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的面积很大,凹凸不平,在中心的地方还有些浅浅的,水很清的小湖。

沼泽地的一边分布着数不尽的,稠密的绿色草地,而另一边,几乎没有任何叶子的小树林变成蓝色,勉强能够看到像细线一样的白桦树细细的树干。整个沼泽地上都布满了凸起的圆圆的土墩,水在这些土墩之间欢快地闪着光亮,芦苇变黄了。沼泽地上方的天空似乎更加明净,更加蔚蓝,而空气更加透明了。所有的一切都能看得很清楚,很明亮,最后一个苇秸在太阳下像金色棍子似的变成了黄色。

让人觉得,整个沼泽地富有生机:在每一个土墩后面都是生命,都蠕动着活的生物。鸭子平静地叫着,非常谨慎,它们均匀的叫声在河岸上都能听得很清楚。时而这里,时而那里,有个英俊的公鸭突然冒出来,在水面上发出一声叫声,滑翔出一个大大的半圆,然后落下,声音很大地划开蔚蓝的水,水面久久不能平静,整个都泛起波光,似乎是在对倒映在它上面的天空微笑。长腿的鹬长着尖鼻子,迈着细细的蚊子一般的腿,一个接一个地从一个土墩飞到另外一个土墩,欢快地叫着,朝着变蓝的小树林飞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处飞起了两三只草鹅,沉重地挥动着翅膀,追赶着彼此,它们在沼泽地的上方不太高的地方飞着,突然重重地落到芦苇之间发光的干净地上。在沼泽地里,小湖开始的地方更干净,可以看到数十个小洞,像黑点一样,在水上快速地转动着。近处,在浅水的地方,白鹭郑重其事地用一只腿站着,将头埋到肩膀里,傲慢地挥动着长长的喙,似乎是在欣赏大自然。白色的海鸥像往常一样到处盘旋,将自己白色的胸膛贴到水面,然后再次起飞,挥动着长长的,灵活的翅膀,警觉地观察着四周。远处,大雁一行行地飞着,落到了小树林外的某个地方,小树林淹没在蔚蓝的空气和光亮的浪潮中。

一切都喧闹了起来,叫着,叽叽喳喳。所有这些响亮的声音是美丽的自由生活的声音,融汇成一个庄严的轰鸣,笼罩着整个湖面。

伊万将车赶到水面前停了下来,扯住了马匹,用细小的声音说了句:“吁……”

“我们到了。”维诺格拉多夫喊了起来,第一个跳到地面上。

在他的脚下小草轻柔。

“泥泞吗?”鲍里索夫下车时问道。

“没什么。”维诺格拉多夫反对说,跺跺靴子,水在脚下啪啪作响。

狗儿们神经紧张地在岸边转来转去,跑向水边,然后又退到人们旁,摇摆着尾巴,悄悄地尖叫着。

“我们从这里开始走吧。”

“一起还是分开?”

“分开吧。”鲍里索夫说,他喜欢单独行动去狩猎。

“好吧,那你们去那里,我们来这面。”维诺格拉多夫假装无所谓地说,将更好的地方留给了自己,“在那个小树林处我们碰面,到时候马车会直接去那里的。”

格沃兹杰夫已经在沼泽地里迈步行走了,轻声地打着口哨唤着自己的阿亚克斯。鲍里索夫跟在他后面,只是更靠近水岸。谢尔盖将霰弹放入自己新的后膛猎枪中,迫不及待地等着维诺格拉多夫,他在吩咐伊万,告诉他去哪里,该在哪里等着。

