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1]
通常如此
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可是在职务、收入,
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务之间,
心田的沃土一天一天变得板结而冷酷。
心,以身体为衣裳。
身体,又裹上了服装。
这还不够。
有个人
(荒唐透顶!)
又发明了浆硬的袖口,
连胸前也浆得笔挺。
临到老来忽然惊觉。
女子搽粉涂膏;
男子甩手如风车,做起健身操。
但是晚了。
皱纹与日俱增。
爱情如花一现,
如花一现,
从此落红无踪。
童年
我承受了爱的天赋——不多不少。
可是有人从童年就得挑各种苦工的重担;
而我却溜到利翁河[2]畔,
只是闲逛,
啥事儿也不干。
妈妈生了气:
“这个小赖皮!”
爸爸吓唬我:
“等我用皮带抽你!”
而我捡了三卢布假钞票的洋财,
在篱笆下和兵老总赌牌。
免除了衬衣的重压,
免除了鞋子的拖拉,
我在库塔伊西的骄阳下,
先晒晒背部,
再烤烤肚子,
直烤到肚子饿了才罢。
太阳大为惊奇:
“小得难以看见的小东西!
居然也有一颗心。
从小就有感情!”
可是在这不满三尺的小东西里,
哪来的余地——
容纳我,
容纳江河,
外加方圆几百里的石山峭壁?!
少年
少年的功课,多得不得了。
各式各样的语法教得少男少女们昏头涨脑。
而我却从五年级被赶出来了,
蹲遍了莫斯科的监牢。
在你们舒适的小天地中,
专为卧房的需要涌现出一批鬈发的抒情诗人。
但这种哈巴狗的抒情有什么内容?!
而我却在捕得而克监狱学会了爱的课程。
我为何要对布龙森林[3]无限眷恋?!
我为何要对海上美景长吁短叹?!
我在“殡仪馆”中爱上了第103号单人牢房的小小窗眼。
别人看到太阳每天升起,
态度轻蔑:
“这些光线值几个钱?”
而我在那时节,
为了墙上那个黄澄澄的光斑,
愿意牺牲世上的一切。
我的大学
你们懂法国语言。
会乘除。
会加减。
对俄语语法更熟练。
那就摆弄你们的语法去吧!
可是请回答:
你们能不能和房子共鸣?
你们懂不懂电车的语言?
人类的小雏刚从蛋壳孵出,
就捧起了书,
拿起了练习簿。
而我却翻着铁皮书页,
从招牌上学认字母。
人家把大地压缩,
剥皮,
制成一个地球仪,
再来学习。
而我却用一身皮肉来学习地理——
当我到处露宿,
走到哪里躺到哪里,
切身印象大有教益!
历史学家为疑难问题伤脑筋:
“巴巴罗斯[4]的胡子到底红不红?”
随他们去考证!
我不挖掘这些尘封的谬论——
莫斯科发生的事件就是我的历史教程。
人们用杜勃罗留波夫[5]装门面
(以便表示恨恶而爱善),
但你们的姓氏反对他,
你们的家族骂声不断。
而我从小就养成了憎恨大肚皮的习惯,
当我出售自己——
为了糊口吃饭。
人家学业告成,
满座高朋,
为了讨阔太太的欢心,
从愚蠢的小脑瓜儿里挤出几丝儿自作的聪明。
而我只和满街的房子对话。
我谈心的唯一伴侣是水塔。
无数屋顶张开了天窗之耳,
凝神细听我说的每个词儿。
然后它们又吱吱嘎嘎地唠叨,
谈谈夜话,
互相把私事聊聊,
没完没了地转着它们的舌头——风向标。
成年
成年人有生意做。
口袋里钞票大大的有。
想爱?
请便!
拿出一百多卢布就够。
而我无家可归,
破烂的口袋里
只装着两只大手。
圆睁一双大眼睛,
流浪街头。
夜色降临。
你们打扮一新。
在妻子们和寡妇们身上进入了温柔乡。
而我却被莫斯科抱得紧紧——
用花园大街长长的环形臂膀。
情妇们
心之钟
嘀嗒个不停。
合欢床上成双对,情意无穷。
而我却躺在基督受难广场
静听首都的心脏
狂野地跳动。
我把自己敞开,
把我的心几乎暴露在外,
向阳光和水洼
一视同仁地打开我的胸怀。
走进来吧,受难式的激情!
爬进来吧,各种各样的爱!
从此,我对心再不能控制。
我知道别人的心的住址。
心在胸中——谁个不知!
