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索吉的家在卡许巴赫,那是一个位于尤伦盖比尔奇群峰下的城镇,是很多茅屋中的一个小房间。
〔屋子小而简陋,从破旧不堪的地面到被炊烟熏黑的屋顶,大小不过六英尺。坐在织布机旁的是两个小女孩儿,分别是艾玛·包麦特和贝塔·包麦特。屋子的女主人是一个身有残疾的老妇人,大家都叫她包妈妈。她坐在靠床边的矮脚凳上,手转动着纺轮。老妇有一个20岁的白痴儿子,叫奥古斯特。他的身体和头都很小,四肢却非常细长,看上去像蜘蛛一样,她的儿子也坐在矮脚凳上,手里卷着纱线。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左边墙上开着的两扇小窗投射到右边墙上。这面墙的一半有曾经糊过的墙纸,另一半则塞了些茅草。落日的余晖打在两个女孩披散的金发上,她们细黄如蜡的脖子和瘦得露骨的双肩也从破旧的衣服里露了出来,映衬在微弱的光线里。这套布料粗旧的衬衣和用亚麻布缝制的粗糙短裙,是她们目前全部
的衣服了。夕阳的余光打在老妇人的整个脸庞、脖子和胸口上,显得她原本憔悴的只剩下骨架的脸更加难看,一双眼睛凹陷着,而且又红又干涩,她贫血的皮肤上已经被岁月堆满深深的皱褶纹路。这一切都是棉絮、烟熏以及长期在油灯下工作的结果。她那患有甲状腺病的脖子上长出好多凸出的瘤,瘦扁的胸前围着一条被补了无数次的破旧的围巾。
〔右面墙下放有一些炉子、炉台、床架,还有几张颜色俗丽的圣徒画像,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很是刺眼。炉架上晾着几件破旧的布褂子,一些废弃的垃圾堆在炉子后面,炉台上放着几个破旧的锅碗和几件锈迹斑斑的厨房用具,炉台上还有一堆被摊在一张纸上晾干的土豆皮。一束纺线和一架纺车从屋梁上垂挂下来,织布机旁边放了一个装着几个油线轴的竹篮子。在房间后面有一扇矮门,门旁堆放了一捆柳枝和几个破竹筐。整个房间都是织布机运转的声音,由于车床运转震动到墙壁和地板,加上织布梭来回快速移动发出的声音,这些噪声中又混杂着纺轮转动的低音,简直是一种听觉上的折磨。
包妈妈 (用一种可怜的、精疲力竭的声调说着两个在布匹上趴着的女孩)你们的线又打结了吗?
艾玛 (22岁,两个女孩中较大的一个,正试着接起断掉的线)这线的质量真是太糟糕了!
贝塔 (15岁)这些纺线质量这么差,织出的布也一定很糟糕。
艾玛 怎么出去这么久?他早上九点就出门了。
包妈妈 是啊,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你们知道吗?
贝塔 妈妈,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什么事的,可能待会儿就回来了。包妈妈 我能不担心吗?
(艾玛继续织布。)
贝塔 艾玛,你听!
艾玛 怎么了?
贝塔 我好像听到有人来了。
艾玛 嗯,也许是安索吉回来了。
弗雷兹 (一个4岁的小男孩儿,赤着脚,衣衫褴褛,哭着进来)妈妈!
呜呜……我肚子饿了!
艾玛 弗雷兹,乖……再等一下,爷爷很快就回来了,他会带面包和咖啡给我们吃的。
弗雷兹 可是我现在非常饿。
艾玛 不是跟你说爷爷很快就会带吃的回来吗?听话……不要哭闹了。等我们把手上这些活做完,妈妈就把土豆皮拿去跟农夫伯伯换些酸奶给你们喝。
弗雷兹 爷爷去哪里了啊?
艾玛 他去给工厂老板送布了。
弗雷兹 工厂老板在哪里?
艾玛 在彼特斯瓦都。
弗雷兹 爷爷会带面包回来吗?
艾玛 是的,他们会给爷爷钱,然后爷爷就会买面包回来。
弗雷兹 他们会给爷爷很多钱吗?
艾玛 唉……你别啰唆了。(她继续织布,贝塔也一样。然后,两个人又一起停下接断掉的线。)
贝塔 奥古斯特,你去找一下安索吉,看他肯不肯给我们点盏灯。
(奥古斯特和弗雷兹同下。)
包妈妈 (像孩子似地恐惧着,似乎要哭出来了)我的孩子啊!他会去哪里呢?
