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酒和肉串端上来之后,大家都开始动起来了,兴奋不已,几乎是狂喜。
诺瓦科维奇用凶猛的目光看了一眼肉串,低声号叫道:
“哦,我是多么喜欢这只兔子!”
“这又不是兔子,这是羊肉串。”
“嗯,无所谓,都一样,我喜欢这些羊肉串。”
他也完美地证明了这一点:羊肉串在他嘴里一败涂地。看他胃口那么好,米西奈斯又点了几份,然后手里端着杯子起身郑重宣布:
“这杯酒,我提议为永恒的、永不黯淡的世间之美而干杯!而这种美的化身就是我们今天的生日主角,我们的公主,她只消微微一笑,就能将周围的一切照亮!哦,你们当然可以不同意我的话,会说,女性之美不是长久之物,但我对此看法更广阔:当这种美开始消退,当充满智慧的美丽晚年光顾,以及紧随其后的死亡,再之后是生命物质的分解,最终又回到初始元素,那么,从我亲爱的妻子的那些元素中,还会成长出一种丝毫不亚于现在的美,会长出一棵洁白婀娜、枝繁叶茂的白桦树,在她身下会长出鲜嫩如丝的青草,在她头顶上会飘过珍珠般芬芳的云朵,会落下几滴珍珠般的水滴,然后汇聚成明亮的小溪……而在这一切当中——在白桦树、在云朵、在鲜嫩的青草、在滴滴春雨中——都会有我美丽妻子秀美容貌中的一部分,而我们现在就是要为美丽的她隆重、高雅地庆贺生日。公主,为您最最美好的健康身体,干杯!”
“瞧瞧,”诺瓦科维奇悲伤地说道,“米西奈斯以健康祈福开头,却以安灵祷告而告终。那我就想知道,兄弟们,等我死了以后,我将会归于何处?变成什么样的元素?”
“会变成正义的力量,”库贾哂笑一下,“你整个人本应该变成一只羊的。”
“凭什么?”诺瓦科维奇威严地问道。
“因为刚才整个一只羊,包括其所有元素,甚至还包括你从我盘子里抢走的那两只腰子,都已经进入了你的躯体。不,先生们,现在我要讲话了,这将是正经演讲,而不是谈论一个人怎样分解成基本元素。朋友们,在座的没有任何一位能像我这样理解公主。大家总是对我们说:‘你们太懒了!你们连指头都不想动一动,不想多走一步路……’这都是有眼无珠!难道这不是世间最美妙、最有益的事情么?!我们就是懒,但是我们会因此而对任何一个人作恶吗?哦,先生们,你们应该害怕的是那些精力充沛的人!我们这些人往往会让人觉得喜欢,可能就因为我们懒。如果公主生性活泼好动、喜欢折腾的话,那她这一路上要毁掉多少我们这样的男性?这么一个大美人,要不是她成天迷糊着——无论这词是直义理解,还是转义理解——她周围的男人恐怕早已是尸横遍野了,就像铁石心肠的迦梨女神头上的花环[29]!总有一些怪人,他们总是觉得飓风可爱迷人,因为飓风可以将乌云如木屑般狂扫乱甩,可以将百年大树拦腰折断,可以将房顶掀翻。还有人喜欢海上的狂风暴雨,喜欢看着礁岩在巨浪拍打下痛苦地呻吟。我可不是这种人!我就喜欢平静如镜面的小河湾,喜欢河边昏昏欲睡的垂柳,喜欢看着它们将自己多愁善感的绿色枝条探入宁静的水中。我喜欢在这宁静水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安宁、温柔,未被任何妖风卷起的涟漪所搅扰的倒影!”
