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家宽敞华丽的房间内。后墙正中有一扇敞开着的门,延伸向花园的方向,透过这扇门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门的两边对称地开着两扇窗,面窗而立,两边的墙上分别安有一扇门。右墙下,一架钢琴安放在门与后墙之间,钢琴的对面,则紧挨左墙放了一个小柜子。两张坐榻分别放在靠近台口处的左右边,并且前面各摆了一张小桌。除了这些摆设,还随意摆放了几把安乐椅和相对小点的椅子。〔幕启,里斯太太坐在左边的坐榻上,诺登医生坐在房中央的一把椅子上。诺登医生后脑勺上戴着一顶草帽,一块方形大手帕放在膝头上。他交叉双臂,手中支着一把手杖。

里斯太太 你在思考什么呢?

诺登 你刚才问了我什么问题呢?

里斯太太 不就是有关告瑙丝太太的那场官司吗?

诺登 我刚才还跟克里斯滕森谈到了告瑙丝太太这场官司的事呢。他已经把钱预先垫上了,目前还在想办法让银行撤诉。这些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还想让我告诉你什么?

里斯太太 哦,我亲爱的朋友,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件事情的背后到底有多少闲言碎语。

诺登 噢,我们男人从不在人家背后指指点点。还有,难道你还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屋里的人吗?(向右门点头示意)我觉得现在这个时机不错。

里斯太太 我想再等等看吧。

诺登 你应该知道,克里斯滕森先生预先付上的钱,我们迟早是要还的,我已经答应过他。

里斯太太 这是当然了,我们是耍赖的人吗?

诺登 (从椅子上起身)好吧,我要离开这儿到别处休养几天,这件事情就要交给克里斯滕森掌管了。我想昨晚的宴会一定是热闹非凡吧?

里斯太太 排场不大。

诺登 这很正常,克里斯滕森家的人向来在这方面不太讲究。即使是这样,想必客人一定不少吧?

里斯太太 确实是的,这是我参加过的人数最多的一次家庭宴会。诺登 斯沃华已经起床了吧?

里斯太太 她一大早就出门去泡海水澡了。 '

诺登 出去得这么早?看来你们昨晩在那儿没待多久,是吗?

里斯太太 大概待到12点吧,斯沃华想回家。我丈夫回家则比较晚。诺登 哼,还不就是牌桌上那点儿事——斯沃华昨晚在宴会上肯定是光彩照人,对吗?

里斯太太 你昨晚怎么没去?

诺登 我一向不喜欢出席订婚和结婚的宴会,从不!我简直不忍直视那些被花环和面纱所装饰的“光荣的烈士”。

里斯太太 可是,亲爱的大夫,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诺登 我知道他是个挺不错的青年。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总之我被骗的次数太多了。算了,说点别的吧。

里斯太太 斯沃华昨天晩上心情一直很愉快,直到现在依旧如此。诺登 遗憾的是我得走了,不能跟她见面了。再见,里斯太太。

里斯太太 再见,大夫。看来你决定今天就动身是吗?

诺登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我得去呼吸一些更新鲜的空气。

里斯太太 你说得很对,你的确有必要去换一下空气。就这样吧,希望你能玩得愉快,感谢你这么好心地帮助我们。

诺登 该说感谢的人是我,亲爱的夫人!可惜我不能跟斯沃华亲口说再见了。

(诺登出门了。里斯太太顺手拿过左边小桌上的一本杂志,面朝花园舒适地靠在躺椅上。在接下来的戏中,她经常这样看杂志。里斯穿过右边的门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扣紧衬衫上的扣子。)

里斯 早上好!刚刚出门的那个人是诺登吗?

里斯太太 没错。

(里斯穿过房间往左边走,又返回从右门下。接着他又从右门走上来,就这样重复做了两次,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在忙着扣衬衫的扣子。)

里斯太太 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里斯 不用,谢谢!我在巴黎买了几件这样的新款衬衫,就是扣起来挺麻烦。

里斯太太 恐怕买了不止几件,而是一整打吧。

里斯 是一打半。(走进他自己的房间,又很快走出来,仍然在跟扣子较劲)事实上,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

里斯太太 哦?那这个问题肯定不简单。

里斯 的确——显然是这样——这种扣子真是让人——哦,终于扣上了。(他再次回到房间拿着领带走出来)我一直在考虑,——咱们的女儿斯沃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性格。

里斯太太 有什么样的性格?

