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板上喝酒是库贾的主意,他说这种姿势最舒服,还引经据典地说,古罗马人在盛宴狂欢之时也是横卧于地的。而实际上该创意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这个萎靡不振的象棋手无可救药的懒惰。他就是特别想躺着,而当着众人的面突然无缘无故地就横在沙发上,似乎不太礼貌,但是如果把这变成众人共同参与的娱乐活动,那么库贾他自己就不会尴尬了,而其他人也会觉得很好玩……
他们在巨大的波斯地毯中央放了一个装着克留霜果汁的大玻璃瓶,众人就围坐在玻璃瓶周围,苹果树也不例外。坠入爱河的诺瓦科维奇为她打造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床榻:白熊皮,上面铺着长毛绒围巾,而围巾上坐着苹果树。她将光洁、圆润、如雪花石般的下巴,搭在那个骇人野兽毛茸茸的大脑袋上。
“亲爱的朋友们,”米西奈斯提议说,“当然,我们可以聊一些很世俗的东西,但是这样的闲谈空洞无物,甚至还不如一颗空核桃,实在是无聊至极的。不如这样吧,咱们每个人都讲一段自己生活和经历中最奇特、最不同寻常的故事。这样的东西有趣也有益,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隆重的日子里。这样吧,保镖,从你开始吧!在你那五彩纷繁的生活中,有什么故事最让人惊异?”
聪明的米西奈斯提出让诺瓦科维奇先讲,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开讲的人往往是最难的。而众所周知,诺瓦科维奇肚子里有的是词,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能够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编出最为奇特的经历。
“恭敬不如从命,”诺瓦科维奇果然张口就来,“只是我这个故事里呢,会讲到一个姑娘和一个香吻,情节有点儿轻佻,所以我首先要求得苹果树的谅解。”
“您讲吧,保镖,”苹果树大笑起来,她的笑容温柔随和,似乎能原谅一切,“我又不是幼稚的小孩子,我可知道,有些姑娘会和别人接吻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接吻呢!”库贾接过话去,他那副花花公子的样子,分明是在向众人宣布,在这些不符合大姑娘美德的行为中,他库贾扮演了非同寻常的角色。
“库贾!大姑娘可没你啥事儿,闭嘴!不过嘛,等大姑娘出了嫁,等她丈夫成了上校,然后死掉,等她成为一个寡妇,有一双洁白的美腿和其他等等之后……”
“你们今天拿我的寡妇开涮实在是没有道理,”库贾又沉下脸来,“她钢琴弹得那么好!她弹琴的时候,肩上的小窝窝活泼地上下跳动……”
“这些话等苹果树不在场的时候你再讲给我们听吧。”诺瓦科维奇摆出一副清教徒的模样,生硬地打断了他。
“好吧,是这样的,尊敬的朋友们,我的故事……叫作——《船舱里的吻》。”
我得从以往生活中最私密的一些细节讲起:年少之时我曾坠入爱河……我的情感是献给一个最值得爱的姑娘的,而她是否与我心有灵犀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这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偷偷地斜眼瞟了一下苹果树,指望她的眼睑或者嘴角会微微颤动一下,从而暴露内心的想法。然而苹果树却不动声色,只顾用她粉色的舌尖,将克留霜果汁杯子里的菠萝捕捞出来。诺瓦科维奇伤感地叹了口气,继续讲下去。)
即使是现在,先生们,我对女人也是很腼腆很胆怯的。而那时,哪怕正眼看一眼女人,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不敢奢望的壮举。而后来有个机会,我心爱的姑娘和我一起乘船从敖德萨到塞瓦斯托波尔。我只敢喘着粗气,从远处悄悄看着她。而她则异常开心,过一会儿就到我跟前来开开玩笑,拿我开涮。而当她突然想知道海洋生活的什么事情——比如旁边驶过的轮船,或者是某个在岩石上撞碎的小船残骸飘过来,或者是在船尾撒欢的一群群海豚,或者是水面上布满浮萍的田野——她都过来问我,而我会详细地讲给她听,因为我还是很了解海上生活的。或许在我躯体里沉睡着一个海盗的灵魂吧,当然,谢天谢地,是沉睡的海盗灵魂。不然要是干这种事,人家可不会摸摸脑袋表扬你的。
我们就这样聊着天,而她突然问我:
“您好像收藏有一套特列季雅科夫画廊作品的明信片吧?”
“有啊,”我说道,“很不错的一套收藏品。”
“给我看看吧。不过您不必把它搬到这里来,我呢,”她说,“最好到您房间里去看,可以吗?”
我在船上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因为和船长是好朋友,人家给我安排的。
听到心爱的姑娘主动提出这种要求,我立刻满脸放光,像一颗‘光明之山’钻石[39]
。于是,我当然是以最热情好客的方式向前冲去。我们走进房间,她来到房间中央——那么美丽,就像我们的苹果树一样,忽闪着黑色的眼睛和白珍珠一般的牙齿。从打开的舷窗射进来耀眼的正午阳光,将她照得闪闪发亮。当她急促喘息的胸脯俯到相册跟前时,我像落入火中的麦秆一样,浑身燃烧起来。
我干脆给你们彻底交个底吧,我当时特别想吻一下这位美丽的姑娘,差点失声叫起来。
换了别人,当时可能就这样做了,因为那个姑娘当时对我非常温柔。但是前面我已经跟你们说了,我这人性格简直是腼腆极了。这怎么行?光天化日之下,突然不由分说,就咂巴嘴吻人家!如果当时是黑黢黢的深夜,也许还不至于那么不好意思……这倒好,太阳不知廉耻地将自己所有的光芒都投进来,就像八爪鱼伸出它的爪子,直入打开的舷窗,我当时甚至都能数得出她侧歪着的脑袋上面细软弯曲的头发根数……
于是我就恳求上帝:“万能的主啊,如果你真的无所不能,请现在就让夜色降临吧!这样我就可以坦白地向您这美丽的造化之物,解释令我如此激动的情感!”我刚刚向上帝说出自己简短的祈祷,突然哗地一下!舱里突然一瞬间就变暗了,简直伸手不见五指……我再也把持不住自己,将心爱的姑娘拥入怀中亲吻,噢,简直太幸福了!而她也还我以热烈的香吻。原来,她一直就非但不讨厌我,而且恰恰相反……真是上帝安排的奇迹!
