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开——牡丹——放——花红——片——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
一阵不堪听闻的京调声疲倦地弥漫在夜的空气中,渗透了这间不甚明亮的斗室,这就见那位古董化的刘大成医生坐在暗淡的电灯光下,一手握着一卷《京调大全》,一手捏紧了自己的鼻子,尖起了喉咙吃力地在挣出那不清脆的女音来。黑瘦的三角脸上,还时时地泛起得意的笑容,两排不整齐的黄牙也在时隐时现,唾沫的星花在他的嘴角唇边开得更绚烂炫目了。
“笃!笃!笃!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迅速地把疲倦的京调声掩盖了。他闭了口憎厌地听了一听,低低地说了一声“讨厌!”才吃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冒着细密的雨点去开门。谁知吱呀一声,门口站着的却依旧是刚才来过的那个黑胡子大汉。他烦厌地看了一眼,口中骂了一声“浑蛋”,便急急想把门儿关上。谁知那大汉眼快脚快,却早已把他稀湿的身躯挤了进来,一面堆着笑容说道:“先生,我现在已把钱带来了,请你快跟我去吧。”他说着,忙伸手把刚才抢来的钱从怀里掏出来,去塞在刘医生的手里,他的黑脸上也忍不住微微地一红。
刘医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顿现喜色,忙把银洋一一敲过,又去迎着光儿一块块地端详了一下,这才点头笑道:“好,那么我就陪你去一趟吧。现在你且等一等,让我进去拿把伞。”说着当即回身走进。
一会儿,才见刘医生头戴瓜皮帽,一手携伞,一手提着一只小皮箱,步子蹒跚地出来,与大虎走出门外,回身把门反扣,一面低头去找锁眼。这时大虎忽然瞥见远远的墙角边走出一群人,为首的好像就是那个周五爷,后面隐隐地还跟着几个警士,大虎贼胆心虚,乘刘医生还未上锁,急忙把他推进,自己也乘势避入,拼命抵住大门。旁边的刘医生却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还急急地问道:“怎么啦?你疯啦……”
大虎涨红着脸,只是摇头,一颗心儿兀是跳跃得厉害,他想起了“法网难逃”的这句话,他知道自己将要跌入无底的深渊里去了,病着的妈,柔弱的妹妹,以及许多使他不能随意抛下的事情,这时都来苦恼着他的心。他觉得自己的路途是走错了,虽然他的存心并不如此,但是终身的大错终究已被铸成了呀。这时身后打门的声音已像擂鼓那样地响起来,大虎心中更是惊惶万分,慌忙用目乱找出路。“开门!开门!”警士的粗重的声音开始在门外怒吼了,刘医生站在堂前吓得只是发抖,后来不知被他怎样一来,却被他躲到上首那张披着桌帷的桌肚下面去了。
大虎情急,只见室中写字台挨着一扇玻窗,心中一动,便慌忙离开大门,走入室中,正欲跳上桌来,谁知已有一个警士越窗而入,举枪向大虎喝道:“别动!”
这是大虎所意想不到的,他在无法抵抗下,只得投入警士的怀抱。这时已有不少警士自那扇玻窗口跳进来,一个警士去开了大门,门外只剩了周五爷和酒店主二人了,另一个警士发现刘医生躲在桌下,便一手把他拖出,喝问他是谁。“跟我……不……不相干的,我……我是……这儿的……医生……”刘医生惊骇得变为口吃了,许久才说了这些话。
“那么你深更半夜,为什么和那个大胡子大汉处在一块儿?”警士还要问他。
“这……这……”刘医生想说下去,另一个警士却走来喝住道:“别多说,一同走,来,走!”