里斯 没错。就是想她有哪些方面跟你相似,或者有哪些方面像我,类似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她的性格特征有哪些方面来自于你家的遗传和哪些部分来自于我家的遗传,等等。斯沃华确实是个出众的姑娘。

里斯太太 是的,确实如此。

里斯 她并不完全像我们两个,也不是我们两个人的相加。

里斯太太 斯沃华的性格中,要比我们多点什么东西。

里斯 何止一点!多了去了。(走进自己的房间,出来时衣服已经穿好了)你刚才说什么了?

里斯太太 没说什么,就是觉得斯沃华很像我母亲。

里斯 这话说得真是莫名其妙!斯沃华是一个脾气多么温和、多么文静的人,你怎么就把她和你母亲扯到一起了呢?

里斯太太 但斯沃华也会有焦躁不安的时候,不是吗?

里斯 我还是认为她俩的性格完全不同,斯沃华是一个温和有礼的

女孩。

里斯太太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母亲。但我承认,她们之间的不同之处确实很多。

里斯 本来就是。你现在应该认识到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了吧?我坚持让她从小就学习各种不同的语言,你当初还反对我的做法呢,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的坚持是错的?

里斯太太 我只是不愿意看你过度管束孩子,也不希望你总是好高

骛远,结果却什么也做不成。

里斯 可事实呢,亲爱的?你得看看成果呀!

(一边口里还哼着调子。)

里斯太太 难道你认为斯沃华能够有今天的成绩,全都得归功于她学的外语吗?

里斯 (走进隔壁的房间)当然不能这么说,但是——(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他的声音)你昨晚没发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吗?外语学习还是有很大功劳的,你说呢?(又走出了房间。)

里斯太太 斯沃华最受人尊敬的地方并不是这个。

里斯 说得对。你知道吗?昨天在船上的时候,有个人向我打听斯沃华的情况,问我是否认识那位倡导办幼儿园的里斯小姐,我热心地告诉他我正是这位里斯小姐的父亲。那个人听完之后,脸上那种既欣喜又羡慕的神情,你真应该看看,连我都快受不了啦!

里斯太太 是的,她一开始就办得很不错,而且还得到了广泛的认可。里斯 正因为这样,斯沃华才会这么快就订婚,不是吗?

里斯太太 这事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里斯 你没注意我今天穿的这身新衣服吗?

里斯太太 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了。

里斯 但我怎么没听到你的任何称赞呢!你仔细瞧瞧它们搭配得多么合身——这颜色搭配得多么巧妙,从衣服到鞋子,甚至连手帕的搭配都称得上是天衣无缝!——你觉得呢?

里斯太太 亲爱的,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已经多大年纪了,亲爱的?里斯 好了,别说了。不过谈到这个,你认为人们会觉得我已经多大了呢?

里斯太太 肯定是40岁左右。

里斯 “肯定是”?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能看出来吧?——这身衣服可算得上是一曲美妙的“结婚交响乐”。这是我在科隆时,一收到斯沃华要订婚的电报就立刻定做的。你知道的,在科隆坐火车不到10个小时就能到达巴黎。但我连10个小时都等不及了,一想起马上就跟全国首富结成亲家,我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份大大地提高了。

里斯太太 你是单靠身上的衣服来显示自己的身份吗?

里斯 这叫什么话!等我从海关领回我的箱子再说吧。

里斯太太 看来咱们又要在怎样对待金钱上发生冲突了。

里斯 在对待金钱上发生冲突?你怎么不想想,——当一个因为女儿的喜讯而欣喜若狂的爸爸,在如此意义重大的时刻,而且恰好在巴黎,怎么可能不这样呢?

里斯太太 昨天的晚宴你觉得还满意吧?

里斯 我觉得自己昨天真是太幸运了,因为船误了点,却使我恰到好处地赶到了宴会的高潮,仿佛变魔术一样的。并且这个宴会可是专为庆贺咱们的斯沃华而举行的,我作为她的父亲理应是

被当成贵宾了!

里斯太太 那你昨天晚上是几点回家的?

里斯 这个还用问吗?昨晩我们是一定要玩牌的呀!我没办法回避,我必须陪阿伯拉辛、伊萨克、杰柯伯来凑上一桌——你要知道他们分别是宴会的主人、首相大人,当然另一个还是何克老头子。和这些大人物玩牌,就是输钱都觉得光彩呢!而且反正我经常输钱。——我大约3点才回的。你在看什么书?

