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队街一个小酒馆气氛舒适的单间里,墙上挂着东方壁毯,墙边摆放着没有靠背的沙发床。房间里正在开会,米西奈斯作为领导主持这次会议。这伙人数量不多,却非常和睦。

除了米西奈斯之外,与会人员还有库贾、诺瓦科维奇,以及美丽而古怪的维拉·安东诺夫娜——就是那位因为懒惰而不愿抛头露面的夫人。

今天恰好是她的生日。早晨,米西奈斯把他的狐朋狗友召集在一起,提议在维拉·安东诺夫娜家里庆祝这个在他看来非常美妙的日子。不过,当他们打电话通知她这一想法时,她突然迸发出平日难得一见的极大能量——她宣称,将会亲自到米西奈斯那里,去商讨这一复杂问题。

她来了之后,疲惫地眯着星辰般的眼睛,认真说道:

“你们听着,你们是疯了不成?这样得招来多少麻烦,带来多少忙乱?……要知道,这样庆祝完之后,我会有三天时间躺在那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难道你们不知道,当一名热情好客的女主人,可是要付出非凡劳动的!你们还是可怜一下我吧——别上我这里来。唉,你们这样折磨我,难道不觉得羞愧吗?我那么美丽又善良……”

蛾子哀号起来:

“谁呀?谁折磨您了啊,我的公主?谁敢这么做呀,我的大美人? (‘公主’和‘大美人’是那帮片刻不会安分的狐朋狗友们,在米西奈斯默许下,送给维拉·安东诺夫娜的两个外号。)请您向我指出那个折磨您的家伙,我去把他骨头上的肉啃下来!难道我们还不了解您吗?这的确是个累死人的活儿——单独接待每个客人,还要向这个家伙说几句温柔体贴的话,而且恐怕还得给他盘子里夹菜吧?!还要敬酒吧?还要吩咐换盘子吧?!还得安排好菜单吧?!如此繁重的工作,难道是你我能承受得了的吗?”

“是啊,是啊,蛾子!看看,您一下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于是这伙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而维拉·安东诺夫娜十分不解地扫视了一下大家,揪住蛾子的耳朵,说道:

“这算什么?您刚才好像在嘲笑我吧,蛾子?库贾,您给我走近点……您是唯一一个理解我的人。”

“这家伙会理解的,”诺瓦科维奇笑着说,“您哪,公主,当初应当嫁给他,而不是嫁给米西奈斯。昨天就出了这样一件事儿:我路过库贾家,他在床上躺着,哼哼唧唧地。 ‘你怎么了,库贾?’‘唉,保镖,你什么时候体会过那种折磨死人的干渴吗?而我因此已经痛苦整整一个小时了。’‘那你就喝点水呗,怪人!’‘可是上哪儿弄水去呢?’‘这不是有个水瓶吗?就在盥洗池上放着,离你就几步远!’‘这个嘛,’他说,‘不是水。’‘那这是啥呀?’‘双氧水。’然后又开始哼哼唧唧,像一匹快要断气的马。‘你怎么了呀?’‘我算是彻底完了,’他说道,‘我得了不治之症。这窗户还透风。保镖呀,’他说,‘你把我的床往盥洗台那边挪一挪吧。’于是我就把床、连同床上的他一起往盥洗台那边挪。你们猜怎么着?他刚刚挪到伸手能够着水瓶的距离,就一把抓起水瓶,狂饮那里面的液体,像一匹重新活过来的马!……”

“难道他把双氧水给喝了?”米西奈斯惊讶地问道。

“什么双氧水呀!水瓶里就是普通的水。”

“那为啥说是双氧水呢?”

“我告诉你们为啥吧:如果他对我说,让我拿水给他,我就会坚持原则,绝对不拿的,我可不想惯他这个无与伦比的懒毛病。所以他就编出这么一个窗户的故事,说什么窗户透风,还有那个双氧水的故事。这还不算完呢!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骂他个狗血喷头的时候,突然噔的一下,我的靴子挂到木地板上一个探出头的钉子上,我那只亲爱的老靴子当场就开裂了!‘库贾!’我喊道,‘你这地板上有个钉子翘起来了!’而他对我说:‘我知道啊!’‘那你为什么不把它拔出来?或者给钉回去?’‘那又何必呢?我已经习惯这个钉子了,下意识地就会绕开它。至于旁人么,省得他们在那里没事晃来晃去啊!’于是我拿起夹煤的钳子,先敲了敲钉子帽,然后又用这把钳子将库贾好一顿收拾。”

“你这人真是生性粗野,诺瓦科维奇,”库贾有气无力地反驳说,“你怎么不明白呢!那个钉子是在我的活动轨迹之外的地方杵着的,而我的活动轨迹就是从床到盥洗池,再从盥洗池到镜子前。你这个蠢货!那颗钉子又没杵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您怎么看?我的公主?!”