贝塔 可能他顺路到霍芬家里去了。
包妈妈 (哭出来)希望如此……希望他不要到酒馆去!
艾玛 我也是。不过,妈妈你放心,爸爸不是那种人。
包妈妈 (因为太恐惧,几乎要发疯)哦……天哪……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如果他……如果他真的去了酒馆,把钱都花光了,什么东西都没买怎么办?家里已经一点吃的都没有了!怎么办啊?我们还需要一些煤……
贝塔 妈妈,不要担心!现在外面月亮还很亮,我们可以带奥古斯特一起到林子里,去捡一些生木柴回来。
包妈妈 可是……这要是被林务官知道,他会抓你们的!
安索吉 (一个老织工,个子又高又瘦,进门必须弯着腰低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从来不打理)喂,你们说要什么?
贝塔 你给我们点盏灯吧,光线太暗了!
安索吉 (小声嘀咕着)这里不是还很亮嘛!
包妈妈 亮?天哪,你是想让我们坐在黑窑子里吗?
安索吉 好了!好了!我尽量去给你们弄蜡烛就是了。(下场)
贝塔 你们看他多小气!
艾玛 就是!唉……现在我们只能坐在这里了,等他找来蜡烛再说吧!
海恩里希太太(登场。30岁左右,怀孕。因为愁苦和焦虑地等待,显
得很憔悴)大家晚上好!
包妈妈 海恩里希太太,你好啊!你有什么事吗?
海恩里希太太 (脚一跛一跛走着)我刚刚踩到一个玻璃片,脚非常疼。贝塔 让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你先到这边来坐一下。
(海恩里希太太坐下,贝塔跪在她面前,忙着处理她流血的脚。)
包妈妈 海恩里希太太,你家里都还好吗?
海恩里希太太 (由于绝望而情绪略显激动)唉……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想忍住眼泪,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包妈妈 唉……海恩里希太太,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上天愿意可怜一下我们,就应该让我们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海恩里希太太 (再也控制不住,大哭)我可怜的孩子,天天饿着肚子!(她一边抽泣,一边抱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已经每天起早贪黑地拼命工作了,我觉得我已经快要累死了,可是好像一点用都没有。九个孩子,天天张着嘴巴问我要吃的,我上哪里弄吃的给他们啊!昨天晚上我好不容易弄到一个面包,可是连最小的两个都不够吃。他们都要吃,你说我该给谁呢,他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现在还能动,要是哪天躺在病榻上起不来,他们该怎么办啊?本来家里还有几个土豆,可是又被水冲走了,现在我们一大家子等于是饿着等死啊!
贝塔 (把海恩里希太太脚上的玻璃片拿了出来,清洗了伤口)快拿一块布来包扎一下。(对艾玛说)你去看能不能找到一块布。
包妈妈 海恩里希太太,我们也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海恩里希太太 唉……你好歹还有两个女儿和一个丈夫能帮你工作,而我呢?我丈夫又跌倒了,他每发作一次,至少要在床上躺一
个礼拜,我吓得要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包妈妈 我丈夫身体也不好,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病,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现在已经是财尽粮绝了,他今天要是不带点钱回来,我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艾玛 是啊,海恩里希太太。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爸爸今天给小阿米都带去叫人杀了,只有杀了它才能弄到一点点肉来填饱肚子。海恩里希太太 你们连一丁点面粉都没有了吗?
包妈妈 唉……早就没有了,我们甚至连一粒盐都没有了。
海恩里希太太 唉……我也无路可走了(站起来,思考着)我真的想不到任何办法了!(因气愤和悲伤而哭出声来)哪怕是能弄到喂猪的东西,我也愿意啊!我已经不能再空着手回家了!上天哪,我真的要绝望了!(她用左脚撑着身子,一跛一跛地走出去了。)包妈妈 (在她身后喊着)海恩里希太太,你要坚强啊!千万不要去做傻事!
贝塔 妈妈,你不要担心,她不会伤害自己的。
艾玛 唉……她总是这个样子。(她坐到织布机前,织了几秒钟)
(奥古斯特拿着一根蜡烛进来,身边是抱着一捆纱的父亲老包麦特。)包妈妈 天啊!老头子,你死到哪里去了!怎么去这么久?
