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我们[1]

我用我的目光向远方爬……

矮矮的森林

铺向天涯;

我心坎里印下了

这一片

西里西亚。[2]

边界在前。

波兰式的寂寞

卷起了

越来越深的波澜。

秋雨凄凄,

波兰的泥地

变得又滑又烂。

地平线——

白色的雪野,

出现了涅戈列洛耶。[3]

茫茫积雪间

乍见一棵青松,

该是多么

令人喜悦!

当然还有

小白桦树——

披着冰雪玲珑的盛装华服,

在雪的

珠光宝气中

更显得光彩夺目。

我归心如箭,

飞向莫斯科,

越过这千里迢迢。

白俄罗斯——贫瘠而赤裸,

在车窗外奔跑。

到站,下车。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莫斯科

“白俄罗斯-波罗的海”车站。

这些挨刀的,

仿佛响应着一个号召:

拼命挤,

使劲推,到处吐痰!

看着都揪心!

坐上汽车

更坑人,

东边

一个洼,

西边一个坑。

兄弟们,我心中忧郁。

坑坑洼洼

在把我们揶揄。

我国

与法国……

唉,多大的

差距!

干活吧,

一边干,一边瞧,

坑坑洼洼

一个一个填好,

打碎

那些冷嘲,

停止

欧洲式的嗤笑。

打倒

在一旁看笑话的闲汉!

油光光的绅士,滚蛋!

同志,

请往这边站,

把工人的

生活拖出泥潭!

(1929)

巴黎女人

请你把

巴黎女人想象——

脖子绕上珍珠链,纤手闪耀钻石光……

可是你想错了!生活

要严酷得多——

我的巴黎女人是另一副模样。

她是年轻

还是年老,我猜不出,

华丽而下流的环境已把她磨光,

涂污。

她在饭店的

厕所服务,

这是一家小饭店,名叫

“大茅庐”。

喝饱了

布尔贡红酒,

你想轻松一下,走一走。

该小姐

像一名熟练演员,

把毛巾

送进你的手。

当你在

镜子前照照脸上的小疱,

她殷勤地微笑,咧开脱皮的嘴,

给你扑粉,

给你喷香水,

给你递手纸,

给你拖干地上的水。

啊,酒肉食客们的卑贱奴婢!

你像臭虫似的

日夜待在厕所矿井里,

不见天日,

只为了赚五十生丁——

按行情折合

每个男人付四个戈比!

我在水龙头下冲洗着手,

呼吸着

化妆品的怪味儿,实在难受。

我对小姐

难以理解,

我想告诉

这位小姐:

“小姐,

请原谅,你的模样

可怜得很。

你就不可惜

在厕所里毁掉青春?

莫非

我听到的巴黎女人全是假话?

莫非

小姐你

不是巴黎女人?

你好像

有痨病,一天天凋残。

穿着粗毛袜……为何不穿

绫罗绸缎?

为什么

高贵的先生不慷慨解囊,

给你送来

南国的紫罗兰?”

小姐默然不语。一阵阵喧闹

涨满了饭店,

压迫我们头上的楼板。

这是在

巴黎女人环绕中,

整个“诗坛山”

正踩着狂欢节的舞步旋转,

旋转。

请原谅

这首诗是咬着牙写出,

请原谅

这张纸被臭水洼染污,

可是,

在巴黎

女人的处境确实艰苦,

如果

女人

不肯卖身,而愿意服务。

(1929)

美人

(大歌剧院开幕有感)[4]

勉强钻进了晚礼服,

胡子刮得很合礼数——

我踱进

大歌剧院,

俨然像个

西班牙贵族。

幕间休息,

瞧瞧周围——

美人啊,人美!

