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同第一幕。

〔 幕启,斯沃华单手支头,身子斜靠在舞台右边宽大舒适的坐榻上,她的眼睛注视着窗外的花园,母亲就挨着她旁边坐着。

里斯太太 斯沃华,像你这样随心所欲、自作主张实在是不明智。任何事情都可能会出现意外状况。你得三思而后行!我坚信他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多给他点时间,给他好好表现的机会。千万不要这么草率地做决定。

斯沃华 妈妈,您为何总是对我念叨个没完?

里斯太太 好吧,宝贝儿,我这两天都没什么机会跟你说话,这还是我第一次开口。

斯沃华 但您翻来覆去总是这个调子。

里斯太太 可是除了这个,我还能用什么调子呢?

斯沃华 跟以前一样就好——就保持那老调子——完全不像现在这样的。

里斯太太 唉,教育孩子在生活中怎样做出明智的抉择是一方面,但是……

斯沃华 但是能不能付诸实践却是另一方面了,对吗?

里斯太太 不是的,我是说生活并非你想象中的那样。特别是夫妻之间,有时候宽容才是最重要的。

斯沃华 您说得没错,但这是对那些不足挂齿的事情而言。

里斯太太 真的只是对那些不足挂齿的事而言吗?

斯沃华 当然了——比如说个人的一些特殊嗜好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这只是些小事情,和人身上长疣一样正常。相反,对于道德品质这一方面,是绝对无法原谅的。

里斯太太 不,你错了,即使是在这方面也得学会包容。

斯沃华 在这方面也得学会包容吗?但我们结婚的目的不就是让自己变得更为成熟和完美吗?我说得不对吗?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又何必走进婚姻的殿堂呢?

里斯太太 唉,你总有一天会理解这些的。

斯沃华 不,我永远不会理解。如果非让我包容这种事情的话,那我最初就不会有结婚的意愿。

里斯太太 你应该早点说这话,现在说出来为时已晚。

斯沃华 (身子挺直,向前倾)为时已晚?就算是我婚后20年,我都会坚持这种做法。(重新躺回沙发。)

里斯太太 看来我也无能为力,你只能自求多福了。你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是盘根错节的,而你已经被卷入其中。当你继续奋力挣扎,就会立刻发现其中的利害。除非你愿意亲手毁掉我和你爸爸历尽艰辛得到的这一切,那我们就不得不出国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白手起家。这些日子你爸爸一直在说:一旦你真的悔婚,并且因此弄得流言四起的话,他宁愿出国也不想被丑闻缠身。如果他真的决定离开这里,那我也只能跟他一起走了。啊,一想到这些你就不该这么固执了——想想在你的订婚宴会上,所有的朋友都那么捧你的场,你应该清楚这是件很严肃的事。你现在就像站在很高的平台上,所有人都在看好你,你绝对不能从上面摔下来呀!只要你稍微逾越了他们眼中正常的处事原则,你就一定会摔得很惨。

斯沃华 难道像那样妥协就是遵守正常的处事原则吗?

里斯太太 我可没有说过,但是避免一切丑闻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他们眼中正确的处事原则,或许还是首要考虑的呢。任何人都想保全自己的面子,不是吗?斯沃华,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要是有人让他们的孩子没面子,他们肯定会更加觉得颜面无光。

斯沃华 (半起身)天哪!难不成还是“我”让“他”脸上无光吗?里斯太太 不,不是的,这都怪他自己……

斯沃华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又躺了回去。)

里斯太太 但你绝对没办法让他们意识到这个。你永远也别想做到。只要他做的丑事仅仅是在他的亲戚朋友们之间谈论,并没有被外人知道,那在他们看来这就算不上是丢脸。做这种事的人数不胜数,只有被公之于众时,他们才会觉得丢脸。一旦公众得知你们正式解除婚约的消息——克里斯滕森的大儿子因为以前不道德的生活被解除婚约,这就会成为他们眼中天大的丑闻。而我们,最倒霉的却会是我们。还有那些平日里倚仗我们的人

也一定会受到牵连——你应该想象得到因此而受累的人肯定不少吧?因为你一如既往地帮助他们,特别是你对那些孩子们无微不至地照顾。到时你将不得不舍弃你所关注的包括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因为我们一家人都必须离开这里远走他乡。我很清楚你爸爸这些话是很认真的。

斯沃华 哦,哦。

里斯太太 我真想告诉你我们为什么别无选择,但不行——起码现在还行。不,你别想引诱我。你爸爸过来了,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斯沃华,不能解除婚约!不能引发丑闻啊!

(里斯走进房间,手里有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

里斯 啊,你们在这儿就好。(回房间放下手杖和帽子,然后又走出房间)

我想你应该还没做什么重要的决定吧?

里斯太太 还没,不过……

里斯 这就好。这封信是从克里斯滕森家寄过来的。因为你一直不愿意与你的未婚夫见面,连信也不收,他只能让他的父母插手处理这件事了。事情终究得有个结局。(读信)“11点到12点这个时间段,我会亲自偕拙荆、犬子过门拜访。”我觉得他们已经表现得很有耐心了,等到现在才写信真是令我感到惊讶啊!

里斯太太 但我们这里还在原地踏步呢,真是没办法。

里斯 你究竟想怎么样啊?亲爱的斯沃华。难道你还不知道这样做将会造成多么大的不幸吗?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垮掉,对吧?斯沃华,你已经为这件事生气了这么久,是时候该退一步了。而且他们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到底你还想要得到什么呢?如果你真想把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的话——那,——不管你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他们都将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斯沃华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

里斯 (灰心丧气地)你一直坚持这样的态度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里斯太太 是啊,没有半点好处。斯沃华,你真不应该继续固执下去了,还是想办法缓解一下矛盾才好。

里斯 你再好好想想你准备抛弃的这个人的身份和地位吧——他们家可不是一般的家庭,不仅富有程度在全国首屈一指,还是最有社会地位的家族之一呢。至今为止,我还从没听说有人会做这样的傻事。没错,我重复一遍——真傻!唉!即使他走错一两步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很正常的啊——哼哦,上帝……

斯沃华 是啊,把上帝都扯进去才好呢!

