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大闹申格力教授的课堂，[1]
我在公开审判中的辩护词
我每天
把皱着的额头揉了又揉，
为我们
属于哪个种姓而发愁。
可就是弄不清：诗人——
究竟是传道士还是创作能手。
小把戏
在我身边围成了群，
他们刚尝到
一点点名声，
可是头发
已经留到了脖子根，
而嗓门
也带上了浓厚的鼻音。[2]
当他们捧着圣像，神气活现，
走上厚厚的刊物的神坛，
我，
实在抱歉，
真想亵渎庙宇，
大喝一声：
“滚蛋！”
如果传我上法庭，我并不介意，
我会用洪亮的嗓音说：“法官同志！
尽管我听说
克雷连柯[3]新颁布的法律
十分严厉，[4]
我将昂起头颅——如同旗帜，
我的心不发抖，膝盖也不战栗。
法律
说一不二，毫不含糊，
可以
实事求是地指出：
流氓行为——就是捣乱活动
构成了
对个性的侮辱。
我比一切法律懂得更清：
一定要
尊重
个性。
因为
群众
本是由人组成，
而由羊组成的却是羊群。
阶级
诞生了个性，满怀期望，
抚育它
一天天成长，
阶级谆谆嘱托，语重心长，
‘去吧，
要独创，要发挥特长！’
于是，
个性
发出了赤热的光、白热的光……
何必拐弯绕脖子呢？
如果他们也有个性的话，
我对他们的个性也会大加赞赏。
可是，他们的面目哪里去了？
不管怎么找，
优点缺点全找不到。
空无一物！
只有眼耳鼻口——
一个模子浇的硬性配套！
我在这方面倒颇有经验，
我知道谁是他们的样板。
他们的歌声里复活了神父的传道，
他们的诗歌
不过是押韵的鸦片。
青年们
对诗歌问题感到新奇，
这些人
却在搞宗教的玩意儿。
他们的任务
是把优秀的共青团员
变成
教堂助祭。
他们之中
最博学的神父
像藏起
教堂的法器似的，
把华丽的辞藻藏进那
灵感之雾。
而我
却公开
我的职业，
就像是公开
能工巧匠锻造的幸福。
我因受了侮辱而感到激愤，
不由得唾了一口，骂了两声。
可是法官同志，这并非捣乱行为，
而是
我的责任。”
打破了全部
泥塑的论据，
我结束了
自己的辩护。
法庭即将
宣读判决书，
代表着加里宁，[5]
代表着李可夫。[6]
看吧，
法官就位，像一朵
盛开的玫瑰，
用庄严隆重的语调宣告：
“法庭宣判
马雅可夫斯基无罪！”
（1927）
最好的诗
听众
递来
一大堆条子，
想要将我一军，问题里面带着刺：
“马雅可夫斯基同志，请郎诵
你的
最好的诗。”
哪首诗
能给以这样的荣光？
我双手撑着讲台，搜索枯肠，
给他们
读这首行吗？
也许，
还是那首强？
当我
抖搂
诗歌的旧货，
而礼堂
在等待，一片静默，
《北方工人报》的秘书
凑向耳朵
悄悄地
对我说……
于是抛弃了
吟诗的腔调大喊起来，
几乎把整座大楼震坏：
“同志们！
工人和广州部队
占领了
上海！”
仿佛是
手掌心里揉洋铁皮，
欢呼的声浪
不断高涨。
五分钟，
十分钟，十五分钟，
雅罗斯拉夫尔在鼓掌。
听起来好像
风暴铺天盖地而飞，
去答复
一切
张伯伦[7]的照会，
飞到中国去，
叫那些主力舰
调转
钢铁的猪鼻子，从上海
倒退。
一切
诗的
讨厌的泥泞，
任何
诗的
无上的光荣，
都不能比这条普通的
报纸新闻，
如果
雅罗斯拉夫尔对它
如此欢迎。
我们的心啊
紧紧地紧紧地
拴在一起，
工人蜂房的团结强大无比。
鼓掌吧，雅罗斯拉夫尔人，榨油工和纺织工，
向着陌生的
而亲如骨肉的中国苦力！
（1927）
奇迹！
月亮的圆面
像个木桶底，
在里哇吉亚宫[8]上空
高挂。
她一升起来
就把银光往下洒，
洒满大海，