里斯太太 看《半月快讯》。

里斯 我没在家的时候,《半月快讯》里有没有一些不错的文章呢?

(悠闲地哼着调子。)

里斯太太 是的——确实有。你看看,这里有一篇讲述遗传学的文章很不错,而且跟我们刚开始讲的话题有关。

里斯 你熟悉这首钢琴曲吗?(走向钢琴)这首曲子如今很流行,在德国随处可听到。(准备弹奏,又突然住手)趁我现在还有印象,我得先去拿乐谱。(他回到房间,拿了乐谱重新坐下来准备弹奏。正好斯沃华穿过左门迎面走来。里斯看到她,当即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迎接)早上好!亲爱的,我都没能跟你好好地聊聊呢。你一定知道,在昨天的晚宴上谁都想跟你亲近!(亲吻她,两人一起走了进来。)

斯沃华 您怎么这么久才回国?

里斯 那是不是我该抱怨,有人没有及时将订婚的消息告诉我呢?斯沃华 那是因为连他们自己当时都不是很清楚呀!您也早上好,妈妈。(紧挨她脚边跪下。)

里斯太太 宝贝儿,你身上这种清新空气的味道闻起来真舒服!泡

完海水澡之后你又去林中闲逛了吧?

斯沃华 (站起身)是的。刚好在来时的路上我看到了阿尔弗经过我们家,互相问候了一下。他等下就会来。

里斯 说实在的,人必须始终保持诚实的品行——我原来也没什么指望了呢,但万万想不到斯沃华会得到这么幸福的婚姻。

斯沃华 我明白您为我担忧的心情,其实连我自己都没什么想法了。里斯 这是你遇到心上人之前的想法吧。

斯沃华 这是在我遇到心上人之前。他还真是来得缓慢。

里斯 你翘首以待很久了吧?

斯沃华 从来没有,我从未想过会是他。

里斯 你的话听起来可真神秘。

斯沃华 事实本来如此。你想想,两个从小就认识的人,从来就没这么想过,却一下子变成……因为这真的就是实际情况。就在某一刻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从此,在我的内心他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他了,而是变成了独一无二的那个。

里斯 在其他人的眼里他是没有变的吧?

斯沃华 我希望是这样。

里斯 在我看来,他起码变得容易亲近多了。

斯沃华 嗯,我昨天晚上还看到你们俩谈得很愉快呢,你们说到什么令人高兴的事了?

里斯 我们在交流什么是正确的处世之道。我把自己赫赫有名的3条处世法则透露给他了。

里斯太太和斯沃华 (异口同声)这么快就进展到这个地步啦!

里斯 并且得到了他的高度认可。你这个无礼的孩子,还记得这些

法则吗?

斯沃华 第一条:千万不要让人讥笑。

里斯 第二条:一定不要惹人厌恶。

斯沃华 第三条:穿着一定要时髦。这几条法则浅显易懂,记起来也挺容易。

里斯 就因为这样才更加难以付诸实践,所以才说它们不可多得,值得学习。你穿的这件新晨衣很合适,我觉得不错。照这种状况看来,这件晨衣确实值得称赞。

斯沃华 您所指的“这种状况”,是因为它并非您亲自挑选的吧?

里斯 没错,因为如果让我来选的话,我绝对不选这种绲边的。无论如何,“照这种状况看”,还算不赖。衣服的剪裁也还过得去……好了,那你们就拭目以待,等着看我领回来的箱子吧!

斯沃华 有惊喜吗?

里斯 肯定是你意料之外的礼物。哦,差点忘了,我现在就有好东西给你。(迅速走进自己房间。)

斯沃华 妈妈,我觉得爸爸愈发没有耐性了。

里斯太太 是他太过激动了,亲爱的。

斯沃华 但是爸爸老是那一副坐立不定的样子,真让人忍不住去同情他。他总是……(里斯正走出来)爸爸,您猜猜昨天首相大人是怎么评价您的?

里斯 哦?我很想听听这种大人物的评语呢。

斯沃华 他说“里斯小姐,我们一致认为里斯先生算得上是所有来宾中装扮水平最高的那位”。

里斯 哦,“最高”这种说法真是形容得再好不过了。但我有一个更值得高兴的事要与你分享——你的爸爸将要因为你而得到一个光荣的爵位了。

斯沃华 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里斯 当然了,除了你还有谁呢?你也知道,在关于商业规则的制定上,我也为政府贡献过微不足道的力量。但这次能有幸被封圣奥莱夫爵士,确实是因为你的这门好亲事带来的荣耀。

斯沃华 恭喜您,爸爸!

