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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后,所有人都转移到客厅里去了,这里布置得特别舒适,并且非常有品位。
安努什卡把茶端了过来,男士们围着桌子坐在沙发上,柔软的圈椅上,享受地抽着烟。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这一天忙下来稍微有些疲倦了,因为她进进出出地张罗着所有的事情,慵懒地躺到睡椅上,将脚放到了铺在地板上的狼皮上。因为她非常美丽,所以她的双脚也是那么美,所有人都禁不住看着她的双脚,但是觉得有些不妥,便假装是对狼皮感兴趣。
“这是从哪里搞来的?”格沃兹杰夫问道。
“我自己猎杀的。”维诺格拉多夫自豪地回应道。
所有的客人都是酷爱狩猎的猎人,所以他们很羡慕,怎么不是他们猎杀到如此大如此美丽的猎物。
“怙恶不悛的公狼吧。”谢尔盖注意到。
“是母狼。”维诺格拉多夫纠正道。
“怎么猎杀的,在兽径上守候野兽的?”鲍里索夫很感兴趣。
“不是的,这很偶然:我跟博罗维科夫斯基去磨坊的路上,知道吗?穿过小树林,在那个冲沟过去一点,就在你们今天抛锚的地方。”
鲍里索夫点点头。
“就这样……我们刚过了桥,而它沿着路跑,朝着冲沟过来了……很近, 40步的样子,不会再多了。博罗维科夫斯基先看到的,当他去摸武器的时候,我就砰的一声!就这样它就蹬腿了……在它头顶的皮毛里找到了两个霰弹!”维诺格拉多夫满意地补充道。
“你枪法很好的。”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在自己的躺椅上说着。
她非常喜欢丈夫的敏捷,所以想强调这一点,也想让其他人注意到这一点。
鲍里索夫,已经喝掉了自己的茶,仔细地翻阅着放在桌子上的图画杂志,在里面找到一位著名的德国评论家的肖像画。
“啊,这是那个人,你还记得吗?”他展示给格沃兹杰夫看。
男士们依次都看了看。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也感兴趣,维诺格拉多夫为了不让她起身,把杂志送到她的躺椅处。
这样一位胖胖的,臃肿的先生,一张非俄罗斯式的刮得干干净净的严肃的脸,还有像梨子形状的鼻子,这对看着他肖像的人们来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维诺格拉多夫问道:
“他那个人,有什么出名的地方?”
“难道你不了解他的思想吗?”鲍里索夫则反问道,半开玩笑地强调“思想”这个词。
维诺格拉多夫关于这位作家稍微想起了一些什么,不过,因为从他的第一句话就感觉到他的想法是乌托邦似的,所以没有太在意。
“很模糊……好像是一些关于全世界女性联盟,还有其他类似的……”
“是关于人间天堂!”谢尔盖笑了起来。
他之所以笑,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的人愚蠢,建议人们不要等待,等着当政治变动、革命爆发和法律约束时美德会来到他们身上,而首先应该致力于在自己身上培养这样的美德。
鲍里索夫非常喜欢说话,并且他每次说话都像是在演讲一样,非常有意思非常精细地讲出他自己所知道的关于作家的思想。
这位作家,尽管他有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表,却是一位大幻想家和理想主义者。他从来都不讲关于现实的事情,而是坚信美好的未来,并且从来都不要求人们所做不到的事情。他试图并不依靠事实,而仅仅是基督教学说来改造社会和人们。政治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正儿八经的内容。他坚信,从根本上来说,没有谁能够理解,人们怎么会无休无止地争论,那一块或另一块土地叫什么名字,他们将会组成什么样的政府。他说,真正能拯救人们的是劳动。当不再有游手好闲,或者类似的其他劳动形式的时候,丑恶和不公正自然而然地就会消失了,因为社会上对它们不再有任何的需求了。
“要知道,为此需要改变人的属性。”维诺格拉多夫带着坦诚的不信任说。
“当然。”谢尔盖带着讥笑地叫了一声。
他们之所以这么想,这么说都是因为,他们像所有人一样,相信人性恶,如果想让人作出改变只能通过惩罚或者奖赏。
“那,女性联盟呢,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好奇地问。
谢尔盖仍旧是那种开玩笑的口气,这种语气是所有的男士同自己喜欢的女性朋友说话时都喜欢用的语气,他开始跟她开玩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所有人都笑了。不是因为谢尔盖说的话有多好笑,只是因为所有人如此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发自内心地高兴。
“但是,究竟是为什么?”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坚持问道。
鲍里索夫并没有拐弯抹角。他跟这样一位好的女主人说话感到非常愉快。
“在这个联盟里……严肃的德国人在挑战我们所有人,白色肤种的男性……”
接下来,鲍里索夫像谢尔盖一样,用开玩笑的口吻接着介绍作家的思想,以滑稽的形式呈现。
这个作家的思想在于,女性们应该迈出达到目的的第一步,形成一个神圣联盟,她们的誓约就是不嫁给游手好闲的男人们。
“呸,真是愚蠢!”维诺格拉多夫感慨道,“要知道女子总是比男性更游手好闲。”
“再说了,这是老生常谈了,”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回应说,“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在弗拉马里翁那里看到过。”
“是的,可能弗拉马里翁就是偷的他的思想。”