洒满大地，也洒满里哇吉亚。
沙皇的宫殿
住上了农民疗养员。
月亮愣住了，
莫名其妙，
煎饼似的
扁脸
圆睁着眼，
盯着宫墙上的广告：“星期二
马雅可夫斯基同志做报告。”
专制君主
本人曾在此地
奔走在厅堂，
玩台球游戏。
沙皇罗曼诺夫和记分员
玩得起劲，
一球命中，
侍从嬉笑贺喜。
今天
我却在这里对着农民
讲诗的
内容
与形式。
铃声响了。
黯然失色的月亮往旁边躲，
舞台上的电光照亮了我。
我对面
梁赞人、图拉人
排排坐，
这些俄罗斯老乡，骚乱了
土黄色的鬈发，
把胡须
摸了又摸。
他们的脸
比碟子还亮，满面生辉，
该笑时就笑，
该皱眉处就皱眉。
谁要是
不懂得苏维埃的价值，
请和我站在一起，在欢乐中陶醉：
天下还有什么地方能在皇宫里朗诵——
什么内容？诗！
什么对象？农民群众！
这样的国家
在天下无与伦比，
类似的事情
在别处怎能思议？！
我想到
这一切仿佛全是奇迹。
这种事已实现，未来将更为神奇！
报告会
散会了，我看到：
走出两个
壮健如大象的乡下佬，
在玻璃球灯下坐一会儿。
第一个对第二个说：“米海依尔，
嘿，
最后那个
韵脚，
押得
可真带劲儿！”
听，一群群
里哇吉亚人还在纷纷议论，
沿着土黄的小路，沿着蔚蓝的海滨……
（1927）
好！（十月的诗篇）长诗选段
13
六平方米的
小房间
住了
整四口：
莉莉、
奥夏、
我，
还有
一条小狗。
我拿起
破帽子，
拖着雪橇
往外走。
“上哪儿去？”
“上雅罗斯拉夫车站解个手。”[9]
老羊皮袄
肩上搭，
那股骚味儿
实在大。
我从破栅栏
拣了根木桩，
搁在爬犁上
拉回了家。
这木桩
比石头还硬，比死尸还重。
活像一只
巨人的膝盖发了肿。
我怀抱木桩
进门来，
汗流浃背
不懈怠。
我拿好架子
雄赳赳，
用铅笔刀儿
劈木柴。
小刀儿
长满了锈。
我削着刮着，
好不高兴。
头部
热度
一度度
上升。
只觉得
草原上百花开放，
耳朵边
五月的蜜蜂嗡嗡嗡——
这是
煤气
钻出了
火炉盖的缝。
四根冰溜子
蜷缩着，
昏昏沉沉。
来了人，抢救，
闹腾——
我们四个
中了煤气，
好容易才救醒。
大雪堆
驼着背往窗户里窥伺，
难道你们
还没有全部冻死？
寒气
在黄昏里踱来踱去，
雪制的靴子
咯吱咯吱。
天空弯下腰，
俯在我的房上，
晚霞如海，
一片汪洋。
在这玫瑰红的
海面上，
云彩的船
正在向南方开航。
它们要
驶过
玫瑰红的海面，
把锚抛向
彼岸——
那白桦木的劈柴
正在熊熊燃烧的地方。
我
逛过
许多温暖的国家，
但是只有
这个冬天
才使我
真正体会到
爱情、友谊
和家庭的温暖。
只有睡在
这样的大冷天，
大伙儿
紧紧抱着，牙齿
格格发颤，
才能够
真正明白：
对人们
不能吝惜棉被和关怀。
那些
空气甜得像果子露的国土，
我们可以
走马看花，转身离开；
但是
和我们一同挨过冻的土地呀，
我们
怎能不
永远热爱？
14
那一个冬天，
穷困冷酷，
它把所有
一睡不醒的人们
严严盖住。
啊，这一切
用文字哪能写出？
我不打算
用这支秃笔
接触
伏尔加河的灾难和痛苦。[10]
我仅仅是
从一千天中抽出几天，
这几天
平平常常，毫不特殊。
我仅仅是
从岁月的流水
漂流着的
一串串灰色的日子中，
摘取了一个
不算饱也不算饿的
平均数。
如果说，
我多说了几句，
或者
多写了几行，
那全怪
我爱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啊
天堂一样！
又圆
又深，
火热
滚烫。
电话忽然
感情冲动，
给了耳朵
一下闷棍：
“饥饿、