“为什么我也要去?”刘医生提出了抗议来。
“你先去一次,没有你的事,就会放你的。”是先前一个警士的答话。
经过了片刻的吵扰,一群人儿终于拥出了黑漆的大门,这时雨点已止住了,但风儿还依旧没有停息,似乎也在替罗大虎偃蹇的命运做那悲懑的呼号。
夜已深沉了,微弱的豆油灯光也变得更暗淡了,屋子里到处都布满着阴影,罗母依旧是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小玉坐在床沿旁,微昂了头儿,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黑漆的天空。那愁苦连绵的秋雨还在凄凉地落着,不过比刚才似乎已小一点儿了,可是秋风仍在一阵一阵地吹刮,有时把那细碎的雨点都倾斜过来,打在玻璃窗的片子上,嗒嗒的声音无力地流动在这死沉沉的室中的空气中,自然是更显出无限的冷清与凄惶。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浑身也感到一阵瑟瑟的滋味,在她空虚的心房中也不期然地增添了一阵说不出的悲凉。她想起自己是个三岁就没了爸的孩子,全仗母亲的十指操作才辛辛苦苦把我们兄妹俩抚育成人。谁知十余年后母亲终因不堪生活的折磨而病倒了,唉,万一这次真的不救的话,那我可怜的身世,不是就和风中的落红一样飘零无定吗?虽然还有一个哥哥,但是一个女孩儿家没有了娘,她的心中该又是何等痛楚呢!小玉默默地想到这里,两颊上早已沾满了像露珠般的泪水,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懒洋洋地站起身子,在室中踱了一圈,忽然又想起哥哥出去请医生,为什么已经这许多时候还没有回来?莫非他在路上出了乱子吗?抑是医生不肯,他在硬求他?不过即使医生不肯,他也该早已回来了,何况妈是病得这么厉害,早晚起变化又是说不定的,心想哥哥也是机警的人,当然也不会糊涂到这样吧。她想到这一点,也不禁愁肠百转,焦虑万状,一时又深悔自己不该叫他这个时候去请医生,况且雨又这么大,家中也没有一把雨伞,他只是兜了一件布衣踉跄地出去,到了现在他浑身当然是早已淋得稀湿了,如果寒气入了骨髓,明天生起病来,那又可怎么办?这还不是我害了他吗?虽然替妈请医生也是要紧的事,不过医生请得着请不着还是一个问题呀。况且他又没有带钱去,天下究竟能有几个好心肠的医生肯分文不取地冒着夜雨来替你诊病呢?就是他答应的话,难道连撮药的钱也是他的吗?唉,像这样的好人,在今日的世界中也许已不会存在了吧?她经过这样一考虑,觉得今晚哥哥去请医生的希望是非常渺小,刚才自己也不免太冒失一点了。正在这时,忽然听见罗母已在吁气了,心中一惊,不觉“哟”地叫了一声,慌忙奔到床边,俯下身子,两手摇撼着她的肩头,急得双泪直流,颤抖着声儿问道:“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嗯!我……我难过,心……中难过……唉!”小玉叫了好久,罗母才吃力地微微地睁开眼来,爱怜地看了她的满脸泪痕的女儿一眼,摇了摇头,才断续地说出这几句话来,可是已哽咽得有些儿听不出了。
小玉见她两眼已失去了光芒,眼眶也愈是凹进得可怕了,气是只有叹出没有吸进,显然病象是凶多吉少,恐怕今夜就要起变化了。可是哥哥又不在家,四周的邻居也许已经睡熟了,自己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儿,万一今晚妈真的……那又叫我如何是好呢?她想到这里,一时心乱如麻,眼瞧着妈这个状态,又觉万分悲酸,忍住了哭声,一面伸手替她轻轻地抚着胸口,一面偷偷去揩拭自己脸上的泪痕。
“小玉,我的……好孩子……我的……苦命的……孩子……妈这个病怕不会好了,可是……丢下你……那叫我心中怎样放得……下呢?大虎……你……你到哪儿去了?你怎的不来看我呀?唉……”好一会儿,罗母又掀起嘴儿,勉强地挣扎出这许多断断续续的话来,她知道自己是一步步地向幻灭之路逼近了,她觉得有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来袭击她的已经枯干了的心房,她的一生中从没有感到过像这时那样凄凉的。虽然她并不留恋这个世界,但是总有点舍不得就这样丢下了两个被她用汗血来抚养长大的孩子。
