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桌上摆上了白兰地和下酒菜以后,蛾子提议第一杯酒为洋娃娃的成功而干杯。
“洋娃娃,”库贾尖声叫道,“您想不想要我教您下国际象棋啊?这个可以发展思维的精确性和综合协调能力。您这样的诗人,应该具备这些素质。”
“我本来就会下象棋的,”洋娃娃带着灿烂的微笑说道,“就是下得不好。”
“‘我们可知道,你下得怎么个不好法!’[23]”
诺瓦科维奇十分友好地建议说:
“洋娃娃,既然您现在已经成名人了,应该拍些照片,这样就能给您的崇拜者赠送相片了。”
“我已经照过了,前天拍的,在布阿松和艾格勒[24]那里。他们打包票说,照片会非常棒的。”
大家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下,而米西奈斯赞许地说道:
“好样的,什么都不耽误。的确应当趁热打铁。您还得有件燕尾服,出席公众场合用得着。”
“昨天在安利那里订了。定做了一件很好的燕尾服呢。”
“瞧人家洋娃娃!这脑瓜!什么都想到了。”
“我的诗集也准备好了,”洋娃娃腼腆地说道,“万一找到出版商,喏,书是现成的。”
“这真是个人物,”蛾子差点儿没被白兰地给呛着,“你刚想到点什么,人家已经都预见到了,都做好了。这个人身上结合了阿波罗和拿破仑的气质。”
“先生们,”米西奈斯喊道,“我建议安排一场盛大的庆祝会,庆祝洋娃娃荣登为诗人!就在我家里摆场子吧,到时候可以把苹果树也请来。我本来是考虑在哪个小酒馆里包个单间的,但是苹果树是不会去小酒馆的。”
“请苹果树参加庆祝会?!”库贾兴奋起来,“那可太好了!”
“苹果树——这人是谁?”洋娃娃好奇地问道。
诺瓦科维奇故作吃惊地说:
“苹果树吗?如果您不知道苹果树,那您简直就不知道世界上真正的美物。您也就不会真正理解绿宝石般小草的沙沙声,不会理解森林里的潺潺小溪、百鸟鸣唱,以及蝈蝈那美妙如音乐的唧唧声。总之,苹果树是可见世界和不可见世界的所有美的代表。”
“听我说,诺瓦科维奇,”洋娃娃高兴地说道,“看来您也是个诗人啊!”
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这让诺瓦科维奇原本刚毅的面容突然变得通红。他窘迫地叨叨说:
“您别在意他们,洋娃娃。他们有时候蠢得让人无奈。他们什么都不懂。”
“不,我们可是知道很多的。比如我就知道一种方法,可以通过角力,将肌肉的物理张力,变成一束从尼斯运来的昂贵白玫瑰和康乃馨!”
“库贾,我要把你放到柜子顶上去!”
“你就是把我塞到口袋里也无所谓……不过到时候,正如一个古代贤士所说,你口袋里的智慧将比脑袋里更多。”
而米西奈斯饶有兴趣地问道:
“怎么可能啊,库贾,怎么能把一个人肌肉的力量变成花呢?”
“呵,您难道不知道吗,米西奈斯?这么说吧,如果一个人违背自己的运动原则,给脑袋上蒙一个黑色头套,去匿名参加竞技冠军赛,战胜几个白痴,因此而获得了奖金。而得了奖金,不是给自己做一件新西装,而是在苹果树生日那天,给她送了一大束奢侈的白玫瑰!所谓的以花赠花……那您觉得应该怎么称呼这种情况呢?”
诺瓦科维奇坐在那里耷拉着脑袋,脸色阴沉,彻底被库贾这个恶毒的故事打垮了。
米西奈斯认真地看着诺瓦科维奇,突然摇了摇自己智慧的、放荡的、头发花白的脑袋。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慈父般的爱怜。
“保镖!我还不知道你在赛场上有这种丰功伟绩呢!你这是什么鬼附体了,跑去干这种事情?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从我这里拿钱的,更何况是为了苹果树。”
“您知道吗,米西奈斯,”诺瓦科维奇小声说道,“我平常总是厚着脸皮伸手到你口袋里拿钱,而且我也知道,您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但我还是想用自己挣来的钱,给苹果树送一样令她开心的东西。”
库贾嘻嘻窃笑着说道:
“怎么挣来的钱?怎么挣的?这些雪白花瓣上闪闪发亮的不是露水,而是被你用强有力的熊掌抓住脖子,从那些可怜的‘非洲和欧洲冠军摔跤手’身上挤出来的滴滴汗水。”
“库贾,你能不能别再说这事儿了?”诺瓦科维奇蹙着眉头说。
“确实是!”米西奈斯断然支持他说,“只要涉及苹果树,你们这些狐朋狗友们就应该保持缄默。”
库贾突然喊了起来:
“在圣洁至美面前,所有人都应脱帽致敬!!保镖,我爱你。”
“我若能和这位受人尊敬的女子结识,该多么荣幸啊!”洋娃娃矫揉造作地宣称说。
“我也这样想!您的品位还真不错。我的意见是,米西奈斯,应该由苹果树亲手为我们的诗人加冕……怎么样?”
“当然,我还要为整个庆典设计一个详细的仪式。洋娃娃,您要去哪里?”