水肿病
把棕色的
大眼睛
挤成了
一条细缝！”
大夫
唠叨个
没完：
要叫眼睛
睁开，
需要
温暖，
需要
新鲜蔬菜。
我抓着
绿色的小尾巴，
提溜着
两个
小小的胡萝卜，
不是拿回家
下锅，
而是上爱人那儿做客。
我曾经
送给她许多鲜花和糖果。
可是我
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贵重礼物，
而是这两个
宝贝一样的胡萝卜，
再加上
半
根
白桦木的柴火——
又潮
又细的劈柴
在腋下
夹着，
粗细
和眉毛
相差不多。
两颊
浮肿。
双眼
一道缝。
蔬菜和关怀
治好了眼睛。
睁得
溜圆，
注视着
革命。
我是
马雅可夫斯基，
我比大家
少发愁。
我坐在家里，
吃一块
马肉。
吱呀一声，
门哭了，
二姐
到了我家：
“你好，沃洛佳！”[11]
“你好，奥丽雅！”
“明天过年，
想问你
要点儿盐。”
我把
一撮儿
湿漉漉的盐
用手掌掂着，
分成两半。
二姐
冒着风雪，
一路上
又滑又跌，
为了给
淡土豆加点咸味儿，
蹒跚地走过
三俄里的大街。
冷气
紧紧跟踪，
冷气
越来越凶。
冷气挠着她的胳肢窝：
“把这撮儿盐交给我！”
好不容易
回到家里，
那撮儿盐
撒不下去——
盐和手指
已经冻在一起。
隔壁有人
低声说话：
“去吧，
孩子的妈，
卖掉
我的上衣，
去买
两升小米。”
窗外
积雪
无边
无际，
雪的
脚步
无声
无息。
首都
雪山
光秃
一片。
森林
骨架
倚在
雪山边。
森林后面
一只大虱子——
太阳悄悄地爬上了
天空的披肩。
十二月的黎明浑身发软，
很晚很晚
才在莫斯科升起，
仿佛是
她也染上了斑疹伤寒。
云彩
一朵朵
向富饶的国家飘。
云雾对面，
美国
躺着
伸懒腰。
它躺着，
舔着喝
咖啡、
可可。
我们的
土地
如此贫苦，
但是
对着那些比猪的梦还肥，
比饭馆的
菜盘还圆的面孔，
我
自豪地宣布，
“我爱
这块
国土！”
可以忘记
在何时何地
养肥了下巴，
吃胖了肚皮；
但是
和我们一同挨过饿的土地呀，
我们
永远
不能忘记！
17
不是诗神，
也不是职责
强迫我歌颂
我们所做的一切工作。
我愿
彻底摧毁半个祖国，
把那半个
洗干净，重新建设。
我和大伙一起出去扫除
和修建，
劳动日接着劳动日，像发了狂一般。
我赞美
祖国的今天，
但我要
三倍地赞美祖国的明天。
我爱
我们的计划——雄伟的巨人，
我爱
一步七尺的阔步前进。
我爱
我们
劳动和战斗的
大进军。
在今天
垃圾正在腐烂的地方，
在今天
只是一片空白的地方，
我一眼
入地一丈，
看见公社的大厦正从地下
发芽生长。
老天的赏赐——一担可怜的麦秸，
人们对它
不再深信不疑，
农民
迟钝的脑筋
转向了
拖拉机。
计划
从前老在脑袋里抛锚，
被贫困的绳子缠住了手脚，
而今
却在晴空中高高站起，
化为钢筋混凝土，不可动摇。
啊，祖国！
你是人类的春天，
在战斗中诞生，在劳动中成长，
我的共和国啊，
我为你而歌唱！
19
我
差不多
走遍了
世界的
每个角落——
生活啊
多么好，
我多么
爱生活。
可是
最好不过的
却是我们这儿
沸腾的
紧张的战斗的生活。
大街
像一条蛇。
房子
两边排列。
是我的
房子，
是我的
大街。
商店
紧紧挨着，
窗户
大大开着。
美酒、
水果
在橱窗里摆着。
纱罩
挡着苍蝇，
奶酪
干干净净。
“百货
降价”。
灯火
通明。
我的
合作社
翅膀
长得硬。
生意
兴隆，
好，
好得很！
我的胸脯
贴着书店的橱窗。
诗歌栏里
有我的姓名。
多高兴——
这是我的劳动
汇进了