“好的,老爷。”伊万高兴地回答先生的所有命令,悄悄地,让马匹沿着水岸走着。

“好了,走吧。”维诺格拉多夫说。

于是他们出发了,深深地陷在潮湿的土墩里,警觉地注视着马尔克斯,它走在前面。

突然,有什么咔嚓一声,然后在远处小树林里像小颗粒似的划过湖面。

维诺格拉多夫和谢尔盖都转过身去看。

在沼泽地的绿草上方游动着一层蔚蓝色的薄雾,格沃兹杰夫和鲍里索夫的身影很明显能看出来,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黄色的阿亚克斯,就像一小块红褐色的毛发,蹦跳着在土墩上跑着。

“瞧,多美丽!”谢尔盖欣喜若狂地说。

但是此时,马尔克斯正在伺伏,全身躬成一张弓,前腿紧缩,龇牙咧嘴地向前伸着狗头,看不到它的眼睛,但是根据它伸直的似乎长到草里一样的双腿上白色的皮毛可以看出它在打战。似乎这种不是很愉快,同时又非常愉快的颤抖也发生在两位猎人身上,他们屏住呼吸,打战地握紧武器。

“嗖!”谢尔盖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着,似乎咬了一口空气。

马尔克斯冲了出去……

有什么跳动了一下,拍水声,嘎嘎叫,两只母鸭和一只公鸭,惊恐地叫着从土墩里冲了出来。完全是机械地,还没有让自己瞄准,谢尔盖和维诺格拉多夫就开枪射击了。一下子周围的一切都颤抖了起来。射击的轰鸣也震到了他们自己,烟火飞入空气中。轰鸣的回声在整个湖面上回荡,盖过了鸟儿们的喧闹。母鸭和灰蓝色的公鸭,无助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像石头一般跌倒在土墩上,碰掉了羽毛和茸毛。而另外一只母鸭极度害怕地从猎人们的头顶上飞过,冲着格沃兹杰夫的方向飞去。瞬间,从那个方向也听到一声回响很大的射击声,看到了被击中的鸭子翻了个跟头。

“马尔克斯,嗖,去带回来!”因为激动而忙乱起来,谢尔盖叫了一声。

马尔克斯睁着激动的双眼,脸上满是血,它已经将公鸭拖到他们这面来了,公鸭已经没有生气的小脑袋在它的牙齿之间无助地摇来晃去。

母鸭还活着。马尔克斯费力地捉住它。母鸭挥动着一只翅膀,因为害怕而张大嘴巴,它从一边冲到另外一边,直到马尔克斯将爪子踩在了它被击中的已经无法飞行的翅膀上。母鸡还想自卫,并且它鲁莽地无意义地冲狗发狠。但是被激怒的猎狗直接抓住了它的脑袋,用爪子攻击它的翅膀,然后拖走了。

狗的胸前都被鲜血弄脏了,当猎人们接着往前走去,在被蹂躏和践踏过的草地上,在被搅浑浊的水洼里都能看到这鲜红血的痕迹,被扯掉撕成丝的羽毛,还有柔软的灰色茸毛在空中飞旋。

射击紧接着射击,从沼泽地的两端不时地传来。沾满了血的狗儿们在土墩上跑来冲去。猎人们走得越远,在绿色的嫩草上留下的血迹越多。

在每一次射击之后,鸟儿们的喧闹就会瞬间安静下来,而后在前方,又听到热闹的,开心的声音。在猎人的后方,他们所经过的空间,很长时间里还是被死寂和虚空所主导。

狩猎非常成功,射击声不断。被击中的鸭子翻着跟头掉落下来;田鹬和沙锥,就像是被苍蝇拍拍起的蚊子,很容易就滑到了水里,无助地摆动着长长的腿。灰紫色的烟雾像长长的丝带在湖面上升起,静悄悄地融化,消失在明净的空气里。被惊吓的鹭,挥动着宽大的翅膀,从原地起身,头也不回,害怕地向沼泽地深处飞去。

猎人们相互之间都不说话。他们的脸发红,眼睛发亮,帽子都歪到后脑勺了。他们已经不关心猎到的野禽了,匆忙地胡乱把它们塞到猎物袋里,然后又抬起凸起的,睁得大大的眼睛看着猎狗,猎狗伸着血淋淋还有口水的舌头在前面走着。