里斯 是的,我还真得求求上帝的保佑了。就算他走过错路,这个可怜的孩子所受的惩罚也该足够了。况且我们对待他人也算是平易近人、无可挑剔,就连《圣经》上也引导我们要讲道理、懂宽容。我们不仅要懂得宽容他人,更要向那些需要悔过的人伸出援手——我们得给跌倒的人一次机会,将他们扶上正道。对了,将他们扶上正道。这类事情你一定能办得很顺手,因为这是你的本职工作啊!亲爱的斯沃华!我平时是不怎么谈关于道德的问题的,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太适合谈论这个话题,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跟你讲讲。以一颗宽容的心看待别人吧,斯沃华——时刻怀有一颗宽容的心。说到底,你想象得到跟任何人生活一辈子,缺少“这个”会是什么样子吗?这是必不可少的呀!斯沃华 其实现在已经不存在和谁生活一辈子,或者是宽容谁的问题——我已经决定要跟他断绝关系了。

里斯 这也太离谱了!难道只是因为他爱的第一个人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人……

斯沃华 另外一个人?

里斯 怎么,不止一个人吗?这我是不知道的,从未听说过。不过,像那种爱探听别人私事说闲话的人怎么能信呢?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只因为他将眼光放在你身上之前关注过别的姑娘——很可能他那时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你存在呢!难道因为这个就真的打算和他断绝关系吗?如果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的做派,还能有多少人有机会结婚呢?我简直不敢想象。他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个善良忠诚的年轻人,即使再高傲的姑娘也可以相信他的真心——可不是吗?就在前几天你自己还说过这样的话,不要急着否认!然而现在你却突然要跟他断绝来往,就因为那么荒诞的原因!我得告诉你,再怎么高傲也得有个限度!这么荒唐的事我还真是闻所未闻。

里斯太太 男人不过都是这样罢了。

里斯 照你这么说,姑娘们怎么样?难不成她们是和你一样吗?我只知道姑娘们无论她们的未婚夫之前是否结过婚——听清楚,我是说“结过婚”,就干脆把他当结过婚不就行了。对吧,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不就是其他那些姑娘们的做法吗?——这点你得承认吧?你出席过各种舞会,那么哪种人在这种场合中更受欢迎呢?就是这类具备唐璜式风流气质的人啊。他们经常能出尽各种风头,这你也见识过很多次了,这还远远不只在舞会上这么简单。如果你因为这个就认定他们结不到婚,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恰恰相反,他们不但能结到婚,往往还能娶到最出色的妻子呢!

里斯太太 确实是这样。

里斯 这是当然!除此之外,他们大多数也称得上是模范丈夫!

里斯太太 在这方面嘛,哼!

里斯 哦,他们确实是模范丈夫!——自然,还是有很少数例外的,这不是很正常吗?其实婚姻具备一种神奇的力量,那就是让妇女享有一种神圣的天职——最好不过的天职。

斯沃华 (已经起身)我能够耐着性子听您讲完这些话,是因为我理解您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

里斯 谢谢!

斯沃华 (上前一步)照你这么说,婚姻仿佛只是专为男人设计的一个澡堂子……

里斯 哈!哈!

斯沃华 男人们想来就来,永远有权利随时进来洗一洗自己的身子,不管有多么的肮脏。

里斯 嘿,不要信口开河……

斯沃华 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您觉得自己的女儿就该去做这种搓澡工吗,我还真是幸运啊,简直太幸运了——但是,谢谢您的抬举,我还真不想干这事儿。

里斯 不过……

斯沃华 请别插话,让我先说完,近两天来我说的话可并不多呢。里斯 是的,你根本就不给我们跟你谈话的机会。

斯沃华 听我说,爸爸!你有一连串用不完的专用法则时刻供你在人前显摆。

里斯 专用……?

斯沃华 我并不是说这些法则不属于您。您是善良、正直的人,您的生活也是这样的高贵优雅,正因如此,对于那一大堆法则我才可以不在意。正相反,我对妈妈传授给我的那些原则可是极其认真严肃的。遗憾的是,当我正要将这些付诸实践的时候,妈妈却跟我背道而驰。

里斯和里斯太太 (异口同声)斯沃华!

斯沃华 让我发脾气的人是妈妈!我不能忍受的也是她。

里斯 斯沃华,这真是……!

斯沃华 说起来我和妈妈也在一件事上有过相同的意见,那就是有关男人们婚前的放纵问题,还有这种放纵的行为给以后的婚姻造成的巨大破坏。一直以来,我和妈妈研究了这个问题,并且得出了我们一致赞同的结论,那就是男人婚前的过于放纵是破坏婚姻的罪魁祸首。但就在那天,我发现妈妈已经渐渐地背离这个原则……

里斯太太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打心里信任阿尔弗的忠诚品格。

斯沃华 自从那天起,妈妈不再坚守以前的原则……天啊,简直太令我惊讶了!这甚至比当她跟我坐在一起谈话,却有人说在大街上看到她更令我震惊十倍。

里斯太太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多方面地考虑问题,我并没有完全否决你啊!

