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在哪里?”帕沙·图马诺夫问,他走进了中学的前厅。

“在自己的屋子里。刚考试回来。应该会在书房里吧。”这个老看守曾是退役军人,他回答说。

“还请禀报一下,伊万内奇。”帕沙请求道。

“他们应该还在忙呢。”士兵不乐意地说。

“没什么……我非常需要……”

“不知道……您应该问下监督者的。”

帕沙·图马诺夫有些担心。

“不……我是悄悄地……来请求的……”

“没考过?”士兵问,这样的请求他听到过很多次。

“是的……”

“好吧,我去禀报。”士兵说,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校长的屋子。

帕沙·图马诺夫留在了走廊里。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害怕地打着冷战;但是他一下子就忘了左轮手枪的事,只是为了去请求校长,但是害怕被拒绝。

士兵回来了。

“请进书房。”他说。

帕沙摘掉了帽子,脱掉了套鞋,走进了校长房子黑暗的过道,这里有通往校长书房的门。帕沙非常清楚这个房间,房间里摆设不多,有两扇大窗户朝着街道,有一张大大的书桌,上面立着铜像,是一头野猪,还放着一些文件,装在蓝色的文件夹里,上面贴着白色的标签。

弗拉基米尔·斯捷潘诺维奇·沃兹涅先斯基侧坐在桌子前,他的背部对着门,弯着头写着某些帕沙熟悉的大大的字,在他旁边,在桌子边躺着冒着烟的香烟。

当帕沙走进来的时候,弗拉基米尔·斯捷潘诺维奇转过上半身,皱起了眉头。他当然可怜小男孩,但是与此同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帕沙·图马诺夫看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明了:没有可能性,这是违法地让他升入另一个年级。尽管他很善良,但是现在却变得凶狠,无情,因为他觉得,帕沙·图马诺夫是让人讨厌的懒虫,其实如果他想学习的话,他会学得不错。所有人都这么想,校长也像所有人一样也这么想:他是一个普通的,有着正常智商的人。

“您想跟我说什么?”他并没有看着帕沙,直接问。

“弗拉基米尔·斯捷潘诺维奇,请您让我升到……”帕沙·图马诺夫请求道。

“不能。”校长耸耸肩。

“我会好好学习的,弗拉基米尔·斯捷潘诺维奇。”帕沙犹豫地说。

“要是我能哭出来,可能会好一些。”他想了想,感觉到泪水已经来到了嗓子眼。但是他仍旧努力地克制不哭出来。

“哎,天呢!”校长说,他的确非常痛苦,但是他却装作很冷酷,很无聊的神情。

“弗拉基米尔·斯捷潘诺维奇,如果我毕不了业,我将无法考入大学。”

“的确是这样的。”校长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我这是在说什么呀。”帕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校长拿起香烟,狠狠地吸了两口,然后抬起眉毛,认真地将它放到了桌子边,坚决地说:

“听着,图马诺夫,我非常清楚您的状况,也了解您父母亲的状况,如果您被开除,都将不愉快……我个人并没有跟您有什么过节,所有的其他老师也没有,但是您有自己的职责,我们有我们的:您应该做的是学习……您并没有做到,为此而被学校开除的。不是我们开除您的,因为我们仅仅是执行者,是官员,即便不是我们还有另外的人开除您。我个人替您非常惋惜,如果这取决于我,我将把证书发给您,哪怕不用考查您的知识能力。但是我们有责任让学习的人升入七年级,而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这些人我们必须要开除。所以我们开除您,您也不应该有什么怨言,有什么抱怨我们……我没有什么可做的。是不是已经说清楚了?”

校长透过眼镜片看了看帕沙。

“看在上帝的分上,弗拉基米尔·斯捷潘诺维奇。”帕沙·图马诺夫克制着自己说,他感觉到正在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里。

校长愤怒地转身朝向他。

“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没办法……您知道吗?我做不到!”

“那我该怎么做呢?”帕沙·图马诺夫机械地问。

如果此时校长同情地看待他的痛苦,跟他建议些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或许,帕沙·图马诺夫就回家了。但是,校长觉得他最为主要的任务不是让孩子们变得幸福,而是完成自己的公职任务,只让那些总体上考了一定分数的孩子们升学。这并不是因为他个人的理念,而是因为现代教育的理念并不在于让孩子们成为幸福善良的人,而在于根据某种尺度让孩子们努力去争夺社会上全民军队新成员里的好位置;此外,还因为身在校长这个职务,他不能有任何的独立性,必须根据人们所规定的计划来办事,这些离孩子们很远,并且不为孩子们喜爱,所有这些大纲仅仅是构建在统计数据基础上的,并不是通过了解鲜活的人而制定的。

因为帕沙·图马诺夫一点儿也不理解这些,尽管校长说了一席话,但是他并没有看到有意思的大纲,而是看到了老师们,这时候他内心里对校长的仇恨又苏醒了,是校长的官腔激怒了帕沙。

帕沙·图马诺夫想到了左轮手枪。当他想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简单,就是这样的结局,而不是另外一种,这是不可避免的。他将手放入了口袋中,用他被激怒的,无情的眼神看着,感觉到胸中有一股冰冷和愤懑,他出乎意料地用威胁的声音说:

“弗拉基米尔·斯捷潘诺维奇,请让我升学,不然……”

校长奇怪地看着他,满脸苍白,他慢慢地站起来,离开他。

“您这是……这是干什么?”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里握着左轮手枪。他看到校长脸上那种极度的恐慌,此时他突然有一种快乐的狂热;他拿着左轮手枪的那只手伸了出去,迟钝地笑着,开始直接瞄准校长的眼镜。

“啊———啊———啊……救命啊!”

折磨人而又愉快的狂热因为这一声惊叫而在帕沙的全身滚过。他觉得自己恐怖而又巨大,享受着这一切,他跑着去追校长,但是在门槛的时候,他瞄准了后背,开了一枪,又一枪。透过非常多的烟雾,他看到了校长整个身体都僵硬地倒在了门上,挥动着双手,像一个口袋一样,头往后倒在了帕沙的脚下。他的眼镜飞了出去,善良的近视眼睛因为死亡而变得歪斜,他透过帕沙看着天花板。

但是帕沙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他带着那种近似歇斯底里,跳到了走廊里,然后往上跑去,冲向教师休息室,胸前还放着左轮手枪。

教师休息室的门开着,那儿仍旧烟雾缭绕,并且,老师们的身影在活动着。当帕沙·图马诺夫出现在门前的时候,所有人都转向他,并且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可怕的无法无天的事情。

帕沙看到,所有人都慌乱地躲开他,于是在痴迷于狂热之中他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物。他用眼睛搜寻着亚历山德罗维奇,然后又射击了。他几乎没有听到射击的声音,而是透过烟他看到了,老师不知是倒下来,还是冲到了桌子下面,但是,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了,他转过身,快速地冲了出去,往楼下跑,他觉得自己似乎跳下了十个台阶。

当他跑过走廊,他看到了敞开的大门里晃动的腿,有着奇怪的长长的鞋尖,伊万内奇苍白的面孔,害怕地迅速躲到一边。

帕沙·图马诺夫如何跳上马车,如何出现在警察局的接待处,他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有当秘书说“可怜的孩子”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他做了一件多么愚蠢,多么邪恶,多么不公平的事,他是多么地不幸。

* * *

【注释】

[1] 帕维尔为帕沙的大名形式,在正式场合,如现在的问讯,需要使用大名。———译者注

[2] 该处原文为拉丁语,是拉丁语语法现象的专用术语,大致相当于俄语里的“独立五格”。———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