而在我身上
解剖学发了疯——
整个儿全是心,
轰隆轰隆地跳动。
多少春光啊,
多少春情,
20年来往火热的我里灌!
这一笔从未花费过的积累
变成了挑不起的重担。
我确实是
力不能支!
并非做诗,
句句是实。
结果如何
大得超过应该,
大得超过可能——
仿佛是梦魇压住了诗人,
这一团心
膨胀成了庞然大物:
巨大的爱,
巨大的恨。
在重负之下
双腿摇摇晃晃。
尽管
你知道
我体格很壮,
也被压弯了一米宽的肩膀。
我胀满了诗的奶汁,
却流不出一滴;
似乎再也没处可装,
它却还在膨胀。
我是世界的奶妈,
被抒情诗胀得痛苦异常——
这是对莫泊桑的原始形象[6]
作了一点儿艺术夸张。
我呼唤
我高举我的心——
仿佛是杂技演员,
仿佛是举重冠军。
正像失火时,
召唤各村都来救火;
正像选举时,
召唤选民都来投票——
我呼唤道:
“心在此!
瞧!
拿去!谁要?”
对这发出叹息的庞然大物,
女士们
不屑一顾,
却以火箭速度
逃避我,
乱踩积雪,
溅起泥泞,
扬起灰土。
她们说:
“我们情愿要小一点的,
我们希望它
纤巧如一场探戈舞……”
我扛着我的重担——
尽管我已无力再顶。
我想把它扔掉——
可是我知道
决不能扔!
肋骨再也顶不住压力,
用力过度的胸腔发出爆裂之声。
你
你不慌不忙
走了过来,
透过狮子吼,
透过高身材——
你一眼看透:
不过是个小男孩!
你一把夺走
我的心,
满不在乎地
玩了起来,
就像小姑娘拿到个皮球
就在地上拍。
其他女性一见,
全都吓破了胆,
太太往这儿躲,
小姐往那儿钻。
“居然爱这么个家伙!
他猛扑过来怎么办?
这想必是个驯虎女郎,
想必早已和野兽住惯!”
我欢欣若狂。
千钧重担
不再压在身上!
我得意忘形,
我蹦跳如野马,
我舞蹈如印第安的新郎。
多么愉快,多么轻松啊,
我想飞翔!
不可能
一个人不行——
搬不起大钢琴;
想搬起保险柜——
那就更不配。
这不是大钢琴,
也不是保险柜——
我岂能把我的心
重新再搬回?
银行家都知道:
“我们财富无限。
口袋装不了,
装保险柜才保险。”
我把爱
交给你收藏,
犹如把钱财
藏进了铁箱。
藏好了,
我得意的神态
好像克利色斯王[7]。
除非偶然,
如果我真想破费一点,
就取出一笑,
取出半个笑,
或者更小的零钱,
和别人饮酒寻欢,
在深更半夜
支出十来块抒情的零钱。
我也是如此
即便是舰队——也要回到港湾。
即便是火车——也要奔向车站。
至于我就更不待说,
(要知道:我在恋爱,)
我被更强的力吸引到你身边。
普希金笔下的吝啬骑士
常到地窖里去欣赏藏金。
我也是如此
经常要回来找我爱的人。
这颗心是我的,
我欣赏我的心。
别的男人们愉快地回家。
把身上洗洗刷刷,
把脸上的胡子刮刮。
我也是如此
回到你身边,——
难道说,
我走向你,
不正是回家?!
大地的儿子终将复归大地。
世人都在奔向最终的目的。
我也是如此,
只消离别片刻,
只消不见瞬时,
就百折不回地奔向你。
总结
哪怕是吵嘴,
哪怕是远离,
都不能把爱情洗去。
它,经过检查,
经过考验,
经过深思熟虑。
我举起一行行诗的手指
庄严宣誓:
“我爱——
永远忠诚不渝!”
(1922)
开会迷[8]
当黑夜刚刚向黎明交班,
这种景象每天司空见惯:
有的到某部,
有的到某委,
有的到文教,
有的到政宣,
人流滚滚奔赴机关。
刚刚走进大楼内,
劈头盖脸文件一大堆。
匆匆挑出五十来份,
(份份都是特急件!)
干部们分头去开会。
我找上了门:
“今天总该接见了吧?
我来了多少趟,已经数不清!”
“伊凡·凡内奇同志开会去了,
研究戏剧处和饲马局的合并。”
爬了整整一百部楼梯,
使我觉得连活着都乏味!
