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西奈斯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喜好,就是给他们遇到的每个人起外号。这样似乎就对那种盲目的偶然性做了一种修正——因为这种偶然性,一个人一辈子在自己肩头扛着的名字,并不是按照他自己或其他人的品位选出的,而是鬼知道怎么选的:要不,这个衣着光鲜的优雅小伙子,为什么叫伊万·彼得洛维奇·库巴列夫,而不是叫维克多·阿波罗诺维奇·格沃兹杰茨基?为什么那个丰满的黑发美女叫作柳德米拉·阿基莫夫娜?尽管怎么想来,最适合她的名字都应该是适合丰满黑发女子的名字:维拉·弗拉基米洛芙娜。

虽然是无意地,但是狐朋狗友们很可能正是因为如此,才给周围的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起了外号。

这些外号当中,被认为最成功、最贴切的一个,是“一个半犹太佬”。这个名字他们是送给那位个头儿特别高、整天没精打采的红发犹太裁缝的。他经常给狐朋狗友们添几件简单的衣裳。

而他们将和善的俄罗斯族保姆安娜·马特维耶夫娜称为“卡里维娅·克里斯庇尼拉”—Magistra libidinium Neronis,这可就很不厚道了。她的性格和那个“尼禄淫乱的女顾问”之间可没有任何相同之处。尽管蛾子对天起誓,说她不仅非常宽容地对待米西奈斯的那些痴心对象,甚至还将她们分成“值当的”和“不值当的”,并且和她们煲电话粥,讨论一些原则性问题。

还有一个被认为最成功的外号,就是“苹果树”了。苹果树是简称,正式的称呼是“鲜花盛开的小苹果树”,因为这一充满诗意的称呼,与尼娜·伊孔尼科娃的外表完全匹配。

这是一个金发女郎,高高的个头,娇柔的身段,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亲切地环顾着整个世界。脑袋上是一头浅浅的、细柔如蛛丝般的头发。整个人白净、芬芳,似乎散发着苹果花的芳香。高高的胸脯,圆润的肩膀,矫健有力、健康朝气,就好像刚刚破壳而出。她走路的姿势非常迷人:走着路,整个人微微颤着,就好像有一阵阵看不见的波浪从她全身掠过,就好像成熟的麦穗迎着夏日暖洋洋的微风,轻轻颤动……

有一次,一个过路人甚至忍不住在路当中停下来,双手合十,热烈地惊叹道:

“我的上帝啊!上帝居然会给人间送来如此尤物!”

她一点儿没被这种赞赏弄得不知所措,而是停下来嫣然一笑,表示感谢:

“谢谢您的美言,我最喜欢的是,在您的赞美之辞中两次出现了‘上帝’这个词,这说明您是一个好人。”

然后她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自己的路,身板笔直柔韧,像一棵小白杨,一如既往地冲着蓝天微笑。

最先认识苹果树的是蛾子。这个鬼灵诗人有一天在夏园旁边的一条林荫道上,跟在她后面走了很久,最终抑制不住心中的赞叹——他经常会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狂热的情感冲动——突然走到她跟前,搭起话来。

“您这是去哪里啊?”他很唐突地问道。

“去图书馆,换书。”

“我跟您一起去。”

“您也是去换书吗?”她用很平常的、没有任何讽刺的口吻问道。

“不是……我这个……早就打算办一个长期借书证……嗯,您明白吧,我不知道这个怎么弄。这很复杂吗?”