斯沃华 请让我先说下去,我说个例子给你们听听。记得还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我一个人穿过花园来到这个房间。那时我们刚住进来,我的心情好极了。当我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妈妈一个人站在那里,靠在门上哭得很伤心。当时是夏季,而且那天的天气也很不错。我问“妈妈,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妈妈好半天都没有抬头看我。我继续追问“妈妈,你怎么了”?我尽量靠她近些但不想触碰到她,她回过身来,在我前面走了几个来回,然后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认真地说“孩子,不论发生什么,记住千万不能屈服于错误的、丑恶的东西,那是软骨头才会做的事!一旦你做了,就会让你后悔一辈子。因为这将导致你不得不永远屈服,只能不停地让步,越让越多,越让越多”。当时我还不理解她说这些话的意思,也从未问过。虽然这样,这件事却深深地影响了我——在那个美妙的夏天,妈妈的哭泣和她的肺腑之言永远刻在了我的心里!我是不会屈服的,绝对不会!现在,一切让我相信婚姻美好的事物都不存在了——包括我的信仰和安全感——都消失了!不,不,不!我不能就这样打开我的婚姻之门,如果你们非要我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说这样是对的,那简直就是一种罪过。在这种情况之下,在这样的羞辱面前,我还要屈服吗?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宁愿孤独终老——就算是离开这里都可以!我自信总会找到让自己的生活快乐起来、丰富起来的东西,只不过现在没办法一下子改变罢了。做什么事情都好过用那些肮脏的东西来敷衍自己的生活。如果我选择接受这种错误的婚姻,那我自己不也就是在随波逐流吗?我知道总有些人能够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我绝对做不到这样,绝对不能!在你们看来这是因为我太高傲了,因为我还在生气。要是你们了解以前我和他在一起时有过什么样的计划,那你们一定会理解我的感受了。我多么期望你们知道我之前对他的看法,我是怎样地崇拜他——而你们也有过相同的经历——那就会明白我此时的烦恼和孤独了,我原本设想的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已经幻灭——谁在哭啊?是你吗,妈妈?(她走到母亲身边,跪下来,轻轻地把头靠在母亲的膝盖上。此时里斯进了自己的房间)为什么我们一家人不能紧紧团结在一起、互助互爱呢?要是那样的话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去惧怕呢?爸爸,究竟是什么挡住了我们的路啊?——咦,爸爸去哪里了?(望见正在窗外的诺登医生)诺登叔叔!真是太意外了!(匆忙地穿过房间,一下子扑在刚进来的诺登的怀中,止不住地流眼泪。)

诺登 哦,你这个傻孩子!真是个小傻瓜啊!

斯沃华 您得好好跟我谈谈!

诺登 我就是为你而来的呀!

斯沃华 我还担心你在山上收不到我们的信呢。

诺登 我一开始是在山上,但后来我不断地收到一封封的电报——就是指我可以收到的电报,接着又连续收到很多封快信。结果却是——呃,恐怕现在连这个名字都不许提了吧?

(里斯走出房间来。)

里斯 总算是盼到你了,我们都快急疯了!

里斯太太 (站起身,走上前来)非常感谢您能够及时地过来,亲爱的大夫!

诺登 (看着她)看来确实出了大事,对吗?

里斯太太 我得跟你谈谈。

诺登 好的,但现在请你们俩先回避一下,先让我跟这个傻姑娘谈谈。

(里斯太太穿过左门走了出去,斯沃华跟着她出去了一下子。)

里斯 我就是想先让你知道,再过不久……

诺登 克里斯滕森一家就要亲自登门是吗?我早就清楚了,走吧!里斯 诺登!(耳语了一阵)

诺登 是的,是的!你说得对!……不,当然不行!(试图打断里斯说话)难道我还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走吧!

(里斯才出门,斯沃华走了进来。)

斯沃华 亲爱的诺登叔叔,总算是有人站在我这边了。

诺登 你指的是我吗?

斯沃华 哦,诺登叔叔,您绝对想不到我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诺登 我想最近这些晚上你一定不好过吧?但是你的脸色看上去还不错。

斯沃华 是的,这几个晚上我能睡着了。

诺登 是吗?我想我大概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你可是个挺厉害的角色呀,你!

斯沃华 噢,诺登叔叔,不要尽说些玩笑话。

诺登 这不是我想说的话!

斯沃华 您一向是这样。好吧,但现在我实在没心情开玩笑,你知道吗?我心里火烧火燎的。

诺登 是吗,那你到底是想做什么事呢?

斯沃华 看,您又这样!

诺登 又这样?你凭什么认定我说的不是真心话?来,咱坐下谈。(顺

手拉来一把椅子。)

斯沃华 (拉过椅子靠近他坐下)好了!

诺登 据说在我上次离开后,你在爱情方面公布了一条新的法则?

恭喜你呀!

斯沃华 我真的那样做了吗?

诺登 是的,一条超凡脱俗的、斯沃华亲定的法则——我想应该是按照天使的要求制定的。“一个男人一辈子只能跟一个姑娘谈一次恋爱。”就是这条!

斯沃华 这是我的原话吗?

诺登 你甩掉他的原因,不就是他在遇见你之前爱过其他的姑娘吗?斯沃华 您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诺登 啊!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不就应该是这样想吗?这么好的一个青年真心实意地对待你,这么一个有实力的家族向你敞开大门,就像迎接高贵的公主似的。而你呢,反而说什么:“你爱的第一个人不是我,算了吧!”

斯沃华 为什么?您跟我爸妈一样,就连您也这样——完全一样的口气!一模一样的蠢话!

诺登 我坦白跟你说,如果你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上思考问题,那才是真正的愚昧。不管怎样你总得面对。哦,你从我身边站起来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没用!你非要继续走,我就跟你一起走!快来,坐这儿。我猜你肯定不“敢”和我探讨一下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吧?

斯沃华 当然敢了。(再次坐下。)

诺登 好,第一点,难道你不认为关于这种话题的不同观点,必然

各自会有充足的理由吗?

斯沃华 这事只跟我一个人有关,并且对于我来讲,这个问题并非你说的有两面,而是只有一面。

诺登 你一点儿也没理解我的话,亲爱的斯沃华!你自己的事归根结底必须由自己处理而不是让别人随便干涉。但是当你面对的事情并非你想象得那么容易,又该如何做呢?如果这件事情是关系到千千万万的人呢?难道你不认为自己应该关注一下别人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思考一下别人的不同意见吗?在你看来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对它进行批判就是合情合理的吗?

斯沃华 这些我都明白,而且你要我做的这些事我也早就做过了。

这你可以问问我母亲。

诺登 哦,想必你和你母亲已经阅读并探讨了不少跟婚姻有关的书籍,还有不少关于消灭阶级差别的书——现在你竟然想要消除男女之间的差别。但是总体来说……

斯沃华 您认为我还有什么地方想得不周到吗?

诺登 就是你用同样的标准严格要求男人和女人,这种做法是对是错呢?

斯沃华 当然是对的。

诺登 实际情况真的是这样吗?你走到大街上,随便询问一下那些来来往往的路人,恐怕就会有百分之九十的人对此表示反对——即使回答问题的全是妇女!