“妈,你别这样说,你只要宽心静养,那病是没有不会好的……哥哥现在替你找医生去了,一会儿就要来的。”小玉秀丽的娇靥上已整个被泪水占了去,她的心真像刀割一样疼痛,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但是事实上她不能这样做。她只得竭力抑压住内心无限的创痛,脸上勉强地装出一丝惨然的笑容,柔声儿地向妈这样安慰着,但是泪水却依旧不受她节制地从眼眶子里像泉水一般地涌出来。罗母没有应她,依旧是睁着眼儿吁气,小玉在旁只是默默地祈祷着哥哥早点回来。这样又过了好一刻时候,窗外的雨点已经止住了,但罗母惨白的脸上却是泛起红光来,小玉知道这不是个好现象,心中一急,泪水又像雨点那样落下来。一会儿,忽见罗母嘴儿一掀一掀的,好像要说话又说不出的模样,小玉含泪叫了一声妈,但是她并不答应,只把头儿点了点,后来她似乎经过了一度竭力的挣扎,才哽咽着声儿,遗憾地说了一句:“大虎!我……我见不到你了……”说毕,两眼便眨了一眨,喉间霍的一声,一缕幽魂便脱离了躯壳,缥缥缈缈地飞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小玉见妈果然气绝,心中一阵悲痛,哇的一声,竟是晕厥过去。良久,良久,方才哭出声来,叫道:“妈妈!你真的忍心丢下了我吗……妈呀!你慢慢地走,女儿也要跟你一块儿去呀……妈呀!我的妈呀……”
风儿还在不停地狂刮,激发起凄厉的声浪,哀愤地在窗外怒吼,渗和着室中小玉哭娘的悲声,真是惨绝人寰。
小玉哭哭啼啼地在妈的尸边伴了一夜,直到东方发白,大虎依旧没有回来,自己的身子便再也支持不住,只得到下首床上恍恍惚惚地去睡了一刻。醒来时,天是早已大亮了,可是哥哥还是音讯杳然,不见踪影,心想他一定出了乱子了。回顾家中惨况,母亲病死,那叫我一个女孩儿家又怎样料理呢?并且哥哥一去不回,也不知他现在到底怎样了……唉,哥哥呀,那真是妹子害了你了。她默然地想到这里,心中真觉无限酸楚,忍不住倒下身子,把脸儿伏在枕上又嘤嘤地啜泣起来。
“玉姑娘,你妈的病怎么样了?今天可好些儿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始在空气中荡漾起来,小玉回眸望去,只见住在对过的李大嫂笑盈盈地推门进来,一面这样好意地问着。小玉泪眼模糊地向她望了一眼,还没回答,只觉心中一酸,那眼泪又像断线珍珠那样地滚了下来。李大嫂见她这样,心中倒是一怔,忙急急走到上首床边,向罗母望了一眼,见她脸上已经盖上一张白纸,心中猛地一惊,不觉连连跺脚说道:“怎的你妈已经死啦?什么时候死的?玉姑娘,你为什么不来关照我……唉,想不到像罗嫂子这样好人也会如此不寿,阎皇老爷真是瞎了眼睛的。”李大嫂大声叹息,她觉得有一股冷风向她脸上吹来,她的心头也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怅惘。“昨天晚上……”她只低低地回答了一句,突然一阵悲哀惨痛的情绪又向她猛烈地袭来,她忍受不住终于又放声哭了。
“人既死了,哭也没有用,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替你妈料理后事吧……咦!你的哥哥呢?”凄切的哭声在李大嫂的耳边飘来飘去,她的心中也觉得无限酸楚,待了一会儿,只得转身走到小玉的床边,拍着她的因哭泣而颤动了的肩儿,柔声儿地向她这样安慰着。说到后来,忽然发觉她的哥哥大虎不在家里,便又略带惊奇地向她问了一句。
小玉听见她问起哥哥,心中更觉难受,抬起头来,把她的满是泪痕的脸对着李大嫂的眼睛,呜咽着声儿不胜凄怆地回答道:“唉,哥哥在昨天晚上替妈出去找医生,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知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乱子了……唉,妈死了,哥哥又是一去不回,那叫我一个人怎样是好呢?李妈妈,你可怜可怜我,你总得替我想一个法子才好呀!”她把求助的眼光不时地落到李大嫂那张胖胖的圆脸上,她希望李大嫂能把自己这只可怜的小羔羊从绝望的环境中拯救出来。
李大嫂听她说到这里,一时也就理会到小玉所以更加惨痛的原因了。她凄然地叹了两口气,她很同情她,悲惜着她的不幸命运。她待了一刻,又把眼光向四周流动了一下,见屋中用具都已破旧不堪,这样景况,哪里有钱去买棺材。她叫我替她想法子,当然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呢?李大嫂心中暗暗地思忖了一下,觉得事情非常为难,只得移身坐到她的床沿上,握着她的柔荑,先问了她一句:“玉姑娘,你还有什么亲戚没有……”