诺瓦科维奇讲完之后,头俯在地毯上做祈祷状,并悄悄地斜眼看着苹果树,而苹果树的笑容那么灿烂,无忧无虑。
“听我说,诺瓦科维奇,”库贾意味深长地说道,“跟你认识这么长时间,我没少听你的那些故事,但今天的故事……呵呵!难道你没觉得,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得有个尺度吗?!”
“什么意思?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吗?”诺瓦科维奇冷冷地耸了耸肩。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埃菲尔铁塔一样的傻大个儿,你是不是还会信誓旦旦地说,”已经从打盹状态醒过来的库贾说道,“说天上的太阳是为了你的吻而熄灭的?!你敢说这句话,装果汁的玻璃瓶马上就会落到你脑袋上的!!”
“没有啊,太阳没有熄灭。”
“那就是说你们两个人一瞬间都失明了?”
“我俩的视力都完全正常。”
“保镖。”米西奈斯发话了,因为他看到库贾已经失去了平日那种不温不火的平静状态,眼看着就要向诺瓦科维奇发难了。
“保镖,如果你不是在逗我们的话,那你讲讲,怎么大白天的,夜晚突然就降临了呢?”
“哦,抱歉,我忘记跟你们说了!事情是这样的:当时轮船旁边聚了一大群海豚,其中有一只特别灵巧,比其他海豚跳得都高。它跳到我那个房间的舷窗上,用自己的身体将舷窗的小孔遮得严严实实,这样房间里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了。这种情形无论是对小偷,还是对热恋的人,都是难得的机会。我刚才说的都是真事!你们可以找船长去求证,他现在正在‘叶卡捷琳娜女皇’号上工作,他姓柴金……”
大家都笑翻了,而洋娃娃将他那双如夏日湖泊般清澈透明的蓝眼睛投向诺瓦科维奇,热烈地感叹道:
“您知道吗,保镖,这可是个很好的题材,可以写一篇英国风格的怪诞故事!”
“我也这样想!您赶紧记下来,省得忘了。”
“库贾,”米西奈斯一口气把一杯冰冷的克留霜果汁喝干,一边擦着胡须一边下命令,“该你讲了。”
“我的故事很短,”懒洋洋的库贾哼哼唧唧地说,“故事里既没有姑娘,也没有海豚,而只有——《两条腿的狗》。”
说起两条腿的狗,我可不是讽刺的说法,而真有这么一条狗,它当时就在我们中学的院子里——在那所学校里我获得了极为出色的教育。
在我上三年级的时候,这还是一条普通的四条腿的狗,但是等我获得了各种奖章升到四年级的时候(尽管我的成绩和这条狗所遭遇的灾难没有直接关系),有一天,这条普普通通的狗遭遇了一场极为奇特的惨剧,具体说来就是:在过马路的时候,它钻到小汽车底下去了,而且钻进去的方式很奇特,车轮将它的左前腿和右后腿活生生地轧掉了。
“太可怕了,”心地善良的苹果树摇摇头说道,“它不会死了吧?”
“问题就是,女士啊,它活下来了!我们这些中学生给它疗的伤。而从此就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这个小狗就剩一条左后腿和一条右前腿,当然也没法走路了。这个情况你们明白吧,就像一张对角线上的腿被折断的桌子,你是死活也没法让它立起来的。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们的狗就开始展现出奇迹……经常会这样:它躺在墙边晒太阳,你突然吹口哨叫它,它会用肚子爬到墙跟前,用身子侧面抵住墙,然后突然间奔跑起来!!”
“我跟你说,库贾,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它奔跑的原理就像两个轮子的自行车:突然获得了惯性就奔跑起来,像疯了一样!但它只要一停下来,马上就向侧面倒下去,也和两轮自行车一样。但因为它的两条腿并不是在身体轴线上,而是斜着在对角线方向上,所以它跑的时候也不是跑直线,而是歪斜着,身体猛地扭来扭去。”
库贾用一种极为嘲笑的眼神看了一眼诺瓦科维奇,道出故事的结尾:
我看你们都根本不相信我的话,但我保证,确实有这么一条狗,而且正如诺瓦科维奇常说的,这很容易求证啊:这条狗叫“勋爵”,狗的主人叫古萨科夫!他现在也在哪哪地方哪哪船上工作……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以示对库贾那条怪异小狗的惊讶之情,然后米西奈斯的手指指向了蛾子:
“该你讲了,蛾子,你的风格应该是更具文学品位的,所以你不会去残害小狗,或者用海豚去堵舷窗!喂!我们听你讲呢!”