老包麦特 行了!一回家你就对我吼!能让我先喘口气吗?还有,你们看看,还有谁跟我一起回来了。
莫内兹·杰格 (登场。弯着腰从门口走进。他是一个中等身高,身材很好,气质非凡的军人。他的头上斜戴着骑兵的帽子,衣着干净得体,站得笔直,行了一个军礼。热情地打招呼)包麦特伯母,晚上好!包妈妈 哎呀!是你啊!你居然回来了,你还没有忘记我们啊?
快……来这里坐。
艾玛 (用裙子擦干净一张木凳,轻轻地放在杰格身边)莫内兹,你好!
你是回来看看穷人们是怎么活着的吗?
杰格 呵呵……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有一个小孙子,他很快就长大了,然后就可以去当兵了。对了,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贝塔 (把父亲带回来的一点点肉放到锅里,把锅架在炉子上,奥古斯特蹲在炉子边生火)你认识韦弗·芬格吧?
包妈妈 他以前和我们一起住在这个茅屋里,他本来要和艾玛结婚的,可是,他的肺病越来越重,我警告艾玛和他分手,可是艾玛就是不听,最后他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人就被我们渐渐忘记了。唉……真不知道她怎么养这个孩子!算了,不说孩子了,说说你吧,你现在怎么样啊?
老包麦特 你少说几句可以吗?你看不出来他现在过得很逍遥自在吗?你看看他身上的衣服,他手上的表,他还有一百银币的现金。哪是我们这些穷人可比的啊,不被他嘲笑就不错的了!
杰格 (两腿分开站立,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没办法,我在军队里混得不错。
老包麦特 他曾经是骑兵队长的传令兵。你听他说话的口气,简直就是上等人的架子了。
杰格 呵呵……我已经习惯这种优雅的言行举止了。
包妈妈 呵呵……想不到像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居然能有这么大的能耐。不过,虽然你连打结的线轴都解不了,却对抓鹌鹑和知更鸟,设鸟笼和放鱼网感兴趣。我说得没错吧?
杰格 包麦特伯母,你说得对。我不但会抓知更鸟,还会捉燕子呢!艾玛 我不是对你们说过吗?燕子是有毒的!
杰格 没事,对我可没什么伤害。好啦,包麦特伯母,说说你们现在的生活吧!
包妈妈 唉……这四年不容易啊!我得了很严重的风湿病,你看我的手指头,几乎连一根手关节都动不了!
老包麦特 是啊,现在好像是更严重了!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贝塔 她每天穿衣脱衣都需要我们来帮忙,就连吃饭都需要别人喂,跟刚出生的奶娃子一样。
包妈妈 (继续边抽泣边诉苦)我的生活起居都要靠别人的帮助,我已经成了这个家里的负担了。我真是苦了一辈子了,我天天乞求老天爷赶紧把我带走吧!我从小就习惯于每天拼命干活,一会儿不干活我就难受,但是现在,突然之间我什么也做不了了!唉……虽然我有个好丈夫,几个好孩子,可是一想到他们天天做工,而我只能坐着,我的心就难受……你看看我的两个女儿都累成什么样了……先不说能不能赚到钱,反正是天天站在踩踏板上。这样的生活她们已经持续一年了,而赚的钱都不够她们自己买两件衣服的。她们都没有好衣服可以出去见人,也不敢去教堂祷告。她们两个一个才15岁,一个20岁,可是瘦得跟骷髅架子似的。
贝塔 (蹲在炉边)炉子又冒烟了。
老包麦特 唉!该死的炉子,真烦人!这烟把屋顶都快熏塌了,把我们全家都熏得一个比一个咳得厉害,都快把肺咳出嗓子了!杰格 怎么回事啊?安索吉不是应该负责这件事吗?他难道都不修理吗?
贝塔 他看上去很忙,要操心很多事,所以这件事他不管。
包妈妈 他觉得我们一家已经占了很多地方,所以不想再管这些。老包麦特 是啊,如果我们还要找他麻烦,他会直接把我们从这里赶走的。而且,我们住在这里,已经半年没有向他交房租了。
包妈妈 他这样一个单身汉,整天无忧无虑的,应该多一些善心才对。老包麦特 他现在也是什么都没有,即使我们不麻烦他,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包妈妈 可他至少还有自己的房子可以住。
老包麦特 唉,不是这样的……老伴啊,你可能不知道,这间房子里的任何一块砖他都不敢说是自己的。
杰格 (坐下,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系着绳子的短烟斗,然后又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小瓶威士忌)这样可不行啊!我真佩服你们,这样的日子你们居然也能过得下去。城里的流浪狗也比你们过得好啊!