小玉听她这样问,摇了摇头,心中又觉一阵悲酸,那晶莹的泪水又像雨点般地从眼眶子里掉下来。李大嫂听她竟连一个亲戚也没有,一时对她可怜的身世也不觉勾引起无限的同情。她抽出手帕,替小玉把脸上的泪痕轻轻地拭去,沉思了一会儿,才柔声儿地说道:“玉姑娘,你别哭了,现在也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应该谈点正经吧。我知道你们一家的生活是全靠十指的操作所得才能维持,对于你妈身后料理的钱当然是没有的了,况且你哥哥又不在家,要办理这事,的确是会感到非常困难。假使我有钱的话,照理数年邻居,也可以帮你一些儿忙,无奈我家现在的景况也是跟你们一样,自从我那口子故世后,就全仗我每日替人家洗衣服所得的钱,来维持我们娘儿俩的生活。不过事到如此,当然也该有个办法,难道就让你妈的尸首一天天地过去吗?现在即使把你妈的事情办妥了,但是比这更困难的问题又来了,万一你的哥哥真的出了乱子,那么你一个年轻的姑娘以后的生活又将如何解决呢?况且你又没有一家亲戚……”
“唉,那可怎么办呢?李妈妈,你救救我吧……”小玉究竟年轻,她想起将来一个人的生活,心中不觉又害怕起来。不待李大嫂说完,便仰起身子,拼命抱住她的手臂,把脸儿紧紧地倚偎着她的肩头,她觉得这时候只有李大嫂可以救她的,她绝望地在做最后的挣扎。
李大嫂爱怜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把手儿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美发,凄然说道:“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现在也就只有这样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呢?李妈妈,你说。”小玉迷茫地看见前面有一线光明在向她招手。
“就是替公馆人家做丫头去,现在我有一家王公馆相熟,虽然在目前他们也不需要添买什么丫头,不过我就领你去说说看。真的,在他们家里做丫头,是和小康之家的小姐差不多,只要你做事聪明伶俐一点,那生活是可以过得非常适意的。如果你愿意的话,那么一方面你妈的事情可以了结,一方面你将来的生活问题又可以解决了,就是你哥哥能平安回来,那他维持一个人生活究竟也要容易得多,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知你的意思以为怎样?”
李大嫂真挚的言语,在小玉被抑郁的表情所掩盖了的脸上,掠过了喜忧的微光,她的面貌稍许开展了一点。她经过了片刻的踌躇后,终于欣然地应了下来:“好,那就准定这样吧。为了妈,就是牺牲我的性命,我也情愿的,何况就不过替人家做个丫头呢!”颤抖的话声在岑寂的空气中凄凉地流动,她微微地抬着头儿,让窗外照射进来的柔淡的阳光舒适地抚摸着她的尚有泪痕残迹的脸颊,她的一对美丽的俏眼儿里像有火光在喷出来,她要拿这火光去照亮自己已被暗雾弥漫了的将来。
午后的阳光淡淡地照着王公馆内厅的一角,富丽的陈设更显出了矜持的光辉。这时厅上挤满着一堆人,大家都带着兴味的眼光看着站在主母面前的两个不速客,好像有一件什么新奇的事儿被她们带到这儿来似的。
主母王老太捧着水烟筒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她是这所公馆里的权威人物,年纪虽然已是四十开外,但是为了营养丰富,所以在她的那张无表情的圆脸上还隐约地点缀着青春的光辉。这时她注意地听着站在面前的李大嫂这样说下去:“老太太,她叫小玉,昨晚她妈死了,她的哥哥又是一去不回,家中没有钱埋葬,知道你老人家是再慈悲不过的,所以带她来求求你,只要你肯把她妈葬了,她情愿一辈子在这儿侍候你老人家。”
王老太听她说毕,不禁又把眼光调到旁边那个叫小玉的姑娘身上,见她虽是乱头粗服,却是容光焕发,娇艳欲滴,垂了粉颊儿,默不作声,似有无限羞涩之态。王老太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便吹着水烟点头说道:“小姑娘倒长得很不错……”接着回头又问她的兄弟周子廉道:“阿五,我打算把她留下来,侍候湘屏,你看怎样?”
