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荡的年轻人,未来的强盗”——米西奈斯引用席勒[15]的剧中标注来称呼自己这帮狐朋狗友。而这么一大帮奇怪的人物,他是慢慢凑到一起的。
最早缠上他的是库贾。
某天,米西奈斯坐在一个阴暗咖啡馆的后屋中,和一个没精打采的陌生老头下象棋。
库贾是一个成天懒洋洋的采访记者,在一个没有多少读者的小报社工作。他当时就坐在那里,一边看他们下棋,一边打着盹,眨巴着沉重的眼皮。
在那个没精打采的老头走了一步棋之后,库贾建议说:
“把他的马给吃掉。”
“胡说什么呀,我亲爱的!那样的话,他就能同时威胁国王和王后,并且可以把王后拿下。”
“哦,也是哦。”库贾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走了两三步棋之后,库贾又给了一个愚蠢透顶的建议:
“这个兵往前走啊,往前走啊!”
“可那样的话,国王不就暴露出来了吗?”
“哦,也是哦!”
“您就会说‘哦,也是哦!’”米西奈斯温和地一边说,一边把老头给将死了,“我看您就是个臭棋篓子。想不想咱俩玩一局?我先让你一个王后。”
“我也不知道玩还是不玩呢……”库贾犹豫之间小声嘟囔着,“我下得实在太臭,只能一局一个卢布。”
于是两人下起来。库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赢了这局,然后又赢了第二局,这局库贾赢得稍显轻松。
“不行,让一个王后我还真有点儿招架不住呢,”米西奈斯直言道,“要不给您让一个马吧!”
“马就马吧,”库贾犹豫片刻又同意了,然后……又赢下了这一局。
“那什么也不让了,您看怎么样?”米西奈斯建议说。他被这奇怪的状况挫伤了锐气。
“好啊。”库贾同意了,并且……又赢了。
下到第七局的时候,已经是库贾给米西奈斯先让了一个马——对局结束的时候,米西奈斯的钱包已经明显瘪下去了。
“您这小子真狡猾。”下完棋之后,米西奈斯大笑地说道。
“是的,我这人很狡猾的,”库贾说道,“也是给您一个教训,不要头脑发热就和陌生人打赌。”
“那我希望现在我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米西奈斯热情地说道,他已被此人的恬不知耻所折服,“走吧,我请你吃晚饭。”
“还是我来请吧,我把你的钱都赢光了。”
“噢,我家里还有很多钱的。”
当米西奈斯看到库贾没有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而试图只用一只左手在桌上的火柴盒上划燃火柴时,他真心惊喜地叫道:
“您听我说啊!您简直和我老婆一样懒呢!”
“棋手的头脑,”库贾十分简练地解释道,“平常都在打盹儿。”
“那您是以下象棋为生的吗?”
“我是《早间声音》报的采访记者。如果晚上有人抢了您的东西,您就给我打电话。我会把这件事写出来,让那个罪犯自己看了都会像个小孩一样痛哭流涕。”
晚饭后,米西奈斯将库贾拽到自己的住处,然后两个人品着查特荨麻酒[16],一直聊到早晨。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埃德加·爱伦·坡[17],讨论发现犯罪的最好方法,以及顿河哥萨克女人的美妙之处。
两个人都是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
和诺瓦科维奇的结识,则发生在更悲惨的情形下。
那是半夜三点在一个叫“约旦”的小酒馆里。这个小酒馆的面貌与它那简短的圣经名称[18]一点儿不相称。在这个小酒馆里,一个叫格里沙的小偷口若悬河地向饶有兴趣的米西奈斯讲解自己那些复杂的技巧,还展示了探摸旅客、解扣子和掏钱包的方法。
米西奈斯并不嫌恶这样的群体,因为正如前面所说,他喜欢“体现在各个方面的鲜活生活”。而小偷格里沙则是这个危险行当中个性鲜明的一个人物,一个行家里手。
因此米西奈斯像个孩子一样,和这个新结识的人逗着玩儿。当格里沙展示右手和左手一些动作,灵巧地将米西奈斯的金表取走时,他已经不是抱着展示目的了,而是明显想私吞。于是米西奈斯立刻采取格里沙的手法,悄然将格里沙领带上的钻石领带夹取下来。然后这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大笑着,将东西物归原主。