但答复仍然是:
“让你一小时后再来,
现在正在开会,
议题是省合作总社
打算买一瓶墨水。”
过了一小时再去——
既找不到男秘书,
也找不到女秘书,
剩下的只有空气!
二十二岁以下的人
统统在开共青团会议。
眼看天色快断黑,
我又爬到七层楼上去:
“伊凡·凡内奇有没有回?”
“他正在出席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委员会。”
我大发雷霆,
像火山爆发,
我冲进会场,
一路上喷出野蛮的咒骂。
我看见:会议桌旁
坐着的全是半截子的人。
啊呀呀,见鬼啦!
还有半截子在哪呀?
“砍人了!
杀人了!”
我东奔西窜,大叫大喊,
被恐怖景象吓得精神错乱。
忽听得秘书向我解释,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
“他们同时要参加两个会。
一天之内
起码要赶二十个会议。
不得不采用分身法——
上半身在这里,
下半身在那里。”
我激动得一夜睡不安生。
到了早晨,
我抱着希望迎接新的黎明:
“啊,但愿能
再召开
一次会议,
专门讨论
把一切会议扫除干净!”
(1922)
青年近卫军
地球的事业——转动,
河水的事业——奔流,
青年近卫军的
事业——
奔驰
前进
永不停留。
慢吞吞的步子和我们不相配,
在红旗下
跑步——
走!
百万共青团员的攻城槌,
冲啊!
可是这还不够。
组成大军,
横扫书架,
击溃
字母的部队,
播种
和收获
思想,
前进!
可是这还不够。
展开队形,
英勇冲锋,
扑上最高的
高峰。
用新的感受
把思想
惊动!
可是这还不够。
把宇宙
像地毯似的抖开,
掸干净
全宇宙的蛀虫!
命令
庞大的
宇宙
朝着
更左的方向
飞行!
(1923)
125周年纪念[9]
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让我自我介绍一下:
马雅可夫斯基。
请你伸出手,——
这儿是胸口。
听,
不是心跳,是呻吟;
这小狮子,驯成了小狗,真叫我担心。
我从未料到,
在我这轻浮得糟糕的小脑袋里,
竟有千吨重、
万吨沉。
我拉你走着,
你想必感到惊愕,
握得太紧?
握得疼?亲爱的,原谅我。
我
与你
都拥有永恒。
花费个把两个钟头对咱们
算得了什么?!
仿佛是春水——纵情奔流,
潺潺而谈,
仿佛是春天——打碎镣铐,
自由舒展!
你瞧天上
月亮那么年轻,
没人陪伴
放她出来,实在太冒险。
我
此刻
摆脱了
恋爱和宣传画。
像一头
妒忌之熊,虽被剥制,
可仍然尖爪利牙。
可以相信:
大地是个斜面,——
一屁股
坐在地上就要往下滑!
不,在愁闷中我跟谁也不想沾边。
就连谈心
也无人可谈。
在诗的沙滩上,只有咱们这号人
张合着
音韵之鳃,喘息艰难。
空想既有害,
做梦也无益,
职业性的厌烦,如此而已。
可是生活呀
忽然展现另一个剖面,
于是
透过荒唐无稽发现了
大有深意。
咱俩
向抒情诗
发起过多次白刃攻击,
咱们寻求的是
准确的赤裸裸的言词。
可是诗——
这下贱透顶的玩意儿,
它存在着,
拿它简直无计可施。
举个例瞧瞧:
这是羊叫,还是人话?——
“糖加业社”![10]
一副青面孔,
胡子呈橘黄色,
倒像是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11]!
来两杯吧!
我明白这是旧习惯——
借酒
浇愁!
可是你瞧瞧它——
装着一大堆
各式各样的签证,
驶来了
Red Star和White Star。[12]
我很高兴和您一起坐在小桌边。
是诗神
使得您
妙舌生花。
您的那位
奥尔迦[13]怎么说来着?……
噢,不是奥尔迦!是奥涅金②
写信给塔姬雅娜③:
“据说
您的丈夫是个傻瓜
和老混蛋。
我爱您,
我俩一定要结成良缘。
在清晨
我必须有一个信念,
这一天我一定能够和您见面。”
什么都体验过了:在窗口
伫立几点钟,
情书,
神经颤抖得像果子冻。
可是,
真要到了连忧伤也无力之时,
亚历山大·谢尔盖奇[14]呀,这才是
比什么都沉重。
去吧,马雅可夫斯基!向南方望着,做灯塔去![15]
挖空心思,
把韵律往外挤。
瞧瞧你,
连恋爱都已山穷水尽,
亲爱的符拉季·符拉季米奇[16]。
不,
我绝没有
老掉牙。
向前冲,
急匆匆的步伐。
我还能轻松愉快地
对付俩,
要是惹火了我——兴许能对付仨。
他们说
我写的是个—人—主—义—题—材!