“我讲的不是个令人开心的故事,因为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虽说洋娃娃的加冕仪式对我而言是一个重大的节日!对了,洋娃娃,您的秘书职责履行得顺利么?”
“噢,谢谢!我对您简直是感激涕零,我和编辑的关系还不错。不过您知道吗?他跟我说,说他想离开《顶峰》,有人请他去一个大的日报社当编辑。要不要我给你们讲和,让他把你安排在报社当文学部的主任?”
“不不,这不可能!我当时让他见鬼去了,现在我可不想跟他一起当鬼,对不起,这个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但我很为您高兴,非常高兴,洋娃娃!您真的没有辜负我的希望!”
蛾子把脸收成一团皱纹,怪异地看了洋娃娃一眼,说道:
“还是说正事吧,我的故事正好配合我的心情——是一种病态、怪异的品位,好似西班牙画家戈雅[40]笔下的兰花。而且在这个故事中,主要人物就是一位画家!这样,我要讲的就是——《有家难回的画家》。”
我呢,和米西奈斯一样,喜欢在各种各样的贫民窟里转悠,所以遇到下面这件事也就不奇怪了:有这么一天,应该是命运注定的,我的任性和不由自主的腿脚,将我带到“侧路渠”那里一个阴暗的小酒馆里。这个酒馆和那个“约旦”小酒馆很像,就是保镖第一次见到米西奈斯、并且阻止他和那个卑鄙可怕的凶手玩牌的那个地方……
我去的时候,那小酒馆里坐满了人,他们穿着都很差,教养就更差了,墙上挂着的两条冷冰冰的横幅,就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这一点:“用餐请先付钱”以及“店主对客人放在桌上的帽子概不负责”。
我在那群吵吵嚷嚷的坏家伙当中坐了半个小时,喝着糟糕的温乎乎的啤酒。突然有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坐在我的左侧,猫在这个被烟熏火燎、充斥着变质食物臭味儿的小酒馆的一个昏暗角落里。
此人脸色白得像石灰,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难以忍受、快要窒息的苦闷样子。一顶宽边礼帽压在额头,下面闪现出一双阴郁的、似乎有些惊恐的眼睛。他坐在角落里,也用沉重的目光久久地盯着我,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您又是为什么跑这里来了呢?”
他说话时一上来就用了一个小词儿“又是”,而且还特别强调代词“您”——主要是这两点让我很惊讶。因为这样一来他的话语就带上了某种特定色彩,就好像说“我来这里是因为别无选择,那又是什么鬼把您带到这种地方来了呢?”
“我是偶然进来的,我喜欢观察底层人的生活,”我非常礼貌地回答了他这个奇怪的问题,“而且您有没有发现,在这片肮脏、绝望的堕落当中,也是有某种风景的?”
“不是吗?”他回答说,一边抓起自己的酒瓶,挪到我的桌子跟前,“但是这种风景画,无论是胭脂红还是普鲁士蓝,都一丁点儿不需要,应该全是乌贼黑和赭黄,还要大量添加骨炭黑!”
“您是画家吗?”
“我是画家。您听我说,咱们一起喝酒聊天吧。我有钱,我来请您。就一条,您要说话,使劲地说话!……”
“这算什么?您好像心情很奇怪啊?”我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奇怪的!一点儿也不奇怪,就是平平常常的心情!但……我们聊会儿吧!您随便说点什么——我实在受不了沉默。”
于是我开始给他讲一些荒诞无稽的东西,而他津津有味地听着,甚至偶尔还会来一点儿兴致,但马上又黯淡下去。而且他的嘴角一直耷拉着,显示出一种魔鬼般恐怖的阴郁神色。
“鬼知道,”我心想,“这个委拉斯开兹式的画家[41],是不是杀了什么人了?”
“您听我说,”突然间我说道,并且环顾了一下身后那些吵吵嚷嚷、衣衫褴褛的人群,似乎在这群人当中,我为自己这个疯狂勇敢的问题,找到了某种依据,“您今天是不是杀了什么人?”
我突然这么莫名其妙地问他,他却一点儿未感到惊讶,只是痛苦地皱了皱眉头,急忙说道:
“不,问题不在于此,完全是另外一个情况!而且嘛,没必要说死亡的事,您刚才还说到阿纳托尔·法朗士[42]!我们还是接着谈阿纳托尔·法朗士吧!”
我们又重新回到阿纳托尔·法朗士的话题,然后又谈到了马拉美[43],接着谈到巴尔贝·多尔维利[44],这个奇怪的画家对这三个人都了如指掌。
我此前不久在法国报纸上看到的一个故事,尤其让他唏嘘不已:有一天清晨,在巴黎一个林荫道的长椅上,有人发现了一个死去的老头,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位诗人。人们在他口袋里既没看到钱,也没找到证件,只发现三样东西:一卷手稿,一个起瓶器,和裹在一张几乎烂掉的纸张里面的几绺细柔的浅色女人头发。这就是林荫道长椅上那个尸体口袋里的所有东西,一个真正诗人的死!
“这点我可明白,”听完巴黎诗人的故事后,那个画家叫了起来,“是的,就是那样,他是一个真正的诗人,就像我,或许,是一个真正的画家!”
我环顾一下周围,小酒馆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因为彼得堡阴暗潮湿的夜幕,已经不知不觉滑落在首都那个躁动不安的脑袋上。
一个外表写满沧桑的服务员——长着一脸雀斑,就像扔满彩色碎纸条的化装舞会大厅的地板——他走到我们跟前,不容商量地说道:
“请你们回家吧,小店要关门了。”
“亲爱的,我们再坐一会儿……再坐半个小时吧,我掏钱!”