“您的身手也很利落呀!”格里沙殷勤地夸奖道,“您要是再学学,就能和我们一起工作了。”
正说着话,有同伴叫他,他应声而去,撇下得意扬扬的米西奈斯。这时一个眉目和善、外表极为殷勤的男人走过来说道:
“您想不想换个玩法,打会儿牌呢?就在后屋里。走吧,先生,要是运气好的话,您可以赢很多钱呢。”
“骗子,”米西奈斯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不过跟他玩一把还是蛮好玩儿的……”
“好啊,那咱们去吧!”他温和地大声答应道。
正准备走的时候,有个虎背熊腰的大学生来到桌子跟前。这人穿一套紧绷在身上、已经发黄的大学生制服。此前他一直坐在隔壁桌前,喝着啤酒,狼吞虎咽地吞着一大份灌肠。这人走到跟前,心平气和但不容反驳地说:
“不行,您不能跟他去打牌。”
“为什么呢?”米西奈斯好奇地问道。
“因为……”
“您听好了,年轻人,”那个殷勤的玩家温和地说,“我看您最好还是少管闲事儿。”
“您啊,亲爱的,最好还是上一边去。”身材魁梧的大学生同样温和地对他说。
“亲爱的”脸色突然一变,殷勤的面孔荡然无存,就像蜕掉了一层皮。他像一头发狂的狼,一双眼睛像炭火般燃烧起来,把牙齿咬得咔吧咔吧响。
“得了得了,别找事了,”大学生非常平静但很严肃地说道,“上一边去吧,啊?见鬼!”
其后的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了,米西奈斯甚至都没能来得及数三下:那个殷勤人的手突然微微一动,亮出一把芬兰短刀,就好像是凭空抓出来似的。不过这把刀最终还是停在半空中,因为那个大学生同样也只是微微一个动作,就擒住那个玩家持刀的手,抓住其胳膊肘略高的部位。
大学生十分平静地站在那里,而玩家突然脸色发白,手开始微微颤抖……
“看看你,这个怪人……我可是警告过的。”
“您怎么想?”大学生用率直明亮的目光看着米西奈斯,问道,“我是弄折他一只胳膊呢,还是把他扔出去拉倒?”
“难道真能弄骨折了?”米西奈斯好奇地问道,不过更多是作为一个运动爱好者出于学术目的的探讨。
“小菜一碟。只要往外使劲一掰就……”刀子嗖的一声就从玩家发青的手里掉落了。
“您饶了我吧,”他疼得直抽搐,苦着脸说,“我这就走。”
“走吧,亲爱的,上帝保佑你。这没你啥事儿。赶紧走,找点别的事情做。”
当就剩下他俩的时候,米西奈斯问道:
“这人是谁呀?”
“哦,是个可怕的畜生。先前跟你坐着聊天的那个人,还算是个正经家伙。就是个普通小偷,您最糟糕也就是丢个钱包——仅此而已,而这家伙……可是会把烟末往你眼睛里撒,情况不妙拿刀就捅,都不会犹豫的。咱们还不认识呢:我是大学生诺瓦科维奇。”
格里沙回来了,他听完刚才发生的事,也完全证实了诺瓦科维奇的话:
“我们这里的人也不喜欢他,我们无论如何不会干伤人的事儿。可对他而言,这种事就好像咱们唱‘我们在天上的父’[19]一样,平常事一桩。有点儿事伸手就抄家伙,阴险得很,我们都躲着他……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肌肉呢?”他非常礼貌地问诺瓦科维奇。
“随你便。怎么样,我这身肌肉厉害吧。这都是因为吃糖,还有,我吃很多胡萝卜。”
然后他用最平常的、信誓旦旦的口吻,向这两位新认识的人讲了一个最不可思议、最不像真事的故事,而米西奈斯和格里沙听着他的故事,笑得东倒西歪。
从那天起,诺瓦科维奇就成了米西奈斯这个郁闷无聊的温厚阔佬在进行各种冒险活动时忠心耿耿的同伴,有时候也充当他的保镖。
而最晚“飞来”参加米西奈斯“灯光茶话会”的,是无忧无虑的诗人巴沙·克鲁格良斯基,外号叫作“蛾子”,因为最开始时,即便是早晨十点来到这伙人当中,他都是带着抱歉的口吻说:
“我来参加你们的灯光茶话会了。”
米西奈斯是在一个大书店的橱窗边第一次发现他的。蛾子站在那里,一会儿把他布满皱纹的脸堆成一堆奇特的褶子,一会儿又把这些褶子舒展开,小声骂道:
“蠢驴!卑鄙!荒谬的畜生。鬼玩意儿。”
“‘蠢驴’是说谁呢?”米西奈斯插话说,打断了他一字一顿电报似的独白。
“这帮编辑,”蛾子毫不顾忌地对他说道,“他们出版的什么啊?刊登的什么啊?这些也能算诗?”