子廉摸着唇上的一撮小胡子,顺着王老太的口气说道:“姊姊,你既然看得中,那么就留下了吧。不过卖身契是一定要写的,免得将来麻烦。”
“妈,你别听舅舅的话,我们何苦专门剥削穷人,别人死了妈,没有钱埋葬,我们贴补她一点,也算不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人家写卖身契呢?”说话的是少爷王仲明,是一个外表俊美内心忠实的好青年。他顾自坐在沙发上看报,听见子廉这样说,心中觉得有点不平,便回头向王老太提出他唯一的人道主义来。
子廉听见向他翻了一个白眼,王老太也不以为然地说:“仲明,不许你瞎说,舅舅的话是有经验的,你懂得什么?”
这时子廉便得意地笑了,但仲明却有点生气,就转身看报,做个不理睬。
“小姑娘,卖身契你愿意写吗?”又是王老太的话声。
“老太太,只要你把我妈葬了,我什么都愿意。”小玉勉强地装出一丝微笑来,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久就要被一条铁链锁住了,“自由”这个名词对她似乎有点生疏起来,她相信流眼泪、吃打骂也许就会成了她的另一生活里的唯一的点缀。她是一只出谷的乳莺,她受不住命运的打击,她终于就要被关进在这所像鸟笼般的房屋里了,那里她会听不到一句温柔的安慰的话语,终日在她耳边响着的都变成了责骂的命令的声音,在她眼前晃着的也都是些矜持的不同情的斜脸。她觉得这所公馆只是一片迷茫的旷野,在她眼里是不会有一个光明的去处被她找到的。她预测着将来的生活,她的一颗脆弱的心灵又被恐怖的情绪搔痛了,她想不走这条路,但是现实威压地在背后逼着她,她只得抛撇了先前愉快的自由的生活,而步入了另一个苦涩的拘束的阶段里。小玉默默地想到这里,晶莹的泪珠不觉已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在开始为自己的偃蹇的命运悲伤了。
“好,那么以后就在这儿侍候这位表小姐吧。”王老太乐意地笑了笑,说着便伸手向旁边站着的那位摩登女子一指。小玉向她看了一眼,便低声地叫了一声:“表小姐!”
那个叫表小姐的摩登女子名唤韩湘屏,是一个性情不可捉摸的姑娘。她听小玉这样叫她,也就爱理不理地点了点头,态度依旧是非常矜持,脸上没有笑容。这时王老太似乎要找人似的把眼光向四周流动了一下,口中叫了一声:“尤二!”
尤二那个痴肥臃肿的仆人,一双色眯眯的小眼睛兀是贪婪地盯住着小玉出神,刚才王老太的叫唤他并没有听见,直到王老太不耐烦地唤第二声尤二的时候,他才憬然地惊觉过来,红着脸儿应了一声,才吃力地走到王老太的面前听候她的吩咐。
“尤二,你和周五爷陪这位小姑娘到账房间去写卖身契,写好后便拿了钱,去买一口棺材,把她妈葬了,再带她回来。”王老太的话语像珠子一般地滚着,她没有想到这少女替她妈办理后事是不是就是像她所说般的那样简单。
“是,老太太!”尤二恭敬地应了一声,正想回身走出,却意外地被小玉悲惨的呼声阻住了。
“老太太,你能不能答应我请两天假,因为我妈死了,哥哥又是一去不回,家中真是凌乱不堪,我想总得稍许收拾收拾才是。大后天早晨我准定再请李妈妈陪我到这儿来是了。”小玉哀怜地恳求着,她的声音非常凄惨。
“这……”王老太开始呻吟起来,她没有想到小玉会有这一着的。
“妈,你答应了她吧。小玉死了妈心中又是多么伤心,我们也该想想人家的苦楚,况且我们也不等什么人用,何苦和人家这样为难呢?”又是仲明带着善意的话声,他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
小玉感激地看了他几眼,她想不到在这迷茫的旷野里还有一个同情她的人儿呢。她望着仲明的英爽的脸蛋,心版上不觉印上了一个无限美好的印象。
但是仲明的话却是激起了湘屏心中强烈的反感,她想小玉又不是你的什么人,要你这样替她着急干吗?你真是一个人道主义者。其实在她的心中还以为仲明一定是看中了小玉了,况且小玉的脸蛋的确长得比自己要美丽得多,一时又恐怕自己心目中的表哥将来会被这贱丫头夺了去。她多余地顾虑到这一层,因此心中也觉得有点酸溜溜地不受用。对于小玉的美丽,不但不感到怎样可爱,倒反而嫌其非常可憎了。同时也由此可见湘屏又是一个非常好妒的姑娘,无缘无故的,竟和一个新进的丫头暗暗地喝起干醋来,你想多好笑。