“这不值得去偷。”格沃兹杰夫不屑地说。
“此外,弗拉马里翁的思想并不是这样的,”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稍微记起来了,“他认为女性应该宣誓不喜欢带武器的男子。”
“都一样,思想都会带有一些耸人听闻的色彩。”维诺格拉多夫开玩笑地说。
“我也会给你些耸人听闻。”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恐吓他说。
“他赞同这个思想,因为这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危险。”谢尔盖开玩笑地说,“首先,他结婚了,其次,他整天都在庄园里忙活着,再者,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拿起武器。”
“还不拿呢,昨天一整天都带着武器转悠呢。”
“这是为了一些和平的目的。”维诺格拉多夫辩护道。
“如果打猎也算带武器的话,那我们这些人都冒着打光棍的危险呢。”鲍里索夫笑了。
“那是的呢,”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卖弄风情地点点头说,“你们会打死可怜的鸟儿们。”
“因此你们会心肠变硬,而失去珍惜自己温柔的伴侣的能力。”谢尔盖戏谑地接着说完。
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是的,是的,”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坚持道,“你们真不该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你们还记得吗,在什么地方说过,你们可不知道有一天……或者不是,不是这样。”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笑了起来,“你们不知道:人的灵魂会去天堂,而牲畜的灵魂会下地狱。”格沃兹杰夫混淆着《圣经》的内容,稍微想起了一些。
“或者……”
“完全相反。”谢尔盖提示说。
“或者是牲畜的灵魂会去天堂,而人的灵魂……”格沃兹杰夫继续说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作家理应熟悉《圣经》。
“倒栽葱。”谢尔盖结束了。
“淘气的人。”格沃兹杰夫亲切地称呼他。
男士们开心地开着玩笑,笑着,而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突然严肃了起来:关于牲畜的灵魂的想法在她看来太伤自尊心了,在她看来,那是一个伟大的过程,就像在她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一样。
尽管这个想法是稍微提及的,似乎是不言自明的谬语,但是这还是对她产生了影响。她经常看到有身孕的家畜,她从没有想到这种类比。而她自己的怀孕,引起了周围人很多的关注,在她的意识里这是一种无法比拟的重要的事情,包含深刻和神圣意义的,几乎是奇迹。而动物们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只是会引起厌恶的事务关注,而她自身的似乎是所有生活的唯一的意义和目的。并且这种不同,在她看来是如此自然,就连这个问题“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另外的样子?”从来都没有出现在她的头脑里。这个问题几乎是任何一个人都不曾想到的。所以这个偶然的想法触犯了她,几乎是亵渎,也是个人的侮辱。她的直觉告诉她她非常想说出一些打消这种想法的话,并且想抬高它的地位。但是她并没有找到什么可说的。
谈话转向了城市生活中的琐事。然后,所有人都请求谢尔盖高歌一曲,他在维诺格拉多夫的伴奏下,唱起了优美的洪亮的男中音:
啊,田野,田野,谁使你
布满了尸骨……
一下子维诺格拉多夫家所有的仆人都涌到了前厅,厨娘的帕什卡站在最前面。
谢尔盖唱得非常好。他唱了忧伤的、欢快的歌曲,还唱起了某首工人的歌曲,最后,他随着大家忍不住的大笑声跳起舞来。
直到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快乐,并且没有任何拘束。当谢尔盖跳累了,大家开始争论起当代音乐,尽管所有的人都可以离开音乐过一辈子,但是大家争论得特别激烈,特别认真。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饶有兴趣地听他们争论,但是快到最后的时候,她疲倦了,没有跟上谈话的思路,开始想她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事情了:关于自己的孩子。她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小男孩,并且一定会跟她的丈夫一模一样。并且她感觉到一股对丈夫的深情厚爱,便用水汪汪的双眼注视着他,他英俊的面庞因为争论而活跃起来,还有他整个匀称的,强壮的身体。
男士们抽了很多烟,争论了很多。从他们的争论中他们自己和任何其他人并不会获益多少,也不会有什么幸福,并且不可能有,他们只是很愉快地说出自己聪明的,充满人文关怀的观点,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聪明人,具有人文关怀。大约11点的时候,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稍微有些疲倦,但是很满意,她悄悄地起身,去厨房里吩咐做晚饭。
“这些人真可爱。”她听到身后激烈的青春男性的声音,暗自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