“什么呀?”公主慢悠悠地抬起自己惺忪的大眼睛望着他。

“就是库贾的那个故事啊!”

“哦,我呀,抱歉,刚才没听见,想自己的事情了。库贾!刚才有人讲您的故事了?您是这里最可爱的人了,库贾。请您把手提包里的手绢拿给我吧!手提包在前厅里。”

“马上,”库贾立刻应声道,却还在原地不动,“您确信,手提包是在前厅吗?”

“嗯,是呢!”

“您把手提包具体放在前厅哪儿了?是放在镜台上了,还是放在长沙发上了?”

“我不记得了,您在那两个地方都看一下嘛!”

“您的手提包啥颜色啊?”库贾继续问道,依然卧在软绵绵的沙发椅中。

“天哪,你这个人!那里还会有百八十个手提包吗?!”

“我问这些,是不想找得太久,耽误您时间。或许,它可能掉到沙发后面去了,而那里黑乎乎的,我可能一下找不到呢……此外呢……哦,这不就是手提包吗?”

此时,诺瓦科维奇已经从前厅巡游回来。库贾从诺瓦科维奇手中拿过手提包,殷勤地将它递给了公主。

“谢谢啊,库贾,您真体贴!”

“那个笨蛋女侍从,”诺瓦科维奇似乎是随口说道,“把装肥皂水的桶丢在了前厅,也不知道是谁的大衣从衣架上掉下来,有一只袖子浸到水桶里了。现在湿乎乎的!”

“什么颜色的大衣呀?”米西奈斯狡黠地笑着问道。

“好像是件灰色的。”

“这可是我的大衣!”库贾惊慌地喊道,像一只兔子似的一溜烟蹿到前厅去了。

“你真看到有大衣掉到水桶里了?”

“没有的事儿!就是想让库贾活动活动腿脚。也是为手提包报一箭之仇。”

安娜·马特维耶夫娜走了进来,和公主左亲右吻地打过招呼,坐在了对面,看了看她,责备地摇了摇头,于是两人又开始老话重提:

“孩子呢?”

“什么孩子啊!”公主惊讶地问道。

“什么什么孩子?你的孩子!”

“可是,阿妈,我没有孩子啊。”

“为什么没有啊?”

“我也不知道,阿妈。上帝没有给啊。”

“‘上帝没有给。’还不是你那该死的懒毛病。你这是像谁了?”

“像谁?像米洛斯的维纳斯。”蛾子接话说道。

“像库贾,”诺瓦科维奇纠正道,“说来这都是一回事儿:如果把库贾的两只胳膊砍掉,就是活脱脱一个穷人家的维纳斯。”

“唉,我亲爱的乖乖们,”老保姆闷闷不乐地说道,“你们知道,我多想帮着看宝宝啊!简直是无法形容。”

“是啊!”米西奈斯苦笑了一下说,“这个我们现在可没存货呢。那么,各位先生,今天的活动到底怎么说?”

蛾子出来救场了。

“这还不简单吗!在商队街上有一个非常好的高加索小酒馆,里面有东方风情的包间,咱们上那里去吧!那里葡萄酒很不错的!”

“你就惦记着酒,恬不知耻的家伙。”保姆责备道。

“这可不是我的错呀,丰腴的卡里维娅!我妈妈就是个酒鬼,她甚至有两种奶水:左胸是勃艮第奶水,右胸是波尔多奶水。[28]”

“呸!”安娜·马特维耶夫娜生气地啐了他一口,“和你们说话简直就是罪过,简直就是斋戒日里吃荤菜。”

众人决定就去商队街。蛾子宣称他要先去一趟自己的杂志社,到编辑那里闹一场,完事后马上就过去。而其他人则吵吵嚷嚷地来到街上。在睡意蒙眬、似一尊雕像般神色泰然的公主映衬下,这些人显得格外惹眼。所以当他们前呼后拥地走进酒馆时,所有房间里坐着的客人都被这片吵嚷声引得探出头来张望。

维拉·安东诺夫娜选了一个最舒适的角落,将自己埋在靠枕里,把美丽的脑袋耷在沙发背上,就一动不动了,如同炙热阳光下的一只绿蜥蜴。

“请问您想吃点儿什么,尊敬的殿下?”米西奈斯问道,一边轻柔地吻着她的手,“有卡尔斯肉串,也有普通肉串。”

“有什么区别吗?”殿下打着盹儿问道。

“普通肉串是小块儿肉,在钎子上穿着的,而卡尔斯肉串是一大块肉。”

“那就是说需要切了?那最好还是普通肉串吧!”

