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里真是太乱了,”诺瓦科维奇扫视了一下米西奈斯的客厅,批评道,“您为什么不让仆人们收拾一下呢?”

“哼,这些仆人!他们只会把这里搞得一团糟,然后你什么东西都找不到。而现在我这里一切都放置有序。”

“确实是放置有序。比如说吧,这沓旧报纸放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那块黏土放在镜台上,脏兮兮的亚麻睡袍挂在书柜门上,所有这一切都让房间充满了舒适的客厅气息!钢琴盖上是厚厚一层灰,我看所有书面工作都可以在这个钢琴盖上展开了。我这就给您写上一段绝望的呐喊!”

于是他在钢琴盖的灰尘上清晰地写道:

“伙计们,请允许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灰尘。老兄们,到底谁能把我给擦干净呢?”

库贾从沙发椅上欠起身,看了看那段“呐喊”,正儿八经地解释说:

“这个灰尘可不能动。它已经在这里安家落户、老老实实地躺在这里了,不会进入任何人的肺中……如果你去擦它,我们的肺就会遭殃的。”

“墙角地板上的这些瓶子呢?那些脏兮兮的啤酒杯呢?我就奇怪了,米西奈斯,难道这样您不难受吗!”

“你怎么突然就得了洁癖呢?!”米西奈斯惊讶地说道,“我可从来没发现你有这毛病。”

“我自己嘛,说实话,无所谓的,但今天要来一位女士……怎么能让她坐在这样的沙发椅上?看看沙发上的烟灰,简直和那个愁眉苦脸老不死的犹太人脑袋上的烟灰一样多了!苹果树可不喜欢这种脏兮兮的地方!”

众人都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拖着腔喊道:“啊——啊——啊!!”

一个人喊累了停下来,另一个人马上就接过这种悲凄的调子继续拖着腔喊,直到第一个人又接替他。

“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誓,我要告诉苹果树,你们挖苦嘲笑我,还要扯上她的名字!!”

这些狐朋狗友对苹果树还是心怀敬畏的,所以当诺瓦科维奇说了威胁的话之后,这些嘴立刻就合上了,仿佛一只只空箱子。

库贾到底没忍住:

“保镖啊,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呢?”

“谁的婚礼?”诺瓦科维奇一时没明白。

“你们的婚礼啊,你们的!看你憔悴的,甚至安娜·马特维耶夫娜的糖块儿也救不了你。等你通过国家考试,穿上燕尾服,扎上白领带,就可以去求婚了。”

诺瓦科维奇沮丧地垂下脑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全身一振,非常坦率地说道:

“要是这样就好啦!当然,燕尾服嘛有点扯远了,但总之,除了燕尾服呢……哎,弟兄们,你们拿这种感情嘲笑我,简直是罪过。”

“可我们并没有嘲笑你啊,你这个怪人。我们挺同情你的。我理解你。我自己有一次也爱上一个寡妇——爱得死去活来,简直无以言表。甚至有一天我倒在地板上,开始啃桌子腿儿。”

“这有什么相同之处吗?”蛾子愤愤地说道,“人家是个纯洁、高贵、芬芳袭人的姑娘,而库贾你无非就是会下两把象棋,现在又扯着个寒酸土气的寡妇冒出来了,而且还是骑在什么桌腿上跑来的!我很理解诺瓦科维奇,更何况,神奇般发现苹果树的人是我,而且我以此为荣!”

却突然来了一个很现实的结尾:

“更何况米西奈斯为此只花了两卢布!而洋娃娃花了我们十二倍半的价钱……”

“蛾子,你可不能那么势利。”米西奈斯责备他说,口气十分温和,但他却被蛾子这种奇怪的计算方法震惊了。

“我那个寡妇可不寒酸土气,”库贾不愿意了,自顾自地说道,“她原来的老公是个上校,而且她的胸那么美,你们肯定没见过那么美的胸!还有那头发!那嘴唇!”

诺瓦科维奇认为有必要打断他的话:

“你对上校遗孀那活灵活现的描述和分析解剖,并不是我们关注的对象。米西奈斯!您还是让我们把这里多少收拾整齐一些吧!如何?”

“随你们的便,难道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们吗?仆人我是不会让她动的。她只会把这里弄乱。”

“好嘞,蛾子,库贾!把衣服脱了,开始干活。”

库贾脱下西装上衣,坐到沙发椅上,说道:

“你们开始干吧!我来指挥。蛾子,你把报纸收起来,找块布把黏土盖上,把它塞到桌子底下,放远点!诺瓦科维奇,你把书柜门上的睡衣取下来,把上面的灰刷一刷,把烟灰抖到地上。然后扫干净。”

于是大家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库贾则埋在沙发椅中,偶尔向诺瓦科维奇和蛾子发号施令,而自己则在指挥间歇时喃喃自语:

“哼,‘寒酸土气的寡妇’!她连厨房都不会让你们踏进一步的。她那双腿,简直美极了!雪白,丰满……这就是你说的‘寒酸土气’!真把自己当贵族了。你把睡衣拿给安娜·玛特维耶夫娜,让她扔到脏内衣里去!她那脖颈——大理石般光滑!有时她会露出那洁白的牙齿……烟蒂,不要忘了把窗台上的烟蒂扫掉!”

这时米西奈斯也没有闲着,他正在卖力地用一张金纸和各种各样颜色的玻璃碎片,做一只非常漂亮的王冠。

“应该再给他做一件紫红皇袍,给这个鬼家伙,”蛾子停下手头的活儿说道,“就是没什么材料可以做了!”