里斯 嗯,你知道,一人风光,会给整个家族都带来荣耀啊。

斯沃华 没想到您在被封爵士之后反而表现得更谦逊了。

里斯 看出来了吧!接下来就让你们瞧瞧我是怎样变身为一个谦逊的时装模特吧。不,应该称作时装样式模特——这听起来没有时装模特显得那么盛气凌人。这些设计的灵感来自于法兰西剧院最新上演的歌剧。

斯沃华 哦,等等。爸爸,现在不是展览的时候。

里斯太太 下午再给我们看吧。

里斯 真是奇怪,怎么感觉我倒成了女人一样,那就听你们的吧。

女人是这个世界的统领啊!但是我有两个建议。首先,都坐下来。斯沃华 好吧,坐下了。(两人都坐下了。)

里斯 接下来,就由你认真细致地讲讲事情发展的全部经过。你应该懂得我指的就是之前所说“神秘”事件的所有细节。

斯沃华 哦,我知道。不过,请您谅解,我不能和您细谈。

里斯 你可以跳过那些不便说出的细节啊。天哪,谁会愚蠢到向订婚不到一个月的人询问这种事呢?当然,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开始的。

斯沃华 哦,我知道了。这个可以给您说说,等您听完了这些,您就会看到阿尔弗更真实的一面。

里斯 例如,你们是如何开始接触的?

斯沃华 啊,是因为那些让人不得不喜欢的幼儿园……

里斯 你说清楚点,你指的是你的那些幼儿园吗?

斯沃华 话可不能这样说,那里可有200多个姑娘做事呢……里斯 先别顾这个!看来阿尔弗是捐款者,对吧?

斯沃华 是的,他给幼儿园捐款很多次了。

里斯 听起来好极了!

斯沃华 在一次谈话中,我们说到奢侈这个话题——说到为自己的工作花钱比用在追求奢侈的日子上更值得。

里斯 那你们觉得什么样的生活才称得上是奢侈呢?

斯沃华 我们没有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但我说过追求奢侈不符合道德。里斯 奢侈就是不道德的吗?

斯沃华 当然了,我明白您是反对这种说法的,可我确实这样认为。里斯 你知道你母亲和外祖母是这样想的吧?

斯沃华 的确如此,但这同样是我的个人想法,您没意见吧?

里斯 这是当然。

斯沃华 我跟阿尔弗谈话时,说到我们在美国亲眼见到的一件事——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就是我们一起出席的关于倡导禁酒的宴会,看到不少妇女是乘坐马车来的,作为倡导禁酒的人,自己却……虽然我们不了解她们有多富有,但是单看她们的排场——马车、骏马、穿戴的首饰、服装——重点是珠宝——总共加起来应该有——嗯,肯定值……

里斯 肯定值上千块钱吧!确实如此。

斯沃华 本来就是,从根本上来说,这种行为和酗酒没什么两样,都是腐化堕落。您认为呢?

里斯 呃,这样说的话……

斯沃华 我知道您毫不在乎这个。可阿尔弗并不这么想。他讲述了他自己在那些大城市中的经历。想想就觉得可怕!

里斯 你指的是什么?

斯沃华 贫富差距太大的问题呀!一边是穷困潦倒,而另一边却是挥霍无度。

里斯 原来你指的是这个啊,我还以为他会说——算了,你接着说下去吧。

斯沃华 阿尔弗可不是像你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自顾自地弄指甲。里斯 哦,真抱歉!

斯沃华 没关系,爸爸!您可以继续这样做。——阿尔弗预测一场新的社会变革即将到来,他说得很有热情。——也就在这时,他说出了自己对于金钱的态度。我从来不知道他的为人是这样的——他的很多想法在我看来都是新的理念。要是您见到他说话时的样子,你就知道他那时是多么美。

里斯 你觉得阿尔弗美吗?

斯沃华 难道不是吗?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妈妈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里斯太太 (注意力仍停留在杂志上)嗯,是的。

里斯 作为一个母亲总会对自己女儿的男朋友产生好感,直到她成为正式的岳母之后,才会发现并不是这样。

斯沃华 这是您的切身体会吗?

