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特斯瓦都一家酒馆的大厅。房子的中间有一根木柱撑着整个天花板,一张圆桌环绕在木柱周围。在木柱的右边有一面墙,墙上有一扇可以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那个房间里放着很多酒坛和酿酒用的工具。门的右边是一个木制的大吧台,吧台的里面有很多隔层架子,放着很多带手柄的大玻璃杯和高脚杯,靠吧台最里面有个酒厨,上面摆满了酒瓶。柜台和酒橱之间有块狭小的空间,卖酒的人可以前后左右自由地转动着身体。吧台前面放着一张铺着色彩鲜艳桌布的桌子,一盏装饰华丽的灯悬在桌子正上方,桌子四周整齐地摆放着几张藤椅。在右边墙壁不远的地方也有一扇门,里面的房间是给特别场合使用的。房门前方靠右的地方,挂着一个老式挂钟。在入口左方,靠着后墙也有张桌子,上面摆满酒瓶和酒杯,桌子旁边的角落里有个小炉,左墙壁上有三扇小窗户,窗下放了一张长凳子。每扇窗前都有一张木制的大桌子,桌子较窄的一端朝着墙,较宽的那头放着一些有靠背的椅子,窄的那端就只单放一张木椅。整个墙壁被漆成蓝色,上面挂着一些海报、布告和油画,还有一张普鲁士国王威廉四世的肖像画。
〔这家酒馆的老板叫威赛尔,是一个50岁左右,身材健壮的男子,此刻正在柜台的后面从酒桶里倒出一杯啤酒。老板娘威赛尔太太还不到35岁,正在炉边熨衣服,衣着大方得体,看上去韵味犹存。17岁的安娜·威赛尔,穿着讲究,一头耀眼的金色秀发,坐在桌旁刺绣,她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少女。安娜·威赛尔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倾听从远方传来的孩童在葬礼中唱赞美诗的声音。木匠韦冈德,穿着工作服和少女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巴伐利亚啤酒。他看起来像那种很想成功的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要想成功,必须狡猾、敏捷而且能对自己下很大的决心。一个身材中等,穿着时尚又略显肥胖的推销员坐在木柱下的桌旁,忙着啃一块带骨的牛排,他看上去有点不易接近,但是又给人很快乐的感觉。他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他的行李,一个旅行袋、样品袋、雨伞、外套和一条毛毯。
威赛尔 (把啤酒放到推销员的桌子上,就在韦冈德旁边)今天的彼特斯瓦都真热闹。
韦冈德 (以一种尖锐得像喇叭似的声音)那当然了!今天是德雷西格工厂交货的日子呀!
威太太 是啊,可是以前好像没有这么吵。
韦冈德 嗯,估计德雷西格准备增加的两百名新织工今天也来了。威太太 (一边熨衣)也许是这样。他说要两百人,估计会有六百人去面试,这样的事我见多了!
韦冈德 天哪!他们的人真多!他们家里有好多孩子,就算他们的生活再苦,家里人也不会死完的。(一段时间赞美歌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今天有个葬礼,织工法比奇去世了。
威赛尔 唉……他的病也拖得够久了,这些年看到他就跟见到鬼一样吓人。
韦冈德 威赛尔,我告诉你,我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小、这么薄的棺材。他的尸体实在是小得可怜,估计连九十磅都没有啊!
推销员 (一边吃着食物)我真是不明白,几乎在所有的报纸上都说织工的各种苦难故事,整天食不果腹……可是你看,他们死后的葬礼居然是如此的隆重!我刚进村子就看见钢管乐队、本堂牧师、教员、儿童,后面还跟着一大串人……我还以为是中国的皇帝出殡呢!我说这些人要是能付得起这些钱……(他喝了口啤酒,把杯子放下,用轻浮的声调说)呵呵……小姐,你应该懂我说得意思吧?你同意吗?(安娜微笑着,有点不好意思,继续忙她的刺绣。)这刺绣一定是为你父亲绣的吧!
安娜 不是的,我父亲可不喜欢这些东西!
推销员 呵呵……要是这双鞋是为我绣的,我宁愿失去我一半的家产。威太太 是的,他就是不喜欢这些东西。
韦冈德 (咳嗽几声,又动一下椅子,似乎表示要说话)有关葬礼的事,那位先生已经把他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太太,现在您也觉得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葬礼是吗?
