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山[1]
古旧而
破烂，
这儿是
喀山。
江水在
呼喊：
“收……
破烂……”[2]
许多人
踏雪而入，
满口本地话，
嘀里嘟噜。
在旅店的
走廊里，
大家在找
房间号数。
捂在袖口里
咳了几声，
进来一位，
怯生生的，
他大睁着眼睛，
我起身相迎。
我缺乏
语言方面的才能，
只好半句挪威语半句瑞典语地糊弄。
进来的是鞑靼人：“我用
鞑靼语
为您把
《左翼进行曲》朗诵。”
进来第二位，
颧骨高高的脸。
从衣袋里
掏出一张纸片：
“我是
马里人。
你的《左翼》
我给你读读看，用我们
马里方言。”
这两位刚出去，第三位
在矮矮的门口正好和他们
相遇：
“您的
进行曲，
就是我们的进行曲。
我是
楚瓦什人，
承您
看得起，
请听您的
进行曲
译成楚瓦什语……”
我好像
抓住了时代的辫子：
“不要飞驰！
请你暂时静止！ ”
我要亲手
摸一摸
一个无形的词——“政治”。
啊，曾在苦海里受难的
各族人民，
适应了乌拉尔雪山的
各族人民，
走进了门，
正向文化高地冲锋，
正向文化堡垒进军。
歪斜而
破烂，
这就是
喀山。
江水在
呼喊：
“收……
破烂……”
（1928）
为了好住宅等了又等！希望盖房子又好又省！
十年来，
不论莫斯科还是伊凡诺沃，
等于是把城市重新盖，
重新修。
光在伊凡诺沃就盖了三百座楼！
千家万户
炊烟悠悠，
茅棚里的日子一去不回头。
经过十月风浪的冲洗，
我们获得了
建设新生活的权利，
于是许多工人从狭窄的地下室
搬进了
宽敞的住宅里。
可是也有些人是瞎胡来的，
瞧他们盖房子是怎么盖的：
房子盖在沙滩上，
算盘打得真漂亮！
哪儿像住宅合作社？
倒像刮钱的剥削者。
每月收入
总共四十五，
住宅基金
要交十二卢布。
一口吞下肚，
毫不客气，
他们的胃口
真了不起！
对交钱的群众给个答复：
“十二年后……分配房屋。”
年长月久，
得病遭罪，
十二年过去，
变了个残废。
世上的一切
总有个结束，
过完了一辈子，分到了房屋。
“亲爱的群众，请看：
为你们
盖的房子，还带花园。
请从你们的
三十块养老金当中，
每月交房租
五十块整！”
好一所房子，
瞧他盖的！
四面的墙
好像筛子。
只消
轻轻一阵风，
扑通——
吹倒了烟囱。
碰上大风，
屋顶乱扭，
凡是瓦缝，
处处都漏。
再吹就要坏——架子要散开，
没底儿没盖
没棺材。
到那时，
只好闲在家中坐，
透过天花板
观赏大熊星座。
这种房子
一昼夜还没住满，
人家就赶紧
把箱子往外搬，
丢掉了楼房不住，
情愿在凉台搭铺。
只有谁付得起现洋，
才能买到漂亮的住房，
你瞧主任和耐普曼[3]，
住得阔气又体面。
管建设的同志清醒清醒！
党和政府
必须抓紧！
要把
建造和分配住宅
变成
工人和阶级的事情。
（1928）
我们的国土多么富饶
我漫游
克里米亚南方的海岸，
仿佛是
往昔的乐园在人间出现！
奇妙的
动植物，奇妙的气候，——
放声唱，
放眼看，欢畅无边！
辽阔的黑海，
蔚蓝的浪涛。
整天驱车，
沿着岸边绕。
累坏了，
下车来凉快凉快吧——
对不起，
同志，
没地方洗澡。
香烟头、
空瓶子扔得一塌糊涂，
浴场上
连母牛也找不到卧处。
刚刚在更衣室坐下来更衣，
像被蛇咬了一口——一根刺
扎进屁股。
辛菲罗波尔的果园子
好大面积！
夏天里
累累果实压弯了树枝。
可是搜遍