“一点也不复杂呀,”她很亲切地大笑起来,“咱们一起走吧,我帮您办。”

蛾子赶紧快步跟上她,但当他俩走到放着厚厚书目的借书柜台跟前时,蛾子突然觉得,他似乎是一脚踩空,脑袋朝下跌向了深深的悬崖:他现在才想起来,他口袋里只有三十戈比,而一个月的长期借书证加上押金,正好是这一数目的七倍。

“这是给您的表格,”未来的苹果树说道,“您一定要回答每个问题,并在这里签上名字。”

为了拼命将自己毁灭和耻辱的时刻往后推,蛾子在这张小小的纸片上磨蹭了半天,把自己那一脸著名的皱纹一会儿堆成堆,一会儿松开,甚至还悄悄抹了两把额头上的汗珠。他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姓名,龙飞凤舞地签了字,终于,付钱的最后一刻切切实实地到来了。

“哎,您干吗呢?”苹果树鼓励他说,“现在只要付了钱,从书目上选本书就可以了。”

蛾子愁苦地看了一眼她那充满青春朝气的嘴唇,用冰凉的手指疯狂地抓了抓后脑勺,突然迸出一句:

“是这样……您能上一旁和我说两句话吗?”

“怎么了?好啊。”

他们走到一旁。

“噢,亲爱的姑娘!您恐怕从没见过我这样的混账东西吧?”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有点儿迷茫。

“您怎么说这种话?怎能这样说呢?”

“就是混账东西!”蛾子激动地喊道,“十足的混蛋!请您听听蛾子的忏悔吧!全体东正教的教民们,你们都听着!难道我真的需要书么?我需要的只是用这本书在我这张狗脸上拍几下!我方才在夏园里无非就是想纠缠您,像个最不要脸的街头小混混一样纠缠您!!而您这圣洁的心灵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您就像那个小红帽,毫不设防地和大灰狼搭起话来……”

“可您也不像大灰狼啊!”苹果树大笑起来,蓝色的眼睛闪着奕奕的神采,“您的脸很和善,我只是怕那些醉酒的人。不过有一天晚上,我还真把一个酒鬼说服了,给打发走了。对付他们,就是需要多讲些最普通、最平常的道理就好。那天晚上,在弗拉基米尔大街上,他走到我跟前说:‘这位小姐,和我走吧!’当然,我当时可以叫警察,他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但我有点可怜这个酒鬼,‘去哪儿呀?’我说,‘我和您去哪儿啊?’‘一起去吃晚饭。’‘您看,’我说道,‘好遗憾啊,我已经吃过晚饭了。’‘啊,您说什么啊?’他忧伤地说,‘真是好遗憾哦,那咱们喝点红酒怎么样?’‘我不能喝红酒,医生严禁我喝酒。’他思索片刻说:‘那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啊!’‘那我到底能和您做点什么呢?或者,再喝一杯?还是试试吧!’‘不行啊,真不能试。’他已经完全乱了阵脚:‘那我能和您做点什么呢?’‘我看,您还是别搭理我了吧!您最好还是去睡一觉……看您脸上好疲惫的样子,肯定是干活很累了吧。’他居然抽泣起来,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胡须,说道:‘还真是呢,我现在就走!谁都不理解我,只有您理解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睡一觉。’他摘下礼帽,鞠了一躬,于是我们都心情愉快地各走各的路了。”

“哇,您真有一手!”蛾子赞叹道,“您真应该和米西奈斯认识一下,他肯定会将您奉为上宾的。”

“米西奈斯是谁?”

“他是谁?我这就告诉您他是谁:您有两卢布吗?”

“有啊。”

“借我用两分钟。谢谢!现在我拿上您的书——您手里是什么书?洛克的新书。米西奈斯恐怕没看过。您再拿本什么新书,然后咱们就走吧!”

“去哪儿啊?”苹果树笑着问道。

“我要给您还钱。亲爱的姑娘,我这个人可是很诚实的。走吧,快点儿,快点儿!”

“您这是把我往哪里拽呀?真是疯了!”

而蛾子已经面红耳赤、浑身颤抖了——他一向都是这样,动不动就面红耳赤,浑身颤抖。他抓起苹果树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些皱纹收好准备上路,然后拽起彻底被他弄糊涂的苹果树,来到街上。

“您真是一个怪人啊!”苹果树只来得及怯怯地说出一句话来。

“甭提了,我这人,要么成为一位著名的诗人死掉,要么在疯人院里度过余生……姑娘,您喜欢世间的美物吗?美无处不在:低垂于静静流淌的水面上的柳树中,阴郁笔直的彼得堡街道中,在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身上,而这个人……姑娘!!还有什么会比米西奈斯更吸引人呢?有什么比我们善良、智慧、高尚的米西奈斯更吸引人呢?这是一头皮毛上有鬣毛、懒洋洋的公狮子,他几乎把自己漂亮的母狮子完全撇到一边,就是为了美、为了自由、为了内省!”