斯沃华 这是您的心里话吗?相反我觉得人们的想法正在慢慢地改变。

诺登 也许吧。这得是阅历丰富的人才回答得出的问题。

斯沃华 这真是您的心里话吗?

诺登 这与你无关,况且我一向不说假话。一个女人在16岁的时候就能出嫁,但是男人却必须要到25五甚至30岁才可以结婚。这就是差别。

斯沃华 确实如此!在这个世界上,不结婚的女人远远要多于男人,这一部分女人从不像男人那样放纵自己。而那些意志不坚的男人,却以此为借口给自己提供便利。

诺登 从你的回答中只能看出你的年幼、不成熟。男人作为一种一夫多妻的物种,跟世界上大多数动物一样——世界上女人所占的比例远远高于男人,这一点就是一个很权威的证明,你应该从来就没听过这种说法吧!

斯沃华 不,我当然听说过!

诺登 千万不要轻视科学!连科学都不信任,还有什么是值得我们去信任的呢?我倒是有兴趣了解一下。

斯沃华 我真希望在生育后代这件事情上,让男人也体验体验女人的痛苦!如果真的可以这样,诺登叔叔,我相信,他们一定很快就会抛弃那些愚蠢的原则了!只是稍稍地尝试一下就足够了。诺登 他们肩负着天下重任,哪有闲工夫搭理生孩子的事。

斯沃华 您说得没错,他们早就为自己做出了最好的选择。既然这样,诺登大夫,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人害怕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是不是一种懦弱无能的表现?

诺登 确实是的。

斯沃华 既然是的,为什么您自己却做不到言行一致呢?

诺登 你还不了解我吗?我的孩子!我一向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

人。

斯沃华 哦,亲爱的诺登叔叔——您为什么一直坚持要留这样长的白发呢?

诺登 哦,这个嘛——这个当然是有原因的。

斯沃华 是什么原因呢?

诺登 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斯沃华 您曾经跟我讲过这其中的故事。

诺登 是吗?

斯沃华 有一次,我想用手摸摸您的头发,但您怎么都不允许我碰。然后您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准你碰吗?”我摇摇头。您就告诉我“因为已经有30多年没人碰过我的头发了”。于是我就问“那是谁最后一次碰您的头发呢”?您回答说“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你和她很相像”。

诺登 原来我早就说给你听了啊?

斯沃华 您还告诉我:“这个小姑娘是你外祖母的一个妹妹。”

诺登 是的。这些都是事实,你和她确实很相像,孩子。

斯沃华 然后您还跟我讲了您在念大学的那年,有一次她和您在一起时,把您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手指上玩耍,然后对你说:“你要一直留着这么长的头发。”后来你们分别了。不久后,您写信问她是否愿意和您相守一生,她很快答应了。但不幸的是,一个月后她去世了。

诺登 是啊,她去世了。

斯沃华 从那时候起——您,亲爱的诺登叔叔,您就认定自己已经跟她结婚。(诺登轻轻点头)从我知道您的这件事起——当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失眠了很久,脑子里总回想着这件事。尽管那时的我还很年幼,但我当时已经下定决心今后自己一定要选择一个值得我托付终身的人。可是你看,我终究还是选择错了。

诺登 是这样吗,斯沃华?

斯沃华 我不想再提那件事情了。后来我又做了第二次选择,我满以为这次做到了万无一失,因为这是我见过的最忠诚的一双眼睛啊。你应该想象得到我们在一起时的日子有多美好!因为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永远是那么短暂。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敢去回忆那些美好的时光。哦,这样的欺骗根本就是一种罪恶!——虽然没有利用什么甜言蜜语,手段却更加高明,先是赢得我们的尊敬,然后使得我们主动吐露自己的真心话。是的,没有任何谎言——但这的确是个陷阱。因为对于我们所说的一切,他们都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一声不吭地表示默认。他们把我们看作是天真未泯,并且利用这种幼稚、纯真达到欺骗我们的目的。就这样彼此之间达到了不同于他人的亲近,一种可以畅所欲言、推心置腹的关系,这就让我们以为,所有这些只有唯一的可能——实际上却是个完整的骗局。我无法理解人怎么可以做到对自己心爱的人这样——因为他之前确实是爱我的。

诺登 他现在依然爱你。

斯沃华 (站起来)但这跟我之前给他的爱是不一样的!一直以来,我从未滥用我的爱情。还有,因为我对爱和被爱的想法太过完美,正因如此,我十分期待被爱——我可以对您说自己的心里话。爱情的降临似乎抽走了我身上全部的力量。可是我跟他在一起时,他给了我充分的安全感,因此我愿意把自己软弱的一面展示给他看,并且引以为傲。而现在这一点却令我感到无比的痛苦——因为他根本没有资格知道这些。他和我说过:“我一看见其他人碰你就会无比地难受!”还说:“当我一眼瞥见你的手臂,我就在心里想这条手臂只抱过我一个人的脖子——它是只属于我的,这个姑娘也是我一个人的,永远不会是别人的。”当我听到他这些话的时候我既感到无比幸福又觉得自豪,因为我确实信以为真了。我曾无数次地想象将来有一天会有这么一个人认真地对我说这些话。但我万万没想到,说这话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哦,真是不得不让人觉得恶心!我只要想到这些话的含义,就咬牙切齿地恨他!他的双臂拥抱过我——抚摸过我——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打战。我并非在给其他人制定任何法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这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要再来使我心烦了!

诺登 嗯,看来是我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更没有想到你的态度这么坚决。他们对这事儿的看法可完全不一样,尤其是阿尔弗,他感到既难受又非常冤屈,因为你对他这么地不信任。

斯沃华 这些我心里清楚。

诺登 是啊,好了,不要再坚持这种目空一切的高姿态了吧!我向你保证大部分人是这样认为的。

斯沃华 您真是这样认为的吗?但我觉得人们的想法正渐渐地发生转变呢!