“您是何方的先生呢?”服务员阴着脸充满疑虑地嘟囔道,“昨天就不想走,前天也不想走……我们这里警察管得紧,现在到点了,得关门了!”
“或许您能找个小包间或者是正经的房间?您最好给我们来半打红酒,切点儿冷牛肉,再拿两支蜡烛来!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您可以去睡了……”
“其实我也该回家了。”我有一点犹豫地叨叨说。
“亲爱的先生,可爱的先生,绝对不行!您可一定要留下来,再给我讲点什么故事吧。咱们再喝点酒,怎么样?别把我一个人撇下!”
我不是很情愿地耸耸肩,跟着他顺着咯吱作响的楼梯往楼上去。
我们落座,又喝了一些酒。
只有我们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独出心裁、幽灵般的彼得堡,才会炫耀似的展现出这样凶险的搭配:阴暗潮湿的房间里除了一张沉重的桌子,没有任何家具。桌上盖着一个潮湿破烂的桌布,房间里好像有一种曾经发生过凶杀案的那种挥之不去的味道,而窗外则是浓稠如果子羹一般的潮湿黑夜,朝你脸上喷吐着伤寒病菌。而在我对面——被唯一一支蜡烛昏暗的烛光照亮的那个人,从低垂的嘴角倾吐出令人窒息的忧郁话语:不要收住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只求不要沉默!
然而最终我还是彻底筋疲力尽,住了嘴,眼睑疲倦地盖住了眼睛。
“您的父母还健在吗?”画家突然问道,这和我们此前的话题没有任何关联。
“父亲尚在,母亲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真的吗?那她去世后,您是怎么处理她的?”
“死人还能怎么处理呢?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啊——体体面面地给她下葬了。”
“是怎样呢?那是怎么个过程?您给我讲讲!”
我不由自主地离开他,向窗户挪了挪。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是疯了。
“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我向您保证,绝对不是。不是这样的,是另外一种情况。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够理解我。”
我下定决心,站起身来。
“这样吧,亲爱的先生,如果您喜欢和我待在一起,那请您现在马上就告诉我,您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不说的话,我现在就走,让您和您那些神经病一样的问题,还有您那伽玛佣鸟[45]一样阴郁的眼睛,都一起见鬼去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走到窗户跟前,凝望着窗外,盯着那团在彼得堡被堂而皇之称为“夜”的昏黑、黏稠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回答问题——不是向我作答,而是对着这哀愁的夜色:
“我老婆死了。”
“这真是太不幸了,”我很得体地回答,“但也不能变得这样……怪异啊。”
“我知道,但我没有勇气回家……而且,您也别笑我!我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死人。这辈子第一次遇上。我在贫民窟这里已经晃悠五天了,没回过家。”
“那您老婆什么时候下葬的?”
“还没有下葬呢。就在家里躺着呢。她心脏不好,接到电报听说父亲去世了,一下没能承受住,摔倒了,心脏破裂。”
“您真是个疯子!五天了,她还没有入土呀?你为什么不把她安葬了?”
“您想想啊,我们在这里只身一户:没有朋友,没有认识的人……突然人就死了。应该怎么处理她,怎么处理死人——我也不知道。这辈子第一次。我就从家里跑出来了……现在就没法回去了。既害怕,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我很爱妻子的,您明白吗?而这种事……好像需要洗一洗,弄好多蜡烛,还要唱诗——我哪里知道这些啊?所以我现在就一个劲地把回家的时间往后拖,一个劲喝酒。您知道吗,那里好让人害怕。她就在地板上躺着,已经五天了,越往后就越不敢回家。”
“您看这样吧,这张桌子够大的,您就在桌子上躺会儿,到天亮。您把地址还有钥匙给我,我来安排一切。等安排妥当之后我回来找您。”
他看了我一眼,就像看见了上帝,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像个孩子一样,对我言听计从。他躺到桌子上,把上衣垫到脑袋底下,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很抱歉的口吻说:
“我在她跟前守了一天一夜还多,甚至都没有哭,一直看着那张已经死去的面孔。当我嗅到一种奇怪的难闻味道时,我突然害怕了——我妻子可从来没有过那种味道,于是我从家里跑了出来。”
天已经亮了,我回到自己家中,叫上那里的房东老太太,她很擅长殡葬这些事情。然后去片区警务局,叫上警务局长和医生,然后一起走进画家的画室。确实,地上躺着一个女人,而首先给她送去死后大餐的,是几乎要将她啃光的大老鼠。这房间里的味道着实让人受不了!
傍晚时分,所有的程序都已经结束,画室被通过风,那位逝去的女人也被安放在潮湿难闻的泥沼地里——那个在首都被称为“墓地”的地方。而我郑重地将画室移交给那位画家,那个一直在“侧路渠”贫民区焦急等待我的画家。你们猜怎么着?他进了画室后,先是久久盯着地板上妻子曾经躺过的那个位置,然后感激涕零地吻过我,小声喃喃说道:“我现在要画一张她在天堂中的画,我想她是进了天堂吧。”然后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在一张新画纸上涂油彩。一直画到晚上。这种事他做起来可是得心应手。我后来看见过那幅画……妙不可言,是那种色彩充满神秘感的东西。在画展上展出过。
蛾子得意扬扬地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听众,然后补充说:
“您怎么想呢,米西奈斯!这个不会料理现实生活的画家,这个上帝的孩子,可是比你我更喜欢‘鲜活的生活’呢!”