“我完全不明白您的话。”苹果树柔和地表示异议,并试图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也不需要明白!您现在不明白,以后会明白的!很快就会明白的,只消片刻!这不,我们已经到了米西奈斯家的单元门口了。哎,门卫!赶紧把2号房的主人叫下来,就说有一个非常重要、非常着急的事情。快快!”

“您真是好奇怪啊,”苹果树摇摇头,“好奇怪的人,倒是不可怕。只是干吗要找米西奈斯呢?他没准现在正在忙什么事儿呢,而您却来打扰他。最好下一次吧?”

“不不!这不已经听到他的脚步声了嘛。您看,他正不慌不忙地往下走,像一头和善的老狮子。您听,紧随其后的公牛般沉重的脚步声,这个肯定是保镖了。”

米西奈斯,还有紧随其后的诺瓦科维奇,两个人都没有戴帽子。他们飞奔出来,看到蛾子身边的金发美女,都愣住了,一声不吭,惊讶万分。

“米西奈斯!我现在就,现在,这就给您介绍,但是……您得先给我两卢布。这是给您的书。您现在有长期借书证了!洛克的书。您应该读读,挺有意思的。这书真的很有意思吧?”他猛地转向苹果树,问道。

“挺有意思的。”她平静地笑了笑,打量着这伙奇怪的人:穿着一件沾满烟灰的天鹅绒西装的米西奈斯,以及在他身后张望的身材魁梧的大学生诺瓦科维奇。

“赶紧给我两卢布,米西奈斯!谢谢!喏,给您,好心的仙女,这是还给您的,现在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了。这是米西奈斯。真的是个极好的人吧?而后面那只洞熊,叫保镖。姓诺瓦科维奇!把你的小手给阿姨伸过来,喀喀站直了!先生们,这位姑娘是首都最漂亮的姑娘。我在大街上像一个恶棍似的缠着她聊天,而她像女神一样回复我。她多漂亮啊!您希望我们为您祈祷吗?我们要点上小神灯,为您撰写赞美诗。保镖,快收拾好你的眼珠子,都快掉到马路上去了。米西奈斯,您看出来我是多么爱您了吧!看见了一个美丽尤物,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米西奈斯!‘米西奈斯啊,’我当时想,‘你如果没有见过她,哪怕是从远处看她一眼,你也将是枉过此生!’而这个诺瓦科维奇,圣洁的姑娘,他也是个不错的人,两手一抓就能举起9普特。”

“蛾子疯了。”首先回过神来的米西奈斯哂然一笑说,“敢问尊姓大名?”

“尼娜·伊孔尼科娃。”

“可您知道刚才我是怎么称呼您的吗?当您站在这个榆木疙瘩旁边的时候,那样洁白,那样温柔,我就想:一棵鲜花盛开的小苹果树!”

“噢——噢——乌拉[27]!小苹果树!”蛾子嚷嚷得满大街都听得到。

“您不会生气吧,”米西奈斯微笑着问道,“我想请您到我们那里歇息片刻,不用再听这个蛾子喋喋不休,您看如何?他们这两个人可能会惊着不熟悉的人,不过总体来说,他们在场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得赶紧回家了,”苹果树想了想说道,“不过,如果您不会再执意留我的话,我可以小坐十分钟。”

“苹果树,”诺瓦科维奇迈步向前说道,“就凭您立刻就理解我们、信任我们,还去我们那里做客,我发誓,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您的保护神,保证您不受任何苦难。如果有谁胆敢多事儿,我就把他头拧下来,塞到他胳膊底下去。先生们!为苹果树开路!”