“你倒是挺会说的,一下就把自己掺和到祝酒词来了,”蛾子恶毒地打断他的话,“没完没了的,除了‘我’还是‘我’,‘我觉得很可爱’,‘我看哪哪儿’,‘我这方面那方面欣赏我自己’,孤芳自赏的家伙,真恶心人。”
“闭嘴,你这个被人家从编辑部赶出来的家伙!管好你的舌头吧,还想替普希金说情!我现在就要直接说说公主了。今天,伟大的宁静降临到我和她的身上,我们的心灵沉浸在甜美涅槃的安宁之中。我们仿佛站在炽热的南海岸边,而南海也在这美妙的宁静中沉睡了。这时你甚至想大喊一声:‘停下你的脚步吧,美妙的瞬间,永远停下你的脚步吧!’但你又不想用喊声来打破这炽热芬芳的静默,于是就那样默不作声地站着,被魔法无边、魅力无限的慵懒和静谧女王深深迷住。为了您的健康干杯,公主!您同意我的话吗?”
“啊?您刚才说什么了?我啊,说实话,刚才想事情走神了,对不起!”
大家都笑了起来,但库贾并没有觉得尴尬,他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不要作声。
“你们别笑,我发誓,我这辈子还从来没做过这么长时间的演讲。我还发誓,我们美丽公主所提的问题,是对我那些话最好的证明,也是对我最好的奉承。我刚才是在祈祷,你们明白吗?我的心灵在鸣叫,犹如风鸣琴……蛾子,给我一盒火柴。”
“给你什么火柴?我的火柴在我大衣兜里,而你那盒就在你旁边放着。”
“噢,厚颜无耻的家伙,你难道就不明白,放在你兜里的那盒火柴距离你,比放在这边桌上的我那盒火柴距离我,要更近一些!你更容易拿到……”
“我不会打扰你们吧?”从门帘后传来了软绵绵的声音,“能上你们这儿来吗?”
进来的是洋娃娃。他容光焕发,圆润的红嘴唇腼腆地微笑着,和往常一样,无可挑剔地身着笔挺精神的黑色西装,打着雅致的领带,左手戴着手套……
“啊,洋娃娃呀,这伙人就差您了。请进!请允许向您介绍一下,这是东哥德王国[30]的公主殿下。殿下,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们一个年轻朋友,一位极好的诗人,我们的慧眼预见他会有辉煌的未来。”
“荣幸至极,”洋娃娃说道,一边低下他长着一头卷发的脑袋,“我叫舍尔科夫尼科夫·瓦连京……父称是……”
“详情见文字,”蛾子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顺便替他吻了一下公主伸出的白皙圆润的手,“您请坐,阿波罗之子。嗯,怎么样……现在可以祝贺您了吗?”他问道,一边向大家使眼色。
“祝贺什么呀?”
“祝贺您获得秘书的职位呀!方才我不是让您去的吗?”
“啊呀,”洋娃娃红了脸,“我都忘了感谢您了!真是太失礼了。您知道吗,蛾子……(不知能否这样称呼您?)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会像您那样为我做这一切!”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蛾子焦躁地打断他。
“事情是这样的……(噢,我真是太感谢您了。噢,天哪,友谊——这是多么伟大的东西啊!)事情是这样的,我去的时候几乎没抱任何希望,我去纯粹是因为我决定一切都听您的。我很清楚,您一向都是为我好的……”
“少啰唆,说关键的!”蛾子不耐烦地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个,怎么说呢……您那个编辑,人还是蛮好的。当他得知我就是最近报纸上铺天盖地介绍的那个诗人舍尔科夫尼科夫的时候,就更是殷勤备至了。他说:‘我将很荣幸为您做一切,满足您的所有请求。’于是我就说:‘我听说您这里空出一个编辑部秘书的位置,不知道能否……’‘您看,’他说,‘我选助手的原则是——只在自己熟悉的人当中挑选。但我看出来了,您的性格非常好,很随和,而且您也是有点知名度的……而且,您的出现正是情急之时!!所以我恳请您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吧……’‘对不起,’我说道,‘我愿意接受您的所有条件,但请允许我提出自己唯一的条件,那就是您要保证把我前任写的诗刊发出来——《珍珠蚌的秘密》……’”
“绝对不行!”蛾子粗鲁地喊道,从座位上跳起来,“谁让您提这样的条件了?我可不想!明天我就把我的《珍珠蚌的秘密》拿回来!!”