“你把我的话题抢去了,蛾子!”米西奈斯苦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想讲这样一个奇异风格的忧伤故事,可你却抢在我前面了!”
“哦,亲爱的米西奈斯,”苹果树怂恿他说,“没人要求故事一定是欢快的。比如蛾子刚才讲的那个戈雅风格的故事,就很合我的口味。您也讲一个吧!”
“苹果树耍弄起我来呀,就像一个孩子耍弄拨浪鼓一样。她一摇,我就开始哗哗响了。那我就说下故事的名字——《一个被骗的疯子》。”
两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住在自家的一个庄园里:有河流,有草场,有公园,还有一个大果园,妙极了!有个朋友来我家里做客,他是一个法学副博士,叫祖布钦斯基。我俩坐在长满野生葡萄藤的露台上下象棋,我们两个都特别喜欢下象棋。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加冰的白葡萄酒、浆果,还有一些小糕饼,妙极了!我们推着棋子,天南海北地聊着。突然他下了一招妙棋,之后思忖片刻,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说道:
“你说如果用干草喂象棋里的马,会怎么样呢?那样是不是就能赢了这局呢?”
这个玩笑挺蠢的。我耸耸肩,大度地笑了笑说道:
“你脑子里又进什么古怪想法了?”
“不是,不是怪想法! (还用一种不祥的目光看着我。)不是的!不是怪想法!干草可是一种伟大的东西。如果给男高音歌手喂干草的话,他们就会像夜莺一样歌唱的!而您总是舍不得!你的那些马连干草都没得吃——真是不像话!”
“尼古拉·普拉东内奇,”我惊恐地说道,“你这是怎么啦?是中暑了吗?你醒醒!”
他开始疯狂、刺耳地尖叫起来:
“我受不了了!他自己有500俄亩草场,却让他的马儿们活活饿死!我身上可能被马的灵魂附体了,所以我就痛苦不堪!这帮恶棍!!”
他的头发变得汗渍渍,竖了起来。
我抓起他的手,他像被烫到了似的跳到一旁,喊了起来,并且越过露台的栏杆,在花坛里蹿来蹿去,像一只小马驹……
“走马!”他在下面喊道,“看到没?赶紧抵挡啊,坏蛋!”
他蹦啊跳啊,最后,显然狂暴的发作期过去了,他筋疲力尽,安静下来,躺在露台的台阶上,开始小声地嘤嘤哭起来。
我站在他跟前沉思了很久,当时的情况非常残酷,也很荒唐。祖布钦斯基疯了——这点我是毫无疑问的。但下一步拿他怎么办?显然这是狂暴型的癔症。把他绑起来,关进板棚里——于心不忍,毕竟是好朋友。但我们距离最近的医生有二十俄里,距离有精神病医院的省城大约有三十多俄里。怎么把我们这个宝贝弄到那里去呢?精神病人总是疑心重、心事多,我亲爱的尼古拉·普拉东内奇肯定一下就会明白我要把他往哪里送的……而且要是明白的话,他可是会做出各种可怕的事情来的。处于这种状态时,他们往往会力大无比——恐怕连保镖也对付不了呢。
正当我站在他面前发愣的时候,我的管家来到跟前。管家是一个头脑十分冷静的人,曾在外省当过演员,他追随我来到大自然的怀抱。管家从厢房窗户中看到那个法学副博士在花坛里的乖张举动,就赶紧跑来帮忙。
我将他拽到一旁,简短地告诉他这一荒唐事情的经过,并且问道:
“怎么办呢?”
“没法子,只能送到城里去,送到精神病院去。”
“可怎么把他送去呢?他会把这里所有东西都砸坏的,能把咱俩也给打残了。”
“那得智取。”
我愣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非常清晰的想法,就像鸟用翅膀掠过水面一样。
“这样吧,”我说,“您能不能装成疯子,装上四个小时?”
管家用聪慧的眼睛看着我,狡黠地笑着说:“当然可以啦!我以前可是个不错的演员呢。”
“那就好。我先试试把这个可怜的家伙抓住。您到桌子那里坐下来,然后脸上尽可能摆出一副白痴模样。而我和他聊聊。”
而尼古拉·普拉东内奇一直哭啊,哭啊,最后终于安静下来。不知是困了还是怎么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在露台的台阶上,晃了晃他的肩膀,说道:
“尼古拉·普拉东内奇,哎,尼古拉·普拉东内奇!”
他扬起那张疲惫不堪的消瘦面庞,问道:
“你想干啥?”
“你听我说……我呀,老兄,遇上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的管家疯了。”
他那呆滞的眼睛里突然闪现出好奇的神色。
“你说什么呀?加夫里洛夫吗?他疯了?他是怎么了啊?”
“鬼知道啊。你知道吗?他一个劲儿信誓旦旦地说,说他今天早晨吞了一只大老鼠。”
“那真是有病呢!一个人怎么可能吞掉大老鼠呢?”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呀!可是怎么解释他都不听——就说肚子里有一只大老鼠,就认准了!”
“这样吧,让我跟他聊聊,没准能给他说通了。”
他走到管家跟前,开始既好奇又同情地仔细打量他。
“嗨,您说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肚子里有一只大老鼠。方才不小心给吞下去的。”
“噢,加夫里洛夫,我亲爱的!您自己想想啊: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嘛!一个人怎么可能吞下一只大老鼠呢?您也是个有学问的人呢,您很清楚咽喉和消化道的构造……”
我的加夫里洛夫脸上一副傻乎乎的白痴样,看着都让人生厌。
“既然我跟您说,我肚子里有只大老鼠,就说明它确实在那里。你把手放在我肚子上,听见没?它正用爪子在里面挠呢!”