推销员 对,我的意思是这一定要花一大笔钱。而这些钱……这些人要从哪里弄到呢?
韦冈德 这位先生,可能有些事你不知道,附近这一带穷人都非常憨厚,他们对于已故的、神圣的死者都会有应有的尊敬和应尽的义务。他们的想法是有些夸张。要是他们的双亲去世了,那就更夸张了,子女会花尽他们所有的钱财来为双亲置办盛大的葬礼。就算子女没有钱,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去借债用来准备食物、喝的和一切必需品。他们可能会欠本堂牧师的债,欠教堂司事的债,甚至欠附近每个人的债。虽然我很欣赏子女应该尊敬双亲,可是这样我觉得并不好,本来生活就艰苦,还在一个死去的人身上花那么钱,背负那么多的债,这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我觉得本堂牧师应该跟他们好好说说这件事。
韦冈德 先生,我的意思是每个小教区都有一座礼拜堂,而且一定要供养一位本堂牧师。牧师会从这种大葬礼中谋取很多利益。葬礼办得越盛大,获得的利益就越多。这一带织工的生活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对于寒酸的小葬礼,牧师都不愿意去主持。
贺林格 (入场。一个矮小、弯腿的老人,双肩到胸前系着带子。一个拾荒者)早上好!请给我一杯酒。太太,您这儿有垃圾吗?美丽的安娜小姐,我车子里有些漂亮的发带、内衣、丝带、袜带、别针、发夹、钩子,我统统给你,只要换一点你们不要的东西就可以了。(换一种声调)用那些废弃的东西可以制造出干净的纸,你的心上人可能还会拿来给你写小情书呢!
安娜 谢谢你,不用了,我还没有心上人。
威太太 (用一根烧红的铁条通熨斗)这小丫头就是不想出嫁,呵呵……
推销员 (突然跳起来,很明显地又惊又喜,走向安娜并伸出手来)美丽的安娜小姐,你跟我一样呢,我也没有心上人,我们握个手吧,
相约都不要结婚了。
安娜 (脸红,伸出手)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像是一个结了婚的人。推销员 怎么可能!你这样想,是因为我手上戴的戒指吧,这是我故意让别人以为我结婚了,因为我不想因为自己是单身汉就让别人占便宜。但是你,我相信你。(他把戒指拿下放进口袋)安娜小姐,我说真的,你从来都没想过要结婚吗?
安娜 (摇头)我为什么要想啊?待在家里多好!
威太太 她就是这样,除非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否则她是不会嫁人的。
推销员 呵呵……为什么不嫁人啊?一个有钱的西里西亚商人娶了他母亲的侍女,那个富有的厂主德雷西格也娶了一个酒店老板的女儿,那女的还没有你一半漂亮呢。可是她现在进进出出都坐马车,身边还围着一群为她做事的仆人。你为什么就不找一个有钱人嫁了呢?那样生活多惬意。(他来回踱步,伸伸腿)我要一杯咖啡。
(安索吉和老包麦特入场。每人都带了一捆东西,安静地坐到贺林格桌边,那是左前方的桌子。)
威赛尔 安索吉老爹,欢迎你。我们好久没见啦!
贺林格 你终于从那煤烟窝里爬出来啦?
安索吉 (笨拙而且很不好意思)没有,我去领另外一匹布回来织。老包麦特 他已经准备做那个十块银币的工作了。
安索吉 我也不想做这个,可是我编竹篮子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我要是再不工作,就要被饿死啦。
韦冈德 唉……十块银币总比没有一点收入好吧。他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你们有工作可以做。我和德雷西格很熟,一个星期以前,我到他家去拿挡风窗板,跟他谈起了这件事,他说他完全是出于同情心才这么做的,其实他的布匹卖得并不多。
安索吉 唉!