“您等等,他可是同意了,我说服他了。”
“您说服他了?”蛾子沉着脸说道,并且用一种难以言表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圈,“您说服他了?我没能说服他,而您说服了。”
“我也想做些让您高兴的事情啊!”洋娃娃用哀求的语气低声说道,并且将双手放在胸前,“如果我早知道不应该这样的话……”
“他把他给说服了。”蛾子垂下脑袋,双手抱头喃喃地说道。
然后他突然身子一颤,阴森森地看了一眼洋娃娃:
“简言之,位置是您的了?”
“是啊,是我的了。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明天就……”
“不,不!”蛾子非常激动地叫了起来,“您应该,您必须担任这个职位!这是我希望的。您要在这个杂志上写东西,多写东西!!”
“嗯,他也请我为下一期杂志写一首诗,我现在脑子里已经有构思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只有米西奈斯一个人像皇帝一样平静,浓密花白的小胡须下静静地挂着一丝笑意……还有洋娃娃:他带着儿童般的好奇打量着公主,最后终于没能忍住,凑到坐在自己身旁的诺瓦科维奇耳根下,问道:
“请问这位女士真的是位公主吗?是真正的公主吗?”
“哦,是啊,”诺瓦科维奇早有准备,立刻小声回答道,“只是她不喜欢别人提她的皇室出身。总之这是一段沉重的往事……不久前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灵的震荡。他们国家的外交人士突然要把她嫁给埃塞俄比亚的皇帝,而她,您也明白的,忍受不了黑色……这好像叫作色盲症吧!说再简单点,就是——特异体质。她原本想用鸢尾根[31]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被救了。于是她买通了仆人,坐在一只热气球的筐子里开始逃亡。那个热气球是她那权力广大的父亲绑在豪华花园中供大家娱乐的……而东北风就把她刮到了彼得堡。”
“那您是怎么认识她的呢?”
“说来话长了。有一天晚上,我去热田[32]那里散步,突然看见田野上空有一只气球在很低很低的地方飞行……下面晃荡着绳索的端头……离地大概有1. 5俄丈[33]的样子。咳咳,你们也知道我力大无比灵巧如燕的。于是我跳起来,抓住绳索端头,把气球拽了下来。气球筐里是已经晕过去的公主,还有已经死去的,就像米西奈斯说的,已经分解为基本元素的仆人。我将公主从筐里拖出来,将她唤醒。从此,你们也看到了,我俩就形影不离了,是真正的朋友。只是您哪,洋娃娃,别跟她提这事……您知道的,往事不堪回首啊!……那个仆人叫鲁道夫。”诺瓦科维奇最后又牛头不对马嘴地补充道。
“哦,我理解,我完全理解,”洋娃娃热烈地喊道,“而且,诺瓦科维奇,这是多好的情节啊,可以写首诗呢!”
“绝妙的情节,”诺瓦科维奇表示同意,并往嘴里塞了一块烤肉,“您应该和殿下聊聊,不然我们这些人在她面前总有点发怯,而您那么机灵。”
“这有什么好怯的?”洋娃娃笑着说,“我这人和谁都能说得来。”
于是他用儒雅十足的腔调,开始和正在打盹的公主说话:
“贵体如何呀,公主殿下?”
公主睁开眼睛,第一次打量了洋娃娃一眼。
“您说什么?”
“我问您,身体可好?”
“谢谢,很好。就是他们这些人太闹腾了。方才甚至还说了些祝愿我的话。您也是他们那伙的人?”
“是的,我有幸在不久前认识了米西奈斯和他的朋友们。您知道吗,殿下大人,他们对我简直像对待亲兄弟一样呢。跟他们在一起,我感觉真的太美妙了。”
“他们干吗叫您洋娃娃呢?”
洋娃娃脸颊绯红,垂下自己长长的丝绒般的睫毛。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最令人尊敬的安娜·马特维耶夫娜首先这么叫我的,结果他们都挺喜欢这个称呼。”
“那我也叫您洋娃娃,可以吗?”
