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娃娃第一次出现之后过了几天,在米西奈斯的豪宅里可以看到这样一幅温馨的家庭景象:米西奈斯本人身着白色家居服,在雕塑台旁边忙碌着。雕塑台上矗立着一堆生黏土,在他灵巧手指的摆弄下,这堆黏土渐渐显出了模样——以高傲姿态坐在这里的活灵活现的蛾子。

在房间另外一个角落里,强壮的诺瓦科维奇赤裸着上半身,正在练杠铃。他大幅度地伸展着他那吓人的、布满绳索般肌肉纹理的双臂,有节奏地将腰扭来扭去。

“保镖!”米西奈斯喊道,一边用大拇指修饰着黏土制成的蛾子前额,“我手上都是黏土,这会儿偏偏脸颊发痒,帮我挠挠,亲爱的。”

“哪边?”保镖煞有介事地走到他跟前问道,“是这边吗?”

他挠了挠米西奈斯的脸颊,把头歪向一边,双手叉腰,开始打量米西奈斯的作品。

“皱纹少了点儿,”他批评道,“应该再加上几十条。”

“够了,够了!”蛾子惊恐地喊道,“把我变成老头你才甘心!”

“你算什么老头啊!你就是脸上的皮肤不够紧致,你应该到裱糊工那里去重新裱一下。”

“滚你的,见鬼。”

“蛾子!”

“啊?”

“理发师给你刮脸收多少钱?”

“什么叫收多少钱?和大家一样,十五戈比啊。”

“可是要知道他给你刮脸有多麻烦啊!首先得把你那些疙疙瘩瘩给剃干净,然后还要钻进你那交错纵横、沟沟坎坎的皱纹里,在那底下摸着黑,磕磕绊绊,几乎是摸索着,把你那些胡子茬和胡子根给清干净。”

“去你的,净胡扯。”

“以前我有个朋友,”诺瓦科维奇倒骑在椅子上,又开始讲他那些胡编乱造的故事,不过这些故事让他讲起来都煞有介事,跟真的一样,“我这个朋友,你们想象一下,完全没长胡子。年轻人嘛,他特别想长胡子,于是就想了一个不错的办法:从后脑勺上揪下百十来根头发,连毛囊一起揪下来,然后坐在镜子前,拿着一个放大镜和一根针,就大干起来!先用针在上嘴唇上扎一个洞,然后马上把带毛囊的头发塞进去,将毛囊栽到那个洞里,就像给葡萄插条一样。”

“你就胡扯吧,保镖。”

“我可不是那种胡扯的人,这件事可在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轰动呢。栽上以后,他每天早晨还浇水呢!你们猜怎么着——还真的就开始长起来!不过糟糕的是,新长出的胡须在嘴唇上不是很服帖,不像其他人那样呈45度角,而是垂直杵在那里,因为他往里栽毛囊的时候,是竖着戳进去的。可怜的家伙郁闷死了。”

米西奈斯听完这段故事,大笑起来。蛾子则气恼地喊道:

“保镖!瞎编乱造也要有个底线。”

“你认为我在胡说吗?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人叫谢德拉科夫·彼得·叶果雷奇,你觉得我这是在撒谎吗?他以前住在基洛奇纳亚街的,现在不知道搬哪儿去了。你可以去找他呀!这件事情还详细刊登在一个德国杂……啊!库贾!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

库贾手里挥舞着一叠新报纸,飞奔进来。

“哇,朋友们,这就是期刊的力量!不光是洋娃娃,我保证让安娜·马特维耶夫娜也变成全俄大明星!”

“怎么啦?”

“看看!这是第一篇报道,在《首都晨报》上发表的:‘日前,在著名文学庇护人米西奈斯(这是我对您的奉承)的豪宅中,在为数不多的文艺观众面前(蛾子,你可得明白,我这是说你呢!),初出茅庐却已在文学界享有盛名的年轻诗人舍尔科夫尼科夫,首次朗读了其精心挑选的系列作品,给在座的人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

听了这篇报道,大家都报以赞赏的笑声。

“还没完呢,先生们!喏,《每日新闻》的文学新闻专栏写道:‘文学界现在议论纷纷,因为在我们暗淡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颗新星,他就是诗人舍尔科夫尼科夫。很多专家认为,其诗作无论是从震撼程度、力度,还是塑造力方面,都将梅伊、迈科夫[20]等文学巨匠远远甩在身后。很快,这位天才诗人的第一部书将问世。’”

“好一个小矮屋里的老太婆,高高骑在炮筒上!”蛾子幸灾乐祸、手舞足蹈地感叹道,“现在好了,让整个彼得堡都有笑料了。”

“还有,最后一条简讯,”库贾得意扬扬地笑着说道,“‘有消息称,因作品引起极大反响,科学院提议给年轻诗人В.舍尔科夫尼科夫颁发普希金奖。’就这些了!”

“库贾!那些编辑怎么能刊登这些胡言乱语呢?”

“哎!你知道什么叫编辑吗?”库贾厚颜无耻地大笑着说,“他们一个个都游弋在大政治中,对于他们那些干枯的心灵而言,英国在中国问题上的立场,要比本国艺术话题更有看点、更让他们上心。说实话,我们报纸上那个简讯是我自己塞进去的,而其他报纸上的是我让记者朋友帮忙搞定的……现在《达维德卡报》那里已经笑成一片了。他们都已经写了一首关于苟延残喘老太婆的民间叙事诗,说实话,写得很不像话。”

“真想现在就看见洋娃娃!他现在没准高兴得像过生日一样呢!”