耶夫帕托里满街的摊子——
买不到一个桃！甚至
一个桃的
四分之一。
从辛城到耶城几里地
转眼就到。
就差这
一小时的路程，我的蜜桃
只好在地里和市里白白烂掉，
泪珠儿
沾湿了桃儿脸上的茸毛。
大型宫殿
博得了休息者的欢心。
可是刚躺下，
又被螫得跳起了身，
一声尖叫
打破了疗养所的平静：
“救命！
小咬
要吃人！”
喊声招来烛火，把蜘蛛网
惊动，
喊声招来批评，要你恢复
理性：
“同志，
这哪里是什么小咬，
同志，
这不过是普通的臭虫！”
心里
犯疑，
乱糟糟地。
鲜明的对比
实在出奇！
水果之乡——充满着跳蚤，
疗养胜地——流行着痢疾！
我们共和国
可不像指甲盖儿那么小，
它覆盖着
世界六分之一的地表。
啊，
我们所有的是如此之多；
而我们所会的是如此之少！
（1928）
宁肯薄些，但要好些
我不喜欢书：
这种书意义不大，
它们一旦爬上书架，
就在那儿把光阴打发。
这样的书我受不了：
它们重磅，压秤，
一身铜扣子金光闪耀，
以裁口喷金自傲。
时代的激昂的声波
在千万页里
淹没——
对这种
书的要塞，
我只得
退避三舍。
依我看，
这才是好书：
它的面孔
虽然瘦，
可是书页的
弹夹里头
满装着
一行行火药和弹头。
我的要求是：
把我的诗
印成
雨点般的小册子。
（1928）
舔功
这种人
一派斯文，
像肉冻似的
并无定形，
他们当中的
许许多多
今日
都能
步步高升。
彼得·伊凡诺维奇·保达拾金
才学浅陋，
又干又瘦，
发红的粉刺
令人作呕，
肩上长的
不是人头，而是手杖镶头。
这个果子
现在正受到
温情的首长
阳光照耀。
是何缘故？
有何诀窍？
我
正在经常思考。
他的
一生
一帆风顺，
我也不能
叫他失宠。
他的法宝、
他的天才
是一种
亲热的
舔功：
舔你的手，
舔你的脚，
舔你的腰，
连底下也舔到，
好像狗崽
舔母狗，
又像小猫
舔老猫。
舌头一伸
好几丈长，
随时随地
能紧跟首长，
滑溜溜的舌头满是肥皂泡，
刮胡子
再不用肥皂刷子来帮忙。
他赞美一切，
狂热非凡，
他的颂扬
达到了想象的边缘：
您的资格、
您的官衔、您的肠胃炎，
您的英勇、
您的豪爽、您的鸡眼。
于是
他的官衔也不断高升，
许多人
都把他看作标兵。
不知何处
好像几乎
授予了他
最高权柄。
一旦
缰绳
握在手上，
他就以舔的观点统一
思想，
唾沫四溅地
向大家灌输：
“一定要
爱戴首长！……”
我们瞧着，
不由得叹息：呜呼！
这一帮
善舔之徒
是在如何
嘲弄民主，
而树立起
超级特级等级制度！
挥舞拖把，
从上到下，
应当来一次
大扫除，——
扫除一切
热心舔功的家伙，
以及一切
他们的热心的雇主。
（1928）
无事生非的人
彼得·伊凡诺维奇·唆罗金，
对嗜好
冷得像冰。
既不抽烟，
也不喝酒，
一切恶习
和他没有缘分。
只有一样嗜好像河水泛滥，
不可阻拦，
直奔深渊——
他爱好
挂在电话机上，
如同一个
耳环。
肚子里
塞饱了谣言的草料，
他高兴得
山羊似的连蹦带跳，
跑去找
最初想到的熟人，
急忙去
把新闻报告。
老远老远
跑到你的家，
气喘吁吁，
嗓子嘶哑，
他能添上
几十斤作料，
要酸有酸，
要辣有辣。
握完了手，
就开场了：
“喂，小心笑断你的肠子，
亚历山大·
彼得洛维奇·勃溜金
和女秘书勾搭上了！
还有伊凡·伊凡内奇·节斯托夫——
本公司首席
工程师，
出差很久，
一年都不止，
回家来看看妻子，
而那一口子——对不起，