我的脾气软化了,

一切都令人

心醉。

腰身——

高脚杯子。

指甲——

闪着光泽。

乌碧甘化妆品公司

把嘴唇染成玫瑰色。

眼睛——

描了四周,

涂得深蓝而青幽。

赤背——

透过薄纱

颜色好像鲑鱼肉。

长衣宛如

飞瀑泻地,

裙边

打扫着

地板。

遇到这样的

美人,

革命艺术家

赶快靠边。

乍回首——纤耳上

钻石光闪闪;

身子调皮地

一动弹——

银鼠皮下

酥胸上

露出珍珠成串。

身上穿的——像轻飘飘的绒毛。

大气儿不敢出——生怕把它吹跑。

在这儿,哪怕是头老海象,

也披着满身绉纱、中国纱、

乔其纱,

如云如霞,

烟雾缭绕。

胸针上的宝石发出光彩……

半裸体的衣服向你招徕……

唉,

在这样的衣服之上

真应该……

添一个脑袋。

(1929)

苏联护照

我要撕碎官僚主义,像狼一样狠。

对各种证书

毫无尊敬。

不论什么文牍,叫它见鬼,

叫它滚。

唯一的例外是这一份……

一名

彬彬有礼的官员

巡视着

长长的一列船舱

和包间。

人人交验护照,

我也交验

我这本

红皮证件。

对某些护照——他笑容可掬;

对另一些护照——一副鄙夷的神气。

例如,见了

大英帝国的两头卧狮,

接过护照时

就满怀敬意。

双眼紧盯着

慷慨的大叔,

同时不停地

点头哈腰,

正像

接过酒钱似的

接过了

美国人的护照。

仿佛是

读广告的山羊,

对着波兰护照瞪眼,

好一副

警察的厚皮笨相:

“哪来的?

什么?波兰?

真是地理新发现!”

连转都不转

那颗包菜脑袋,

一点儿表情

都看不出来——

他不眨眼皮儿地接过来

各种杂牌护照:瑞典、

丹麦……

突然,

官员先生的嘴

扭歪了,

好像

挨了火烧开水浇。

这位先生接过了

我的

红皮护照。

拿着——

像拿着炸弹,像拿着刺猬,

像拿着

风快的双刃剃刀,

像拿着

两米长的响尾蛇,

吐出二十条

舌头,要把他咬。

搬运工

意味深长地向我眨眼:

给你搬行李

不用收钱。

密探

不知所措地望着宪兵,

宪兵

大眼瞪小眼望着密探。

宪兵及其同类互相意会:

若能把我

拷打、处决,那该多美!——

就因为

我手拿的是苏联护照,

上面有

刺目的镰刀、扎眼的铁锤。

我要撕碎

官僚主义,像狼一样狠。

对各种证书

毫无尊敬。

不论什么文牍,叫它见鬼,

叫它滚。

唯一的例外是这一份……

我从

宽大的裤袋里

掏出

无价之宝的文本。

读吧,

羡慕吧,

我是一个

苏联

公民。

(1929)

记赫列诺夫谈库兹涅茨克工程和库兹涅茨克人

在五年计划期间,将有1000000车皮建筑材料运到此地。这儿将出现巨型冶金企业、巨型煤矿和一座数十万人口的城市。

——引自谈话内容

乌云

在空中奔驰,

雨水

把黄昏紧逼。

破旧的

马车底下,

工人们

躺着休息。

传出低微

而豪迈的说话声,

上面、下面

只有水在听:

“再过四个

年头,

这儿

将出现

花园城!”

夜色如磐,

一片黑暗,

雨,粗得像

辫子一般。

工人们

坐在泥浆里,

松明

慢慢地燃。

嘴唇

冻得

发紫发青,

但嘴唇在低语,异口同声:

“再过四个

年头,

这儿

将出现

花园城!”

阴雨连绵,

抽筋难熬,

潮湿的生活

实在糟糕,

工人们

坐在

黑地里,

嚼着

泡湿的

面包。

可是低声絮语盖过饥肠雷鸣,

盖过

淙淙滴水声:

“再过四个

年头,

这儿

将出现

花园城!