“您要知道,没有任何活体生物能够经得住胃里的温度……”
“算了,您别在这里费劲了……您显然已经和主人串通好了……”
尼古拉·普拉东内奇实在没办法,离开他走到我跟前。
“千真万确是疯了!我从逻辑上向他证明,人肚子里不可能有活老鼠的,他却不知道说些啥鬼话。你听我说,咱们给他治疗一下如何?”
“怎么治啊?!”
“咱们给他喂些新鲜干草。新鲜干草的枝干里有鲜活的汁液,能很好地作用于大脑中的灰色物质。知道吗?要汁液多的干草!我们给他喂点儿,怎么样?”
我佯装考虑的样子。
“干草嘛,当然确实是个好东西。但是用多少剂量呢?剂量过大有可能会危及生命的。所以不看医生可不行。”
“那就把他送到疯人院去,到那里人家会把他治好的。”
“我倒是想把他送过去啊,但是我一个人很难搞定。哦,尼古拉·普拉东内奇,我的朋友,你可要帮帮我!咱们一起把他送过去吧。”
“你听我说……万一他猜到我们要把他往哪里押送,可怎么办?”
“那你跟他谈谈吧,编点什么骗骗他。”
尼古拉·普拉东内奇疑虑地摇摇头,走到加夫里洛夫跟前,一边狡黠地看着我,一边说道:
“是这样,我的朋友加夫里洛夫!我们现在探讨了一下大老鼠的问题,决定把您带到城里去做个手术。既然老鼠在胃里,就得把胃切开,把异物从里面取出来。然后我再用干草给您继续治疗——您看如何?”
“我最害怕医生!其实我有个好朋友,他就是个医生,他在精神病院里上班。”
这时精神病人的眼睛突然兴奋得闪亮起来。
“那好,我们就把您带到他那里。有认识的医生当然是最好了!”
他踮着脚尖走到我跟前,以一种非常狡黠的神情朝加夫里洛夫使了一个眼色: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了。这个肚子里有只荒唐大老鼠的呆瓜,现在自己要往精神病医生手里送呢。你吩咐安排马匹,我们赶紧把他送去。”
就这样,我们坐上了马车。你真应该看看当时那种动人的情景:一个真正的疯子如何无微不至地对待一个假扮的疯子。他用毛毯给他盖住脚,还匆匆忙忙给他马夹里塞了一把干草(“干草的生命精华能很好地软化机体内的异物……”)。在路上,他偶尔还会同情地点点头,对加夫里洛夫说:
“怎么样,加夫里洛夫?……那只大老鼠不闹腾了吧?”
“不,还在折腾呢,那个该死的家伙。”
“哎呀,真是的,还会有这种事儿。好吧,再忍忍,亲爱的……我们给你带到医院做个手术,马上就会手到病除。”
一行人来到医院。在精神病院大门口,祖布钦斯基关怀备至地将加夫里洛夫从马车上接下来,很绅士地托着他的胳膊肘,开始沿着台阶往楼梯上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不知为什么隐隐作痛。
我们运气不错,接诊室里当时有一位医生、一位助理医师,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身材魁梧的护工。
“请问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医生神情严肃地问道。
我很机智地在门口停下来,给医生一个明显的示意,然后说道:
“是我一个朋友,身体不太舒服。您能否给他检查一下呢?”
“您知道吗,医生,”祖布钦斯基毫无顾忌地插话说,“他产生了幻觉,说肚子里有一只大老鼠,而且……”
“实际上不是我有问题,”加夫里洛夫恭恭敬敬地向前迈了一步,鞠了一个躬,并向医生使了一个眼色,“我们带到您这里来的是祖布钦斯基先生……”
医生很有经验,他扫了一下两人的脸,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呵,他是在开玩笑呢,”祖布钦斯基强颜笑了一下,奇怪地颤抖着,用谄媚的语气说道,“如果肚子里真有个大老鼠,那么新鲜干草制剂……”
“好的,好的。不过您呢,祖布钦斯基先生,暂时先休息一下,您路上走累了。请将这位先生送到8号病房去!”
祖布钦斯基的眼睛惊讶地瞪圆了,他想往前挣,但四只有力的大手已经将他从后面紧紧钳住。他一瞬间清楚地看到了一切:加夫里洛夫,以及正在神情严肃地耳语的医生,还看见了我——那个窘迫地将脸扭过去不敢看他的我,那个曾央求他帮忙的我,那个已经抓着门把手准备扔下他转身而去的我。
于是一阵可怕的、直击心肺的哀号,划破了医院凝滞的空气:
“他们骗我!!!大夫,他们把我骗了!!我完蛋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从接诊室里落荒而逃。我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直到加夫里洛夫在街上追上我,让我上了马车,我们重新又来到广阔的大草原,来到正在发黄凋落的田野上,我才缓过神儿来。加夫里洛夫一言不发,但即使他说话,我也不会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个痛彻心扉的尖叫声直到现在还在我耳畔回响,湮灭一切——这尖叫声中,包含了一个人遭遇人类卑鄙行径时所有的绝望、惊恐、愤怒的责备和巨大的痛楚:
“他们骗我!!!”
