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西奈斯有没有背叛过妻子呢?就此问题他这些狐朋狗友谁都无法说他好或者说他不好。总之,米西奈斯这方面的生活是完完全全秘而不宣的。在他那五彩缤纷的生活轨道中,旋转着的除了这些狐朋狗友,还有几个长相相当不错的女子,她们和苹果树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姑娘。不过米西奈斯对她们的态度更多是慈父般的,而不是对女人的那种殷勤暧昧。那个无处不在的蛾子会追求她们,对此米西奈斯是睁只眼闭只眼。他最多就是温厚地拿这些个穆西娅啊、列莉娅啊开开玩笑,在穆西娅和列莉娅私生活不顺的时候,管她们几顿晚饭,偶尔找个堂而皇之的理由,给她们塞点儿钱,比如说“穆西娅啊,你那顶红色帽子看得我头疼,把这钱拿去,买个不那么血呼呼的东西!”

于是这些个穆西娅们一遇上不顺心的事,就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好似遭遇瓢泼大雨的小鸟们,紧紧依偎在热情好客的橡树跟前。

而今天——就在这个星期天——米西奈斯也不是一个人在享乐,而是左右簇拥着穆西娅和列莉娅。他们就坐在高加索小酒馆的包间里——就是不久前他们为公主庆祝生日的那个地方,当时库贾还即兴创作了一部热情赞美公主懒惰性情的绝妙作品。

穆西娅坐在米西奈斯右边,而列莉娅坐在左边。

列莉娅是一个黑发女子,戴一顶灰色宽边帽子,而穆西娅是一位金发女郎,戴着黑色的羽毛饰品。除了这一点,她俩之间没有任何区别。穆西娅和列莉娅一样,列莉娅与穆西娅无二。总而言之,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姑娘。

“您知道吗,米西奈斯,”列莉娅激动地说道,“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口口声声说是林业大学的学生,结果却是个木材仓库的普通管理员。换了您会是什么心情?”

“绝望和恐怖,”米西奈斯一本正经地说道,一边小口抿着白葡萄酒,“我恐怕都经不住这种打击。”

“您知道吗?所以我才和他分手的。”

“但愿他没能经住分手的打击,自行了断了?”

“哪有的事儿!我自己也那么想,可他却跑去追‘Au bon gout’店里那个杜西娅,而且居然还笑嘻嘻地!”

“还笑嘻嘻地?!真是恬不知耻,令人气愤!换了我,就把他忘了。”

“我已经忘了。”

“这才是聪明人。你们再叽叽喳喳给我叨叨些什么呗!”

“哈哈,您是不是总把我们当小鸟儿呢?”穆西娅娇媚地大笑起来,“简直太让人生气了,您好像甚至根本都不把我们当成文化人呢。我可是听过接生婆课程的!”

“神圣的职业。我向您保证,如果我生孩子的话,您肯定是第一个将他包裹起来的接生婆。”

“可是课程我没有上完。都是因为那个格里什卡,就是旱冰场那个教练员,都是因为他我才荒废了课程,后来我还哭了很久呢!”

“这么说来,穆西娅,你是因为心上人而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上帝就赞赏你这种牺牲精神。”

“您这人好奇怪啊,米西奈斯。说话的样子一本正经,但总好像在嘲笑人呢。”

“这是含泪的笑,是世人看不见的泪水。好吧,再喳喳点什么吧。”

穆西娅又撅起了嘴。

“我们对您来说到底算什么?是人呢还是小鸟?”

“当然是人啦!如果有人杀害你俩当中任何一个人,那凶手被判的刑期,会和杀害列夫·托尔斯泰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从法律角度上讲,你们和列夫·托尔斯泰是具有同等分量的。”

“我这里有一张列夫·托尔斯泰的明信片呢。”

“不可能吧!这老头子这么走运。”

“米西奈斯,您更喜欢谁呢?是穆西娅呢还是我啊?”

但这个凶险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就在这个关头,从那个取代门的门帘后面,探出洋娃娃那张窘迫的脸。

“抱歉,米西奈斯……我,说实话,本来没打算来的,但我以为就您自己呢。尊敬的安娜·马特维耶夫娜说您到这儿来了……我以为您是和咱们那些人在一起呢……”

“看您,干吗在门槛上就叨叨着道歉呢?!请进!请和两位女士认识一下:左边这是穆西娅,右边是列莉娅。恳请您不要把她们弄混了,这点很重要。”

“长得真俊,”穆西娅咯咯咯地说道,一边还像小鸟一样歪着脑袋,打量着洋娃娃,“简直像个洋娃娃。”

“他就是叫洋娃娃。”米西奈斯大笑起来。

“真的吗?……好奇怪的一个姓啊!”

“您看,其实呢,我姓舍尔科夫尼科夫,我的名字叫瓦连京,父称是……”

于是洋娃娃认真地将自己全部底细都倒出来,还好蛾子不在这里,那家伙可从来不会让他将自己的名号完完整整地报出来的。

“不过我还是叫您洋娃娃吧,行吗?您是演员吗?”

“不,我是个诗人。”

“真是太妙了!您给我写几首诗吧!”