威赛尔 (在每个织工面前放了一杯威士忌)祝你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我说安索吉,你是多久没刮胡子啦?看上去一点绅士形象都没有。
推销员 (大声说)啊!威赛尔先生,我并不认同你的说法,他现在这个样子显得很庄严,很有力量,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注意到这位了不起的织工。现在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安索吉 (挠挠头,不好意思)呵呵……
推销员 现在这种时代,像他这样魁梧、纯朴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们都被这个社会制度软化了,这种自然、未遭破坏的力量,是多么让人充满希望啊!你看他的眉毛和胡子多浓啊……
贺林格 先生啊,这附近的人太穷了,去不起理发店,就连一个刮胡刀都买不起,他们可是没有一点钱可以花在穿着打扮上,自己吃饭都成问题啊!
推销员 请问一下老板,我可不可以……(以柔和的声音,向酒店老板)
我可以请这位须发浓密的先生喝杯酒吗?
威赛尔 不可以,他是不会和你喝的,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推销员 是吗?……那算了。安娜小姐,我可以坐到你旁边吗?刚才一进店,我就被你的金色秀发吸引住了,浓密、柔软、有光泽。(很愉快,他亲吻自己的指尖)你头发的颜色就像成熟的麦子。如果你到柏林去,你的头发一定会让柏林的那些有钱的少爷痴
迷的!我发誓,你绝对可以进入宫廷!
天哪!真是美极了!
(后仰,注视她的头发)
韦冈德 因为她的头发,别人还给她起了一个美丽的外号。
推销员 什么外号?
安娜 (一直在笑)呵呵……你别听他们胡说。
贺林格 红狐狸。我说得没错吧?
威赛尔 行了,你们不要再说了!这丫头就知道装一些不切实际的思想在脑子里,今天想嫁伯爵,明天又想嫁王子!
威太太 你怎么这样说你自己的女儿呢,一个人有上进心难道还有错吗?不是每个人都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人的思想永远停在一个地方,永远不进步,还怎么会出人头地?如果德雷西格的爷爷当初和你想法一样,那他一辈子都只是个穷织工,可是你看看他们现在多富裕!还有老托姆塔,开始也只是个穷织工,现在人家已经是一个拥有十二处大产业的大老板了!最了不起的是他还得了个爵位呢!
韦冈德 威赛尔,说实话,你太太说得是对的。我如果跟你的想法一样,那我今天也就不会有七个工人为我做事了。
贺林格 你应该知道如何把握机会……一个织工还健在的时候,你就早已为他准备好棺材了。
韦冈德 如果想要有点成功,那就得对生意专心一点。
贺林格 是的,你对你的生意是很专心。一个织工孩子的生死,你比医生还清楚。
韦冈德 (不再微笑,突然发起火来)哼!几个贼冒充织工,你比警察还清楚。他们每个星期都会去偷几个线轴,你捡过破烂以后也
会去,只要一有机会,你也会弄一轴纱线。
贺林格 你的生活只能靠那一堆堆坟墓维持了,安息在你的木头刨花下的人越多,你的生活过得就越好。看着那些小孩的坟墓,你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这个星期你又可以买一瓶威士忌喝了。
韦冈德 无论如何,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可没干过。
贺林格 是啊,你最多寄两次假账单给那些有钱的棉纱厂主。或者,天黑的时候,从德雷西格的谷仓里偷出几块木板来。
韦冈德 (转身背向贺林格)哼!有本事你去跟别人说,不要在这里烦我!(突然地)贺林格,你这个骗子!
贺林格 做棺材的家伙!
韦冈德 (对其他人)他会魔法。
贺林格 你给我小心点,我有可能对你施魔法!(韦冈德脸色发白)威太太 (刚才出去了一下,现在端来一杯咖啡放在推销员面前)你想要到另外一个房间喝咖啡吗?
推销员 你怎么这么说?(深深地注视着安娜)不,我想和安娜小姐待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林务官和一个农夫进来。农夫手中拿了一条鞭子。两人一起说:“早上好!”他们站到吧台前。)
农夫 我们要两杯姜汁啤酒。
威赛尔 欢迎你们两位!(他倒了酒。两个人拿起杯子,互相举杯敬酒,饮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吧台上)
推销员 呦……林务官,看样子你像是出了趟远门啊!
林务官 是啊,我刚从史坦斯艾菲尔多夫回来。
(第一和第二个老织工进来,坐在安索吉、包麦特和贺林格旁边。)
推销员 哦,先生,请问你是霍克曼伯爵的林务官吗?