这儿将要

连连放炮,

吓得狗熊匪帮落荒而逃,

巨型的

煤矿公司

将打出矿井,

把地心开凿。

这儿将

冒出

无数建筑物,

汽笛,叫呀,

直叫得嗓子嘶哑!

我们将用

无数太阳般的炼钢炉

烧红这

西伯利亚!

我们将

住上

好宿舍,

吃面包

也将取消限额。

荒郊野林

退到贝加尔湖东侧,

还将继续

步步后撤……”

工人悄悄的低语在飞升,

压过那

黑压压的乌云的羊群,

下面说什么,

却听不清,

只听得一句

“花园城”。

我知道

城市

定将出现,

我知道

花园

将百花缤纷,

因为在

苏维埃国家

有这样的

人!

(1929)

喊出最强音

(长诗的第一序诗)[5]

可敬的

后代同志们!

当你们在已变成化石的

今日粪堆里挖掘,

在我们昏暗的现代中探索,

说不定

你们也会问起我。

说不定

你们的学者

面对一大堆疑案显出他的渊博,

会说:确曾有过一个歌唱开水的歌手,

他与生水为敌,誓不调和。

教授,

请摘下您的眼镜——双轮自行车!

关于时代

和自己,让我自己说。

我是一名清道夫和挑水工,

被革命征召,

动员,

离开贵族的

诗的花园,上了前线。

他们的诗

是个刁娘们儿,

种个小花园儿玩玩,

大小姐,

小别墅,又浪漫,

又舒服。

自己种的小花园,

自己喷水来浇灌。

有人用喷水壶喷出诗来,

有人更有本领,含口水就可以喷,

例如美丽的米特利们,伶俐的苦德利们,[6]

真他奶奶的鬼都分不清!

在墙脚下弹起曼陀铃来,

象流行病似的老不停:

丁玲玲来,丁玲玲来,

丁……”

那算啥光荣,——

如果这种玫瑰丛中

有我的雕塑品高高耸立,

立在街头公园里,那里有的是

梅毒和痨病,

流氓调戏着

妓……

宣传鼓动的差事,其实我早已干够,

倒不如随手

给你们写写浪漫诗,

更为有利可图,

也更优雅风流。

可是我

克制

自己,踩住

我自己的歌的喉咙口。

后代同志们,

请听吧,

请听头号大嗓门的鼓动家!

我跨过

一堆堆的抒情诗集,

盖过

滔滔不绝的诗的喧哗,

作为一个活人同活人对话。

我将来到你们共产主义的远方,

但并不像

叶赛宁歌谣式的乏骑士那样。

我的诗将来到,越过世纪的层峦叠嶂,

越过无数诗人和政府的头上,

我的诗将来到,可是它并不像

爱神行猎射出的诗之箭,

不像来到收藏家手中的锈蚀的古钱,

也不像天外飞来的熄灭了的星光。

我的诗

将用劳动凿穿千载万年,

它将出现,

沉重,粗犷,

摸得着,

看得见,

恰像奴隶们

凿成的大水道

从古罗马一直通到我们今天。

在葬诗的

重重书冢里,

你们会偶然发现诗的残剑断戟,

请你们

怀着敬意摩挲它们吧,

就像摩挲古老而威严的武器。

我不惯于

用言语取悦耳朵,

让少女的纤耳深藏在鬈发丛中,

我不想用半猥亵的玩意儿把它羞红。

我把我的

书页的大军全部展开,

我走过队前,

检阅诗的队形。

短诗们立定脚跟,重如铅块,

准备迎向死亡,迎向不朽的光荣。

长诗们凛然不动,炮口紧挨炮口,

黑洞洞的标题瞄向敌丛。

骑兵尖刀连

昂然肃立,

这是我

最心爱的兵种,

高举磨尖的长枪——韵律,

准备异军突起,呐喊冲锋。

所有这些部队武装得超过了牙齿,

二十年来

从胜利飞向胜利,

我把它们

直到最后一页全部献给你——

我们整个行星上的无产阶级!