这个故事对大家触动很深,一时间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沉默之后,躺在苹果树旁边的诺瓦科维奇用他强有力的胸脯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身躯甚至都微微抬了起来,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们这两个故事,米西奈斯的,还有蛾子的,像墓地上的两块石板一样,直压到我身上。我现在的全部希望都在苹果树身上,希望她能缓解一下这种墓地般压抑、骷髅般沉重的气氛。苹果树,您随便讲点什么吧!哪怕您又用海豚堵住哪个舷窗口,大伙依然会很高兴的。”
苹果树用她温柔似玫瑰花瓣的手抚了抚白熊的大脑袋,紧紧抿着嘴唇,陷入了沉思,然后断然抖了抖那头蓬松软滑的金发。
“我的故事也很短,”她微笑着说,“和那只两条腿的狗的故事一样,尽管我不像那个故事的作者库贾那么懒、那么吝啬言辞。既然我们已经有规矩,要给所讲的故事定个题目,那么我就给故事起个名字,多少有点肤浅吧——《一段奇怪的友谊》。”
两年前我和家人一起住在郊外别墅。别墅那边有一个不太大的花园,这个花园直接连着树林,和树林之间只隔了一个很高的木围墙。围墙这边放了一把长椅,我喜欢拿一本屠格涅夫或冈察洛夫的书坐在上面看,晒着太阳,周身沉浸在树木散发的树脂清香中……
有一天,我正坐着看书,忽然听到围墙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我以为是住别墅的人散步溜达到跟前来了。稍停片刻,我又沉浸在自己的书中。突然,我的耳朵隐约捕捉到围墙外什么人的喘息声。人往往能凭直觉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而我也马上就感觉到,在围墙外有个什么人正透过缝隙盯着我看……
“谁在那边?”我厉声问道。
然后就听到有人快速离开,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这桩小事儿很快就从我脑海中忘却了。但是晚上的时候,当我从湖边散步归来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一个奇怪的东西映入我的眼帘:梳妆台上的镜子边靠着一个身着镀金法衣的圣尼古拉圣像[46]。我当时惊呆了,叫来仆人,问遍了家里所有人,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无论谁那里都从未有过这样的圣像,而且谁也没有进过我的房间,更何况房门还是被我锁住的。
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点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影子。因此当房间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跪下来,开始仔细查看地毯,当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沿着打开的窗户到梳妆台的那条线上,我发现了几小撮沙子,这几小撮沙子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当然,这什么问题都说明不了,因为我自己也可能在鞋底上带回这些沙子。所以只好把圣尼古拉显灵的事件扔到脑后。
但两天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早晨围墙外有喘息声和窸窣声,而晚上在梳妆台上我又看到了一瓶法国香水,已经启封用过一点点的。
我又将所有人问个遍,但大家都表示完全不知情,而侍女建议我把朝向花园的窗户锁上。
我如此照办,但第四天窗户又打开了,梳妆台上放了几本包装精美的书,但所选书的内容却非常奇怪:两本百科辞典,一本波德莱尔[47]的诗集,还有缅兹比尔[48]写的《欧洲蝴蝶》精装版,以及欧仁·苏[49]的《七宗罪》俄译本。
我觉得有点不太自在了,显然有人翻窗户进过我的房间,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虽然什么东西都没拿走,还恰恰相反,给我送来各种礼物,但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高兴吧,毕竟英国人最爱说的“我的房子就是我的城堡”这一法则,被某人不止一次地践踏了。
第二天早晨,我一直还在琢磨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抓起波德莱尔的诗集和《欧洲蝴蝶》,想仔细瞧瞧这些东西,然后就朝自己喜欢的那条长椅走去。墙外又响起了窸窣声和什么人的喘息声……我等了片刻,装作全神贯注欣赏那些花花绿绿插画的样子——突然,我闪电般往后扭头一看:我只看到某个人戴着骑士帽、长着棕红色头发的脑袋,因为我的突然举动,他的脑袋忽地缩下去,还伴着一声轻叹。
“您听好了,年轻人,”我严厉地说道,“偷窥是很龌龊的,您最好还是现身,而不是像兔子一样在围墙外躲躲藏藏。”
“我可没有躲躲藏藏,”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又从围墙外探出脑袋,窘迫地说道,“我在这里……就是看看花园风景。”
突然,这位新认识的人的目光落在我手中那本缅兹比尔的书上,他的脸上闪出兴奋的光芒:
“您喜欢吧,小姐?”他用脏兮兮的手指着那本书问道,“这书看来不错吧,啊?可以说,简直是自然的奇迹!”
我一下就猜到,谁是这些荒唐礼物的始作俑者。
“这么说来,是您爬我的窗户进我的房间了?”我板着脸问道,看到他那张窘迫的脸,我勉强控制住自己不笑。
“对不起,小姐,我在您那里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拿。相反,还给您送了一些东西做纪念。”
“那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我觉得您特别可爱,我发誓,骗您就让我的眼睛瞎掉!只要看着您简直就是一种享受。我要是撒谎,您就打断我两根肋骨!!”
来自这样一张荒唐嘴脸的爱慕表白,显然无法满足我作为女人的虚荣心,于是我愈发严厉地说道:
“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您听到了吗?而且我也不希望您把钱花在这种愚蠢的行为上。”
“哼,您说谁呢?我花钱?这点您就不用操心了——一分钱也没有花!所有东西都是白拿的。我给您圣像,怎么说呢,是为了祝福您。如果有什么不喜欢,您给个眼色就行,我会给您拿来货真价实的东西,不论是衣服料子,还是胸针,还是镯子……”
“您是做生意的不成?”