“我得赶紧走了……还有一首诗需要再润色一下……”
“莫非还是那种,像那个小屋里的老太婆那样的?!”库贾兴奋地叫嚷道。
“哦不,另外一类的。不过先生们,你们真的那么喜欢《老太婆的忧伤》?”
“哦,这可是需要努力领会的作品。德国人称之为‘Schlager’,所谓的流行小调。不久前,我在一个人家里读了这首诗——大家听得如醉如痴!”
“真的呀?”洋娃娃满脸放光,“你们到底喜欢我什么呢?真搞不明白!”
“喜欢你的才华,老弟,完完全全是因为你的才华!稀有植物就需要特别的呵护。”
“谢谢,那你们想不想我写几首新诗献给你们呢?”
“噢,我配得上这种荣幸吗?”库贾一副可怜卑贱的口吻,引得诺瓦科维奇忍不住扭过身去,用拳头捂嘴扑哧一笑。
而洋娃娃对此浑然不觉,他用明亮信任的目光环顾了所有人。他的目光中闪着柔情,以及对每个人的眷恋爱意。
“我真舍不得和你们分别,但没办法啊:艺术高于一切嘛。我去和尊敬的安娜·马特维耶夫娜道个别,然后就回家。再见,各位好友。”
洋娃娃出去了,大家一时都沉默不语。后来诺瓦科维奇挠了挠后脑勺,说道:“米西奈斯,这个货色怎么样啊?他可是我发掘出来的。发掘这么个人物,我才得了25卢布。能这样贱卖宝物的也只有我了。不行,我这人实在不适合做贩卖人口的生意。”
“你们可听好了,各位先生,”米西奈斯忧心忡忡地扫视了一下他的狐朋狗友们,“我们这个玩笑当然蛮好的……很搞笑,很巧妙,很高明。但我们最后该怎么收场呢?你们想一下,万一这个才情平庸的蠢货真就神奇地出版了自己的诗集,那可怎么办?到时候可会闹得满世界哗然啊!”
此前一直坐在那里沉思不语的蛾子突然跳起来,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大堆褶皱,像一大团颤颤巍巍蜿蜒爬行的蛇。他突然叫喊起来,声音中透着一种真正的恼怒:
“让他闹!我早就渴望闹他个轰轰烈烈、满世界哗然!要知道像洋娃娃这样的呆瓜,可是百年不遇的!而且还是这么一个自以为是的呆瓜!那就让满世界哗然吧!活该!就该这样!”
“你怎么了?”库贾甚至从他身边闪开了,“你们小心啊,这人是疯了!看看你的脸,像被鬼抓了一样。哎!所有皱纹听令:稍息!各就各位,齐步走!”
“我早就,我早就等着这个机会呢!!你们给我听着!我沥尽心血、笔耕不辍,抒发自己最美好的情感,将一捧捧真正的钻石慷慨地扔向麻木的人群。可结果呢?我就像一只鼻涕虫,在黑暗中默默无闻地爬行。批评界甚至就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而那些观众,他们将我的作品囫囵吞枣地咽下去,就像河马吞掉一堆橙子,或者说,就像果戈理小说里描述的那头猪,顺带吞掉了一只小鸡雏,却浑然不知[25]。其实我对他们也是不屑一顾的!不仅如此,我还要抓起这只洋娃娃,摔向他们那张河马脸!喏!给你们!这就是你们般配的诗人。你们慢慢品味去吧,用没牙的嘴细细咀嚼去吧!万岁,诗人舍尔科夫尼科夫!库贾!!你是不是我朋友?是的话就接着写,写关于诗人舍尔科夫尼科夫的文章,造声势,喊得全世界都听见!我来帮你!我可以主持关于新诗人的讲座,我可以组织系列研讨会、讲座、专题报告……等那些乌合之众冲上去拜倒在他脚下的时候,我就朝他们脸上啐口唾沫喊道:‘这就是你们要的原创诗人!我像第欧根尼一样,打着灯笼搜寻世界上最没有天分却最自以为是的东西,[26],然后哈哈大笑着,让你们在这庸俗至极的东西面前,低下公牛般倔强的脖颈!向他致敬吧!鞠躬吧!你们这帮牲口!”
他双手捂脸倒在沙发上,陷入沉默。其余三个人被他这突然之间的爆发深深震惊了,站在他身边不知说什么好。他们都很了解蛾子,但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人突然展现给他们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当沉默的气氛变得令人窒息的时候,库贾决定缓和一下大家的心情。
“太棒了!”他干笑着说,“我们这些头脑简单的人都以为,‘捉弄洋娃娃’无非是俄罗斯思想人士们无聊之余想出的新娱乐项目罢了。可是蛾子,瞧瞧你——愿上帝保佑你健康——居然随手就给这件荒诞的事情打造出一个坚实的思想根基……蛾子啊蛾子,真是聪明绝顶!”
米西奈斯吹了声口哨,走到未完成的蛾子半身雕像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说道:
“我要给你塑成现在看到的这副面孔,并且给这件作品起名叫《盛怒》。”
“这可太难啦,米西奈斯!”诺瓦科维奇接着他的话说道,“脸上那点儿地方放不下这些皱纹的。”
大家都说笑着,但是……在内心深处,所有人都震惊了,深深地震惊了。
一向乐呵呵的蛾子,生平第一次向大家展示出他复杂内心中出人意料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