“好吧,那就准你请两天假,现在先跟周五爷到账房间里写卖身契去。”王老太的心终于被仲明的话语所打动了。她拿非常温柔的眼光去爱抚小玉被凄哀的表情所掩盖了的美丽的脸蛋,她也在暗暗地悲叹着这个少女的不幸的命运。
“谢谢老太太。”小玉和李大嫂不约而同地向王老太道了谢,然后才转身跟着周子廉走向账房间里去。
自王公馆里出来,小玉知道自己的命运就这样轻易地被决定了,以后她将会尝到另一个阶段里的许多苦辣的滋味,不过她相信有一小主人会同情她,至少会给她一点儿安慰的,但是她也不敢承认将来的事实是不是就会和现在的理想相符。总之她是很盼望不久的将来有那么一天的来临,但是当她想起了家中的惨况时,心中又禁不住感到一阵无限的辛酸,迎着柔淡的阳光,晶莹的泪珠终于不可抑制地涌上了她的眼角。
“玉姑娘,你别伤心了,世间的一切都是由一个万能的神明安排好了的,你的遭遇所以这样不幸,这恐怕也是你命中注定的吧。现在暂时受些儿委屈,说不定将来你也会有好日子过的。玉姑娘,你听我的话,你该好好地把心儿放宽了才是,以后我会常常来看你的,那边不是也很好吗?你只要做事聪明些儿,他们是不会十分来待亏你的。”这是李大嫂的简单的信仰,她见小玉兀是频频拭泪不止,心中还以为她是怕到王公馆里做丫头去,因此拍着她的肩头,柔声儿地向她这样安慰着。
“这我明白……不过我想起了妈,心中总觉得非常难受,可怜妈生了我们养了我们,现在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临死竟连儿子的面也见不到……唉,这叫我们做子女的心中怎样对得住她呢?妈呀,你真是枉养了我们一场,你的恩典,我们是只有来生来报答你了……”一阵悲痛的情绪把小玉击倒了,眼泪沿着面颊流下来,她不能再说下去,她只是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皮。
“唉,这都是穷人的命……”一股抑郁的冷风吹上了李大嫂胖胖的面颊,她摇了摇头,叹息地说了一句,当她还想继续说下去时,却被前面一个急促的呼声打岔了。
“小玉姑娘,你到哪儿去了来?我刚才到过你家里,却是找不到你。”一个工人样的青年男子气咻咻地自前面奔过来,一边口中这样嚷着。小玉听见,慌忙擦干泪痕,惊讶地向前面望去,只见来者是哥哥的好友刘三,心想他一定是来找我哥哥来的,心中想着,也就迎上去这样问道:“刘三哥,你是不是找我哥哥来的?但是我哥哥昨晚替妈出去找医生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过呢。”
“这我知道,不过我现在是来告诉你哥哥的去处的。”刘三听她这样说,也就故意装作平静的样子向她答道。
“什么?你知道我哥哥的去处?刘三哥,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呀?”小玉惊喜地几乎要跳跃起来,她不去顾虑到这个消息是吉是凶。
“但是我告诉了你,你心中千万别伤心呀!”这是刘三的条件。
“好,我就不伤心是了,那么你快告诉我呀!”小玉已知道这一定不会是令人怎样喜悦的消息了,她竭力镇压住心头的颤动,刚才的雀跃的神色现在也在无形中消失了。她看着刘三的欲语还停的意态,她明白这是不幸事儿发生前的预示,脆弱的心房是跳跃得更厉害了。
“……你哥哥昨晚被警察捉到局里去了,他抢了人家的钱,犯了盗罪,并且还要坐一个时期的牢监呢!这个消息我也只有刚才知道,现在我想跟你去看看他,不知你去不去?”刘三踌躇了一下,终于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吐露了出来。说到这里,便把脸儿凑到小玉的耳边,低声儿地又说了一句:“听说他的名字也改掉了,叫什么刘二雄呢!”