林务官 不是,我是凯尔许伯爵的林务官。
推销员 哦,我的意思是说,这里的伯爵、男爵和其他有爵位的人太容易被弄混了。你带斧头做什么?
林务官 这是我从抓到的一些偷木材的贼手里没收来的。
老包麦特 爵爷对区区几块木材都这么严厉啊!
推销员 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每个人都去拿……
老包麦特 对不起,请原谅我插的嘴。我们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有小偷很正常。那些经营木材企业的大规模批发商偷木材发大财不好,可是,如果一个穷织工呢……
老织甲 (打断包麦特的话)就算我们连一根树枝都不敢捡,那些爵爷还是要来剥削我们,要缴什么保护税、纺织机的租金和各种款项。我们辛辛苦苦地工作却没有得到任何报酬,他们甚至还要求我们去为他们服劳役。
安索吉 是啊,有些柴火是工厂老板留下来给我们用的,结果全被爵爷拿走了。
老织工乙 (在旁边一张桌子旁坐下)我跟那位爵爷说过。老爷,真的很抱歉,今年我无法在你那里继续做工了。因为上次的水灾毁了我所有的东西,我的田地全都被冲毁了,我没有了收成,为了活下去,我必须夜以继日地拼命工作。那场水灾真大,好田地全被冲到了山脚下,甚至冲进我的茅屋,还有那些好种子,我花了很多钱买到的金贵的种子全都找不到了……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最后我用独轮车运了八十车泥土到山上去,我都快累死了!我哭了整整一个星期,眼睛都快哭
瞎了……
农夫 (粗鲁地)我说你这样在这里吼有用吗?这些都是上天冥冥中注定的,我们必须承受。自己生活不如意,不要老是去怪罪别人,想想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年头好的时候,你们又做了什么?把所有的钱都拿去挥霍,就知道吃、喝、赌,这就是你们干的事。如果那时候你们勤奋工作,努力存点钱,现在困难的时候也能拿出来救救急了,你们也用不着去偷木板和棉纱来维持生计了。
年轻织工甲(和几位在另一房间的伙伴一起站起来,隔着门大声喊)
农夫永远就是农夫,就算他们每天都不用做工,可以起来很晚,他们仍然是农夫!
老织工甲 是啊,是这样的!农夫就跟贵族一样,农夫会给一个没有地方住的织工房子住,然后收取高额的租金,还要织工给他搬运杂物,如果织工不愿意,下场可想而知!所有的农夫都一样,都是这样势利!
老包麦特 (愤怒地)我们就像一块免费的面包,每个人都想要咬一口!
农夫 (激怒)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啊?你们会用犁拉出一条笔直的畦沟吗?会把十五捆燕麦整齐地扔到马车上去吗?你们就像废物一样什么都不会,一点价值都没有,还好意思说别人!
(他付了账离开,林务官跟他一起大笑着走开。威赛尔、木匠、威太太,全都大声笑,推销员低声笑。然后,忽然笑声停下来,台上一片寂静。)
贺林格 那个农夫实在是太野蛮了!我对附近的情况太了解了!只要到山上那些村庄里去走走,你们就什么都清楚了。你会看见
四五个人光着身子挤在一捆稻草窝里,甚至有人睡在地上。
推销员 (以一种柔和的、责难的声调)这位先生,实在很抱歉,看来我们之间的分歧很大,如果你读过……
贺林格 哈哈……我读报纸跟你可不一样,我读报纸是想知道各个地方的实情。像我这样走南闯北的人,在外面走了四十年,多多少少会把自己去过的地方都了解清楚了。比如说浮勒家的事吧,他家的孩子们整日在粪堆里跑来跑去,就跟一群鹅一样。还有好多人光着身子死在冰凉的石头上。那个地方有些人饿得吃织工用过的臭熏熏的胶糊。那里饿死的人都有成百上千啊!推销员 如果你认真读过,那你应该知道政府曾经做过一个调查,并且……
贺林格 我当然知道!政府派下来调查的那个老爷,总是去村子里房屋最好、地方最宽敞、溪流最丰盈的地方,其他的地方他怕把自己昂贵的皮靴弄脏了。他看不到一点点苦难,他宁愿相信所有的地方都和这个地方一样好,也不愿多走几步看看。其实他只要再愿意多走几步,过了那条小溪,就会看见山上有很多破旧的茅屋,摇摇欲坠,可是他没有。然后他坐着马车去向柏林当局报告,说这里没有困苦。如果他去了那些贫苦的地方,看到那些饥饿的人们,那个报告上就会有别的内容,柏林政府可能还会派人来救济一下。可是事实却并不这样……
(外面《织工之歌》的声音传进来。)
威赛尔 他们又在唱那首歌了。
韦冈德 是啊!他们是想把整个村子的人都集合在一起。
威太太 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啊!