里斯 确实是的。看来,阿尔弗·克里斯滕森是个英俊的男人了?

姑且就这么认为好了。

斯沃华 当他站在我眼前的时候,他看上去那么坦荡而又信心十足,并且——是那样的纯洁——这才是最关键的。

里斯 我的孩子,你说的“纯洁”指的是什么?

斯沃华 不就是指“纯洁”这个词本身所表示的含义吗?

里斯 是啊,但请你告诉我你所认为的“纯洁”代表的是什么?

斯沃华 嗯,就是当有人用这个词描述我的时候,我希望别人所指的含义。

里斯 无论这个词是形容男人还是女人,你都是指同样的含义,对吧?

斯沃华 是的。

里斯 照这种情况看,难道你觉得克里斯滕森的儿子……

斯沃华 (从座位上站起来)爸爸,您让我感觉自己是被羞辱了。

里斯 他本来就是克里斯滕森的儿子,这是实话,怎么可以说成羞辱这么严重呢?

斯沃华 但在这方面他们是完全不同的,我心里很清楚。

里斯太太 我刚才读了一篇有关遗传倾向的作品,阿尔弗也可能不会完全接受他父亲的遗传。

里斯 好了,随便你们怎么想,不过我真是不敢相信这些不着边际的道理,在实际运用中是靠不住的。

斯沃华 您想表达什么意思?妈妈,爸爸到底是指什么?

里斯太太 他想说的是男人并非你所想象的那个样子,期待男人变

好是没有用的。

斯沃华 您说的不是真的吧?

里斯 你为什么表现得这样兴奋呢?——来,坐下吧!况且你凭什么就坚信自己会看得这样清楚呢?

斯沃华 看清楚?看清楚什么?

里斯 嗯,在各种各样的状况下……

斯沃华 看清楚这个就站在我面前,至少也是在我身边经过的人,是一个衣冠禽兽,还是一位正人君子,是吗?

里斯 就像这样,以此类推罢!——亲爱的斯沃华,你也是会看走眼的啊。

斯沃华 不,我绝对不会,就像您用那些令人反感的法则和我开玩笑时,我不会对您看走眼一样。即使您时刻把它们挂在嘴边,事实上您都是我认识的最纯洁、最值得尊敬的男人。

里斯太太 (不再看杂志)你打算就这样一直穿着这件晨衣吗?我的孩子,现在阿尔弗没到,你不趁这个时间去换下衣服吗?

斯沃华 不,妈妈,您可不能打断我的话。——至今为止,我亲自见证我的很多女友信心满满地将自己献给“心上人”,但她们后来才察觉到对方竟是人面兽心!我绝对不会如此冒险,更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里斯太太 好了,你根本没必要这样兴奋啊,阿尔弗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

斯沃华 这个我清楚,不过像这样恐怖的事情我听说得够多了。比如说令人同情的海尔加吧,就是一个月前才发生的!包括我自己——我现在很坚定,很幸福,所以完全可以坦白地讲。——我跟你们说说,我一直不愿意谈婚论嫁的原因。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很不信任自己识人的眼光,因为有一次我也差点上当。

里斯和里斯太太 (一起从椅子上蹦起来)斯沃华!你……

斯沃华 我当时和许多年幼的女孩子一样充满遐想,而且正好在一个同样英俊阳光的男孩子身上看到了我追寻的东西。——关于他这个人就只能说到这了。他的处世法则和人生目标跟您恰恰相反,爸爸。他有着最高尚且伟大的目标。说爱他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他的感觉,甚至说得上是敬仰。但后来——我无法说出我看到的丑事和过程。而那时候,我也让你们担心了。

里斯太太 就是我们以为你患上肺病的那段时间吗?是吗,孩子?斯沃华 是的。任何人都无法忍受那种欺骗,更别说宽恕这样的行为了。

里斯太太 你竟然对我守口如瓶?

斯沃华 没有过跟我同样的经历,就绝不会知道我那时感觉多么耻辱。——反正这些都已经成为往事,但我可以通过这次经历吸取教训,今后不会重蹈覆辙。(里斯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里斯太太 总而言之,这也算是一段能够引以为鉴的经历吧。

斯沃华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不管怎样,已经过去了。虽然这在我遇见阿尔弗之前并没有完全释然。爸爸去哪了?