“你们听着,”米西奈斯若有所思地挠挠耳朵,“如果他突然猜透我们的想法,再生气了,可怎么办呢……那可就难堪了。”

蛾子把脸上的褶子收拾成一幅奇特的画卷,奸笑道:

“他吗,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他现在正遨游在幸福的海洋中,我把他吹了起来,就像一只儿童气球!我没见过比他更自信的傻瓜了!对什么都信以为真,为自己的文学道路做着异想天开的计划,并且……你们也知道,他居然神奇地在我原来那个编辑部位置上站稳了脚跟……说实话,我当时想,这事儿最后肯定是闹得丢人现眼,但他……居然坐稳了!总编这样的呆瓜,需要的就是这些一文不值的家伙!不过嘛,我还是沉得住气的:他最多撑到下期杂志出来。等他在杂志上刊登出自己那个‘矮屋里有老太婆,四周荒草连片’——到时候,就像掉到楼梯上的空桶,轰隆隆滚蛋!然后那些不要脸的家伙还会低三下四来求我……到时候我再好好挖苦一下他们。啊哈,我就说,你们这些小摊贩们、奸商们……哦,洋娃娃我还用得着,我要用这个洋娃娃把所有编辑部掀个底朝天……要让他们先夸夸他,刊登几篇关于他的简讯,就像昨天的那样:‘最近被铺天盖地报道的那位声名鹊起的诗人舍尔科夫尼科夫准备出自己第一本书,文学爱好者们正兴致勃勃地期待着这顿饕餮大餐……’不,一定要给洋娃娃戴上诗王的桂冠!然后我就送给他们:‘你们看看吧,蠢货们,你们也就配得上这种思想人士!’”

“我只担心一件事……”诺瓦科维奇不安地说道,手里捻着自己棕黄色的胡须,“要知道按照仪式规划,苹果树要参加这场荒谬的加冕仪式吧?”

“当然,她将亲自给他戴上王冠!”

“问题就是,我们到时候怎么办:向苹果树解释说,洋娃娃是个微不足道的呆瓜,还是不告诉她实情?让这场仪式看起来真的像是对这位‘天赐诗人’的膜拜?”

“我认为,应该向苹果树吐露一切,那样不会有问题的!她会和我们一起开心乐呵一下的。”

诺瓦科维奇坚定地看了看所有人的眼睛,说道:

“不,伙计们,这么说你们还是不了解苹果树。我现在就可以说,会是什么情况:她要是知道我们在故意捉弄这个可怜的小子,肯定会义愤填膺,说我们太残忍、冷酷无情,会将我们奚落一通。她会说,我们这样捉弄上帝的造物根本是枉然,因为这个‘造物’也有一颗蒙受苦难的心灵——如此云云。总之,她会搞砸我们的游戏。你们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那就对苹果树只字不提,就介绍说他是新的席勒,才情可比普希金和拜伦二合一。就说,我们想向这位伟大的天才人物致敬!!”

诺瓦科维奇摇摇头说:

“这么说来,你们建议干脆把我们的苹果树蒙在鼓里?”

“你干吗那么着急就说泄气话呢?”蛾子冒起火来,“咱们今天跟苹果树什么都不说,明天一起上她那里去,跪倒在地,吻着她的裙摆一起忏悔。是谁发现了苹果树?是你不成?是我发现了她!所以一切责任由我来负!”

房间收拾好了,简直是焕然一新:铺着北极熊皮的地毯中央摆放着沙发椅,上面盖着精美绝伦的波斯披肩。沙发椅两侧是两棵栽在木桶里的枝叶繁茂的棕榈树,木桶外面包裹着毯子。在一旁有一张小桌子,小桌上放着一个红色丝质靠枕,靠枕上放着一个镶着各种小石子的流光溢彩的王冠。这个王冠在魔术师米西奈斯那灵巧的手指下俨然变成一件真正的艺术品。旁边是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鲜花和水果。

蛾子在旁边转来转去,兴冲冲地看着这些东西,啧啧赞叹。今天大家都干了不少活儿——甚至连库贾也为大伙儿的共同劳动增添了一份贡献:打碎了插花的瓷花瓶。

当安娜·马特维耶夫娜拿着他们要的香槟酒和酒杯飘然而至时——她停在房屋中间,简直是呆若木鸡……

“你们这又是搞什么名堂呢?”

“漂亮吧,阿妈?”库贾骄傲地问道,“您看看,我把这儿收拾得咋样?”

“你们这是……这是要给谁娶亲啊,还是怎么着?又想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噢,好心的卡里维娅!”蛾子跳上前说道,“这一切都是为您安排的呀!我们敏锐地察觉到,整整四十年前,您熄灭了维斯塔女神之火[34];您将炙热的童贞火炬摔落,投入爱人的怀抱,进入婚姻殿堂。而我们就准备庆祝一下这个令人难过的事实!”

“是谁给你这个魔头安了这么个舌头?!”安娜·马特维耶夫娜生气地说道,“你最好常去教堂,向上帝祈祷!”

“不,您还是不要强迫他向上帝祈祷了,”库贾出来替他说话,“不然他会把额头磕破的[35]——到时候谁去维修教堂的地砖呢?难道是您不成?”

这时门外响起了响亮的、充满青春活力的声音:

“小强盗们!……苹果树在此,请放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