诺登 大部分人会想:“如果这个姑娘是真心爱着那个男人的话,那她就一定会宽容他的过错。”

斯沃华 也许很多人跟你的想法不一样,他们可能会想:“要是这个姑娘宽容他的话,反而说明她对那个男人并非真心地喜欢。”

诺登 但是,斯沃华,事情终究是……

斯沃华 亲爱的诺登叔叔!您难道还不明白吗?恐怕连我自己也难以说清楚,如果非要厘清这些,就必须从各个方面来进行解释——包括他们的外貌、品格、气质,还有他的一个动作、一个微笑对于我们有什么样的意义——而这正是我失去的东西,这些对我来讲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诺登 可能现在会是这样,等时间一长自然就会好了。

斯沃华 不,不,不!您还记得我以前写的描述爱人形象的歌词吗?歌词里面说爱人的形象永远是幸福的,就像被固定在了幸福的框架里面,您还有印象吗?

诺登 当然。

斯沃华 那好——可是如今在我的心里,爱人的形象已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即使我能见到它——却附带着摆脱不了的悲痛,永远的悲痛!难不成我也得宽容这个,仅仅是因为其他人都采取妥协的态度吗?您能告诉我其他的姑娘们所爱的究竟是什么呢?您清楚吗?现在我所爱的一切都已经彻底地毁灭,但我不愿意干坐着祈求上天的眷顾,盲目地相信自己还能再找回来。我会另作安排。

诺登 现在的你是因为太过生气而失去了理智。当你的希望幻灭之后,巨大的痛苦让你变成这样,在你真正静下心认清形势之前,不管什么劝告你都是听不进去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而且你一定得做到,可以吗?

斯沃华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

诺登 你可以的。要思考的事情不少,你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斯沃华 天哪!——妈妈给您写信了!

诺登 是啊,不过这又怎么样呢?你母亲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斯沃华 到底是什么复杂的关系?您说话怎么总说一半呢?听起来似乎我们家有什么天大的麻烦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还说过要将这所房子卖掉,到底是因为什么?

诺登 他当然有自己的理由。

斯沃华 爸爸吗?是因为经济上的难处吗?

诺登 当然不是!是因为你将受到来自社会各阶层的批判。你要想清楚,你打算做的事情可是个巨大的挑战啊!

斯沃华 哦,对于这些批判我们毫不畏惧!你也清楚爸爸有些奇怪的理论,但他自己却是……没人能对此产生任何质疑吧?

诺登 你得记住,我亲爱的孩子!你永远没办法阻止他人的流言蜚语,所以你得行事谨慎啊!

斯沃华 您到底想说什么?

诺登 我是在想,趁现在克里斯滕森一家还没到,也许你有必要到花园里走走,让自己的脑子冷静冷静。尽量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后镇定地走过来,跟他们说你需要时间仔细想想。你只要做到这种程度就可以了。我保证他们一定会点头答应的,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还有和解的可能,听我的话没错!

斯沃华 我已经都想清楚了——我是不会改变初衷的,不管您怎么劝都是徒劳。

诺登 不,不。我不过是依照常规做事。

斯沃华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听得出来有弦外之音,一定是的。诺登 你真是个倔强的姑娘!那如果说是为了你的母亲,你愿意这样做吗?您的母亲是位了不起的女人。

斯沃华 如果我走到他们面前说:“我希望你们再多给我点时间,让我再仔细想想,好吗?”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不行,我还是做不到。

诺登 那你打算说点什么呢?

斯沃华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保持沉默。但若是非得说点什么……诺登 你必须要说点什么!

斯沃华 好吧,那我先去好好想想。(走了一半又回身)但是您所说的我还是做不到。

诺登 你必须做到!

斯沃华 (在门边停住)刚刚您说了一句“您的母亲是位了不起的女人”

是着重说了“母亲”这两个字是吗?

诺登 如果我说是呢?

斯沃华 难道您认为爸爸不是吗?

诺登 难道非得要我说你爸爸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吗?斯沃华 为什么您要在这时候开玩笑呢?

诺登 因为这个话题很严肃,该死!

斯沃华 难道爸爸不值得信赖吗?

诺登 嘘!

斯沃华 爸爸?——难道他也同样……别人知道的吗?(诺登一声不响,坐着不动)耻辱!不会的!绝对不会!(奔向外面,里斯穿

过右门走进来。)

里斯 斯沃华,怎么了?

诺登 (迎面走近)简直无计可施。里斯 怎么了?这话怎么说?

诺登 没办法,真是该死!唉……里斯 没办法?到底怎么了啊?

诺登 这还用问吗?

里斯 你刚才嘀咕什么呀?

诺登 嘀咕什么了?

里斯 你说无计可施了,真听得我着急!

诺登 我说的话让你着急了吗?你听错了。(从里斯身边走开。)

里斯 听错了?我还听见你骂得很凶呢!

诺登 这个确实没有。

里斯 好了,就当没有吧。你和斯沃华谈妥了吗?你快点给我说说呀?

诺登 我跟斯沃华谈妥了吗?

里斯 你怎么满腹心事?事情就这么难办吗?

诺登 满腹心事?我为什么要满腹心事?

里斯 只有你自己清楚。我想知道斯沃华怎么说的,你们到底谈出了什么结果?——我应该有权知道这个。

诺登 听着!里斯。

里斯 怎么?(诺登握住里斯的手臂)发生什么了?

诺登 你刚才注意到斯沃华的样子了吗?

里斯 看到她急匆匆地跑进花园吗?是的,发生什么事了?亲爱的

诺登里斯诺登里斯诺登里斯诺登里斯诺登里斯诺登 里斯诺登里斯

诺登里斯

朋友!

这根本就是希腊式的悲剧。

希腊?

这不重要——只是个称呼而已,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个词语的意思吧?是吗?

你是说哪个?希腊吗?

不,不是“希腊”,我是指“悲剧”。

一个无比悲痛的故事吗?

不!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悲剧是由于崇敬酒神狄俄尼索斯才去的希腊,在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队伍中有一头山羊……

(抽出自己的手臂)一头山羊?你说的是什么呀?

是的,你确实应该表示惊讶——它还会唱歌呢!

唱歌?

不仅如此——直到现在也还是唱个不停。除此之外,还会作画和铸造各种塑像,而这些画则被放在各个展览馆内。嘿!真是位杰出的人才!永远神采奕奕地出入宫廷,出席各种社交活动,真是多才多艺啊……

你发什么神经?