当苹果树迈步走上米西奈斯家门口的台阶时,诺瓦科维奇一把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恭恭敬敬地抛到苹果树脚下。

“于是居民们欣喜若狂地迎接了她,”诺瓦科维奇不知从哪里引用了一段话,“将披风在她面前铺开,以免粗野的土地触碰她温柔的脚心。”

“您衬衫袖子后面破了,”苹果树看了看诺瓦科维奇的衣袖,关切地说道,“如果你们这里能找到针线的话,我给您缝上。”

“多好的姑娘啊!……如果我配得上,我会吻她的裙边呢。”诺瓦科维奇用肩膀顶了顶米西奈斯,感叹道。

苹果树走进米西奈斯那间著名的客厅,好奇地四下打量。

“您这里很舒适,就是有点奇怪。少点儿阳光。为什么拉着窗帘呢?盛烟灰应该用烟灰缸,而不是用地毯或者用天鹅绒西装的肩膀。您的刷子在哪里?我来帮您刷一刷……”

苹果树稍坐了一会儿,吃了一个梨,把挂歪的画扶正了。当她都已经在镜前戴上自己的小圆帽准备离开时,安娜·马特维耶夫娜出现在门口。

“我们还有这么个尤物,”她一边打量着苹果树,一边感叹道,“您呀,小姐,最好离他们远一点!这些人都是十足的强盗,会欺负您的。”

“我呀,老奶奶,谁也欺负不了的,”苹果树笑了起来,“我相信上帝,并且爱所有的人。他们怎么会是强盗呢?虽说有点儿怪,但还是蛮和善的。”

“炼狱里的路就是用这种和善的人铺成的。您倒是怎么称呼呢?”

“苹果树。”蛾子从一旁跳出来说道。

“是像棵苹果树。多端正的姑娘。这位女士啊,您哪怕劝劝他们,甭一大早地就在这里猛灌白兰地。”

“安娜·马特维耶夫娜!我们可是用小杯喝的!”

“哼,我知道用小杯喝。神父当年给你做洗礼的时候,就是浸在这种小杯里的。您不想吃点什么吗?女士?”

“不了,谢谢,我该走了……以后再路过这里,我会来看看的,看看你们在这里过得怎么样。白兰地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喝了,好吗?”

“我们会节省点儿的,”米西奈斯哂笑着说,“如果您需要什么书的话,我的藏书将随时为您效劳。随便翻,随便扔,我们这里都这样。”

苹果树响亮地吻别安娜·马特维耶夫娜,然后离开了。

待她离开后,保姆走到沙发椅跟前,重重地倒在上面,看了看得意扬扬的狐朋狗友们,严厉地说道:

“哼,兔崽子们……她和你们可不是一路的,别自不量力,这棵树你们砍了可扛不住的。”

“卡里维娅,”蛾子拥抱了一下她花白头发的脑袋,抗议道,“您啥时候看到蛾子砍苹果树了?恰恰相反,我会扇着翅膀围在她身边,嗅着芳香,扇着翅膀——就这样!”

他跳到长沙发上,又一下蹦到椅子上,从那里扑到诺瓦科维奇的肩膀上,最后,气喘吁吁地从诺瓦科维奇身上爬到地上。

“蛾子,”米西奈斯心情大好地说道,“考虑到你今天想起了我,惦记着我,我送你一个绿宝石领带夹,你会喜欢的。”

“而我,”诺瓦科维奇郑重地接话说,“我再也不许库贾胡说,说什么你的作品他在德国杂志上别的作者那里看到过!!你绝对是原创作家,蛾子!”

“而我,”保姆嘟嘟囔囔地说,“会把你的耳朵揪掉的,如果你再给我往地毯上乱扔橙子皮的话。”

“卡里维娅!我可是非常爱您的,以后我吃橙子会连皮吃掉的。”

不过后来所有的人都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除了米西奈斯:他那个领带夹永远地别在了蛾子瘦弱的胸前,算是对苹果树的纪念。而苹果树,就像彼得堡吝啬的阳光一样,偶尔会来照亮米西奈斯那间阴暗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