马上就要
坐月子！
这下子
准有好戏瞧！
顺便说说，
全市都在传一件事……”
说到这里，
他掩住嘴巴，
脸都尖了，
好可怕呀！——
“据可靠消息……省委……
把最后通牒
送交了澳大利亚。”
他把这种
离奇消息掺上口水，
和其他新闻
煮成大杂烩，
他迅速地
向大家广播：
邻居煮汤
用什么调味，
谁家
吃的
什么菜谱，
谁有
谁没有
新的情夫，
而伊凡诺娃
手里的提包
又是谁送的
一种什么礼物。
如果
请教一下这位仁兄，
他的
最大愿望是哪一种，
他肯定会说：
“我愿世界
变成一个
巨大的钥匙孔。
让我钻进孔里直到胸部，
馋涎欲滴，
难以收住，
看个不休，
看个不止，
看别人的
私事和床铺。”
（1928）
略论口味不同
马一面说，
一面瞟着骆驼：
“这匹马
大得不像话，还是个罗锅。”
骆驼
惊讶地回答：“难道你是马吗？
你
不过是
骆驼有病长不大。”
唯有
白胡子上帝心中有数：
这本是
不同类的两样动物。
（1928）
从巴黎致函科斯特洛夫谈谈爱情的实质
科斯特洛夫[4]同志，请原谅我，
（你素来为人宽厚，心胸开阔，）
我把分配给巴黎的一部分诗章
转用在
爱情主题上，随笔挥霍。
请想象一下：
客厅里，走进来一位娇娃，[5]
活像是
镶在狐皮、珠串中的一幅画。
我拉住她，
不管有理也罢，无理也罢，
就发表了
如下一席话——
同志，我来自
俄国，
在国内还颇有名望。
我见过
更美貌的女郎，
我见过
更苗条的姑娘。
姑娘们
谁不爱诗人？我头脑灵活，
嗓门洪亮，
声震四座。
只要你
听得入迷，
我总能
信口开河。
可是我不会
被贱货迷住，
也不会
因感情冲动而被俘。
我已受了
爱情的永久的创伤，
一瘸一拐，
勉勉强强挪着步。
我觉得
婚礼
难作爱情之尺。
她不再爱了，
那就随她消失。
同志，
对教堂的誓约
我给予的是
极度蔑视。
希望您别说笑话，
详细情形
也别追问了吧，
美人儿，我已经不是双十年华，
而是三十岁——还带点儿尾巴。
爱情
不在于沸腾到一百度以上，
也不在于
燃烧得像煤炭一样。
爱情不在于乳峰与云鬓，
而在乳峰之后，在云鬓之上。
爱情——
意味着钻到庭院深处，
一把银斧
手中挥舞，
早起劈柴
直到天断黑，
浑身的劲儿
像泉水涌出。
爱情——
意味着从失眠揉烂的床单上
毅然跳起，
选定那哥白尼
作为自己
妒忌的对象，
而不把
玛丽亚的丈夫视作情敌。
对于我们
爱情不是乐园的花丛；
你听，
爱情
在我们耳边嗡嗡，
证明冷却了的心脏发动机
又已全力以赴地开工。
您和莫斯科
断了联系。
多少年头，
多少距离。
此情
此景，
我该如何
转达给你？
那里遍地灯火与天相接……
数不清的星星照亮了暗蓝的夜。
要是我
不是一个诗人，
我但愿
以观星为业！
广场上一片喧声，
熙熙攘攘，
车马辚辚。
我一面走，
一面吟，
把诗句写入笔记本。
汽车
沿街疾驰，
却没有把我
撞倒在地。
真是聪明的司机——
看出了
这个人已心醉神迷。
多少诗情啊，
多少想象
成群地围绕着我翱翔。
在这地方，
哪怕大笨熊
也会长出翅膀。
在某个
廉价的大众食堂中，
“一句话”
终于烹调成功，
它像金灿灿的新生的彗星，
飞出喉咙，
盘旋着升向星空。
它舒展尾巴，
横扫天宇的三分之一，
它全身羽毛
火一样燃烧，光彩熠熠，
为了照耀那对恋人，在丁香亭里
仰望星辰
绵绵情意；
为了唤起
视力衰退者，
把他们
鼓舞
和引导；
为了把
敌人的头颅齐肩锯掉——
用这把