你怎么会这么说?

我就这么耐心地听你说完这堆没用的话!一旦你有点兴致就说个没完,平日里说些奇怪的话也就罢了,今天这些话我可一句都没听懂。

你一点也听不懂吗,朋友?

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说说我女儿是什么态度吗?我根本不能从你的话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这真是可笑,不是吗?你就好好地跟我说说,斯沃华到底是怎么想的?

诺登 你是真的想知道吗?

里斯 这还用问!

诺登 她说她为那些思想单纯的年轻姑娘们感到可悲,渐渐地一个个地消失了。

里斯 她们上哪去了?

诺登 是啊!去哪了呢?她说:“那些年轻的姑娘们从小接受天主的教诲,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能得到,还要被人用白色面纱挡住她们的视线,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里斯 你又开始胡说你那一套了,你就不能让我……

诺登 闭嘴!这些都是你女儿说的。她说:“我可不要像她们那样,我一定要非常自信地踏进婚姻的殿堂,在我祖先生活过的地方,在温暖的家庭中踏踏实实过日子,跟我亲爱的丈夫一起抚育孩子。但前提是他得和我一样品性高洁,不然就算他只亲吻了一下我孩子的额头,我也会认为这是一种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这下你知道了吧,她说的就是这些,她还说得头头是道呢。(门铃响了一下。)

里斯 他们到了!是他们呀!谁知道接下来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呢!我们竟然还在为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争个不休,这些没头没尾的话简直快要让我精神崩溃了!(快步走向门口,欢迎克里斯滕森夫妇,玛丽正将他们引进门)真高兴见到你们!我真的太激动了!阿尔弗呢?

克里斯滕森 我们有意没让他跟过来。

里斯 真是遗憾呢!但我能够理解。

克里斯滕森 亲爱的先生!贵府美丽的景色总让我忍不住地惊叹。克里斯滕森太太 是的,这个老庄园确实很美!以前我甚至想过……

哦,早上好,大夫!您最近还好吧?

诺登 老样子,还不赖。

里斯 (对玛丽)去把里斯太太请过来,另外,……哦,她到了。(里斯太太正穿过左门走进来)现在把斯沃华小姐请过来。

诺登 她现在正待在那边的花园里(手指花园的方向)——就是那儿。

(玛丽下。)

里斯 不对,是这边!——没错!往前直走就行了。

克里斯滕森太太 (正和里斯太太并肩一起向前走过来)亲爱的!近些天我心里总是想着您,看来这还真是件麻烦事啊!

里斯太太 您之前就清楚这件事吗?希望您不要介意我这么直接地问你。

克里斯滕森太太 我亲爱的!现在身为一个母亲,或者说作为一个家庭的主妇,不清楚的事还少吗?您知道,那个女人原本是跟在我身边的。请您靠近一点!(在里斯太太耳边说悄悄话,最后说到了“查明真相”和“开除”之类的词语。)

里斯 (帮忙拿椅子)请您二位坐下来吧!——哦,对不起,我没注意……(走到克里斯滕森眼前)真是抱歉!您坐这把椅子感觉还好吗?

克里斯滕森 多谢您,我现在坐立难安啊,而且我最不喜欢坐下了。

(又起身,环顾四周)我刚刚跟那个人见了一面。

里斯 您是说霍夫吗?

克里斯滕森 是个愚昧的老实人。

里斯 只要他不说出去……

克里斯滕森 这不用担心,他会做到。

里斯 谢天谢地!现在就剩下我们之间的问题了,恐怕这事让您多少花费了一点吧?

克里斯滕森 一点都没有。

里斯 这么说,这事您做得挺划算啊!

克里斯滕森 是啊,没错。实际上,我在他身上已经花费了一大笔,只是他完全不知情。

里斯 是吗?应该是因为他破产的事吧?

克里斯滕森 错了,是在他结婚的时候。

里斯 哦,我知道了。

克里斯滕森 我当时还觉得自己从此高枕无忧了呢。看样子两位太太很是谈得来啊。

(克里斯滕森太太直走过来,里斯把椅子拉给两位太太。)

克里斯滕森太太 我在跟里斯太太说关于唐小姐的事。好像她又复活了似的!

克里斯滕森 请问,令爱在家里吗?

里斯 我已经让用人去请她了。

克里斯滕森太太 我只希望这些天她能够悟到一些道理,可怜的孩子!她也会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时候——我指的是她自视过高。里斯 是的,您说得没错!不过我把这个称作傲慢。

克里斯滕森太太 我认为没到这个地步——但是,或许可以说是自高自大吧。

里斯太太 为什么您这样看她呢,克里斯滕森太太?

克里斯滕森太太 因为在这之前我跟她谈过多次。有次我说到丈夫是妻子的主人——像现在这种年代,姑娘们必须明白这个。

克里斯滕森 对了,这是当然!

克里斯滕森太太 但当我严肃地给她讲圣保罗的名言时,她却说:“是的,我们妇女的灵魂至今为止还被禁锢在这些礼教的桎梏中。”从听到这些话起,我就预料到会出问题了。俗语说得好,骄兵必败!

克里斯滕森 别再说了,这套说辞完全不合情理!

克里斯滕森太太 怎么说呢?

克里斯滕森 本来就是。首先,里斯小姐并没有任何问题,而是你的儿子犯了错;其次,他犯错的原因不在于里斯小姐的高傲,因为这件事情早就发生了,远在里斯小姐表现出她的高傲之前。因此,要是你说自己早预料到会因为里斯小姐的高傲出问题,那你就是未卜先知了。

克里斯滕森太太 哟,你这是在嘲笑我啊!

克里斯滕森 我下午1点得准时参加一个委员会。请问令爱到底怎么回事?

里斯 唉,真的,我不得不……

(以上这段戏进行的过程中,诺登一直在舞台后方徘徊,时而待在房间,时而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正好此时玛丽经过窗外,可以听见诺登和她的对话。)

诺登 你现在才找到里斯小姐吗?

玛丽 不,先生。我已经给小姐送过一次帽子、手套和洋伞了。

诺登 她打算出门了吗?