咱俩私下说说……免得书报检查官
骂将起来。
我告诉您——据说——
有人看见——
两个
中央执行委员也在谈恋爱!
瞧,
造谣诽谤
是他们的赏心乐事。
亚历山大·谢尔盖奇,您别听信
一面之词。
说实在的,
也许只有我一个人
真正惋惜
您
今天已不在人世。
趁我
还活着,
应当和您谈妥。
过不久
我也将沉默,走进坟墓。
死后
咱俩
几乎是肩并肩:
您排在“派”(Ⅱ)部,而我呢,
就排在“爱姆”(M)。
谁挤在咱们之列?您让我与谁为伍?!
我国的诗人
实在是屈指可数。
咱俩之间,
真遗憾,夹进个纳德孙。[17]
咱们申请
把他往后挪挪,归入“夏”(Ⅲ)部!
而涅克拉索夫,小名柯里亚
(阿辽沙是他父名),
他既能玩牌,
又能写诗,看起来也很俊。
认识他吗?
他是个好样的庄稼汉。
他
是咱们一伙的人,——让他留在“爱恩”(H)。
现代诗人呢?!
拿五十名换一个您,
可别便宜了他!
哈!
小心
打哈欠打掉了下巴!
多乐哥琴柯、
格拉西莫夫、基里洛夫、罗多夫——
一个模子印的国民教育部的
风景画!
唉,叶赛宁[18],这伙冒充农民的小丑。
可笑!
戴羊皮手套的母牛。
只消一听就……其实,他只是大合唱的一员,
一个三弦琴手!
诗人
不能光会吹,和生活也要配。
咱们性子烈,
冒着波尔塔瓦酒的
酒精味。
那么,
这位别惹绵斯基如何呢?!
一般……
没啥……一杯胡萝卜熬的咖啡。
不错,
我们有
阿谢耶夫,小名柯尔卡[19]。
这人行。
有两下子我的笔法。
要知道还得
挣钱过日子!
人口不多,
也要养家。
假如你活着,
准会当《左翼》杂志[20]的编辑。
我可以
把宣传诗画
委托给你。
只消交代几句:“如此
这般……”
您就能完成。——您有漂亮的文笔。
我请您宣传
化妆品和呢绒衣料,
给您印些
百货公司的美人做广告。
(瞧,我还诌了两句抑扬格,[21]
全是为了
使您兴致高。)
但时至现代,
您不要再哼“抑扬”了吧!
今天,
咱们的笔尖
是刺刀和铁叉——
革命战役
比《波尔塔瓦》[22]更壮阔,
而爱情
也比《奥涅金》更宏大。
对那些普希金学家可要多加小心!
手握锈钢笔,
跑来个旧脑筋的泼漓希金[23]:
“听说
《左翼》编辑部也出了个
普希金。
好一个黑种人![24]倒想跟杰尔查文[25]
来竞争!……”
我爱您,
但我爱的是活的您,不是木乃伊,
不是涂得
油光光的笺注本。
我估计
您在世时,和我一样,
也曾火山爆喷,你这个非洲人!
狗养的丹特士[26]!上流社会的浪荡子。
只要一旦找到这个丹特士,
我们得查查他:“你是谁的儿子?
1917年以前,
你干过些什么事?”[27]
可是,
说这些闲话干啥?倒像招魂似的。
都这么说:
当了名誉的俘虏……饮弹身死……[28]
各式各样的
流氓想调戏我们的妻子——
这种人
直到如今还有的是。
我们在苏维埃国家生活挺好。
日子过得去,
工作也协调。
可就是
没有诗人,真叫遗憾,——
话又说回来,也许没有也就拉倒。
好吧,到时候了:黎明
烧红了天色。
别弄得
民警
到处找您的下落。——
在特维尔街心公园人们对您
谁不熟悉?[29]
好吧,请了!
我可以扶您登上台座。
如果给我
立一座生前纪念碑(够条件的),
我就安上
甘油炸药,轰!把它炸平。
我憎恨
死气沉沉!