里斯太太 你爸爸啊?看,这不来了吗?

里斯 (边戴手套边走出房间,头上戴着帽子)好了,我得出一趟门,确认一下那个滞留在海关的箱子的事。我马上去车站打电报问清楚。你也应该准备好你最华美的服装了,国王不久就会驾

临——因此我理应跑这一趟!就这样,回见了,我的宝贝女儿!(吻她)你给我们带来了幸福——莫大的幸福。即使你的想法有点——不过也没什么,再见啦!(走向房门。)

里斯太太 再见!

里斯 (再次脱掉手套)你之前进门时注意听那首钢琴曲了吗?(再次坐在钢琴前)我在德国经常听到这首曲子。(弹唱了一下又突然停止了动作)唉,这里不是有乐谱吗,你可以自己试着弹一下。(口里哼着曲子,出门。)

斯沃华 爸爸真是风趣,他的确童真未泯,而且昨晚他简直是容光焕发。

里斯太太 你是没注意自己的样子吧,宝贝儿。

斯沃华 哦?我看起来也是“容光焕发”吗?

里斯太太 你们两人——毫无二致!

斯沃华 显而易见,妈妈,即使你自以为已经非常幸福,但是别人对你的善意往往更能增加你的幸福感。今天早上,我的脑海里回放出昨晚所有让我愉快的事情,我感觉——哦,这种感觉简直无以言表!(倚靠在妈妈的怀中)

里斯太太 好了,我无比幸福的孩子!我得去做家务了。

斯沃华 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里斯太太 我自己就可以了,我的孩子。(两人一同走过房间。)

斯沃华 嗯,我先弹弹爸爸的新曲子吧——阿尔弗应该快到了。(里斯太太从左门走下。斯沃华坐在钢琴前。阿尔弗一声不响地从左门走上来,俯身下来,他的脸几乎贴上了斯沃华的面颊。)

阿尔弗 早啊,亲爱的!

斯沃华 (被吓得跳起来)阿尔弗!我没听到门铃的声音啊!阿尔弗 你弹得太专注了。多么悦耳的曲子啊!

斯沃华 我昨晚过得很愉快!

阿尔弗 你应该还没意识到昨晚你是多么光彩照人吧!

斯沃华 我想我还是意识到了一点。但不要说了,本来这种话就不应该从我口中说出来。

阿尔弗 每个人都在我和我父母亲面前称赞你。昨天我们一家人都过得非常愉快。

斯沃华 我和我爸妈也是——你手中拿着的是信吗?

阿尔弗 是的,是一封信。我进来时,那个女用给我的。有些人头脑真是机灵,他看准了我今天上午无论如何都会来一趟。

斯沃华 这很容易,不是吗?

阿尔弗 是的。这是爱德华·韩琛的来信。

斯沃华 你可以从我家花园走捷径去他家。(指着右方。)

阿尔弗 我知道肯定是有紧急的事,信上有一个“急”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斯沃华 我把钥匙给你吧,拿着。(把钥匙放到他手上。)

阿尔弗 谢谢你,亲爱的。

斯沃华 噢,我这样做可是完全在为自己着想,这样你能早点回到我身边了。

阿尔弗 我回来之后,要在这里待到中午。

斯沃华 只是中午吗?不,你要待到比中午更晚才行。我想跟你谈的事还有很多呢,——不只是昨天的事,包括……

阿尔弗 我明白。

斯沃华 还要说很多其他的事。

阿尔弗 我想请你思考一个很紧要的问题。

斯沃华 是吗?

阿尔弗 大概等我从那儿回来的时候,你就能答复我了。斯沃华 看来这是个挺简单的问题啰。

阿尔弗 不见得。但你总是灵感突现。

斯沃华 说说看问题是什么?

阿尔弗 为什么我们俩没有早点相爱,前几年我们就认识了不是吗?斯沃华 那是由于时机未到啊。

阿尔弗 你怎么就认定是这个原因?

斯沃华 因为你也知道,我已经完全不是以前的那个斯沃华了。

阿尔弗 但相爱的人之间存在着一种自然的吸引力。我能够感受到这个,那在当时我们之间就应该存在这种吸引力啊。

斯沃华 那时的我们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当然感觉不到这种自然的吸引力。

阿尔弗 之前我们是自顾自忙自己的事吗?不过……

斯沃华 不管怎样,我们现在是一起的,无论当初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遥远,关键是达到最后的统一。

阿尔弗 你说的是思想的统一吗?.