有一只个头很大的老鸭子,稍微射中一点,格沃兹杰夫的黄毛阿亚克斯怎么也无法摆平它。它抓它的翅膀,抓它的尾巴,但是它仍旧能够逃脱,只是在狗的牙齿间留下一撮茸毛和几滴血,并且它仍旧低沉而绝望地叫着。最终,格沃兹杰夫自己抓住了它。但是它仍旧活着,撕心裂肺地叫着试图挣脱。

在它身上那种生的欲望如此强烈,格沃兹杰夫甚至都想放掉它了,不过他再次鼓足勇气,抓住它的翅膀,快速且用力地将头撞到枪托上。从鸟喙里溅出血来,野鸭瞬间就不作声了。格沃兹杰夫甚至觉得奇怪并且有些不愉快,似乎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沉默了。

“这就是打猎的可恶一面……”他心里想着。

但是阿亚克斯已经再次伺伏了,格沃兹杰夫腾空了武器,瞬间就忘掉了那只被打歪脑袋的鸭子,鸟喙里还喷着黏稠的血,在猎物袋里被摇来晃去。

走过整个大大的沼泽地,猎人们开始慢慢地汇合到小树林的林边。

沼泽地已经留在了身后。烟雾依旧如带状在上面升起,悬挂在枯萎的芦苇后面。依旧能听到鸟儿们的喧嚣,但是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样了:在这种喧嚣中已经能够听到不安的苦闷基调还有短暂的停息,就像是在生活的喧嚣中有些地方偷偷潜入了死亡沉寂的无声。

鲍里索夫绕过泥泞的地方走到一边,干脆直接在嫩嫩的灌木丛上走,小树林的边界就是从灌木丛开始的。他总是比所有人离沼泽地都远,并且他打死的猎物最少。尽管他是一位痴迷的猎人,但是他所感兴趣的不是射中。他甚至都不喜欢太多次开枪:他喜欢的不是显现自己的灵活性,而是那种特别的,在他看来是诗意的心情,当他一个人,在田野里或者森林里,拿武器的时候,这种心情便会控制他。他真诚地认为,带着武器来消灭大自然中的生命时,他更多的是跟大自然融合在一起。这种想法如此明确,他的确也努力调整自己去适应这种安静的富有幻想的感受。

但是都是徒劳的:大自然并不能让他高兴,而是让他有了静静的,不明了的忧伤。这种感受在他走近小树林的时候更为明显地涌上心头。

四周都长着细细的泛白的白桦树,悬垂着纤细的树枝。灌木丛有些发红的枝条默默地向上伸张。地上还有一层去年的落叶,灰暗色的柔软地毯,吸掉了脚步和枯枝折断的声音。有一些不说话的发绿的鸟儿悄无声息地从一棵树轻盈地飞到另外一棵树上,无声地抖动着树尖。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很安静。

鲍里索夫不知道,这种安静完全不是死亡的寂静。在这看似静止中其实在进行着有力的看不到的工作:树根用尽全力从土地里吸取水分,在所有枝条上丰满的黏黏的幼芽鼓起来,裂开,尖尖的年轻的嫩草刺穿枯叶向上生长开来。垂下的枝条上保有生机、柔韧和生气。在根部的某些地方能看到最早的小花们若有所思地隆重盛开的小眼睛。没有声音的小鸟飞向自己的窝,为了新生活在安置着鸟巢。到处都冒出了生活的气息,静悄悄的,不易被发现的,但是是强有力的。

不过所有这一切都隐藏在鲍里索夫的理解之外,所以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很忧伤,没有生机。寂静并没有使他感到安慰,反而让他难受。不过,当响亮的木头的敲击声打破了这种寂静时,他高兴起来,这对他自己来说非常意外。