“悉听尊便,公主殿下。”
“那您不会很闹腾吧?”
“怎么个闹腾?哦不,我总的来说是比较安静的。”
“哦,那就好,什么时候上我家来,我请您喝茶。”
“我将十分荣幸,请随时吩咐。”
“而他们那些人真的太闹腾了,”公主娇滴滴地抱怨说,“有一天,诺瓦科维奇把库贾卷进地毯里去,害得我还得把他从地毯里翻出来。”
“真是太可怕了!”洋娃娃真心发愁地说道,“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库贾先生好像是挺安静的一个人。”
“是啊,他还算好,就是有一天,往我敞开的钻石首饰盒里弹满了烟灰。”
“那是烟灰缸放得太远了,”库贾简明扼要地解释道,“但我喜欢上公主那儿去。静静的,没人打扰我们。有一次我在她那里的沙发椅上睡了三个小时。”
“那您喜欢诗歌吗?”洋娃娃打探道。
“喜欢,”公主略加思索后说道,“不过,我喜欢诗写得短一些。”
“我的诗都不长。”洋娃娃安慰她说。
“先生们!”此前一直冷着脸沉默不语的蛾子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那我们什么时候为洋娃娃加冕诗人桂冠呢?”
“我怎么有点不喜欢蛾子这样呢?”库贾悄声对米西奈斯说道,“我们都在玩闹说笑,可他在洋娃娃这件事上好像有点儿过火了。”
“应该理解蛾子,”米西奈斯摇了摇头发花白的脑袋,“他比我们这些人都有才华,偏偏他呀,这个可怜的家伙,文学之路并不如意。所以他就有点烦躁……要不给他点钱怎么样?这也不好,这不是他想要的。”
“到底什么时候加冕?”蛾子用手掌拍着桌子,不依不饶地又问道,“我想为洋娃娃加冕。”
“嗯,星期六就行,在我家吧。就是要提前通知一下苹果树。”
“好啊,”诺瓦科维奇匆匆忙忙附和道,刻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上她那儿说一声。”
库贾用胳膊肘捣了捣米西奈斯的肋部。
“干吗劳驾你呀?我几乎就从她家门口路过。早晨我顺脚去一趟就行了。”
“你去什么呀!你那懒样,怕是在楼梯间就睡着了。你还是别费劲了,我自己去。”
“不行,我去!”
“库贾!小心我还把你卷到地毯里!”
“那我就从地毯里探出脑袋来,让整个基督世界都能听到我的喊声:‘东正教的教民们!保镖爱上苹果树啦!’”
“傻瓜,”诺瓦科维奇小声说道,把脸扭向墙,“噢,你真是个大傻瓜!这又从何谈起呢!”
“我说啥了?”
“说我……这个……爱上苹果树了。”
“哼哼,这么说来,你并不爱她?那我明天就告诉她:‘保镖说了,他不爱你!’”
“你怎么就像只蚊子一样盯着他不放呢?”米西奈斯打圆场道,“你可不许欺负我的保镖。”
“他们想怎样给您加冕呢?”公主问道,在昏暗中眨巴着自己星辰般的黑眼睛。
“我也不知道,”洋娃娃憨厚地笑了笑,“不过,这个可能会很有趣儿、很开心吧!”
众人很晚才散去。大家决定一起送送维拉·安东诺夫娜。晴朗的夜空星辰密布,从闷热的房间里出来,呼吸舒畅了许多。众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洋娃娃挽着公主的胳膊走在最前面;米西奈斯牵着蛾子的手跟在后面,他小声但热烈地向这个垂头丧气、失意的朋友证明着什么;他们后面是诺瓦科维奇和库贾,路上依然为了那个苹果树而劲头十足地对骂着。
而苹果树根本不会想到她会成为争论的焦点。此刻,她早已在闺房雪白的被窝里睡着了,浅色的头发像一缕缕暖洋洋的金丝散布在枕头上,而她那半裸的、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胸脯,非常平稳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