“伙计们,他这个傻瓜,可是会把一切都当真呢!”

“会把自己的画像挂到达济阿罗画馆旁边去[21]!”

“马上工厂就会生产出‘洋娃娃’牌卷烟!”

这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大声说笑,淹没了怯生生的敲门声。

只有敏锐的米西奈斯听到了:

“好像有人敲门吧?谁呀?请进!”

进来的正是他……洋娃娃。儒雅得体,透着青春气息。

他用柔和闪亮的眼睛环顾了一下这群人,微微一笑。

“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先生们?你们好像有什么高兴事,笑得这么大声?”

“我刚才讲我父亲的事呢,”保镖首先反应过来,“您知道吗,他个头可高了,用手绢擤鼻涕的时候,都得跪下来。”

“好奇怪呀,”洋娃娃惊奇地说道,“他干吗要这样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他叫格列布·伊万诺维奇。”

洋娃娃先是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眼睛闪出奕奕的神色。他轻声说道:

“先生们,我这人可能有点愚笨,我自己也清楚这一点……还有点迟钝。但我来是想对你们说,像你们这样的人,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

洋娃娃这段热切的感叹听起来意味深长,大家都担忧地交换了下眼色。

“莫非是发飙了?”蛾子惊恐地凑到米西奈斯耳边小声说道,“莫非他猜到了?”

“洋娃娃,”库贾冷冷地说道,“我们不太明白,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可都对您的才华崇拜有加呢……”

“我知道,我知道!”洋娃娃狂喜地喊着,“所以我说,像你们这样的人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在认识你们之前,其他人,甚至我的朋友,无非在我耳边叨叨几句,说些好听话而已。而你们对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不仅关爱备至,而且还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就算是亲生父亲也做不到!此前我一直像一只蚯蚓,默默无闻地在泥泞的土地上爬行,而你们赋予我翅膀,现在我感到自己如此强大,如此……充满能量,我觉得,我只需振动几下翅膀,就能够飞上九天!”

“洋娃娃,您可不要飞离我们啊。”诺瓦科维奇伤感地恳求说。

“噢,不会的!你们现在是我最亲的人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们的!我应该在你们身边,和你们同呼吸,吸收你们周身散发的那种纯净诗歌的高雅芬芳。在遇到你们之前,我是那么渺小无助,现在我好像突然强壮起来,也长大了!朋友们!我当然知道,你们在报纸上写的那些关于我的简讯,当中有很多善意的夸张,很多话我都不敢受用……但是,朋友们!我会尽一切努力,不让你们对我的期望落空,哪怕是那些夸大的期望!我现在有了努力的意义和目标,我向你们保证,终有一天你们都会为我而骄傲的,到时候你们会说:‘是啊,还是我们帮助洋娃娃迈出怯生生的第一步,都是因为有我们,他才成为这样的人,能够为俄罗斯的艺术宝库增添自己的一份贡献。’终有一天,光辉灿烂的福玻斯神[22],将会驾着自己的金色战车,奔向太阳……”

“那你们是准备在家里喝白兰地呢,还是上别处去呢?”安娜·马特维耶夫娜很认真地问道,她是在洋娃娃进行热情洋溢的独白时悄悄走进来的,“如果在家里的话,我就要打发人去买白兰地了,家里的库存都没了,好像被海绵吸得一干二净!”

“卡里维娅·克里斯庇尼拉!”蛾子叫道,“您现在怎么能讨论这种地球人喝的庸俗的白兰地呢?要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品尝洋娃娃唇间流淌出的绝妙甘露呢!”

“安娜·马特维耶夫娜!”诺瓦科维奇用华丽的辞藻说道,“您进来的那一刻,或许就是一个真正的天才诗人,刚刚经过痛苦的洗礼而诞生之时!……”

最后又用平淡的语调小声问:

“您那里有没有糖啊?尊敬的女士,我想嚼点甜东西。”

“我看啊,你们这些都不是正经人!”安娜·马特维耶夫娜不满地说道,一边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方糖塞进诺瓦科维奇的手中,“你这位先生干吗和他们搭话?他们会把你毁掉的。你还是甭理他们,赶紧走开,去找几个像样的好同伴。”

“见到您荣幸之至,”洋娃娃温柔地和她打了个招呼,问候道:“您贵体如何?安娜·马特维耶夫娜?”

“你好,你好,亲爱的!”保姆欢喜地向他点点头,“我们这些老太婆身体还能怎样呢!腿脚不是太好,不知道是风湿病呢,还是别的什么。”

“建议您立即用蚂蚁酒搓一搓。”洋娃娃像个专家似的说道。

“这真让人欣喜啊,”米西奈斯淡淡地嘲笑说,“一个人身上集中了医神埃斯库拉庇俄斯和艺术之神阿波罗呢。洋娃娃,咱们一起喝点白兰地吧!”

“我……其实是不喝酒的……”

“但是您得喝。让我们为世界上诞生了一位新诗人而干杯!我的目光已经洞察到他辉煌的未来!”

“噢,你们对我都太好了!”洋娃娃几乎含着热泪说道,他左转右转,不知该朝向谁,“噢,友谊!这是多么甜蜜的东西啊!”

“说到点子上了!卡里维娅·克里斯庇尼拉,您来安排吧!”

“谁是你的卡里维娅,”老太婆毫不客气地回答,“这人又是谁呀?满脸褶子,还尽说难听话。”

“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些褶子,让我这人显得疑心重重,阿妈。我要是有洋娃娃那张漂亮面孔……噢!我早就把全世界都征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