玛丽 这个我不太清楚。(走出去。)克里斯滕森 真是稀奇!

里斯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诺登 等等,你不要去!

(转身向外面走去,想马上把她找回来。)

里斯太太 我想还是我去比较合适。

里斯 对,你去!

诺登 不,还是我去。可能有我的原因,(向外面走去)我一定能让她过来。

克里斯滕森 真是稀奇!

克里斯滕森太太 (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亲爱的里斯太太,恐怕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吧?看来令爱还没做好面对这件事的准备呢。

里斯 哦,请您多多包容!我保证都是因为她看多了书上那些浮夸的理论,也是她妈妈在这方面的管束不够啊!

里斯太太 我?你这是在说什么呀?

里斯 我的意思是现在是很关键的时刻,就现在而言,事情显而易见,——是的,就是这样!

克里斯滕森 里斯太太,您的丈夫突然想通了一个道理,和我们的牧师——准确地说是我妻子的牧师一样。那天用完晚餐后——我不得不强调一下,是在一顿极为丰盛的晚餐过后——这往往被人们看成是最适合高谈阔论的时间。我们谈到如今的社会上的女人比以前那些女人学的东西要多得多,说到有人认为学这些毫无用处,因为一旦她们结婚,就把这些完全丢弃了。这时牧师扬扬自得地说:“是的,我妻子早就把拼音忘在脑后了,我

希望她能很快忘掉怎么写字!”

克里斯滕森太太 你真是模仿得惟妙惟肖,叫人发笑——虽然这样做有些不礼貌。

(克里斯滕森盯着他的表看了一会儿。)

里斯 看来他们是不打算过来了!我们两个谁去一趟?

里斯太太 (站起身来)我去。但是他们怎么能这么快……

里斯 (走近她身边,低声说话)这都得怪你,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里斯太太 我看你是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吧。(走出去。)

里斯 (走向前来)我不得不真诚地向您道歉,我万万想不到斯沃华会表现得这么无礼。因为我向来为我们家的待客之道感到骄傲。克里斯滕森太太 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里斯 抱歉,您指的是什么?——哦,天哪!

克里斯滕森太太 哦,请您不要会错意了,我认为这很正常,现在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只要情绪不好就不想见人。

里斯 即便是这样,也太过分了,克里斯滕森太太,真是不应该啊!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请您二位允许我失陪一下,我必须亲自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匆忙地走出去。)

克里斯滕森 要是阿尔弗在这儿,我想他一定也会追着这个娘们满园子跑的。

克里斯滕森太太 你怎么能在这儿说这么粗鲁的话呢,亲爱的!

克里斯滕森 现在房间就只有我们俩不是吗?

克里斯滕森太太 是的,但也不能说……

克里斯滕森 好吧,那我只好引用一位古人的名言了:“怪只能怪自己上了贼船。”

克里斯滕森太太 你就再耐着性子等等吧!我们必须这样做。

克里斯滕森 呸!我们没有这个必须!你没看见里斯的样子吗?他比我们更担心把事情弄僵了。

克里斯滕森太太 是的,我确实看到了,但是……

克里斯滕森 斯沃华这件事做得太离谱了,她简直是在挑战底线。克里斯滕森太太 阿尔弗跟你想得一样。

克里斯滕森 那就应该把他叫到这儿来,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本来我就打算让他跟我们一起过来的。

克里斯滕森太太 他正处在恋爱阶段,这个时期的男人免不了有点胆小。

克里斯滕森 瞎扯!

克里斯滕森太太 哦!如果别人都跟你一样有那么丰富的恋爱经历,就一定不会那么胆小了。(从椅子上起身)看,他们走过来了!不,没看到斯沃华。

克里斯滕森 她还没来吗?

克里斯滕森太太 我没看到她。

里斯 (正走到门口)他们都过来了!

克里斯滕森太太 斯沃华也到了吗?

里斯 当然,斯沃华也来了。她让我们先来一步,我想她是要先平复一下心情吧。

克里斯滕森太太 (又坐下)嗯,我就知道是这样,可怜的孩子呀!里斯太太 (走进来)斯沃华马上就来了。(走近克里斯滕森太太)还请您多包涵,亲爱的克里斯滕森太太,这两天她确实很难过。

克里斯滕森太太 是的,我当然能理解。任何人第一次碰到这种问

题都会不知所措的。

克里斯滕森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诺登上。)

诺登 我们先来了,她随后就到。

里斯 我希望她能尽量快点,不会再拖延了吧?

诺登 她就跟在我后面。

里斯 她来了。(到门口迎接,诺登和里斯太太也在房间的另一头站起来迎接斯沃华。)

克里斯滕森 真是女王的排场。

(斯沃华走进来,戴着帽子,两只手分别拿着手套和洋伞。克里斯滕森夫妇都站起来。她向他们微微鞠躬,然后走到舞台右边靠前的位置。所有人都坐下一语不发。最左边坐的是诺登,依次过来分别是里斯太太、克里斯滕森太太和克里斯滕森。里斯坐在最右边,往后跟大家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看上去如坐针毡,不断地坐下去又站起来。)

克里斯滕森太太 亲爱的斯沃华,我们来拜访是因为——总之你心里也清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心里也不好过,但是不管怎样,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也是没办法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替阿尔弗辩解什么,即便是这样,我们最好能采取宽容的态度,尤其是你——作为他深爱的人,在这时候更应该大度一些。因为他对你确实是真心实意,我想关于这个你比我们更清楚。这不就使得问题变简单了吗?

克里斯滕森 是的呀!

里斯 是的呀!

诺登 说的是!

克里斯滕森太太 还有,即使你不同意我这些话,你也应该会相信我对阿尔弗的认识吧。亲爱的斯沃华,在我看来,他的品行可以向你担保他会绝对地忠诚于你。要是你愿意的话,他会以自己的名誉发誓……

里斯太太 (站起来)不,不行!

克里斯滕森太太 你怎么了,我亲爱的里斯太太?

里斯太太 不要现在发誓!等结婚的时候再这样做。

诺登 里斯太太,起两次誓不更有保障吗?