老包麦特 (激动地)你应该也知道,难道不是吗?每次我们向他说,他总是推拖没时间。
安索吉 (入场。一手端着盛满汤的陶瓷碗,另一只手挎着编了一半的竹篮)莫内兹先生,你又回来啦,欢迎你……欢迎你……
杰格 安索吉老先生,你好啊。
安索吉 (把碗放在炉子上)哎呦……你现在过得不错嘛,看上去就像一个伯爵!
老包麦特 呵呵……你可没看见他的那块好表啊!他还带回来一件新外衣和一百块银币的现金呢!
安索吉 (感叹着摇头)天哪!了不起啊!了不起啊!
艾玛 (把土豆皮装进一个小袋子里)我把这些土豆皮拿去给农夫伯伯,或许能换到一点酸奶。(下场)
杰格 (在大家都热情和关注之后)哈哈……想想以前你们总是逼我,恐吓我说“等他们抓我去当兵,好好管教我”。而现在呢,哈哈……我进去不到一年半就升官了,现在过得非常好。你们知道吗?刚进去的时候,我替中士擦鞋子,给他刷马桶,端吃喝的。我反应很快,而且很勤劳,随时待命。我的枪也总是擦得干干净净,都能发出光来。我总是第一个到马厩,上马也很干脆,动作敏捷。我总是提醒自己什么事都要靠自己,任何人都帮不了我,既然不能逃避,那就专心致志地好好干。所以,我有今天,也是理所当然的。(大家一阵沉默,他点燃了烟斗。)
安索吉 (感叹着摇头)哎呀……你真是太幸运了!你真有福气啊!不得了啊!真不得了!(他坐在靠在门旁边的那捆柳枝下。把竹篮子放在两腿之间,继续编着。)
老包麦特 真希望你的好运气也能传些给我们。呵呵……我们可以好好喝一杯了吧?
杰格 好啊,当然没问题!包麦特老先生,尽情喝,我那里还有呢!
(他丢了一块银币在桌上)
安索吉 (傻笑,露出惊喜的样子)呵呵……我的老天,烤肉又香又脆,还有一瓶威士忌,真是快活啊!(他从瓶子里喝了一口)莫内兹,我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哪,你真是太了不得了!(从这刻开始,酒瓶子在大家手里传来传去。)
老包麦特 如果在不工作的时候也有一些肉吃就好了,这些年,我连肉星都看不见。这次是因为四个礼拜前有只小狗流浪在我家
门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这种事算是难得一遇。
安索吉 你……你把阿米杀掉了?
老包麦特 是的,我看它也快饿死了,让它白白饿死,还不如杀了它,我们还可以有肉吃……
安索吉 哎呀……
包妈妈 唉……阿米可是一只很乖巧的狗。
杰格 你们还像以前一样喜欢吃烤狗肉啊?
老包麦待 唉……我们要是有的吃就不错咯!
包妈妈 对啊,这附近连肉星儿都看不到。
老包麦特 你不会是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了吧?呵呵……莫内兹,你要是在这住上一段时间,我保证你对这些会胃口大开的!
安索吉 (用鼻子闻烤肉)天哪,这个味道实在是太美妙了!吃起来也一定是非常美味!
老包麦特 (用鼻子闻烤肉)你说得对,确实不错。
安索吉 莫内兹,跟我们讲讲你现在的想法吧?现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这些织工的生活会不会有所改变啊?
杰格 我想……应该会变吧。
安索吉 我们在这里的情况非常糟糕,简直是生不如死。我们拼命工作想要改变现状,可是到最后我们不得不屈服于现实。以前我有工作的时候,虽然有时有一顿没一顿的,但日子还勉强过得下去。可现在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工作了,靠这种编竹篮的手艺实在没办法维持生活,太累又挣不到几个钱。你是个有学问的人,你倒是说说像我这样的困难该怎么克服啊?我一年只能挣十四块银币,扣下三块缴房租,一块缴地税,三块付银行利息税,只剩下七块银币要去维持我整整一年的生活。这些钱,我还要买食物、衣服、布匹和针线以及柴火,还要找个地方住,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的支出。我没钱付利息应该也不奇怪吧?