共和国的劳动之中。
厚嘴唇的
车胎
卷起了
灰，
我的汽车
送我的代表
上红楼
开会。
坐在我的
市苏维埃里，
振作精神，
别打瞌睡。
黄澄澄的
手枪套，
红通通的
脸。
我的
民警
保护着
我的安全。
举着
指挥棒，
叫我
走便道。
我就
靠右走，
好，
多么好！
我头上的
天空——
一幅
蓝绸缎。
从来
没见过
这样的
好晴天！
云彩
朵朵飘，
飞行员
航行在云彩间。
我站着
像一棵大树，
昂首望着
我的飞行员。
一旦敌人
敢侵犯，
迎头打他
稀巴烂。
睁大眼睛
看着报：
维也纳人
干得好！[12]
照着
资产阶级的屁股
踢了一脚。
法院
放火烧，
瑞尔顾特！[13]好！
烈火
腾空起，
判决书
全烧掉。
检察官
乱哆嗦，
好
太好了！
瞧那些
外国报纸的社论，
威胁讹诈的
癞皮癣长了一身。
不呛死，
它不住声。
吓唬人？
好得很。
我面前走过
一队队红军。
打着
铜鼓，
咚咚
直响。
脚步
坚定，
头颅
高昂。
戴的是
红星帽。
拉的是
加农炮。
我的脚步
踩着
进行曲的
拍子：
你
们的敌
人
就是
我的敌
人。
他敢来？
好得很！
把他们
砸成粉。
烟囱
热腾腾的。
空气
要爱惜。
我的
工厂啊，
一个劲儿
冒着气。
机器呀，
快快转，
加油，
加油，
别拖延——
多织点儿
新花布
给我的
女共青团员。
路边
花园好，
花香
随风飘。
一身花香
朝前走，
好！
多么好！
郊外
田野
多辽阔。
田野间
点点村落。
村子里
住着农民。
老大爷们
排排坐。
个挨个儿
大胡子。
个挨个儿
挺俏皮。
锄锄地，
做做诗。
每天
大清早，
村里的
劳动
真热闹。
为我
播种，
为我
烤面包。
挤牛奶、
犁地，
还有人
捕鱼。
我们的共和国
奋起建设，
日新月异。
别的国家
都已经老掉了牙。
历史对它们
张开了坟墓的嘴巴。
我的国家
却正是青春年华——
创造吧，
发明吧，试验吧！
欢乐
像泉水飞进。真想
分点给你们！
生活啊
是那么惊人地美好。
哪怕活到
百岁高龄，
我们也
不会衰老。
一年一年，
一日一日，
我们越来越
充满朝气。
铁锤
和诗，
歌颂这
青春的土地！
（1927）
* * *
[1] 申格力是《怎样写文章、诗歌和小说》等书的作者，他把做诗归结为格律和公式，并 对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全面攻击。马雅可夫斯基则激烈批评申格力千篇一律的做诗指南。
[2] 俄国人以模仿法语发音为风雅。
[3] 当时的副司法人民委员。
[4] 指苏联政府新颁布的《对流氓行为作斗争的若干措施》。由于马雅可夫斯基好讽刺，曾被人骂作“流氓”。
[5] 当时的苏联中央执委会主席。
[6] 当时的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
[7] 当时的英国外交大臣。
[8] 沙皇的夏宫，革命后改作农民疗养所。
[9] 十月革命后因缺乏燃料，大部分住宅的下水道都冻住了，厕所不能使用。
[10] 因国内战争、强征粮食和旱灾，1921—1922年伏尔加河流域发生大饥荒，饿死五百万人。
[11] “沃洛佳”是马雅可夫斯基的名字“符拉季米尔”的爱称。
[12] 由于奥地利法院非法判决杀害工人的法西斯分子无罪，维也纳工人于1927年7月15日采取武装行动，烧毁法院。
[13] Sehr gut！：“！” 德语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