(杰格和贝克牵着手,带领一些年轻织工,喧闹着走进另一房间,然后来到酒吧这边。)
杰格 大家现在坐下!
(新来的人,在原先已有织工就坐的桌边,纷纷坐下,开始和他们谈话。)
贺林格 (对贝克说话)喂!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召集这么多人吗?
贝克 (意味深长地)莫内兹,似乎有事情要发生了。
贺林格 千万别乱说!
贝克 你要不要也跟着去看看?
(他卷起衣袖,伸出臂膀,让贺林格看他上臂流血的刺花。其他桌上的年轻织工,也都纷纷做同样动作。)
贝克 这是我们在理发匠许密特的店里刺的。
贺林格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街上这么吵,原来是你们在街上走来走去引起的。
杰格 (神气得很,大声说)威赛尔,两瓶酒!速度快一点!我有钱付给你!哈哈……不要小瞧了人,只要我们高兴,我们能喝到明天早上,就像那位推销员一样!(年轻织工们一起大笑)
推销员 (故做吃惊状)你们是在说我吗?
(酒店老板、老板娘、他们的女儿、韦冈德和推销员全都大笑。)
杰格 这里还有其他推销员吗?
推销员 呵呵……我说你这个年轻人,日子过得不错嘛!
杰格 确实不错!我是个帮工厂老板卖成衣的推销员,利益五五平分,可以说织工越饿,我越饱,织工越穷,我的口袋就越满啊!贝克 莫内兹,说得漂亮!来……干杯!
威赛尔 (刚刚端酒出来,正准备回吧台去,忽然停下脚步,以一向冷静平和的态度,慢慢转向织工这边。静静地,但有力地说)你们怎么那样说别人啊,他又没得罪你们。
年轻织工群 我们也没说什么啊!
(威太太和推销员说了几句话。她端起杯子和剩下的咖啡走进另一房间,推销员在织工的大笑声中,跟着她走了)
年轻织工合唱
德雷西格是刽子手,他的下属都是走狗……
威赛尔 天哪!嘘……请你们不要在我这里唱这首歌,我可惹不起麻烦!
老织工 他说得对,你们别在这里唱了。
贝克 (大声说)反正我们还要去德雷西格家门口唱这首歌,他还是会听见的。
韦冈德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他这个人可不是好惹的。
(大笑声中掺杂着“嗬!嗬!”的喊声。)
老威提格(一个没戴帽子,穿着一条皮围裙和木鞋,全身都是煤灰的老头子。好像刚从铁匠店里来。登场,走到吧台前,要了一杯白兰地)
就让他们闹一下好了,俗话说“会叫的狗不咬人”。老织工们 威提格!威提格!
威提格 什么事?你们需要什么吗?
老织工们 威提格,你过来!你到我们这儿来,快一点!
威提格 和他们这些人在一起,我可得小点心。
杰格 来吧,我们喝一杯。
威提格 嗯,不过我喝的酒我自己付钱。
(他拿着一杯白兰地酒,走到包麦特和安索吉的桌旁坐下。拍拍安索吉的肚皮)织工们最近都吃什么呢?泡白菜还是虱子呀?
老包麦特 (像在做梦)如果他们忍到极限了,你猜会有什么事发生?威提格 (假装吃惊,呆呆地瞪着老织工)呵呵……你是说自己吧?(大笑得难以抑制)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老包麦特居然也要来造反一次,把我们大家都搅进去了,连裁缝匠也加入了!就连刚出生的小羊,家里的老鼠都能到你们这里来,真是太有意思啦!