“给我也是。”库贾也加入她的行列。

二十分钟后蛾子到了。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迸出愤怒的火花。额头上的皱纹数量暴涨,眼看就要威胁到脸颊了。

“一帮混蛋!”他刚迈进门槛就嚷了起来,“一群卑鄙的贱人!”

“出什么事儿了,蛾子?”米西奈斯担心地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什么事儿让你不痛快了?”

“唉,米西奈斯!您简直无法想象,我们那个编辑是怎样一个傻瓜!我在杂志社已经当了三年秘书,自认为也算有一定影响力和地位吧……我将自己的诗《珍珠蚌的秘密》送去排版,您记得吗,您还挺喜欢这首诗的,可他突然跟我说:‘因为技术条件原因,没法发表。’‘技术条件是个什么玩意?!’‘篇幅太长! 160行。’‘可是诗是好诗吧?’‘很好。’‘那为啥就不能发表呢?’他又说:‘因为太长了!’‘但是诗是好诗啊!’‘是好诗。’‘那您为什么不能把它刊发出来?’‘篇幅太长。’于是我绝望地号叫道:‘普希金,’我说,‘他的诗还两千行呢!那么说普希金的诗,如果换了您,也不会登出来了?’‘不会的,’他说,‘换了我也不会刊出来。’您知道吗?米西奈斯……如果只是说我的作品,我还可以原谅他,这可是普希金啊!我嚷嚷道:‘您知道普希金是什么人吗?’‘那您知道技术条件是什么东西吗?’我拿普希金砸他脑袋,他就用技术条件砸我的腿。我站起来说道:‘今天我的朋友诺瓦科维奇在库贾那里,被钉子把靴子挂烂了。’‘那跟我有啥关系?’他说道。‘关系就是,您给不给我修理一下?’‘我是您什么人?是您的鞋匠不成?’我说:‘当然,就是鞋匠!’我俩的叫喊声整个编辑部都听见了。‘您,’他说道,‘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年轻人!’‘那您是在马戏团里教养出来的老驴子,只会在那一丁点儿舞台上蹦跶两下!’我抓起自己的手稿,摔门而去。”

“润润嗓子,蛾子,”诺瓦科维奇劝道,“要不要我去把你们那个编辑狠狠收拾一顿?”

“不用,我给他塞了一头最好的猪!我往你们这里走的时候,遇见了鼎鼎大名的洋娃娃。‘您怎么了呀,蛾子?’‘洋娃娃,您可是情感细腻的人,是天生的诗人,您总会理解我吧!’于是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他讲了,而他对我说:‘您知道吗,蛾子,普希金确实写得篇幅太长,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写了。现在需要的是精炼思想。’我看了他一眼,说道:‘您去找编辑毛遂自荐当秘书去吧,他肯定会很乐意要您的。’他吞吞吐吐、非常婉转地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这样的话,对您显得不够意思。’‘没关系,您去吧。我将会非常高兴的,反正我也不会再来这栋楼里了。’于是他晃晃悠悠地就去了。我都可以想象出这两头驴的对话。对了,我后来还邀请他到这里来呢。您不会反对吧,米西奈斯?”

“我会非常高兴的!公主!您说说,如果还有一个可爱的、有教养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您不会有任何反对吧?”

“他不会跟我絮叨没完吧?”公主有点担心地问道。

“怎么个絮叨?”

“就是说,他不会突然缠着我没完没了地问问题吧?比如问我去不去剧院啊?……或者是其他什么的?多烦哪!!”

“您别害怕,大美人,”库贾狡黠地笑了笑说,“我们把您介绍成一个有血统的真正公主……他会立马闭嘴的。”

“这可太荒唐了……我可不想自封为公主。”

“哦,小公主,请恩准吧。我们就是开个玩笑……他蠢得什么都会信的!您就帮这一点儿忙吧。”

“这样会很麻烦吗?”

“一点儿不麻烦!您就像一尊绝美的雕像一样坐在那里,而我们像一群小鸟在您身边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