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星期天:空气变得略微清新明亮,天空也变得晴朗起来,太阳照耀着,好像一位节日盛装的俄罗斯姑娘,身着红色萨拉凡,踏着欢快轰响的钟声走向教堂——此时连耀眼的阳光也散发着节日的气息。这时候,平淡无味的日常生活就溜走了,像一条条灰色衰老的蛇,躲到某个很远的地方去。心情变得欢快起来,兴奋起来。这时候,城市纷乱生活的曲调鸣奏得更加慵懒却更加和谐,而阳光从未关严的窗幔钻进来,洒落到床铺上方的提花壁毯上,在这和煦体贴的阳光中飘浮着的金色尘埃,则飞舞得尤为自在、尤为起劲……
当洋娃娃在被窝里伸个懒腰、睁开惺忪的双眼时,这些尘埃更是起劲地旋转起来,跳起圆圈舞。
教堂的早祈钟声传来,浑厚、沉闷、强劲,如一颗颗铜铸圆球。有几颗这样的铜铸圆球牵起那些翩翩起舞的尘埃的手,在洋娃娃的房间里跳跃起来。
这段欢快的晨间舞蹈,让洋娃娃彻底从睡梦回归到现实生活。
他抖擞精神跳起身来,披上睡衣,向女房东要了一杯咖啡和一些菲利波夫烤馅饼。沐浴完毕,他容光焕发,心情也因感受到即将到来的节日气氛而变得格外柔和。他郑重地打开最新报纸,在文学时事那栏中看到了关于他的报道:
“当红作家В.舍尔科夫尼科夫近日将赴意大利卡普里岛,去完成他早已构思好的长篇小说。”
洋娃娃笑了笑,略带责备却很友善地摇了摇头。
“唉,蛾子呀蛾子!这家伙总要杜撰些东西出来……不过嘛,他这也是为我好。哪来的什么长篇小说啊!我压根就没想过这事。要说写篇长篇小说也不错呢,厚厚的那种,三卷本的。”
周日的钟声再次沉重地轰响起来。听到这钟声,洋娃娃突然扔下报纸,双手一拍。
显然,洋娃娃觉得他出现了一个严重的疏忽(“你可以以后再去更正!可到那时你又怎么可能更正呢?”),因此他迅速在圣像前跪下,为天主送去一连串长长短短的祷文。他在这段祷告中,神奇地融入了对上天的祈求以及对上天恩赐的感谢:他为母亲祷告,为俄罗斯祷告,为米西奈斯和蛾子、为库贾和诺瓦科维奇祷告——为他这些忠心耿耿的新朋友祷告,还为他担任秘书的《顶峰》杂志发行量增长了一倍而感谢,感谢上天赐予他的才华,还为美丽的女神苹果树道出一长串精心选取的华丽祷文,顺便还想起了她认识的那个棕红色头发的小偷,也替他向天主祈求,保佑他在天国中安心长眠。
这个洋娃娃有一颗纯洁的灵魂,于是他的心随着祈求奔向万能的天主——他的内心充满上帝子民的淳朴,淳朴得如同一个小男孩乞求妈妈再给他几颗核桃时的那种心境。
结束这一连串纷繁复杂的宗教祷文和仪式之后,洋娃娃又精神抖擞地投入到世俗事件中去,具体说来就是:喝了一大杯咖啡,吃了两个大家都喜欢的、还微微热乎的菲利波夫馅饼,然后兴冲冲地开始给住在外省的母亲写信:关于他向文学荣耀殿堂迈进过程中的卓越成就,关于米西奈斯那帮优秀而忠诚的朋友,关于苹果树——他断言说苹果树是上帝在世间最好的造物,关于他认为应该创作的三四卷本的长篇小说(一粒健康的种子被扔进黑土地中,会马上蓬勃地发芽成长),关于他和《顶峰》杂志社编辑和出版商的相互关系,关于他的女房东……洋娃娃写了很多东西,很多细碎的想法和信息被他从墨水瓶底倾倒在纸上,还塞进去很多废话和琐碎小事,因为直觉告诉他,父母大人的胃会贪婪地将每粒细渣都吞进去,然后感激涕零地消化掉……
洋娃娃刚写完信,就有人来敲门。
“请进。”洋娃娃说道。
一位满脸胡子拉碴、长着一双谄媚眼睛的先生走进房间。他身着一件挺瘦的常礼服,礼服已被岁月、维也纳式木椅子和未铺桌布的啤酒馆小桌子磨得褪了色;裤子的膝盖头鼓鼓囊囊,好似里面塞了两只足球。这位先生故作优雅地鞠了一躬,俨然一副小酒馆里得到慷慨小费的侍者模样。
“抱歉,我贸然闯入。大过节,都休息。我知道。但媒体无情。简直是妖魔。终究会将整个人嚼碎。”
不过,对这位新冒出来的先生,妖魔似的媒体还是相当宽厚的:除了被咀嚼了一半的领带和被吃掉的半截裤子,他几乎未受到媒体利齿的伤害。
“是啊,关于媒体您算是说对了,”洋娃娃赞许地说道,“总之,我能为您效劳什么呢?”