(他笑得弯下腰来。)
老包麦特 威提格,我还是你以前所认识熟悉的人。只要这件事能和平解决,什么都会好的。
威提格 和平解决?你们觉得事到如今还能和平解决吗?在法国曾经和平解决过吗?你们觉得罗伯斯庇尔会和有钱人握手言和吗?告诉你们,结果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在走向断头台!烤熟的肥鹅不会平白无故地掉进嘴里来的,你们会付出惨重的代价的!
老包麦特 我不管,只要能让我赚到勉强够我们家糊口的工钱……老织工甲 威提格,我们已经忍无可忍了!
老织工乙 无论我们是在做什么,做工也好,睡觉也好,时时刻刻都在挨饿!我们甚至连家都不敢回了……
老织工甲 在家里都能发疯,尤其是听见孩子们的哭声。
安索吉 无论发生什么,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老织工们 (更加激动)一个充满饥饿的地方还需要和平吗?它会和平吗?我们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再工作了!在我们上边的村子,有个叫史坦库冉垛夫的人,整天坐在河边,光着身子不停地洗澡,他已经完全疯了!这都是被逼的啊!
老织工丙 (站起来,好像受到灵召,开始念“神的话”,伸出手指威吓似的指着天)上天判决的日子即将来临!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最终会得到报应!判决的日子即将来临!我真诚的神啊……
(几个人大笑,他被拉下坐回椅子上。)
威赛尔 他不能喝酒,一喝酒头脑就不清醒了。
老织工丙 (继续)你们听,他们居然不信神!他们嘲笑宗教!居然不信地狱和天堂!难道就不怕遭到神的惩罚吗?
老织工甲 够了!大家都不要再说了!
贝克 你让那个人把他的祷告说完,很多人都会记在心里的,那是信仰。
众声 (一阵骚动)对!让他说!让他说完!
老织工丙 (提高声音)神说,地狱之门已经向那些伤害穷人、虐待受苦者的魔鬼打开。
(一阵骚动。突然像学童一样背诵起来。)
真是奇怪,如果你留心观察,那些麻布织工干的活儿是多么被人鄙视。
贝克 可是,我们就是棉布织工。(大笑)
贺林格 亚麻布织工的情况更糟糕。他们整天像鬼魂一样在山里头到处乱游走。而你们至少还有些造反的勇气。
威提格 就因为他们身上的那点勇气,你以为他们的苦日子熬到头
了吗?工厂老板可不是吃素的!他们会把这些人整死!
贝克 可是他不是以为只要织工有一丁点儿面包和奶酪,就会肯干活儿的吗?(一阵骚动)
年老年轻的织工群 你说这是谁说的?
贝克 德雷西格说的。
一个年轻织工 那个婊子养的浑蛋,应该把他绞死!
杰格 威提格,你听我说,你总是很夸张地讲法国大革命的事,现在刚好就有个机会,让每个人都有可能表现他的大丈夫气概……看看他到底只是嘴上吹牛,还是真正勇敢的汉子!
威提格 (愤然地)你……有本事你再说一遍!年轻人你是没听过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吧?你是没在敌人边境前哨站过岗吧?你这个年少轻狂的家伙!
杰格 呵呵……您别生气,我并没有恶意,大家都是好朋友。
威提格 我一个铜板也不会给你们的,你们这些得意忘形的疯子!
(警员库切入场。)
几个人的声音 嘘……警察来了!
(一片嘘声延续相当长的时间,然后才完全安静下来。)
库切 (坐到中央柱子下的桌旁,所有人都完全寂静无声)请给我一小杯威士忌。(又是完全的寂静)
威提格 呦,库切,你是来我们这里查看治安的吗?
库切 (不搭理威提格)韦冈德先生,早上好。
韦冈德 (仍然坐在酒吧的角落)早上好,库切。
库切 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韦冈德 谢谢你的关心,还不错。
贝克 哈哈……警察局长是怕我们领的工资太多,撑坏了我们的胃吗?(大笑)
杰格 可不是吗?威赛尔,我们大家都吃烤肉、肉汤、水果馅饼和泡菜,而且我们现在还喝着香槟呢!(大笑)
威赛尔 时代变了,这年头啥事都不对劲了。
库切 你们就是有了香槟和烤肉,也还是不会满足的。我虽然没有香槟,可是我却过得很开心。
贝克 (指着库切的鼻子)他长得这么肥头大耳的,肯定是每天拿白兰地和啤酒浇他的红萝卜。(大笑)
威提格 像他这样的警察,日子过得也算辛酸的了!他要抓饿得去乞讨的小男孩,又要忙着勾搭织工的漂亮女儿,喝醉了就回家打老婆,老婆怕被打就跑到邻居家,直到第二天才敢回家。这样的生活过得也不容易啊!