这个消息已经早被小玉所预料得到的,她的眼睛又被泪水迷住了,她的心被痛楚交织着,她觉得一个噩运的影子已爬上了她的心版,哥哥的不幸的遭遇,她明白这完全是自己给他带来的,后悔激起了她良心上的不安。她呆住了多久,才茫然地应道:“好,我去!我去!”她觉得今天她所听到、见到、做到的事情全是一个梦,一个可怕的梦,她希望最好梦魔能把她带到另一个世界里,一个与梦一样渺茫的世界里去,她不愿沉浸在现实里,她觉得现实太可怕了。
“玉姑娘,你不能去,你要替你妈料理后事呢。”李大嫂在旁提醒她说,她也觉得这只小羊羔的遭遇真是太不幸了。
“哦,我不能去,我真的不能去,妈的尸首还摊着,我要回去料理呢!刘三哥,承你来关照我,我很感激你,可是……”小玉也是急糊涂了,后来被李大嫂一说,方才清醒过来。她想不到一个才只十七岁的姑娘就会遭到这样不幸的惨遇,她觉得这个打击太大了,她委实有点儿忍受不住,要如在家里,她一定要伏在床上大哭一场,可是现在是街上,她不能这样做。她只得忍着无限的悲痛,哽咽着声儿向刘三絮絮地诉说着,她知道现在要去看哥哥在事实上还是不可能的,但是待她说到这里,却被刘三的惊奇的问话打岔了。
“什么?你妈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是不是在今天早晨?”
“不,在昨天晚上,哥哥走出后,不到几个钟点,她就开始吁气了,唉,真想不到会这样快……”小玉叹息地说着,这余音带了呜咽的成分,无力地在刘三的耳边飘来飘去,把他四周的空气也搅成了悲哀的情调。
“那么你刚才锁着门儿到哪儿去呢?我到你家里来却跑了一回空。”刘三不懂地问道,他把身子去靠在一边的墙壁上。
小玉听他这样问,忍不住心中一酸,泪水又像雨点般地掉下来,微红着脸儿,把一瞥无限哀怨的目光投在刘三的脸上,嗫嚅了一下,但终于没有把话说出来。
刘三见她欲语还停,且又这份伤心的模样,似乎有着难言的隐痛。望着她雨后海棠般的脸儿,心中也觉一阵酸楚,忍不住走上一步,侧着脸儿,柔声儿地向她问道:“小玉姑娘,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你尽管说出来吧,要如我可以帮你忙的地方,我总会帮你忙的。”刘三说到这里,猛可理会到,她也许为着钱的问题吧?照理像大虎连请医生的钱也没有,那么要料理他母亲的后事,其困难自然也可想而知了,不过假使小玉真的要我帮这个忙的话,那叫我可怎么办呢?我自己的境况不是也跟他们一样吗?刘三想着这一点,心中颇觉为难,搓着手儿,一时又懊悔自己不该向小玉说出这句话来了。
小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把嘴儿掀动了一下,但终究有点说不出口,回眸望了望李大嫂。李大嫂理会她的意思,总算才把刚才的经过诉述出来。刘三听毕,心中颇觉感动,遂道:“小玉姑娘,这虽然是太委屈了你一点,不过要如伯母在天有灵的话,我想她一定也会知道你的一片孝心的……好吧,现在我也得回去了,大虎那儿我明天先去看他一次,待你家中舒齐了后,你便可到我家里来,我再陪你一同去看他得了,我的地址你不是也知道的吗?就在那边同孚当隔壁,在军巷二十八号。”
小玉不答话,只是频频地点着头,她的心被痛楚蚕食着。刘三意欲再向她安慰几句,但后来不知怎的起了一个感觉,也就轻声地叹了一口气,向她俩点一点头,顾自掉身走了。小玉待刘三走远了后,只才懒洋洋地拖起步子,缓缓地向归家的路上走去。风儿依旧是带着寒意地吹拂着,她不时地用手去抚摩被吹乱了的发鬓,这时有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儿轻逸地飘到她的肩上来,她伸手拈住它,又随意地把它丢到地上去。她茫然地向寥廓的秋空望了一眼,忍不住感触地低声说道:“唉,又是秋天了,又是飘零的时候了。”她的声音里是包含着无限的怅惘。
