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米西奈斯是位很奇怪的先生。这人本质上不坏,但从少年时代起就被烦闷无聊所困扰着,而这个病症让他这辈子走过一条非同寻常、不可理喻的道路。
拥有万贯家财的他,无须像常人那样赚取生活费,因此,他把身上埋藏的那些无尽能量和不可遏制的古怪想法,都用在最出人意料的方面。
他四处旅行,但一无所获。来到任何一个国家,他不是像其他旅行者那样去了解这个国家,也不去参观他们的博物馆和名胜古迹,而是随便找个贫民窟的小餐馆,坐下来开始结识渔民、水手,和这些衣衫褴褛的人混在一起。他会请闹哄哄的一大群人吃饭,然后津津有味地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激烈地争论、吵架、打架斗殴。
他酷爱各种鲜活的现实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不在应该去的地方寻找这样的生活。
他写的小故事非常不错,但却从未送去发表过。他能在钢琴上即兴演奏出很不错的曲调,但回头就把自己的创作忘得一干二净。有时他会整日卧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捧着一本《法国革命史》[12]或者《罗康博尔奇遇记》[13]看。而突然之间,又会有一种可怕的能量向他袭来,于是他带着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友,从下三烂的小酒馆冲进一流的大饭店,然后又喧闹地往回走,路上又裹挟进来一大堆无关人员。他们故意制造出纠纷和冲突,然后在一顿狂饮中和好如初。
经过两三天这样的疯狂日子之后,他又悄然沉到水底,像一具不会说话的溺亡者尸体。
他曾经娶过老婆,这可谓是他此生中最荒唐的一件事了……他干吗要结婚呢?
答案只有一个:米西奈斯疯狂地、歇斯底里般地喜爱各类美好的事物——可能是色彩,可能是声音,可能是成熟黑麦的沙沙声,抑或是美丽女性瞬息万变的生动面孔。
因此,与薇拉·安东诺夫娜的邂逅,也注定了他浑浑噩噩的命运。
她长得非常漂亮,个头很高,是一个丰满的黑发女子。身体如大理石般光洁白嫩,眼睛像两颗星星一样,照亮她苍白的面孔。米西奈斯此生还从未见过如此诱人的美腿和软绵的酥手,因此他非常利落地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要么娶这个女人为妻,要么去死。
考虑到他最终并没有死掉,读者们想必也很清楚,这个非此即彼的两难处境,最终还是以有利于他的方式化解了。
这位华贵的大美人懒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她的头脑和身体总是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当米西奈斯第一次吻了她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问道:
“您干吗在我脸边蹭来蹭去啊?”
这样的问题更令他忍不住赞叹:
“哦,您简直是美丽的大理石雕像!是我亲吻了您啊!”
“天哪,还有人乐意干这种事?难道您这样很享受吗?”
“请您听我说,”米西奈斯充满激情地说道,“我恳切希望您能嫁给我!我知道您喜欢安静慵懒的生活,而我会给您这样的生活!我有的是钱,我会让您尽情享受充满安逸、懒散和愉悦的东方式奢华生活的!”
“啊?”她用悦耳的,但是昏然欲睡的声音问道,“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又质朴而迷人地补充了一句:“我刚才好像打了个盹儿……请您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于是米西奈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并且给自己求婚的话语,增添了很多天马行空、疯狂华丽的辞藻。
“您是想娶我吗?”她简短总结了他这段洋洋洒洒的华丽语言。
“是的,是的。您简直就是库普律斯女神[14]的雕像!”
“那您以后不会总来……烦我吧?”
“哦,不会的。度完蜜月,您就彻底自由了。”
“您听我说……只是我觉得,结婚真是件喧闹麻烦的事情……又要找裁缝,又要签文件,又要订婚礼。您这人挺让人喜欢的,但是……能不能不要这些呀?”
“不要……什么呢?”
“就是不要那些烦我的东西。”
“这样吧……明天您能抽出半小时的空闲时间吗?”
“哦,我都能感觉到,这将会是‘半小时的不空闲时间’。您准备让我干什么呢?”
“我把一切都提前安排好。您只要做一件事,就是去教堂参加结婚典礼。”
“难道这事可以这么简单吗?”她惊喜地看了他一眼。
“是的,是的,只需要半个小时。然后咱们就去旅行。”
“那咱们去一个远点儿的地方吧,好吗?特快列车的车厢里总是特别惬意。可是一走出车厢,哎呀呀……到处是搬运工,到处忙乱不堪,火车站总是人山人海……还得找酒店住……您干吗这样看着我呀?听我说啊,难道您喜欢我这副样子吗?”
“从没有这么喜欢过!这简直就是一个深藏的宝物——睡美人啊!至少,懒惰会让您少说蠢话,少做蠢事……”
“嗯?您说什么来着?”
他热烈地亲吻她,而她将宛如古典雕塑般的双手放在美丽的膝头,开始甜蜜地打起盹儿来……
婚礼之后,米西奈斯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薇拉·安东诺夫娜的意愿进行的: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他们乘着快速列车走遍整个欧洲。他沉浸在狂热的爱恋中,而她则处于一种甜美的半梦半醒的慵懒状态……世界上恐怕再没有比这更强烈的对比了:疯狂疾驰的快车,以及这个在其钢铁躯壳深处恬静安睡的华美身躯。
一个半月后这对奇特的夫妇回来了。米西奈斯很体贴地将妻子安排在一套单独的住宅内,因为她说“这样少些打扰”。
他俩生活得很和睦,因为米西奈斯在饱尝了最初的激情烈焰之后,没有总是造访打扰她,而是重新回到蛾子们、保镖们的世界,继续在狂野客厅里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搞野餐、喝鱼汤……他这是放荡够了,一直对米西奈斯恭敬有加的保姆赞许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