库切 你就知道在那里说别人,总有一天你那张大嘴会给你带来灾难的。你的为人大家都知道,就连尊敬的法官大人都知道你长了一条反叛的舌头。呵呵……不久的将来,某个人就会因为整天在酒店瞎闹腾而坐牢,最后只能把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送到济贫院。那张不肯停歇的大嘴,迟早有一天会让灾难降临到你身上!
威提格 (痛苦地笑)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你说得对。(怒气突发)可是你别忘了,如果真有这件事发生,你也不会好过的。我心里明白是谁到工厂老板和那些贵族面前去搬弄是非,谩骂我,给我造谣,让我失去工作。还有那些农夫和磨坊主都对我有意见,害得我整整一个星期连换一副马蹄铁或者替一个车轮加边的工作都没有。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我曾经看见一个可恶的家伙用马鞭抽打一个小孩子,就因为那个小孩偷了几个还没成熟的梨子,我就把他从马上拉下来,你要送我去坐牢。哼,你不要给我抓住你任何的把柄,要是被我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你就死定了!我会把你从床上踢下来,把你从你女人怀里拖起来,我会敲破你的脑袋,我说的这些就跟我的名字威提格一样真实!
(他暴跳如雷,准备攻击库切。)
年老和年轻的织工 (一起把他拖走)威提格,冷静点,你不要昏了头!库切 (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脸色惨白。他不断向后退,越靠近门口,显得越勇敢。就当他站在门坎儿边上时,他说了最后几句话,然后立刻跑掉了)你说我做什么?我跟你有关系吗?我没有对你做过任何事!你不要诬陷我!还有,我要警告你们,警察局长禁止你们再唱那首《德雷西格的歌》,不管这首歌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但是如果你们一直到处唱这首歌,局长会把你们抓进牢房里,到时候你们就有苦头吃了!我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下场)
威提格 (在库切走后大声说)他没资格禁止我们做任何事情。既然我们要唱,就要唱它个天翻地覆,就要唱到雷辛巴赫都能听见,把所有的工厂老板的耳朵都唱聋,唱得所有的警察都在头盔上跳舞,把窗子都唱得吱吱作响,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贝克(就在这时候站起来,做了个手势,开始唱歌。他先唱,其他人也跟着唱)
这血腥的裁判正在进行,恐怖已超过私刑,
最后的裁决还没开始,
这些可怜人的命即将结束。
(威赛尔想要让他们停止,可是没有人听他的。韦冈德双手捂着耳朵跑开了。织工们继续唱下面的几句,站起来跟在威提格和贝克后面走,贝克用点头、手势,叫大家一起走。)
人们在这里慢慢被折磨,
这是拷打的苦刑屋。
深沉的叹息声充满整间屋子,
那是对悲惨的最后见证。
(大部分织工走到街上,唱着下面的句子。只有几个年轻织工还留在店里付账。唱到最后几句,房间内差不多已经空了,只剩下威赛尔、威太太、安娜、贺林格和老包麦特。)
你们全是魔鬼,
你们都是吸血鬼转世,
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恶魔,
你们抢走了穷人的房子,
会被天诛地灭。
威赛尔 (平静地收拾酒杯)他们难道都疯了吗?
(老包麦特也准备走。)
贺林格 包麦特,你能告诉我,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吗?
老包麦特 他们要去德雷西格家,看看他肯不肯加点工钱。
威赛尔 你不会也要加入那群疯子的队伍里吧!
老包麦待 唉……威赛尔,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年轻人都愿意做这件事,我这个糟老头子也必须要做了。(有点不好意思,下场)贺林格 (站起来)这件事最后不变得乱糟糟的,那就奇了怪了!真是糟糕透了!
威赛尔 唉……想不到,一个都快进棺材的老头子也失去理智,变成了一个疯子。
贺林格 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啊!谁也没办法阻止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