“乐意效劳,”洋娃娃极为礼貌地说道,他对周围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等我找个空闲时间,一定给您写。”

然后洋娃娃就扭过头转向米西奈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云。

“抱歉,亲爱的米西奈斯,但是我,说实话,是找您有事儿。想和您谈谈,很严肃地谈谈。”

米西奈斯似乎有些惊讶和发窘,因而眉毛略微扬了一下。但他立刻就一本正经地向洋娃娃点点头,站起身来。

“这简单啊,现在就行。这旁边就有个空房间,咱们上那里去吧。你们两位美女再要些红酒和水果,自己玩一会儿吧,我失陪了。木材仓库那个小伙计背叛的事可是大问题,你们还没完全说清楚呢。”

米西奈斯那种轻松开心的神情显然是刻意装出来的。能够感觉到,他在面临“严肃谈话”之时,内心多少有点儿紧张:会不会是“洋娃娃的喜剧”被揭穿了呢?是不是现在得小心翼翼地对这个“宇宙级”的残酷玩笑做出解释呢?

但实际发生的事情却是可怜的米西奈斯做梦也没想到的,哪怕给他三年的时间让他去猜,他也猜不到的。

空荡荡的包间里没有点灯,所有的光照都来自于一个不太大的、布满灰尘的窗户。窗户位置很高,但探出去那一面离地面却很矮,几乎是和人行道一般高的。太阳将窗户上的尘埃照得金灿灿的,但这里的尘埃并不像方才洋娃娃房间里的尘埃那样上下舞动,而是一动不动紧贴在窗户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桌上的桌布被取掉了,在光秃秃的桌面上,两个曾经并排立着的湿乎乎的红酒杯留下的痕迹,构成醒目的数字“8”。墙上挂着一幅极蠢的画——《正在歇息的宫女》。画上是一个胸部丰满的女人,正在一个花花绿绿的地毯上逗弄一只驯养的金钱豹。

所有上述细节米西奈斯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只是当“这一切”发生之后,它们才进入他的大脑,并且深深印入其中,令米西奈斯永生难忘。甚至是那种奇特的混合气味——葱、柠檬、研碎的干伏牛花和刺鼻的羊奶酪——那种浸透房间墙壁的特殊香气,此后也久久萦绕在米西奈斯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们走进包间后,洋娃娃转过身脸朝着光亮,将自己那只优雅纤细的手搭在米西奈斯宽大的肩头,略显激动地说道:

“您相信我吗,米西奈斯,相比于其他那些人,我更爱您。”

“我相信。”米西奈斯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太好了,这样我说话就轻松一些了。您相信吗,我现在找您说话,是因为您是最聪明、最善良的人。我觉得您就是和善的圣父,任何人都有权向您提任何请求,向您寻求任何一种,甚至是最不可思议的建议,您相信吗?”

这种荣耀的比喻有点儿惊住米西奈斯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显露出窘迫的神情。

“洋娃娃,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您比我年长、比我聪明,遇上难以启齿的事情,除了您可以寻求建议,我也没别人可以说了。这事实在太棘手了。我还是头一遭遇上这种情况。”

“您是想听听建议?”米西奈斯松了口气说道,“那您只管说,只要我力所能及……”

“米西奈斯,您……不会以为我是个花花公子吧?……”

“天哪,这怎么可能!”

“谢谢您这样说,不然的话我简直都无法启齿了。您听我说,有个女人向我表白了爱慕之情……怎么说呢?……甚至有点儿穷追猛打。而我,您知道吗,并不喜欢她。我都已经开诚布公说明白了,说我喜欢另外一个女人。而前面这个女人呢……她的确很漂亮,但真不符合我的心意。”

最后他很真诚地问道:

“这种事常有吧,米西奈斯?”

“常有的事儿,”米西奈斯被当成足智多谋的倾诉对象,不由得哂笑一下,“那您说说,洋娃娃,对于前面那个女人……您说什么做什么了,让她有这种想法?”

“半点都没有,我只是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彬彬有礼而已……但情况却变成这样。您自己也明白,扮演《创世纪》中约瑟[56]的形象——这个角色可实在太荒唐了,但是怎么办呢,我脑子里完全是另外的想法和……追求。您那么聪明又有经验,您指点一下吧,我怎么把这些事情处理好呢?”

“嗯,如果您真那么信任我,那干脆就信任到底吧!要想给您一点具体的建议,我总得知道,前面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是波提法之妻么?啊?”

“我以为您自己就能猜到呢!好吧,那我就像在忏悔时一样直说吧:就是殿下大人。”

米西奈斯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哪来的……殿下大人?”

“噢,天哪,就是那个大美人啊,上个月在这个饭馆里和咱们一起待过的那个大美女。诺瓦科维奇还讲了个故事,说她是坐着热气球从父亲身边逃走的……嗯,就是那个公主,总而言之!”

屋顶本来就很低,而此刻它似乎压得更低了,咣当一下砸在米西奈斯的脑袋上,将他压弯,把他压扁……米西奈斯一言不发,晃了几下,一把抓住椅子背,坐了下来,就好像有人用某种神奇的力量,一下将他的骨架给抽掉了。

“您怎么了呀,米西奈斯!您好像被什么惊到了?或许,我不该讲这些?”