“咚咚咚……”声音传遍整个小树林。

在距离鲍里索夫大约30步的地方,一只年迈的啄木鸟匆忙地跑在一棵老白桦树的树干上,它务实而匆忙地用喙啄着树干。

“真是一个穿着讲究的鸟儿,”鲍里索夫笑着想,“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标本。”

他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瞄准,扣下扳机。

一下子整个小树林都轰鸣起来。近处的树枝哆嗦了一下,颤动起来。鸟儿们似乎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因为硝烟都变黑了。几根被枪击中的树枝,静静地旋转着落到了地面上。而哪里都看不到啄木鸟了,鲍里索夫在那里找了很久。他都已经打算离开了,突然他看到了在白桦树的树根附近,在一个小洞里,这里全是枯叶。啄木鸟仰面躺着,七扭八歪的爪子温顺地蜷着,翅膀也折起来了。鲍里索夫捡起它。啄木鸟像两颗黑莓野果的黑色小眼睛张开着,但是已经不再转动。在它的翅膀下流着血,鸟喙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短短的碎块,全是血。这只啄木鸟不适合做标本了。

“见鬼!”鲍里索夫沮丧地骂道,将啄木鸟扔到了落叶堆里去了。

一团花色的羽毛仍旧留在了地上,而鲍里索夫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闪烁着一道道光线,听到越来越大的声响,笑声,还有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还有伊万轻轻说话的声音。

“吁……”

“鲍里索夫,哎!”格沃兹杰夫叫着,他那尖锐的声音凯旋地回响在寂静的小树林。

“来了。”鲍里索夫回应着。

“走快点。”格沃兹杰夫又一声叫了起来。

“走……走……快……快……”回声响起。

猎人们已经坐到了马车上,逗留了很久的马儿们不耐烦地晃动着脑袋。

“你在那里打什么的?”维诺格拉多夫问。

“想打一只啄木鸟的。”鲍里索夫一边坐下一边回答。

伊万挥动缰绳,马儿们开始欣然动身,小碎步地快跑起来。很快就穿过了小树林,来到了水洼上。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另外一条路了,离沼泽地很远,在两侧延展开来时而黑色的,时而红褐色的,时而绿色的田野。道路不平整,车轮经常噼里啪啦地碰到什么,马车也颠簸起来。一大堆猎获的野禽放在了马车的后背上,它们也跟着跳动起来。那些被击中的血淋淋的羽毛中间晃动着七扭八歪的僵直的爪子,还有那已经没有生气的眼睛,晃动的小脑袋,这些都让这堆战利品看起来奇怪而凄凉。

所有人都很开心且满意。一路上他们不停地说着,笑着,回忆着如何打死了那只还有其他的鸟禽。

在离地面很高的地方飞来一群大雁,宽大而平稳地挥动着翅膀。

“瞧,大雁。”鲍里索夫说。

“快,停下来,伊万。”谢尔盖说。

于是伊万停下了马车。

谢尔盖手里拿着武器跳到了地面上。

“你要干什么?”鲍里索夫问。

“想试试,能不能追到。”谢尔盖回答,然后举起了武器。

一声轰响,在这一望无垠的草原上这一声显得很小很轻,并且几乎不明显。

过了一分钟,所有的大雁都在望尘莫及的高空中飞翔着,平稳而大幅度地开合着翅膀。只有一只,最后的一只稍微将脑袋转朝下,但是眼睛仍是看着前方,似乎是用这种无言的蔑视来回应想要结束它生命的无意义尝试。

“追不到的。”谢尔盖说,然后又爬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非常高。”维诺格拉多夫回应说。

马车动了,车轮又敲打着不平整的道路。沼泽已经留在了后面很远的地方。

“难道你们今天就要走了吗?”维诺格拉多夫问。

“怎么办呢,兄弟,必须要走……我们不是自由之人。”鲍里索夫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回答。

于是谈话转向了那些客人们回去所要面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