老包麦特 要是有个人去柏林,把我们的情况告诉国王就好了,也许我们还会得到救济。
杰格 包麦特老先生,其实就算这样也没什么用。报纸上不是经常说,那些有钱人经常目无王法,颠倒是非……甚至是现在的基督徒,有的比魔鬼还可恶。
老包麦特 (无奈地摇头)那些在柏林生活的人,居然对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安索吉 莫内兹,难道就没有一条用来反抗的法律吗?我拼死拼活编竹篮编得手都快要断了,仍然赚不到钱付利息,农夫会把我从茅屋里赶走的。没有哪个农夫会免费给你屋子住的,如果我被赶出家门,真不知道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啊……(声音哽咽)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父亲在这间屋子里织了四十多年的布。他生前经常对我母亲说,无论如何,以后孩子们一定要守住这间房子,他在这间房子里苦了一辈子,这间房子见证了他的一生。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通过辛辛苦苦地工作换来的,他啃一年的干面包才能换来一块木板。唉……你们可以想象吗?
杰格 你身上最后一块铜板也会被他们拿走的,他们都是没有人性的。安索吉 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想这把年纪了还要被别人赶出去。我不怕死,我父亲也是。只是在他真正要离开这个世界的瞬间,他才显得害怕。我那时才13岁,爬到他的床前,他看到我又安静了下来。当时我很累,就趴在
他身边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包妈妈 (一阵沉默后)贝塔,你到炉子那边去把汤端给安索吉。
贝塔 安索吉老先生,这是你的汤。
安索吉 (一边喝汤一边哭)唉……呜呜……
(老包麦特就着酒已经开始吃起肉来。)
包妈妈 老头,你是怎么回事,你应该先让贝塔把肉端到桌子上才对啊!
老包麦特 (咀嚼着嘴里的肉)记得两年前,我把最后一次参加教会晚餐仪式穿的星期天上教堂的衣服给卖了,然后用换来的一点钱买了一小块猪肉。从那以后到今晚之前,我就再也没有吃过肉。杰格 我们的肉都被工厂老板给吃了。我们用不着吃肉,工厂老板替我们吃。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到比劳或者彼特斯瓦都去看看,工厂老板的豪华宫殿是一座连着一座,精美的铁栅栏、玻璃窗、小尖塔,看起来高贵豪华。他们吃的是烤肉和点心,坐的是马车,他们还有车夫和保姆服侍。他们个个得意洋洋,钱多得不知道该怎么花了,生活过得惬意的不得了。
安索吉 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老板给的钱足够织工生活,可是现在呢,老板们把钱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那些得意忘形的家伙们已经不相信神鬼了,他们完全不害怕自己会得到报应。他们尽可能地剥削掉我们最后的食物。我们有今天,完全是拜他们所赐,如果我们的老板是一个好人的话,我们现在也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杰格 我念一个好东西给大家听。(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奥古斯特,你过来,到酒店去再买些酒来。奥古斯特,你怎么
老是在笑?
包妈妈 我也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搞的,无论什么事都这么开心,笑得特别夸张,像是捡到很多糖一样。奥古斯特,不要笑了,赶紧去买些酒来。(奥古斯特拿着空酒瓶出去买酒)我说老头子,你是知道这些东西味道很好是吧?
老包麦特 (咀嚼,由于食物和酒的作用显得精神亢奋)莫内兹,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又知道我们织工的生活状况,你那么有同情心,你去为我们主持公道吧!
杰格 我是可以为你们主持公道的。我非常希望那些吸血鬼般的工厂老板好好清醒清醒。我这个人平时看上去虽然很温和,可是一旦发起火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我会抓住德雷西格和狄特累希,然后把他们的头相互撞,一直撞得他们冒出星星来。我想,如果我们大家可以团结起来,发动一次对工厂老板的抗议。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就简单地告诉他们,我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想只要我们勇敢地维护我们自己的权益,他们一定会退缩的!我对他们太了解了,他们就是一群胆小的老鼠!
包妈妈 唉……我们大家都是好人,真不想闹成这个样子,可是,那些有钱人实在是太可恶了!非把我们逼到这种绝路……
杰格 我觉得就该让那些吸血鬼遭到应有的报应!
