“圣灵降临了[10]。”

鱼子酱盛在一个非常大的碗里,大家用汤勺舀着吃。而白兰地就倒在茶杯里喝,因为用诺瓦科维奇的话说,往小酒杯里倒要占用太多时间。米西奈斯慷慨得像一个国王,他殷勤款待洋娃娃,就差拿着盛满鱼子的汤勺直接往他嘴里塞了。

洋娃娃喝了一点酒之后,就开始说个不停:

“我以前一直对自己没信心,而现在,从今天开始,我对自己有信心了!我要写一本书,把它献给米西奈斯先生!”

“写吧,老弟,写吧!”蛾子在一旁煽风点火,“我们不会丢下你的!你写的那首关于老太婆的诗,简直是太妙了:

森林里有老太婆,

独自倚坐木桶。

苟延残喘小矮屋……”

“抱歉……您弄混了……”

“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诗歌的乐感。”

“哎,洋娃娃!”诺瓦科维奇问道,“如果把这首诗配上音乐怎么样啊?要是我的话就给它谱曲了。”

“您难道是作曲家?”

“我啊?《五月之夜》这部歌剧您听说过吗?”

“这不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11]的作品吗?!”

“所以我说嘛,您知道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五月之夜》吧?我可以写得比他好十倍!”

“那您会下国际象棋吗?”库贾问道。

“下得很不好。”

“这就对了。我可以先让您一个马和一个卒子。”

“难道您下得那么好?”

“很好。”库贾谦逊地说。

“他跟您对弈的时候,不仅可以不看棋盘,甚至都不用问,您走了哪一步。”

“那他怎么走啊?”洋娃娃非常吃惊地说道。

“猜的啊。噢,这人可是狡猾至极的鬼头。”

蛾子认为也应该说点儿自己的情况:

“你读过我的诗吗?”

“您也是……诗人吗?”

“嗯……当然,只是没像您那样。不过,我写的诗有一半都收入各个中学的文学选读当中了。”

只有米西奈斯一个人默不作声,但看得出来,他真心享受这种交谈。偶尔也会张大鼻孔做个深呼吸,仿佛在仔细品味洋娃娃那种淳朴、幼稚和轻信的芬芳气息。

喝完鱼汤后,米西奈斯举杯,提议为自己这位青年客人的健康干杯,并对蛾子说:

“给我们演奏一曲肖邦吧。”

米西奈斯的意愿对于所有人来说就是法令。于是蛾子一跃而起,坐到钢琴前,用十分好听的嗓音唱道:

“草原上孤独地矗立着小矮屋,四周荒草,荒草,荒草……矮屋里孤独地住着老太婆。虽然已是苟延残喘,可手里握着红酒杯,脚下跳着康康舞……”

“我写得不太一样……”洋娃娃略显犹豫地想提出异议。

“我知道,但是按曲调的话只能这样。”

米西奈斯变得开心起来。他吩咐端上香槟酒来,于是所有人都手捧高脚杯,唱起祝酒歌,唱的还是那个无怨无悔的老太婆。

洋娃娃简直被这伙人弄得心迷神醉了。离开前,他紧紧地握了所有人的手,并且信誓旦旦地说,他“永远永远不会忘记这美妙的一天,如果可能的话,会经常经常来的……”

当屋里只剩下慷慨好客的主人和他那些开心逗乐的狐朋狗友时,诺瓦科维奇站到房屋中间,双手插兜,扬扬得意地说:

“怎么样??!!”

“这人的确值25卢布,”米西奈斯用专家的口吻评判说,“应该在这里把他喂喂熟。”

“那你们想不想让我来逗个乐,把他的诗刊登在杂志上?”蛾子提议道。

“应该不止如此,”库贾接着他的话说,“我们应该把他捧成一个名人。明天我就给我们报纸写一篇简讯介绍他。”

“才一篇?应该做一个系列报道。然后我们组织一台他的作品晚会!”

就这样,在某一天的黄昏时分,几个人策划出这场无由头的恶搞活动,只不过是想嘲弄一个轻信、幼稚、有点愚笨的头脑简单的男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