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热烈的欢呼声中迎来了一位女宾。她有着娇柔的身段和金色的秀发,穿一件桃粉色的裙子,露着胳膊和脖颈,似一块白色大理石,在啧啧赞叹的狐朋狗友们面前飘然而过——她是那样妩媚迷人,没有丝毫的做作,充满青春气息。

她周身上下,从遮盖住美丽面庞的金光闪闪的蓬松秀发,到穿着一双银色鞋子的美足,都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像一只欢乐的复活节小蜡烛。

“苹果树,”米西奈斯赞叹道,“如果我被您美丽的光芒刺瞎了双眼,就像那个老贝利萨里,您会牵着我的手引导我吗?就像那个给贝利萨里喂饭的小男孩?[36]”

诺瓦科维奇叹了口气,神情忧郁地替苹果树作答:“她可不是那种牵着你的手走路的人,她会牵着你的鼻子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此时苹果树和安娜·马特维耶夫娜打了个招呼,因此诺瓦科维奇悲苦的慷慨陈词并未抵达她的耳朵。

“我的小白鸽子,”保姆对她说,“你总能给我解释一下吧:这里又在闹什么名堂?你上他们这里来能有什么好处?他们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大姑娘家简直都没法听。”

“阿妈,您以为我知道什么吗?诺瓦科维奇突然飞奔到我家里来,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梨。嘱咐我,让我今天晚上来的时候务必要穿得隆重些。我问为啥,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他们真是捉摸不透,”保姆伤心地说,“你可得提防着点儿他们,姑娘,谁知道他们会把你卷进什么大事里去。我太了解他们了,一帮真正的讨债鬼。”

“现在到了解释的时候,”蛾子架势十足地说道,“今天,我们要为一位卓越的诗人举行加冕仪式,而这位诗人的名字就是——洋娃娃!”

“什么加冕仪式?”保姆有点儿担心起来,“又想出什么花招来了?难道他是沙皇不成?”

“他是王者,阿妈!是诗王。”

“哦,上帝保佑他,”保姆舒了一口气,“那小伙子倒是像模像样的,儒雅还懂礼貌,和你们这帮无耻的家伙不是一路人。这不就是他吗?正说着就来了。”

洋娃娃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穿着打扮俨然就是一个诗王:一件黑色的天鹅绒上衣巧妙地勾勒出匀称的腰身,而深暗色调则鲜明地映衬出那张粉白美丽、充满青春气息的面孔,以及闪亮柔和的浅色头发。

“看看这两个人,”保姆热情地说道,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望望苹果树,“这两个金色的小脑袋!简直就是天使降临地狱。”

“嘘,”蛾子把手指抵在鼻子上嘘了一声,“请勿交头接耳!别乱说话!各就各位!”

他向洋娃娃深深鞠了一躬,优雅地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在白色熊皮上放着的那把典礼用沙发椅上,然后一个箭步跳到钢琴跟前,灵巧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滑过,悠扬地演奏出《霍夫曼的故事》[37]中的波洛涅兹舞曲……

演奏完毕,他从桌上抓起预先准备好的一卷《普希金集》,像《福音书》一样将它翻到预先备好的书页,然后大声地读道:

当阿波罗还未要求诗人

做出崇高的牺牲,

他一直浑浑噩噩沉浸于

尘世无谓的逗弄。

而当矮屋阿婆的残喘

触及敏锐的听觉,

他立刻奋笔疾书著诗篇,

思如泉涌难收笔![38]

……

他三下两下就读完了整个诗篇,独出心裁地将铿锵有力的普希金名篇,与洋娃娃那首关于老太婆的倒霉诗作掺揉在一起。读完后,他啪地合上书,恭恭敬敬地吻了吻书,开始他的演说:

