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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工人伊万开始杀羊了。维诺格拉多夫自己挑选的这只羊,他从羊群里注意到它,因为它是最健康,最肥美,同时也比其他羊更快乐。
因为克拉夫季娅·尼古拉耶夫娜害怕鲜血,所以维诺格拉多夫千叮万嘱让伊万一定要早点完成。所以天还蒙蒙亮伊万就起床了,顺便喊醒了帕什卡,而他自己去了牲畜圈。
清晨寒冷得刺骨。尽管已经明显是春天了,但是过了一个晚上水洼处都蒙上了薄薄的带刺的冰凌,在伊万沉重的靴子下方噼里啪啦地响着。清晨起雾了。近处还能看清楚,而远处的建筑和树木都笼罩在朦胧的,有些泛白的烟雾中,青烟有些沉淀,并且轻轻摆动着。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是天空已经泛白,变得蔚蓝,在迷雾后黎明的云朵有些粉红色,已经不是夜间的金色的,而是银白色的星星,在云朵之上微弱地亮着。似乎从一把看不到的扇子里散发出一些气息,整个土地都轻松快乐地呼吸着。
所有的一切都是蔚蓝色,透明的,但是近处房顶、栅栏和树木的轮廓已经开始变成灰色。在院子上方有两只黑色的乌鸦飞得很低,很沉重,但是它们却用力地挥舞着因为一个晚上而变得消沉的翅膀。在马厩附近,在房檐下,还没有睡醒的麻雀啾啾地叫着。
天越来越亮,越来越欢快。响声变得越来越多。在远处的树下一只大公鸡拖长了声音叫着。
时而在那里,时而在这里,其他的公鸡也应和着打鸣。当伊万从旁边经过时,整个鸡棚都沸腾了起来,扑腾着翅膀,然后突然,一只老公鸡嘶哑地叫了起来,声音很大并且很有力量,而后,它久久不能平静,一直在走来走去,咕哝着打嗝。麻雀也已经在不同的地方唧唧叫并且越来越响。在院子之外的草原上,那里还笼罩在晨雾中,能听到各种自由小鸟含混的声音。
伊万抬起细圆木做的大门,大门咯吱一声,然后艰难地走过柔软的粪便,来到牲畜棚。马匹和羊群,都在各自的圈里,已经醒了,并且聚到了院子里,从深深的被踏过的粪便上挤出粪水来。
当伊万进来后,成年的母马将自己聪明善良的脸转向他,晃动了一下耳朵,而迟钝的公马,细细的腿,害怕地挤到自己的母畜身上,将自己无辜的柔软的脸高高扬起,并且敏锐地竖起尖尖的耳朵。绵羊们你靠我我挤你,在伊万周围聚集起来,并且用笨笨的圆圆的眼睛盯着他看,似乎是想问什么。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发出它们带着颤音的咩咩叫。伊万打着哈欠,挠着胸前,看到了被锁定的公羊,突然猛扑过去抓住了公羊的后腿。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羊们一下子都蹿到一边去了。而公马在马厩里如此忙乱,它们好笑地没有节奏地踏着细细的还有些丑的马腿。大个头的母马并没有动,它们温顺地看着伊万,只有牝马,老的,灰白的,在那里跺着脚,叹息一声。公羊的毛色是黑色的,羊角不大,害怕地跺着脚,试图跑出去,但是伊万抓住了它的角,用双腿踢踢它的屁股,然后将它拖出门外,并且拽着它穿过了院子拖到板棚里。公羊跑得还算开心,迈着羊蹄走着碎步,无忧无虑地摇动着尾巴。
阿库琳娜已经站在院子的台阶上面了,她打着哈欠,在嘴巴上画了个十字:
“在那里磨叽什么呢,见鬼!”她冲伊万叫嚷着,“帕什卡,快,快来帮忙……”
帕什卡,睡意犹存,头发乱蓬蓬的,他生气地将厨房的门弄得吱吱响,因为冷而蜷缩起来走到了台阶处。
在板棚里还很黑。板棚里的地是硬的,结实的,并且有些臭味,因为每周都会有很多次,伊万在这里屠杀牲畜,为了给老爷们和仆人们做饭。
“拿着。”伊万对帕什卡说,从旧的牲口槽里拿出来斧头。
帕什卡抓住山羊的角,这样它就跑不了了,然后开始抚摩它。但是公羊并没有想着逃走,它感觉很好,就像任何一个健康的并不饥饿的动物一样,开心地摇着尾巴,将柔软温和的嘴唇伸到帕什卡的手里,甚至还试着去咀嚼帕什卡长衫的衣襟。
“你这样用腿夹住它。”伊万告诉帕什卡。
帕什卡很听话,用双腿跨坐在公羊上面。开始的时候公羊不乐意了,但是帕什卡又抚摩了它一下,它就平静下来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将腿分得很开。伊万走到侧面,灵巧地,快且狠地挥起斧子用尽全力,用斧背捶公羊的头。公羊的眼睛差点儿从眼眶里飞了出来。流着血,它四处窜逃,起初跪倒了,而后侧身倒下。伊万丢掉斧头,抽出刀子,扳着公羊的头,开始割它的喉咙,一前一后地用刀子划着。这时候公羊颤抖着跳动起来,开始奔突。帕什卡用尽全力抓住它的腿,而伊万则用腿压住,只听见羊腿处发出破裂声。但是他们很难控制住这只求生的公羊。它瞬间就跑了出去,尥蹶子,抽搐着,在美丽的还有生气的眼睛里充满了荒野的恐惧。黏稠而暖乎乎的鲜血从被割开的喉咙处一股股地流了出来,就这样,帕什卡和伊万一下子从头到脚都被弄脏了。但是这也并没有让他们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
公羊终于停止搏斗了,它安静了下来,只是它抽筋的羊腿还稍微有些颤动。它的眼睛已经变得灰暗不清了,并且也变成了不自然的,让人不解的状态。伊万立刻就开始剥它的皮,而帕什卡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都想着各自的事情,并没有想他们在做什么。帕什卡掏了下鼻子,想着怎么去跟母亲要5戈比。而伊万想着自己的事情,时不时地冒出一句粗话。
在院子里已经彻底天亮了。
一群羊经过板棚,踱着步,发出欢快的咩咩叫声。麻雀叽叽喳喳,一群群如乌云般从打谷场飞到板棚,然后再飞回去。听到很大的声响,大门咯吱打开了。
所有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亮,特别有力,而经过露水的冲洗,屋顶,土地,树木,甚至人们和动物都似乎变得年轻了,干净且快乐。所有的一切都发着光,闪烁着,数千上万种色彩汇集到一起,都在流动,都在发出声音,并且过着完全的,有力的,完美的生活。在任何地方都没有一个黑点,甚至连影子都让人觉得出奇的轻盈和透明。只有在板棚附近,在墙上的挂钩上,悬挂着某种蓝红色,油污的,形状模糊的,已经静止不动的东西,从它上面还悄悄地滴着冰冷的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