贝塔 嗯?父亲去哪里了?(老包麦特已悄悄离开)
包妈妈 我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贝塔 他不会是不太习惯吃这些狗肉吧?
包妈妈 (突然大声哭喊起来)你们看地上,肉还没吞进肚子就被吐出来了!真是太浪费了,多好的食物啊!
老包麦特 (回来,因生气而哭出声来)天哪,吃那么多都吐了!可惜了这些好食物,吐出来就不能再吃进去了。(他坐在炉前长凳上,小声哭泣)
杰格 (突然异常地激动)啊!这个时候,报应已经快到了,他们一年到头没事干,日子却过得悠哉得很!还老说织工懒惰,织工们可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啊!要不是织工们任劳任怨,他们会安宁吗?
安索吉 他们简直就是畜生!
杰格 管他们呢,反正他们的好日子已经要到头了!我跟贝克已经将我们的想法告诉了他们一些,在离开之前,还唱了《血腥的裁判》。
安索吉 天哪!就是那首歌?
杰格 对啊,我这儿还有歌词。
安索吉 这首歌是不是还叫《德雷西格之歌》?
杰格 我把它念给你们听听。
包妈妈 这歌词是谁写的啊?
杰格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先听一下吧!
(他像小学生念书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虽然口音不太正确,但是那种强烈的感情表达得却恰如其分。绝望、痛苦、勇气、仇恨、渴望报复……全都表现出来。)
这血腥的裁判正在进行,
恐怖已超过私刑,
最后的裁决还没开始,
这些可怜人的命即将结束。人们在这里慢慢被折磨,
这是拷打的苦刑屋。
深沉的叹息声充满整间屋子,
那是对悲惨的最后见证。
老包麦特(由于被歌词深深触动,他不断地控制自己想要打断杰格的冲动,可是最后还是控制不住跟妻子讲话,因为激动显得有点口吃)
“这是拷打的苦刑屋”,说得真好!是谁写的?说得真对啊!“那是对……”是怎么说的?“深沉的叹息声充满整间屋子……”。下面呢?“那是对……”
杰格 “那是对悲惨的最后见证。”
老包麦特 是啊,无论我们是站着还是坐着,一天天下来,都是悲惨的。有些痛苦只能化成叹息来表达。
(安索吉停下手里的工作,黯然神伤。包妈妈和贝塔不断擦着眼泪。)杰格 (继续念)
德雷西格是刽子手,
他的下属全是走狗,
一起剥削我们,
没有一丁点的良心。你们全是魔鬼,
你们都是吸血鬼转世。
老包麦特 (因激愤身体变得颤抖,不断跺着地板)对!“都是吸血鬼转世!”
杰格(继续念)
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恶魔,
你们抢走穷人的房子,
会被天诛地灭。
安索吉 说得真好!这个诅咒最适合他们!
老包麦特 (握起拳头,威胁地)“你们抢走穷人的房子……!”
杰格(继续念)
哀求祷告全都没用,
报怨简直是跟鬼说空话。
“如果不想干可以立马走人,
饿死大街也没人问。”
老包麦特 天哪!“哀求祷告全都没用”“抱怨简直是跟鬼说空话”
这些话说得真好!跟《圣经》一样!
安索吉 唉……那我们岂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杰格(继续念)
想想那些穷苦的人,
苦难悲痛一言难尽,
家中财尽粮绝,
难道他们不该被施舍吗?同情心!人类高贵的品质,
那些恶魔怎么会知道,
他们的目标已经很明确,
就是把我们穷苦人民赶尽杀绝。
老包麦特 (愤怒地跳了起来)“把我们穷苦人民赶尽杀绝”,说得对,赶尽杀绝。我罗柏特·包麦特,卡许巴赫里最好的织工,谁敢说我这辈子不是好人?可是呢,看看我又得到些什么了?瞧瞧那些人把我逼成什么样子了?“人们在这里慢慢被折磨,”(他伸出胳膊)这里都是皮包骨头了。“你们全是恶魔,你们都是吸血鬼转世。”(倒在椅子上,因愤恨、失望而抽泣着)
安索吉 (把竹篮子扔到屋角,站起来,全身因愤恨而颤抖)一定要对他们抗议,一定要让他们改变!我们再也受不了了!我们忍无可忍了!不管结果怎样,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