“我是《金星报》编辑部来的。被派来做采访的。采访您。请赏脸!”
洋娃娃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像坐在秋千上似的,甜美地落下去,紧接着又更加甜美地飞向云端。
“瞧您说的……我,说真的,都不好意思了。干吗要劳驾您呢……我可以自己去的,如果需要的话。”
这个胡子拉碴的家伙脸上现出极为恭敬的惊恐表情。
“天,瞧您说的!我们怎敢惊扰您这样德高……(他差点说成“德高望重”,但是看了看洋娃娃那张少年无邪的脸,赶忙改口)这样的……知名人物!那么说,您是答应了?”
“恭敬不如从命!”洋娃娃略微慌乱起来,“那您想喝点咖啡吗?……这里有小面包、黄油,还有些馅饼。”
“我其实是吃过早饭的,”《金星》报这位采访记者嘟哝着说道,但一边说着,一边却扑向洋娃娃请他吃的食品——那副凶猛劲头,让人觉得他所说的“吃过早饭了”应该说的是上世纪70年代的事情了。 “噢,这种小馅饼,就应该配上一小杯伏特加……双人杯的!”
洋娃娃脸上露出彻底绝望的神情。
“哦,天哪,真是太不幸了!恰好就没有伏特加!我怎么能把这个忘了呢?!不过,倒是有红酒的,您喝红酒吗?”
来采访的人点了点头,塞满食物的嘴里哼哼唧唧地拼命说着什么——很显然,对他而言,所推荐饮料的颜色,简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个细节而已。
终于,他把最后一滴红酒喝掉,离开了桌子,然后为了给自己这副疯狂吃相打个圆场,说道:
“您知道吗?散步简直能极大提高人的食欲!请问您出生在哪里呢?”
“在辛比尔斯克。”
“很好的一个城市,我一定要去一趟。那我们就写上:‘出生地:辛比尔斯克。’您上过学吧?”
“上过。”
“这就对啦,俗话说,学则明。您为何开始写作呢?”
“我一直都很迷恋文学。”
“最高贵的一种迷恋!有的家伙只会迷恋台球,就惦记着打一把台球,而稀有的天才肯定会将自己的目光投向文学或者音乐什么的。翻译成哪些语言了呢?”
“说实话,还没翻成其他语言……”
“那我们就这么写:‘两首长诗已译成英语,发表在《法国信使》杂志[51]上。’”
采访人朝后一仰脑袋,洋溢着演员似的赞赏与自豪,看了看自己在记事本里清清楚楚写下的外国杂志名称。洋娃娃甚至都没有勇气再表示异议。
“和哪些经典作家有私交呢?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冈察洛夫?”