斯沃华 是的,成为最好的同伴,比如我们。

阿尔弗 我们已经成了互相忠诚的同志吗?

斯沃华 嗯,你说得没错。

阿尔弗 可是每当我像现在这样靠近你时,总会情不自禁地想我怎么就没有更早一点这样做呢?

斯沃华 我从来不思考这事——一点也不。我只知道自己找到了世上最可靠的地方。

阿尔弗 如果少了过往经历的那些事,也许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斯沃华 你指的是什么?

阿尔弗 我是说——就如你刚才所说我也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

我必须快点走了,信上说事情很急。(俩人一起走过房间。)

斯沃华 也不急在这一刻吧?——我有句话必须现在亲口说出来。阿尔弗 (停住脚步)你想说的是什么?

斯沃华 昨晚,我在很多人中间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突然不认识你了,在你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特别的改变,——或许是由于你跟其他人站一起的原因——但你的确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与众不同。

阿尔弗 这是自然。和陌生人站一块儿当然会与平时有所不同。就像昨天你和其他小姐、太太们一同出现的时候,我也有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你的感觉。而且,一个人的独特本来就是当她和许多人站一块时才会凸显出来的。我也是昨天才发现原来你身材那么高挑——并且才发现你向人鞠躬的时候,身体会习惯性地侧向一边。另外,你那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我也未曾细致地观察过……

斯沃华 你先让我说完行不行!

阿尔弗 恐怕不行。看看,咱俩又走回房间了,我真得马上走了!斯沃华 再给我一分钟吧!本来你不该插话的!昨天当你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一刹那我感觉自己跟你完全是陌生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你把眼光投射到我身上,并且对我点头微笑。

突然,我觉得我们两个人的身上好像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变得跟火一样红。迟迟不敢抬头跟你对视。

阿尔弗 你想象得到我的感觉吗?每当有人邀请你跳舞,我就忍不住妒忌那个幸运儿。妒忌得不得了。坦白说,只要看到别人靠近你我就难受得要命。(拥她入怀)我还没说出你最大的优点呢。斯沃华 那是什么呢?

阿尔弗 嗯,就是当我看到你跟其他人在一块时,我一眼望过去——比如说,看见了你的手臂,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但你的手臂却只搂过我的脖子,从未亲近过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你是我一个人的,你只属于我,永远不会是别人的。就是这样,太美妙了!你看,我们又走回来了!我看你根本就是有魔法,不过我必须得离开了。(走过房间)再见!(松开斯沃华,又再次拥抱她)我怎么就没有更早点找到自己的幸福呢?——再见了,亲爱的!

斯沃华 我和你一起去吧。

阿尔弗 当然可以,走吧。

斯沃华 哦,不行,我突然记起来——我必须在爸爸到家之前练熟这首曲子。如果我不趁这会儿练习,恐怕这一整天你都不会让我有机会了。(正门的铃声响了一次。)

阿尔弗 有客人来,我得先离开了。

(他匆忙地走出右门。斯沃华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跟他摆手说再见,接着回到钢琴的前面。女仆玛丽上场。)

玛丽 小姐,外面有一位先生来访,他问可不可以……斯沃华 哦,你不认识这位先生吗?

玛丽 是的。

斯沃华 他长得什么样?

玛丽 看起来像……

斯沃华 像是不正派的人吗?

玛丽 哦,不,当然不是。是个很面善的先生。

斯沃华 告诉他我爸爸出门去车站了。

玛丽 我已经说过了,但他说是来见您的,小姐。

斯沃华 你现在去把我妈妈请过来——哦,等等,还是算了。——去请那位先生进来吧。

(玛丽将霍夫引进门,走下。)

霍夫 我现在亲眼见到的是里斯小姐吗?我想,您应该就是里斯小姐本人了。我姓霍夫——卡尔·霍夫,从事旅行推销钢铁产品的工作。

斯沃华 这好像与我无关吧?

霍夫 还真有点——倘若我只是个常年在家的平常人,而不是什么旅行业务员,那么有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斯沃华 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霍夫 (把手伸进衣袋,从大皮夹子里拿出一封信)您能屈尊看一遍这封信吗?当然您可能不情愿。

斯沃华 我怎么知道,我应该不应该看这封信呢?

