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卑尔根——是连接俄罗斯和英国的中心枢纽,坐最后的轮船跑到这里,为的是签证或者——获得一两百克朗的三等车费:那个笔挺、穿戴讲究的人戴着有边大圆顶礼帽的人,大概,是俄罗斯人,虽然居住在意大利;老的、有长鬓发的犹太人带着耶利米[70]的疲惫不堪的面容,迎着咸风眨眨红色的眼睛,水兵们、士兵们——都是俄罗斯人,我听到家乡话,观察士兵的脸:多管子的“木星”轮船跟在我们的“第七加康”轮船后,运送一群逃跑到荷兰的俘虏:在卑尔根等待“木星”轮船;还——流传可怕的传闻:轮船沉没;它——就跟在我们后面;在倾翻的轮船侧面许多歪斜着的金属管子,涌现在港湾——红色的、绿色的、橙黄色的、灰黑色的,一大批桅杆;还有——某种麻绳;熙熙攘攘的人群人声鼎沸;一个圆头、短腿的拉普人[71]走过,洗不掉泥土的鳞状疮痂发灰;人们看着无生气的下巴的正方形,长满了残落物层。
毫无疑问一个过路的独行者戴着水兵帽,穿着皮裤子,鼓起嘴,一口黄牙冲我大喊,吹起口哨:看到的不是一口黄牙,而是整个口腔;黄色的背心肆无忌惮地甩向被日晒的我们。
这就是商贸街:拥挤的人们,推搡着,高声说话;小店铺的窗户:在未冲洗的玻璃后面——干奶酪(或者——肥皂)变成绿色,这些玻璃后面一瓶瓶的红酒;在红酒后面——垒砌一堆散发臭味的鱼罐头;售货员匆匆忙忙,从这里跑到门洞里:满意的丈夫与不满意的妻子,妻子盯着游荡的帮工,就如……带刺的胡瓜鱼:用鱼的眼睛看。
“埃里克森”招牌,大概,就挂在这里;假如不挂在这里,这样——关在附近某个地方;记得,我读它: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大概的地方:没有“埃里克森”的招牌挪威港口的大店铺就无法经营;还有——是:毫无疑问;他,“埃里克森”,挂的地方。但不仅仅是悬挂:但是在这里走来走去:宽大的耳朵上戴着耳环,抽着自己的烟斗……穿着黄色坎肩,上面晃动着镶嵌彩色圆宝石链怀表;还有——埃里克森太太:可爱的面孔,一头金发编起来;但——脸色发绿,看起来有病;比绿草还绿,比绿色的大海还绿,那个颜色——就是挪威的颜色;织布、编织物——都是这样的绿色,看起来病态;
——姑娘们——妇女们、寡妇们用这些织布打扮;在胖脸颊上泛起一片绯红;红色头发在编织的小帽子下晃动;眼睛里散发出靛蓝色———蓝色和黄色时常与红带子编织在一起——瑞典(许多瑞典人这样穿戴……)
是“埃里克森”,“埃里克森”——我不仅朗读它;我也看到它;这恰如其分,就如在哥本哈根大街上偶遇的“安德尔森”;而在丹麦小地方,生活得很快乐;在丹麦的“安德尔森”,就是在这里的“埃里克森”;他到处悬挂着五彩缤纷的招牌:在卑尔根、克里斯蒂安尼亚、哥德堡、特龙格伊玛……经商:树桩、缆绳、鱼油、鲱鱼;还有——腐烂的松树树干沿河飘荡:从拥塞到堵塞;这些树干在河中任意地漂流到无人烟的地方;在飞驰的火车窗口你们可以观察到:沿河漂流的松树树干——在堵塞前,从那里延伸出茎刺,呼哧呼哧涌向石头岸边,也许,芬兰人或者甚至是短罗圈腿的、灰白色圆头的拉普人,洗不掉泥土的鳞状疮痂发灰;
——埃里克森仍然追随着挪威河流上漂浮的松树原木……汉姆生——写到它[72]:
我——看到它。
在卑尔根的小街道上回忆起最善良的法杜姆[73];我们一起从事雕刻额枋工作:在瑞士;法杜姆从早晨在山丘转悠,走到圆顶下;晚上回到小房间:吃完饭;之后他到挪威去;他——是挪威人;在这里,在挪威他有——某个木制事业。
在这里回忆起法杜姆:还——想见到他。
他在哪儿?