“哦天哪,饶了我吧,那时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呢。”
“真让人痛心。您这么年轻,无端让我少写了三十行。不过没事,我们写点儿细线条的东西:‘伟大的屠格涅夫身处辛比尔斯克的时候,有一天将舍尔科夫尼科夫抱在怀里——那时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家伙——预言似的感叹道:“这将是我的继任者!”’”
“但是……这可是……没有的事儿啊!”
“您怎么知道?万一有呢!您那时候太小了,可能当时没在意呢。请问您喜欢哪位作家?”
“普希金。”
“我们就这么写: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据说您在写长篇小说?”
“您看……我自己还不知道呢……”
“这样啊……保密。我明白。秘密可是最为神圣的事情。写什么生活?我认为应该是讲知识分子的衰落吧!唉!”
“怎么跟您说呢……”洋娃娃绝望地支吾说道。
“那就这么写吧:‘未来作品将会无情鞭笞那些脱离现实生活的俄罗斯罗亭们[52]的丑态……’您抽烟吗?”
“呃,这种小细节,还值得一提吗……”
“不,是给我,最好能给我来根烟。好想抽根烟!我是这意思。您再说点什么吧,说上三十戈比的!凑个整数。”
洋娃娃无助地望了他一眼。能跟他说什么呢?可怜的洋娃娃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就是自己拿钱给这个采访者补上所差的三十戈比,但那人已经灵光一闪,打断了他的想法:
“您做运动吗?我觉得,您应该是个很不错的轻量级拳击手。不是啊?哦,不过空闲时候还是应该练练的。‘被采访人除了喜爱文学之外,还对一项体育运动极为着迷,难怪著名的拉斯普留耶夫曾这样评判该项运动——‘文明开化的航海能手,却突然搞起拳击’。演员达维多夫扮演拉斯普留耶夫角色时[53],曾将其刻画成……刻画成什么,我过后再补,到家再写。”
他把自己写的东西读了一遍,把嘴撅成圆筒状。
“嗯……写得有点干巴巴的。没事儿,到家以后我再润色一下,一些地方再补点笔墨。好了,我闪了。还有个家伙要采访呢。一个公使。关于巴尔干问题。要写上四卢布的。您忙,再见!再来一支烟行吗?三支?或者五支?凑个整吧。嗯,您出生在萨拉托夫吧?很棒的城市。一定要去一趟。正所谓,上案发现场看看。妙极啦!海滩。洋行。‘哎,你呀,伏尔加河’——已故的斯捷潘·拉辛时常这样说[54]。叙事诗是吧?回头见!”
这个可怜的打工仔在文学界颇有点儿名气,主要是因为一个奇怪的特点:每月末从编辑部领到工资——大约是五十卢布——领到钱后,他不是用来置办新衣,或者是找一直战战兢兢担着心的女房东结清账,而是找个喜欢飙车的司机,载着他直奔“水族池”[55]那里,在朝向舞台的包间里定上一顿丰盛的晚餐,喝着香槟酒,抽着“哈瓦那”雪茄烟,然后从卖花姑娘那里把结完账剩下的钱全部买成一捧红玫瑰,豪气十足地将这捧花扔向舞台上跳舞的某个西班牙女演员。一切完毕之后,就步行回家——身无分文却精神十足,一路嘟囔着自言自语说:
“像王公一般度过了一晚!看看咱这样,姓别格诺索夫的人!这才叫生活!美妙!光艳!”
他说话的风格也很特别,和别人都不一样。蛾子不知道为什么,称这种风格为“语音法”。
遇到蛾子时,他总是大老远就喊道:
“您好啊,帅哥!挣钱呢?太好了!这领带啊!时髦!爱德华国王的时尚,就是马甲解开一个纽扣!英国人!直布罗陀问题!我考虑去西班牙——西班牙响板,女舞蹈演员,好久没去‘水族池’了吧?贝亚恩斯沙司鲟鱼简直好极了!鱼的问题!我考虑去打鱼呢!大海——黑海——里海——油井——诺贝尔——煤油大亨——帅哥——挣钱呢!!”