霍夫 是的——但我还是冒昧地希望您读一下。(把信交到她手上。)斯沃华 (读信)“如果今天晚上十到十一点之间,我是说如果那个愚

蠢的老家伙还没回家的话。哦!亲爱的!请记得在前厅的窗台上点亮一盏灯。”

霍夫 “那个愚蠢的老家伙”,说的是我。

斯沃华 但我没看懂……

霍夫 再看看这封。

斯沃华 “我感到惭愧不安。你的咳嗽让我害怕。特别是现在你怀着身孕……。”但这些到底关我什么事呢?

霍夫 (稍稍犹豫了一下)呃,您觉得呢?

斯沃华 您是想让我去帮助什么人吗?

霍夫 不,可怜啊,没有这个必要了,她已经死了。

斯沃华 已经死了?您说的是您太太吗?

霍夫 是的,她是我的太太。信是我在一些小盒子里发现的,包括其他的一些物品。当时信被压在盒子的最底部,还有其他的信——上面盖着棉花,还有她母亲送她的一些耳环之类的饰物。除了这些,(又拿了一些手镯出来)还有这几只镯子。这几个绝不可能是她妈妈送的,因为它们实在太贵重了。

斯沃华 看得出来,我想——她的去世一定事发突然吧?

霍夫 我说不太清楚。患肺病的人是很不会考虑自己的危险的,但一直以来她都很虚弱。我能坐下吗?

斯沃华 当然,请坐。您有孩子吗?

霍夫 (稍稍地犹豫)我想应该没有。

斯沃华 “应该没有”?我之所以问您有没有孩子,是因为我考虑到您可能需要我们幼儿园的帮助。实话说,我为您感到难过。

霍夫 我就知道您会这样——我早就知道。唉,我真不知道自己是

否应该告诉你——也就是说,您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是吗?

斯沃华 你说得对,我确实感到迷惑。

霍夫 是啊,您当然不明白。一直以来,我经常听到别人称赞你——我妻子在世时也经常是这样。

斯沃华 这么说来,她很熟悉我了?

霍夫 她叫玛伦·唐——原来是伺候……

斯沃华 伺候我未来的婆婆——克里斯滕森太太的吧?应该是她了,她可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好女人啊——您确定这中间没有任何误会吗?两张纸条都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日期,这些又代表了什么呢?

霍夫 难道您认不出这两封信的字迹吗?

斯沃华 我?我没有认出来——但看得出来,这些字迹故意变化了一下。

霍夫 确实是这样,但是变化并不大。

斯沃华 那您来我这儿的目的是什么呢?

霍夫 原本是有的。但现在我想我不该来打搅您。看来您真的不明白这类事情。您可能会认为我有些不正常对吧?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正常。

斯沃华 您一开始是打算告诉我一些事情的,对吗?

霍夫 您说得没错。最初是这样。您也清楚,您的幼儿园……

斯沃华 哦,归根结底还是幼儿园的事吧?

霍夫 不,跟幼儿园没关系。但的确是因为您的幼儿园的缘故,让我从心底里敬佩您的为人,里斯小姐。我说这话您别介意,对于像您这样年轻高贵的上流社会的小姐,能够用心为别人做些好事,在此之前我闻所未闻,真的。我只不过是一文不名的穷人,现在只能靠帮一些公司四处奔波兜售货物来谋生,说到底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也许像我这样的人遭遇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但我真心希望您不用承受这种痛苦。原本我认为我应该那样做,我责无旁贷。但此刻您就在我的眼前,就像现在这样。唉!我,我感到非常的难受。所以,今后我再也不来打搅您了。(从椅子上起身)再也不来了。

斯沃华 您让我感到迷惑不已……

霍夫 请您不要再想这件事了!也希望您宽恕我的冒昧,——就这样,永远不要想这件事了,就当我从没来过。

(霍夫走向门口,正好碰见进门的阿尔弗。当他注意到斯沃华正盯着他们看时,立即快步走出门。斯沃华观察到了他们见面的情景,发出一声叫喊,跑上前迎接阿尔弗。可等她走到阿尔弗跟前时,突然变得无比的惊恐。阿尔弗本想走过来拥抱她,她却惊呼:“不,不许碰我!”随即迅速地从左门飞奔而去。之后从里面传来锁门上闩的声音。接着听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痛哭声,然而因为距离过远,哭声很快消失了。此时,门外传来歌声。片刻之后,里斯缓慢地走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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