也许,他就像埃里克森,沿着河流追逐;甚至,也许……关于法杜姆的想法,突然中断:
——是,是,我的先生们……[74]
——“战争就是伟大的事业。”
我清醒过来;从饭店破损的门里,发出嘶哑的吱吱声,就如蚊子叮咬声,走过来一个身穿夹克衫、嘴上叼着难闻的烟的人;他——向我打听:
——“梅尼·海瑞,”——不是吗?
——“您从挪威到俄罗斯[75]去吗?”
——“去当兵?”
我背对着他,一个字也没有回答。他双手插进沾满油渍的裤子口袋,继续从我的背后问:
——“有可能给自己搞到护照……”
——“住在这里,在挪威……”明显的事:他是间谍。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他,继续在街道上——在熙攘、推搡、高声说话的人群里;还——凝视许多窗户:在那些没有洗干净的玻璃后干奶酪变绿;在它们后面——一瓶瓶的红酒;在其之后——某条麻绳抖动。
那个——就是卑尔根:在这里,就像在伦敦,他们跟踪我;他们嘲笑我;各种语言高高的说话声传来:向右、向左、向前和在周围。
我觉得,这个穿水兵服和皮裤子的闲逛者,鼓起嘴,吹着口哨,一口黄牙冲我大喊:
——“瞧啊。”——“他……”
亨利克·易卜生,将老式的圆顶礼帽拉到额头,应对这些无耻的叫喊声,他从破损的饭店门里迅速跳出来,冷嘲热讽地看着:
——“在这里他某个时候接受花冠……”
——“在这里站着,就像沙皇,清洗自己的双手。”
——“也建起自己的教堂……”
还有——就是亨利克·易卜生转向老太婆——有刺的小鱼,大喊,挥动着巨大的伞:“瞧呗。”——“拖动。”——“被护卫队追赶的人。”覆盖着毛毡的正方形的房屋冷漠地往下看:
——“怎样?”
——“请拯救自己。”
——“ 哈——哈——哈——哈。”——“冒名者。”但是,看着荒谬的屋顶,奔跑到宏伟的山上,我——负责任:
——“是。”
——“我为您拖到这里:把自己的肉体运过来。”
——“为了您抛弃教堂,在圆顶下,在雕刻的五角星形下,带着斧头……”
——“我镌刻自己——永远;雕刻为五角星形。”
——“我以升起的世纪之人站在您的面前。”
我穿过所有人,走到偏僻的小巷;还到——很多凸起的小街道;我脑子里浮现出:接受这个人群就是疾病:还有——混合意识的“龙”模糊地被拍摄下来——因为这个疾病;大概:这个疾病的“翼指龙”在我的内心:不是在我的梦里;那个——就是内心生活的事件;那个——就是在肉体原子内部完成的重要的、宇宙行动的反光;我们自然地重生:我窥视重生;也许,一切取决于他的结局:匆忙地结束战争,欧洲的世界或者——欧洲的死亡:
——“是,是。”
——“这——就 是 大 写 的‘我’。”——“大写的 ‘我’在我的内心。”——“完成。”
耍弄一切的瞬间,与我在一起——在这里,三年前:升到我的天空;或者——穿刺:到无所去处和空。——徒弟这样回答,他们用物质的“点”快速地进行“穿刺”:用“电子”;那个——用大写的“我”的意识的物质穿刺点;
——“点”的世界明显地描绘了现成世界的图景;但是——只是物质“点”的网状物——生物体意识的毛孔——
——还有
难怪麦克斯韦在自己的奇谈怪论里就谈到这个,点——就是“妖魔”[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