里斯太太 不,没有必要,现在不要这样做!(再次坐下。)

克里斯滕森 对于我们亲爱的朋友——诺登医生说的话,我觉得很诧异。亲爱的诺登先生!您是不是也认为只要有了像我儿子一样的行为,就没有资格跟一个好女人结婚了呢?

诺登 当然不是!我从未听说过有人是因为这种事情没办法结婚——还不是照样过上了很幸福的生活。总而言之,是斯沃华的做法与众不同。

克里斯滕森太太 我不想夸大事情的严重性,但是斯沃华确实还没意识到一点,那就是她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传统的观念认为订婚就代表结婚,至少我觉得这是很有道理的。一旦我跟定了一个男人,从此以后那个男人就成了我的丈夫,他有管我的权利,而我必须敬重他——无论他做事是否正确。我不能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离开他就随时离开。

里斯 虽然这是传统的观念,却非常地合情合理。我真是太感激您了,克里斯滕森太太!

诺登 我也这么认为。

里斯太太 但若是一旦订婚就不能反悔,那……(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克里斯滕森太太 您想说什么,亲爱的里斯太太?

里斯太太 噢,没什么——没什么的。

诺登 里斯太太是想说如果订了婚后悔就为时已晚,那么人们就应该在这之前把所有的话都挑明了。

里斯 哪有这样的道理!

克里斯滕森 好啊,这可以试试看,对吧?是不是今后男人求婚的时候得这样说:“我亲爱的谁谁谁,迄今为止,我谈过多少多少次恋爱——其中几件大的,几件小的。”这还真是个顶好的开场白,不是吗?接着就是……

诺登 接着就是向这位小姐郑重承诺她是你唯一的真爱?

克里斯滕森 嗯,差不多,但是……

里斯 阿尔弗过来了!

里斯太太 是阿尔弗吗?

克里斯滕森太太 是啊,确实是阿尔弗!

里斯 (已经快步走到门口迎接阿尔弗)啊,真好!我们很高兴看到你来!

克里斯滕森 你觉得如何,孩子?

阿尔弗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我别无他法,只能自己过来了。克里斯滕森 我跟你的看法一样。

里斯 没错,这种做法合情合理。

(阿尔弗走到斯沃华面前,向她恭敬地鞠躬。斯沃华微微鞠躬,没有看他。他重新退回去。)

诺登 早安,孩子!

阿尔弗 也许我不该这时候来对吧?

里斯 当然不是!恰恰相反。

阿尔弗 但我明显感觉到里斯小姐并不怎么欢迎我。(没有人接话。)克里斯滕森太太 但我们正在开家庭内部会议。不是吗?亲爱的小姐!

里斯 我非常肯定,所有人都非常地欢迎你!还有,我们都很想知道你要说些什么。

克里斯滕森 是的。

阿尔弗 您知道,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得到一次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不管我怎么做都被拒之门外——不管是亲自登门拜访还是写信。

因此我认为现在来的话,至少会有人愿意听进去几句吧。

里斯 这是当然,没人会唱反调。

诺登 我们都洗耳恭听。

阿尔弗 那我就把里斯小姐的一言不发当成默许好了,我就开始说了……其实,我并不想长篇大论。我只想事先强调一点,我之所以向里斯小姐求婚,是因为我那时候一心一意地爱着她——她是我唯一的爱。那时的我就想,如果她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那么这将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当然,我现在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她。(他暂停了一下,似乎是等大家发表意见。所有人看向斯沃华)原本我还可能会主动解释一下,但是照现在的情形看来,似乎没那个必要,因此我不打算多说了。但我认为,我并没有义务一定要做出什么解释!对这点我决不退步,因为这关系到我的名誉。我应该向她承诺的是我婚后的生活。谈到这个,我不得不说我感到伤心——极度地伤心,因为里斯小姐竟然不能做到对我完全信任,迄今为止我还从未受过任何人的质疑。我尊重里斯小姐,但我必须得到她完全的信任。(大家都沉默)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了。

里斯太太 (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但是,阿尔弗,如果一个女人,在同样的情况下,也说一样的话,会有谁信任她呢?

(现场一片静寂,斯沃华哭了起来。)

克里斯滕森太太 可怜的孩子啊!

里斯 信任那个女人吗?

里斯太太 是啊。如果是一个女人,有着同样的经历,信誓旦旦地在这儿忏悔,保证自己今后一定忠诚,谁会信任她呢?

克里斯滕森 有着同样的经历?

里斯太太 也许这种说法过于直接。但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绝对地信任男人呢?因为男人自己就做不到这样啊。

里斯 (走到里斯太太身后)你这是在发什么疯?

克里斯滕森 (缓缓地半起身)请允许我插句话,太太们,先生们,我们更应该让这两个年轻人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坐下去。)

阿尔弗 我不得不承认我从未想过里斯太太说的这种情况,因为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一个看重自己声誉的男人如果不了解这个女人的一切,他就不可能冒险娶她过门。不可能的!

里斯太太 那么一个看重自己声誉的女人呢,阿尔弗?

阿尔弗 哦,这是两码事。

诺登 坦白地说,一个女人不管婚前、婚后都得忠诚于自己的丈夫,而男人则不然,他们只要在婚后做到就行了。

阿尔弗 像您这样说也对。

诺登 (站起身对斯沃华)我的孩子!我本来想让你待会儿表态,但现在我觉得你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斯沃华走到阿尔弗面前,把一只手套对准他的脸重重地扔下去,随即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阿尔弗转身望着她的背影,里斯立刻奔回自己的房间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克里斯滕森太太挽着阿尔弗的手臂一起走出去,克里斯滕森也跟着出去了。里斯太太站在斯沃华紧闭着的房间门前。)

诺登 这可就是正式扔出挑战的手套了!

里斯太太克里斯滕森

(对着门里面)斯沃华!

(走进来对着诺登说话,诺登背过身没看见)看来,这是要开战了?——好啊,在这方面我倒略知皮毛。(走出去,诺登回过头来,看着他离开。)

里斯太太 (仍旧站在门前)斯沃华!

(里斯冲出自己的房间,戴着帽子、手套,拿着手杖,急匆匆地去追克里斯滕森一家。)

里斯太太 斯沃华!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