雄伟的工人阶级之仇

从来就是我的不共戴天之敌。

劳苦的年头、

饥饿的日子

命令我们

在红旗下聚集。

我们翻开

马克思的每一卷,

就像打开

家里的百叶窗,放进光线。

即使不翻阅,

我们也已了然:

该在哪个营垒里行进

和作战。

我们学习辩证法,不是照搬黑格尔,

辩证法

带着刀枪的铿锵闯进了诗歌,——

请看如今

我们把资产者打得没处躲,

和过去的情况正好倒了个个儿。

尽管让荣誉

去追随那些天才们,

犹如哀泣的寡妇在出丧队里蹒跚而行;

战死吧,我的诗,战死吧,作为一名列兵,

像我们的无名英雄在冲击中成批牺牲!

我唾弃青铜——沉甸甸的堆,

我唾弃大理石——滑腻腻的坯;

我们都是自己人,我们将平分荣誉,

就让那

战斗中建成的社会主义

作我们

公共的纪念碑。

后代们,

请检查词汇的泡沫:

从“忘川”的水底

会泛起一些词儿的残屑,

例如“卖淫”、

“肺结核”、“经济封锁”。

正是为了你们健康而灵活,

诗人用宣传画的粗糙舌头

舔干净了

肺痨的痰唾。

要是跟着年代的尾巴,我会变成类似

大尾巴恐龙的化石。

喂,生活同志,让我们

加快步伐,

快走完

五年计划剩下的日子。

诗句

没给我积蓄一个卢布,

细木匠

没有把家具送到我家里。

除了一件

洗干净的衬衣,

凭良心说,

我不需要别的东西。

我将来到

未来的光明年代的

中央监委会,

在以诗营私者和诗骗子之群的

头上,

我要像高举布尔什维克党证一样

高举起

我的一百本党的诗集。

(1929—1930)

爱?不爱?我折断我的双手

(未完成的诗之一)

爱?不爱?我折断我的双手

把掐下的手指

四处乱扔

五月里

人们就是这样占卜

把路旁的野菊花撕得片片飘零

哪怕理发刮须发觉银丝缤纷

哪怕岁月之银敲出稠密的钟声

我希望我深信我永远不会

让可耻的明智把我唤醒

(1930)

你大概躺下了……

(未完成的诗之二)

你大概躺下了时间已经一点多

深夜的天河像奥卡河银光闪烁

我不着忙何必用电报的闪电

把你唤醒把你打搅折磨

所谓刺激性事件带着辣味

爱的小舟已在生活中撞碎

我与你已经两讫何必细细开列

彼此间的伤痛委屈所受的罪

你看世界上多么肃穆静寂

黑夜用星星的贡品围住了天宇

此时此刻啊怎能不站起

对世纪对历史对宇宙倾吐心曲

(1930)

我知道诗的威力

(未完成的诗之三)

我知道诗的威力我知道诗的警钟

这不是谎言鼓掌欢迎的那一种

听到这种诗棺材会平地跳起

迈开四只橡木小脚向前猛冲

有时被扔进字纸篓未能排印出版

但诗却束紧马肚带飞驰向前

它响彻一切世纪而火车纷纷爬来

舔诗的手掌上的层层老茧

我知道诗的威力看起来算不了啥

凋落的花瓣踩在狂舞的鞋跟下

但是人用心灵用嘴唇用骨架

(1930)

* * *

[1] 此诗作于赴法国、德国旅行归国后。

[2] 奥得河中上游地区,当时属德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划归波兰)。

[3] 当时苏波边境上的一个铁路车站。

[4] “大歌剧院”四字原文是法文。

[5] 这首长诗原是打算写五年计划的,但仅完成第一序诗。

[6] 指当时的青年诗人米特列伊金和库德列伊科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