我崇拜
一切生命!
(1924)
塔玛拉与恶魔
就这么一条
捷列克河,[30]
引得无数诗人歇斯底里发作。
我没见过捷列克河,岂不遗憾终身?
我大摇大摆
走下公共马车,
朝捷列克河
吐口唾沫,
把手杖
在滚滚浪花里戳戳。
好在哪里?
乱糟糟,闹哄哄!
好像警察所
拽来个酒醉的叶赛宁,
又像卢那察尔斯基[31]赴矿泉名胜波尔荣,
在此路过,
随手把这条河组织而成。
我正想把
高傲的鼻子转向他处,
在这关键时刻,我却忽然凝住——
流水的闪光、
浪花的飞舞
对我
施了
催眠术。
瞧这座塔
像支手枪向空中瞄,
瞄准了
苍天的额角。
多么完整的美!
令人惊叹,倾倒。
我看,
该划归
艺术院长柯岗领导。
我站着发愣,
无名怒火把我煮沸,
我真蠢,
简直是个窝囊废!——
干吗放弃荒凉、嶙峋、
粗野的美,[32]
而换来些名声、书评、
辩论会?
我的位置
在此地,而不在那些《红色园地》,
我要扯断
所有吉他的曲调,
放开喉咙
呐喊,
吼叫,
连一分钱的稿费也不要。
我的嗓音我有数:腔调虽不像样,
却令人生畏,
具有狂野的力量。
见过我的人
都深深相信:
我
能唤醒
塔玛拉女皇。[33]
女皇心情激动,却装作矜持,
做了个尊严的手势。
我马上
将她一军:“你是女皇
或是洗衣妇,
我全不当一回事!
再说,
你唱的歌——报酬几何?
倒不如洗衣服能补助家庭生活。
这荒山秃岭
白送给你的东西不多,
只有泉水能解渴,尽你喝!”
女皇闻言大怒,手按剑柄,
好像挨了土枪的野羊
往起直蹦。
可是我对她
自有办法摆弄——
亲切地
挽起手臂……“夫人你等等!
干吗像火车头似的气呼呼?
抒情诗
是联结我们的纽带,还真托福!
我早就知道你,了解得相当清楚。
向我介绍的人——他叫莱蒙托夫。
他赌咒说
你热情似火,举世无双——
这就是我心目中你的形象。
我对爱情
早已久等,年龄已30以上。
让我们相爱吧!不用什么排场。
就叫悬崖峭壁铺作鸭绒鹅毛。
我要把你藏好,神看不见,
鬼找不到!
你何必爱恶魔?[34]一个精灵!
神话传说!
而且他
年纪也已太老。……
不要把我
推下深渊,请发慈悲!
其实我面对
大苦大难仍然无畏。
就连撕碎
我的西装也在所不惜,
摔坏胸部腰部更无所谓。
在这儿,
只消
准确的一击,
就能落入捷列克河,不见踪迹。
在莫斯科挨打凶得多,
不能比——
从楼顶打到楼底,你算算楼梯
有多少级?
我说完了,
以下的事我可管不着啦!
让帕斯捷尔纳克涂涂改改,
乱写乱画,
去描写这个故事好啦![35]
至于咱们俩……请同意吧,塔玛拉!”
故事再往下去不便写在书里。
我是谦逊的,
我就此停笔。
恶魔自己飞来偷听了一阵,
只好垂头丧气,
溜走了,
仅仅留下一股臭气。
莱蒙托夫
藐视时差,来看我们两位,
神采奕奕地说道:“多么幸福的一对!”
我是好客的主人:
“来一瓶葡萄酒!
亲爱的塔玛拉,给骠骑兵[36]斟一杯!”
(1924)
不准干涉中国!
战争——
帝国主义的产物,
像个魔影
向世界进迫。
怒吼吧,工人:“不准
干涉中国!”
喂,麦克唐纳[37],不许骗人!
在国联里
不许一派胡说。
主力舰,撤回去!
“不准
干涉中国!”
使馆区里
俨然是些太上皇,
策划阴谋,
团团而坐。
我们要扫除蜘蛛网。“不准
干涉中国!”
苦力,
不要为他们扛麻袋,
不要为他们
拉黄包车,
挺起脊梁来!——“不准
干涉中国!”
他们想压碎中国,当殖民地。
人民四亿
岂是一群乌合?
中国人,高呼吧:
“不准
干涉中国!”
