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的房子:许多的箱子、纸屑;平放着、没有写完的小说《科季克·列塔耶夫》;小说的语句结构和布局呈层级的循环运动;在这里艺术结构的设计如绘画一样,由一串串词句形成,在之字形中吐出的隐约可见的圆顶下画圈;但是大厦圆顶下的建筑适合我;建筑被切出的晶面体交错,表现为文学创作的声韵协调[12];在约翰大厦圆顶下,美妙的微风吹拂着我;在这里文学的雨露滋润着我:“科季克”。这就是——他:在俄罗斯我写的不是他;为此需要坎帕尼亚的蓝色天空[13]。

我在这里一直坐到日出;还有——电灯亮着;我知道:因此在多纳什城居民中间流传着荒诞的传说:人们怀疑我们小房子发出的灯光信号。我连续忍受失眠的痛苦,半夜两点打开电灯,动手写《科季克·列塔耶夫》;我写作用的摘要,准是它们:摘要,如果要加工它们,一定会编成一本书;但是应该把它们扔掉:不能把它们随身带走。

我知道:我不在家时(我和奈丽到卢加诺)[14],那些贪婪的手翻寻过我的文件和草稿;还有戴着圆顶礼帽的先生,可以想象,他的鼻子嗅到我的摘要,甚至嗅到我的诗歌(文件的混乱就反映出这些);我想象,看不懂摘要的“间谍”是多么懊恼。“间谍”是德国人、法国人或者是……英国人。我把这些摘要藏在鲜艳的文件里;我和奈丽——忍不住地发火,十六个月强忍脏兮兮的棕红色泽褪色、剥落;我把它们包在天蓝色的大光纸里;在缝隙里插入一缕红紫色的光泽;这样我的脏兮兮的棕色的家园变成一个美丽的砌了瓷砖的房子;在桌子上散放着明暗色调搭配的各种各样的颜色,选择纸张,替换颜色,房子的支撑成为流动的,如词语,这些——在《科季克·列塔耶夫》里;房子里的一切变成绯红色的,之后——一切又变成红色;墙上一会儿深蓝色,一会儿黄色,一会儿单一色调的天蓝色跳跃:我用各种颜色发出信号——给我内心的神灵世界(这些资料不就是为了定我间谍活动罪吗?)。

我的小房子:一些箱子、纸屑;还有派我参战的奈丽?在那个最后的一晚,似乎:我在硝烟弥漫、炮声隆隆的地方与奈丽告别。

我记得,那个晚上П.П.П太太[15]造访我们,在大厦圆顶屋顶下她的大臂腕血流如注;一个年轻的瑞士女人也来到这里,她也是个画家,穿着古怪的威廉·退尔[16]农民服装,穿着坎肩,戴着白色帽子,如青年人激情的化身,敌对国家的艺术家和诗人们带着这种激情来到这里,在大厦圆顶下友好地拥抱,内心饱尝与家乡脱离的难以忍受的痛苦;我们难以不醉心于大屠杀的号召;我们饱尝痛苦之后得到兄弟情谊;兄弟般的友好得到强化:碧绿大厦的圆屋顶用纽带将我们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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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晚上我们聚集在巨大的木工作坊里;我们坐在锯木机、截木、砍平的木头中间,蜷缩在体积巨大的截木上;周围冒出了被凿子砍伐的有半个豁口的建筑,如绝迹的动物的头;施泰纳博士来到这里:给我们授课。

我们了解在装饰创造线、思想线与我们身体内的血脉线之间惊人的相互关系;在血液循环圈(大圈子、小圈子)及黄道圈和行星圈与太阳系之间的相互关系;我们之前真正的层递消失,从来就不存在艺术;我们却分开,一边从早晨重新聚集,一次又一次:实现以前从来没有的艺术圈子。实现切割玻璃照相和声韵协调,实现用动作描绘词的声音艺术,实现这个在世界上从没用木头雕刻的建筑的奇怪艺术,也没有类似的建筑。

而奈丽常常把我领到一大堆有棱角的木头前,指给我看,就如了解几个世纪时间线上的神秘法则的修女;而她炫耀的目光在我内心破碎的心脏中间点燃了我的心脏;而我,全身拥有着无法说出的对奈丽的爱,挥动凿子,这样想她:

——“我了解你!……”

——“你——从空中走向我!……”

——“你照耀着我。”

——“你——就是我游行到山上。”

——“神灵降临到我的内心……”

——“你离开我的那一天:我——下落。不要抛弃,不要忘记,要爱,记住……”

就这样——我离开了她:她不想与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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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个晚上已故的摩尔根施泰恩[17]的妻子来了,与她一起的是Б.[18],А.О.[19]的成员,我给他们鞠躬;他的面容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果你们想看到导师爱克哈特[20]大师,他穿着常礼服,戴着有檐的黑色礼帽,在旷野里阅读着摩尔根施泰恩的书,谈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那么——就请你们到瑞士来,到多纳什城来;在那里你们将看到他:来自纽伦堡的教育家;拜倒在属于“德国佬”民族的智慧、生活功绩面前;在沮丧的时刻他在这里支持我;我曾与他处过一段时间;他低沉而有力的、稍粗暴的话语深入我的内心;似乎,他的话——就是天空;外表上是深蓝色的,穿透了我的内心深处;他那双大眼睛充满力量,他一边给我讲解尼采,一边翻阅《约翰福音》;我清楚地看见:我面前——不是约·爱克哈特。我却暗自喜欢他。但是“德国人”造访我,大概,引起密探的注意;就是我看到的“戴圆顶礼帽的黑发男子”;我再补充——控诉的一条:德国间谍,肮脏的“德国佬”,在我回国之前造访了我这个俄罗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