这一连串没完没了的话可以持续半个小时。
而此时,当他从洋娃娃那里走了之后,洋娃娃被惊得目瞪口呆地足足愣了五分钟,就好像有人让他坐在炮筒底下,然后开了一炮。
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有人来敲门。
“能进来吗?”
“请进。”
进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感觉整个人好像是由软绵绵的银白色长毛绒做成的。他面容亲切,仪表堂堂,穿一件灰色常礼服,手握一顶毛茸茸的宽边礼帽。
“一直想有机会结识您……”他用柔和清脆的声音和蔼地低声说道,并用两只胖乎乎的、像羽绒被一样的手掌裹住洋娃娃的一只手,“啊,原来您是这样的!……还这么年轻。我们都老啦!是啊!……落日余晖啦!你们在走上坡路,而我们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我就是过来瞧瞧,年轻人们都在关注些什么。”
“请问您是哪位?”洋娃娃怔怔地问道。
来者道出自己的姓名,而洋娃娃一惊,恭敬地闪到一旁:这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名震整个彼得堡的大作家,过去十来年他的长篇小说可是声名大噪的。
是哪阵风把他给带到可怜的洋娃娃家来了呢?洋娃娃不过是被别人开玩笑吹捧起来的名人,用蛾子的话说,“就像一只被打满气的儿童气球”。莫非他想看着洋娃娃,回忆一下过去那个年轻的自己,那个名声渐噪、“正在向高山上挺进”的自己?或者这位老一辈文学巨擘,其实只是想先来讨得未来大腕人物的感激和友谊呢?天知道!穷途末路的演艺者的心灵之路是黑暗蜿蜒、捉摸不定的。
“我的天哪!”洋娃娃窘迫得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他立刻欢天喜地地张罗起来,“我简直都不知道让您坐哪把椅子好了!您可是我的老师啊!把您安排在哪个尊贵的位置上好呢?!”
“哎,最终您会把我像个傻子一样安排在鞋套里的,嘿嘿。开个玩笑。您似乎和《顶峰》杂志有点干系?”
“嗯是的……我在那儿……当秘书。”
“很好的杂志。名气越来越大了。对了,到您这来,为了不两手空空,我带了一样物品呢。看来是带对了。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拿给杂志社。”
那人从礼服口袋里掏出“物品”,洋娃娃瞥了一眼这个卷成筒状的东西。尽管他此刻完全像个小孩子似的,处于欣喜若狂的状态,而且也毫无经验,却也立刻就发现,这个“物品”可是有些年头的。它曾经游历的痕迹,清楚地显示在已经磨损破旧的边缘上,以及封皮上那已经无法用橡皮擦掉的暗蓝色铅笔字迹——“退回”。
尽管如此,洋娃娃还是毕恭毕敬地接过这个物品,马上表态说,他这边将尽一切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等等,如此这般。
他的内心还是很温和很真诚的,和编辑部那些老家伙不同——无论是对忐忑不安、心怀憧憬而初试文笔的新人们,还是对已经日落西山、穷途末日的墨客们,编辑部这些家伙都是铁石心肠的老练猛虎,是心狠手辣的刽子手、屠夫,是扼杀者和毁灭者。
“好了,我该走了……没准您正在搞创作呢……嘿嘿……正在创作什么流传千古的东西,而我这个唠唠叨叨的老家伙却在影响您。”
洋娃娃的一只手再次钻进那个蓬松柔软的羽绒被中,钻进那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胖乎乎的手掌中,然后这个毛绒软绵的老者,晃着银白色的大胡子,拄着一根有银白色镶头的手杖,走出门去。
等他离去之后,洋娃娃坐在那里又愣了一会儿,把写给母亲的信重新读了一遍,加了几行字,然后擦擦额头自言自语道:
“我好像还要做点什么?……不想做的,但必须做的……嗯!从昨天就一直打算做的,啊,对了!要找米西奈斯,和他谈谈。”
洋娃娃苦着脸挠挠后脑勺,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浅紫色的小纸条,读了一遍,叹了口气,迅速穿好衣服,果断地迈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