“陛下大人,亲爱的洋娃娃!几乎每位伟大的诗人,在其生命中都难以摆脱一个悲剧……那就是:同时代的人,或者未能足够认识到他的价值,或者根本就未认识到他的价值,而只有当诗人死后,人们才开始承认他、给他荣誉、给他尊敬。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而我们这些内心脆弱、情感细腻的人敏锐地感觉到,您也可能遭受这种多年来往复出现的不公平命运,所以我们决定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想让您在有生之年,就获得其他人可能在身后才能获得的东西。我们要为您创造荣誉,因为您是当之无愧的。而今天,是我们向‘心醉神迷的机会王国’战战兢兢迈出的第一步——无数机会将会在您所过之处等候您,而我们将会关怀备至地将那条路上所有的绊脚石、所有的荆棘都铲除殆尽;我们将令道路两旁迎接您的,只有盛开的玫瑰,只有芬芳的花朵,以及人民充满感激之情的笑靥——因为您用自己神奇的才华,让他们变得高尚尊贵!真正的诗人就应该像真正的国王那样接受加冕,因此,噢!俄罗斯最美丽的女人,我们的苹果树,恳请您为这闪耀着天才之光的额头,戴上这顶王冠,乌拉!”

苹果树温柔地微笑着,从靠枕上拿起王冠,将它戴到“诗王”长着卷发的脑袋上,而“诗王”则神情严肃地单膝跪下,吻了吻她娇柔馨香的小手以示感谢……

于是,由米西奈斯带头,所有的狐朋狗友都爆发出强有力的“乌拉”声。而保姆坐在墙角,被蛾子的演说感动得稀里哗啦,不住地用白色的围裙擦着眼泪。

“乌拉”声持续不断,狐朋狗友们从花瓶中抽出香气袭人的鲜花,抛向容光焕发、感动至极的洋娃娃。

当欢呼声平息下去后,苹果树从白色熊皮上拣起一只深红色的玫瑰,将它别在衣领处,对洋娃娃说:“很遗憾,我还没有拜读过您的作品,不过我相信在座各位的文学品位,因此我也想表达一下自己的祝贺和祝愿……我想说:努力吧,拼命往前冲,不要满足于外表的一些成功,更重要的是——不要在原地停留。对艺术而言,一切都在追求之中。”

“谢谢,只是咱们还不认识。请允许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舍尔科夫尼科夫,我的名字叫……”

“名字不必说了,”蛾子打断他,“千百万读者将在您文集的封面上读到您的大名。先生们,现在每人端起一杯香槟酒!苹果树,请您举杯,敬诗王一杯。”

当蛾子纵身来到正在给众人倒香槟的安娜·马特维耶夫娜跟前时,老太太揪住他的耳朵,和善地说道:“你这家伙一向只会逗乐,像个十恶不赦的强盗。可方才那些话,说得我这个老太婆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个人呢,要是再稳重一些,还是能有点儿出息的。”

“哎,阿妈,我还能有什么出息啊!我早就自暴自弃了,还是让老天爷把别人弄出息吧!我这人,哪方面都不会有戏的……”

在蛾子故作快乐的时候,有一团厚重阴郁的乌云,爬上他皱纹密布的面容。那云层实在是太厚重了,它携带的部分湿气凝结在蛾子眼睛下方的一丝皱纹里,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最终滴落在西装衣襟上。

“哎哟,”蛾子似乎随口说道,“这香槟里这么多气!冲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而在房间另一边,痛心疾首的库贾端着一杯香槟酒,将身体深深地埋在沙发椅中,就像乌龟藏在自己的壳里,失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空中,嘴里还念念有词:

“‘寒酸土气的寡妇’!哼,这样的寡妇,你们只怕是连闻都没有闻过!她的胸脯如象牙般结实,而且弹性十足,跟安了弹簧似的,钢琴还弹得那么好……她老公嘛,本来人家想提拔他当将军的,可他自己不想当,他说:‘当将军干吗?我又不想升官,我只喜欢做实事。除了事业,事业,还是事业!’哼,这就是你所谓的‘寒酸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