“不,没什么,没什么,”米西奈斯哆哆嗦嗦摆了摆手,“我这是,好像不该喝那么多葡萄酒……您等等!”

他走到窗户前,抬起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久久盯着玻璃上附着的尘埃。

他的思绪是破碎的、凌乱的,就像暴风雨过后的云彩……

“比如这块干掉的雨迹,像极了非洲大陆的轮廓,”米西奈斯想道,“对……非洲!我们到底也没能走到那里……公主懒得去。要是我们在埃及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一切了……八年!……这个‘8’很容易就组成呢:两个喝光的葡萄酒杯并排放着,留下的痕迹正好不就是个‘8’么!哼,慵懒的宫女……没准并不慵懒呢。宫女并不慵懒,豹子——也不是豹子。”

“我陪他去看马戏,上电影院,跟正经女朋友一样。可后来他的一个同伴,你知道的,就是那个黑发男人,叫瓦夏,那人说:‘他哪里是林业学院的大学生啊?!他不过是在木材仓库干活儿,登记一下木材而已。’‘你干吗说破木材的事儿来烦我?’我说道,可自己却哭啊哭啊,跟个大傻瓜一样,真的,哭啊哭的。”墙外又传来列莉娅那段一成不变的悲伤往事。

米西奈斯突然离开窗户,一脸平静地看着洋娃娃。

“咳咳,好点了。好吧,现在您给我讲讲吧,您这个塞维利亚骗子[57],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这样,长话短说吧!因为那边还有女士在等着您呢,把她们晾在那里没人陪也不合适。认识的第二天,我上她那里去拜访,纯粹出于礼貌,心想,要是赶上她不在家,就把名片留下。但突然就接到通报说‘请您进去’。于是我们就喝了茶,坐了一会儿……确切说我是坐着的,而她是躺着的……我们聊了一会儿。我告辞的时候,她说:‘过几天您还来吧,把您的诗带来读给我听听。’我以为她对诗挺感兴趣,于是就又来了。我开始给她读诗,而她呢,您能想象得到吗,她好像睡着了!好奇怪的一个女人。然后,等我读完了,她又醒了,说:‘您干吗坐在那儿呀,坐到我跟前来吧!’于是我就坐到了沙发椅上,而这个……这位公主就开始抚摸我的头发。我当时还想,是我哪首诗挺让她喜欢的吧,而她……只是想鼓励我一下。可是她搂住了我的脖子,还突然说道:‘请您吻一下我!’我吓了一跳,就告辞了。后来她给我打过两次电话,自己还乘马车来过……邀我去岛上转转……有一次我心一软就去了,后来就开始回绝……您知道吗?我不喜欢别人总是跟我说:‘您把我给闹醒了,您把我给闹醒了。’”

“是啊……莫非她真的坐车来找过您?”

“真的呀!”

“可是这个……这位公主懒得跟一大堆吃饱喝足的猫一样!”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反正和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眼睛熠熠发光,整个脸颊都红了,舔着嘴唇,像个正在寻找血液的吸血鬼。您知道吗,我甚至有点害怕她。昨天晚上接到她的第四张纸条。她又是打电话,又是写纸条,又是上门来……”

“那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呢?”米西奈斯用一种奇怪的声音问道。

“您和她……更熟一些,比我熟。您给我出个主意吧,我怎么把这件事给了结呢?既不让她难过,我自己也不会丢了男人尊严。您知道吗,好为难的一件事儿!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而且,对不起啊,米西奈斯……是不是这事我根本不该和您商量,而是应该……比如说,和诺瓦科维奇……?不然您……看起来好像有一点怪啊!”

“不不,您恰恰是找对人了。再想不出比这更明智的做法了!您要想体面地摆脱这件事,就这样做吧……拿一张您喜欢的那个女人的肖像,在背面写上‘我的未婚妻’,然后捎给她,不要写任何信。她会明白的,一切都会漂亮地解决的。”

“您觉得?这……合适吗?”

“完全合适。我是作为一个……无利害关系的人,来建议您的。”

门帘后面突然传来了男人的笑声、喧嚷声和叫喊声。

“他们躲到哪儿去了?!保镖、洋娃娃和米西奈斯之间有秘密呢——洋娃娃是不是在挖我们墙脚啊?是不是想降低我们在米西奈斯眼里的分量呢?!”

库贾和蛾子在诺瓦科维奇的率领下,毫不客气地就闯进这个墙上挂着宫女和豹子的包间来。进来后他们停住脚步,大吃一惊:米西奈斯两只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这帮狐朋狗友们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目光。

“对不起,米西奈斯,如果你们还没有说完,我们再等等。”

“哦不,我们已经没事了,洋娃娃悄悄给我读了下自己的新作,一部长篇诗作。这个……嗯……简直是……不得了的一部大作!”

“长篇写完了?”蛾子用一种职业性的口吻打探道。

“是的!就要写完了,”洋娃娃斩钉截铁地回答,“今天就能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