尾巴发光的马刀。
我像约会时一样，耐心久等，
直等到心房
最后一次搏动，
我在倾听：
它终将来临——
人的爱情、
纯的爱情！
以不可阻挡之势
飓风、
烈火、
洪水汹涌而至。
谁能对付？
谁能抵制？
您能吗？
不妨请您试试……
（1928）
给塔姬雅娜·雅可夫列娃的信[6]
吻着你的手，
你的唇，
在亲爱的人
身体的颤抖中，
就连我的
共和国的赤色
也应当
燃烧得
更猛。
我可不爱
巴黎的爱情：
任你用绫罗
打扮哪个雌儿，
我不屑一顾，
我打我的盹儿，
只喝声
“别动！”
止住这群发情狗儿。
唯有你一个
和我身材相配，
站起来与我肩并肩，眉齐眉。
请让我
把这个重要的晚上
作一番
人性的描绘。
五点钟——
从此刻起，
人群的密林
万籁俱寂，
拥挤的城市
阒无人迹。
我只听得
开往巴塞罗那的火车
此呼彼应的
汽笛。
黑沉沉的空中电在徜徉，
雷的怒骂
响彻了天的剧场——
不，
不是大雷雨，这不过是
妒忌，
在把山脉摇晃。
你别听信，
这些糊涂话说不清楚，
你别害怕
晃动的烈度——
对这种
贵族后裔的
感情
我能用马勒
将它驯服。
情欲的疹子
会结痂脱落，
欢乐的泉水
却永不枯竭，
我将自然而然地用诗说话，
长此以往，
说个不歇。
去他妈的妒忌、妻子、
眼泪之类的玩意儿！
别像韦伊[7]似的哭肿了眼皮。
我并非自己妒忌，我是为
苏维埃俄罗斯而妒忌。
我见过
肩上补丁摞补丁，
肺痨
舔着人们，
叹息声声。
怎么办呢？
过错不在我们——
一亿人民
遭受苦痛。
如今
我们爱护这样的人，
体育
使一些驼背的伸直了腰，
你到莫斯科去，我们也需要，
长腿姑娘
很难找。
你的腿
走过了积雪的冬天，
你的腿
跨过了斑疹伤寒，
岂能在这里的晚餐席间
把它们向
石油巨头奉献？
你低眉沉思，
天真地眯着眼瞅，
你别犹豫，
别犯愁。
来吧，
来到我这双大手——
这双笨拙的手的十字街头。
不愿吗？
那你就留下，冬眠在此地。
这屈辱
咱就和总的屈辱串在一起。
不管怎样，
总有一天我要娶走你，
娶走你一个，
或许还捎带上巴黎。
（1928）
说的是故事，几乎是真事
主任挠着头，
怒火直冒：
“手表配一支秒针
竟要八毛！”
公司一怒之下，派人
采购秒针，
派出洋的
是浩浩荡荡一支大军。
从波兰到智利，东奔西跑真吃力，
磨尖舌头，
报告写了一大批。
（可就是偏偏不到瑞士去，
因为我们不懂瑞士语。）
乘着汽车
东转转，西跑跑，
买了领带
又买礼帽。
许多人
自己
不仅仅
解决了秒针，
还解决了手表。
钞票好比
遇到了龙卷风，
呼啦啦
送进了烟囱。
出国归来，
先往家里送皮箱，
再夹起皮包
去汇报情况。
至于那
小小的秒针儿，
从此后
涨到了一块二。
（1928）
* * *
[1] 1928年初作者在喀山旅店接待了当地诗人、学生和记者，这首诗描写了会见时的情形。
[2] 革命前的俄国，收购破烂的多为喀山鞑靼人。
[3] 苏联新经济政策时期的新生资产阶级分子。
[4] 当时是《共青团真理报》编辑。
[5] 参见下一首诗《给塔姬雅娜·雅可夫列娃的信》注。
[6] 塔姬雅娜·雅可夫列娃生于1906年，1925年从苏联出国随父，留居巴黎。马雅可夫斯 基于1928年在巴黎与雅可夫列娃相识并相爱，回国后继续用书信联系。
[7] 韦伊是乌克兰传说中的精灵，眼皮长而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