到时候了,
赶走这群混蛋,
从长城上
把他们打落。
“全世界的海盗,不准
干涉中国!”
我们
乐于支持一切奴隶,
用战斗,
用指导,用援助。
中国人,咱们站在一起!“不准
干涉中国!”
工人们,
把强盗之夜冲破,
把燃烧的口号
像照明弹似的掷上天空:
“不准
干涉中国!”
(1924)
* * *
[1] 这首长诗是作者赠给莉莉亚·布里克的。
[2] 流经马雅可夫斯基出生地库塔伊西的河。
[3] 法国巴黎风景区。
[4] “日耳曼族罗马帝国”皇帝。“巴巴罗斯”是意大利语“红胡子”的意思。
[5] 俄国著名革命民主主义者,文艺评论家。他的姓氏在俄语中是“爱善”的意思。
[6] 莫泊桑在短篇小说《田园诗》中描写一个年轻的奶妈,在乘火车时双乳发胀,痛苦异 常,不得不请乘客吮吸以解除痛苦。
[7] 古代小亚细亚的一个国王,以富有著称。
[8] 此诗讽刺官僚主义导致会多成灾,报纸拒绝刊登,碰巧主编出差才得以漏网刊出。列宁本不喜欢未来派的诗,读此诗后却在演说中大加赞赏说:“昨天我偶然在《消息报》上读了马雅可夫斯基的一首政治题材的诗,我不是他的诗才的崇拜者,虽然我完全承认自己在这方面外行。但是从政治和行政的观点来看,我很久没有感到这样愉快了。诗写得怎样,我不知道,然而在政治方面,我敢担保这是完全正确的。”
[9] 此诗为普希金诞生一百二十五周年纪念而作。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是普希金的名字 和父称(在俄罗斯,称呼对方的名字加上父称是表示尊重)。
[10] “糖加工业合作社”的简称,基督受难广场上竖着它的招牌:蓝色底,中间有一个糖人头,周围有橘黄色光芒。
[11] 据《圣经》传说,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因狂傲受神罚,吃草如牛羊。故上文有“羊叫”之语。
[12] 英语“红星”和“白星”。这是当时经营欧美间航线的两家轮船公司。
[13] ②③均为普希金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人物。
[14] “谢尔盖奇”系“谢尔盖维奇”的简称。
[15] 马雅可夫斯基这个姓,俄文原意是“灯塔”。
[16] 作者自己的名字和父名。
[17] 19世纪俄国诗人。“纳德孙”俄文排在H部,在M和Ⅱ之间。下文提到的大诗人涅克 拉索夫姓氏也是H开头。
[18] 著名意象派诗人,生于农民家庭,其作品多描写宗法制度下的农村田园生活,并流露 悲观情绪。
[19] 未来派诗人。
[20] 马雅可夫斯基主编的未来派刊物。
[21] 这一节诗原文是用抑扬格写的。按抑扬格是普希金爱用的格律。
[22] 普希金的长诗。
[23] 果戈理的小说《死魂灵》中一个顽固吝啬的地主。
[24] 普希金母亲的祖父是非洲黑人。
[25] 普希金的先驱者,古典主义诗人。普希金十五岁时写的诗曾受到杰尔查文赞扬。
[26] 流亡俄国的法国保皇党人,追求普希金的妻子,并受沙皇宫廷的唆使,与普希金决斗而把诗人杀害了。
[27] 这是当时填履历表的重要项目。
[28] 普希金遇害后,莱蒙托夫作《诗人之死》悼念,诗的第一节是: 诗人死了!——当了名誉的俘虏, 倒下了,遭了流言蜚语的侮辱。 胸怀一粒铅弹和一颗复仇的心, 他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29] 指普希金铜像。
[30] 高加索山区的一条河。
[31] 当时任教育人民委员,负责领导文艺工作。
[32] 指作者出生地外高加索山区的格鲁吉亚。
[33] 古代格鲁吉亚女皇。诗人莱蒙托夫对她作了传奇式的描写,说塔玛拉用歌声邀请旅人 到塔里尽一夜之欢,然后把来客投入捷列克河。
[34] 莱蒙托夫在著名长诗《恶魔》中塑造了一个叛逆的精灵——恶魔,与郡主塔玛拉相爱。 马雅可夫斯基故意把两个塔玛拉扯到一起了。
[35] 指未来派诗人帕斯捷尔纳克的《怀念恶魔》一诗。
[36] 莱蒙托夫当过骠骑兵,并被流放到高加索。
[37] 当时的英国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