“完全正确,”他狡猾地哂笑一下,“差不多算是做生意的,贩卖非购买品的。”
虽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姑娘,但还是一下就明白了,这所谓的“贩卖非购买品的”生意人是什么货色。
“要是我上警察局去告发您呢?”
“您绝对不会去告发的,”他不慌不忙地说,并用他那双愚蠢而痴情的眼睛盯着我,“您不是那种人,您不是那种把别人往监狱里送的人。难道这种白白净净的美人会去告发人?”
这个小偷还是个心理大师。我沉默了片刻。
“那您想让我干什么呢?”
“我就是想偶尔看您一眼,送个礼物什么的——其他我什么都不需要。看见您这样的小姐,简直就想为您祈祷。我要是撒谎,您就打断我两根肋骨!”
“您一边口口声声说祈祷,一边为我偷东西。”
“怎么是专门为您偷的?有些东西我是为自己偷的。”
我看了一眼他那张胖乎乎、棕红色的脸,不知为什么有点可怜他了。
“您听我说,亲爱的,如果我求您一件事儿,您能做到吗?”
“分分钟地!是把自己脑袋拧下来,还是把别的什么人脑袋拧下来,我都立马就去!不然您打断我两根肋骨!……”
“您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您还是别再干这种……营生了!”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夸张地翘起大拇指挠了挠棕红色的脑袋。
“让我放弃工作?您这个计划可不好啊,美丽的小姐。我别的事也不会干啊,只会工作。再说,又有谁会找我干活呢?请仔细端详一下这家伙——那副嘴脸简直就是一张小偷证,人家一俄里外就能闻到我身上的小偷味。”
哎,可怜的人!在这点上他说得绝对正确,甚至都不必以打断两根肋骨来发誓。
你们能想象得到吗?我和他聊了很久,尽管我举了种种理由,也没能让他走上正道。不过我们告别的时候还是像朋友一样的。他甚至还保证,不再往我的窗户里放礼物,只是央求我,允许他用“树林里的野花向我表示敬意”。
我发现他与我见面还是很开心的,于是我就想,除了这个没什么恶意的喜好之外,在他那不幸的生活中也确实没什么能慰藉心灵的事情了——除了酗酒和打断其他人的肋骨,真的再没有其他什么安慰了!
夏天这段时间,他到围墙这边来过几次。我给他织了一条粗线围巾当“礼物”,而他从围墙那边给我扔过来一些“林间野花”。即使这样,还是有那么两次,显然是小偷禀性难移,他还是做了些手脚。因为有一次他送给我一簇连根拔起的盛开的玫瑰花,还有一次奉上一束非常漂亮的温室花朵,还信誓旦旦地以全世界的肋骨来保证,说他是在森林里采到的。真是一个怪人(苹果树带着一种明朗甜美的微笑,结束了自己的故事)——真拿他没办法!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您这位勇敢无畏、却有着一身毛病的勇士?”诺瓦科维奇酸溜溜地问道。
“哎,我就怕问这个,”苹果树顿时没了情绪,叹了口气轻轻说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很悲伤,我本来不想给你们传染上忧伤情绪的……但既然您问到了,那我就讲完吧!等我已经回到彼得堡居住的时候,有一次,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给我捎来一张字条。那是一张脏兮兮的小纸片,上面满是错别字。我还纳闷儿,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字条中写道:‘如果您真的是天使,抱歉,请您过来道个别吧!最后这次工作可把我害惨了——肺都碎成块了,从喉咙里往外吐。好想看您一眼啊!!我住在奥布霍夫医院,3号病房,您找姓奥布拉兹佐夫的病人……等您来,我就死了,抱歉打扰您了。’”
“那您……去了吗?”米西奈斯小声问道。
“当然!怎能不去呢!不费什么劲儿,而他会很高兴。一看到我,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唉,这个不走运的棕红色头发的家伙,上帝原谅他吧!他就在我面前咽气的……他到底还是实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句‘以打断肋骨为誓’:医生说,人家打断了他三根肋骨。”
突然苹果树颤抖了一下,将放在洋娃娃身边的手抽了回来,伸到眼前。
“谁呀?这是什么?难道是洋娃娃吗?您吻我的手,也就罢了,这个我原谅您。但手上有您的泪水——这可不好啊。男人应该更坚强些。”
“天哪!”洋娃娃忘情地喊道,从地毯上欠起身来跪下,双手合十说道,“难道真有这样的女子存在吗?这么说来,上帝创造的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蛾子出来化解了那一刻的尴尬:
“那您的故事呢?这颗多愁善感的洋娃娃的心灵?您得把故事讲得很精彩——也打断我两根肋骨!!”
“哦,朋友们,请允许我什么都不讲吧……听完苹果树的故事,其他故事感觉就像是豺狼的干号。如果你们想听的话——我这辈子最奇妙的一个故事,就是你们所知道的故事:认识了你们这些极好的人,以及你们赋予我身上的那种力量,那种能量——我能感觉到,那种能量会在我的生命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我来提最后一杯酒吧,为你们的健康和幸福干杯,我亲爱的朋友们!!已经很晚了,该睡觉了!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的!……”
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下,洋娃娃往家走去。他饱含泪水的双眼望着天空。在那里,在广阔无垠、华美无比的夜空深处,他看见了一尊美妙的神灵,被一群闪闪发光的六翼天使[50]包围着。此时此刻,洋娃娃已经感受不到脚下的大地,因此,当他一头撞上街头一位青楼女子时,甚至一反常态而没有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