“那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诗呢?”
“自己的诗。您听听……”
于是蛾子背靠着橱窗,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一首伤感的民谣。
“真的不错吧?”
“非常好!对了,您想不想帮我整理一下我的藏书?”
“您的书很多吗?”
“大概有三千册吧!”
“那就走吧!”蛾子断然说道,一把抓起米西奈斯的胳膊。
“可不是现在啊,你这个怪人。这件事不急,而现在是吃早饭的时间。”
“那咱们去吃早饭!”蛾子更为热切地揪住这一想法,正如他一把揪住米西奈斯的胳膊,“呃,只是……”
他松开米西奈斯的胳膊,掏出瘪瘪的钱包,开始若有所思地数他那几个零币。
“嗯,够两人吃饭了吧?”
“加上我的就够了,”米西奈斯让他放宽心,“总之,咱俩凑起来大概能有1500卢布吧!”然后拽着目瞪口呆的蛾子走了。
从此就形成了一个惯例:所有人的花销都由米西奈斯来买单。也不能说是他这些狐朋狗友们太自私,其实他们的想法也对:如果他们异想天开地想在花钱这方面和米西奈斯比拼,那么只消两三天,个个都得破产。而大家谁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就和米西奈斯分手,于是他们现在都特别依赖米西奈斯,更何况,他们也是真心喜欢他。
而且米西奈斯给他们现金的时候心里也很清楚,有一部分钱落到了他们那些外面的朋友手中,而那些人比他们还穷。因而这些都未能破坏他内心那种宽厚平和的心态。
“这是在整个居民中将地球上的财富公平分配。”有时候他会自我解嘲地说。
尽管平常大伙儿总拿米西奈斯开玩笑或取笑他,但事实上这帮乌合之众还是很尊重米西奈斯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称其为“您”,而米西奈斯对大家都是温柔随和地以“你”相称。
“米西奈斯的狐朋狗友”——他们这样称呼自己——相处得很和睦。只是诺瓦科维奇总是折腾库贾,拿他逗着玩儿,就像一只大型猛犬逗弄一只小狗崽。而库贾有时候又喜欢“挠拨蛾子”。具体表现如下:蛾子在众人面前读自己的新诗或者新故事,读完之后,在大家掌声响起之前,有那么几秒钟时间,大家都处于一种沉默的回味状态。
“嗯呐,嗯呐,嗯呐,”库贾会干巴巴地说,“故事写得很好,非常不错!不过,我以前在另外一个作家作品中已经看到过了。”
“你在谁那里看到的?”蛾子又尴尬又气恼地问道。
“就是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我忘了他姓啥,故事情节都一样的,甚至用词都一样。”
“不带这样的,”蛾子气愤地嚷嚷道,“你必须说出来,是在哪里看到的!!”
“这点不是关键,你激动什么?我是在某本德语杂志中看到的。”
“可你根本就不懂德语!”
“那你懂吗?”
“我当然懂啊!”
“这就对了,就是说,你是‘攫取’来的呗。是一个熟人翻译给我听的。简直就和你那篇一字不差。我那个熟人叫谢苗·谢苗诺维奇。”库贾最后说道。这种“真实性”手法是他从诺瓦科维奇那里学来的。
蛾子被这种微妙至极的诽谤气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的确,有本事你去核实啊:“我千真万确地在一本德国杂志里看到过这些东西,具体在哪本杂志里——记不清了。”
而事实上,内心深处这个库贾也承认蛾子有极大的文学才华。在和米西奈斯私下交谈的时候,两人也经常感到很惋惜,觉得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朋友却一直无法成名。就是这样一些人,策划了这场玩笑——用其中一人的说法,“规模宏大的玩笑”,把一个有点呆笨的、孩童般天真的、傻呵呵的自信青年,当成取笑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