这是假期最后一天的一个黄昏,小玉到监狱里终于和大虎见面了。当二人远远地望见了彼此的身影时,那眼泪早就像泉水一般地涌了上来。待小玉走近窗边,没有说话,只叫了一声哥哥,便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
脸儿偎着脸儿,两人紧紧地抱了一刻,大虎才仰开身子,用手抬起小玉满脸泪痕的粉颊,细细地端详了一下,不胜凄怆地道:“妹妹,哥哥对不住你……”说到这里,喉间已经哽住,便再也说不下去,那一满眶的辛酸之泪,忍不住又像断线珍珠似的落了下来。小玉听了这话,心中只觉一阵酸楚,便慌忙伸手去扪住大虎的嘴儿,呜咽着泣道:“哥哥,你再这样说……那我的心真要为你片片地碎了,唉,我这人真是太鲁莽了一点,所以会给哥哥带来了这样不幸的遭遇……哥哥呀,不知你现在心中还怪着妹妹吗?”小玉带着求恕的眼光望着大虎的黑脸,沉痛的悲哀在她脆弱的心灵中激起了江潮般的澎湃。
“妹妹,我们为了妈的病,怎么可以这样说呢?但是……妈……她终于死了,并且像我做儿子的竟连妈的终也送不到……唉,这真是我生平第一件的恨事呀!”
“哥哥,妈死了,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刘三哥来告诉给你听的?”
大虎含泪点头道:“是的,并且我还是知道你已卖身给王公馆做了丫头了,妹妹呀,这叫我做哥哥的如何能够忍心呢!同时我真也太对不起你了,唉,我真不中用,我真不中用,妹妹,你真枉有了我这个哥哥呀!”
小玉听了这话,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伤心,那眼眶子里的泪水又像浪潮一般地涌了出来,纤手伸进了铁档子,紧紧地摇撼着大虎的身子,失声泣道:“哥哥,你不能这样说,唉,我的心真是惨痛极了,我们是穷人,我们生来也只有一条穷人的命,你瞧,恶劣的环境,偃蹇的命运,哪一件不是我们穷人唯一的点缀。哥哥呀,这怎么可以怪得了你呢!”小玉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继续说下去,“刚才听刘三哥说,你要坐一年零六个月牢监,不知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呢?”
大虎点了点头,叹息地说:“唉,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但是……我的心中岂是真的愿意这样做呢?妹妹,我想你终也能谅解我的苦衷吧?”说到这里,大虎便把那天晚上去请医生的经过从头至尾向小玉诉述了一遍。小玉听毕,心中真不知是痛是愤,两手紧紧地环抱着大虎的身子,把脸儿依偎着他的肩头,哽咽着泣道:“哥哥,我谅解你,我知道你是纯洁的,你是可怜的,但是我真想不到医生的真面目原来就是这样的,唉……那我真是错理会了,本来我也曾预料到在今日的世界中那种好心肠的人儿也许已经不会存在了吧,但是我总想让这丝微弱的希望有变为现实的可能,然而我们所得的结果是什么呢?结果只是苦了你呀!哥哥,我想想总觉得非常对不住你,真的要如依了你说明天去的话,那么这种惨事也就不会发生了。”小玉说到这里,心中真是又悔又恨又是痛,忍不住又失声哭了。
大虎也吻着小玉的额角哭道:“妹妹,你说这话,我真心痛极了……总之我不怪谁,我只恨造物在作弄我们,造物拆散了我们的家,剥夺了你我的自由,它是我们的仇人、我们的冤家。我们也不知前世作了什么孽,今生会受到这样凄惨的报应,同时也不知道我们这一对可怜虫要在何年何日才能踏上光明的大道,投入幸福的乐园。”
小玉听了这话,心中也觉得有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过后她忽然仰开身子,用着鼓舞的语调,激动地说:“对,造物是我们的仇人,我们的冤家,但是我们要活,我们还得起来反抗,我们不能尽让造物的魔鬼去摧残、压迫。我们应该拿我们的力,充满着丰富的生命的力,去打开那光明康庄的大道,去建筑那锦绣灿烂的前程。哥哥,你的所以失足,这是那偃蹇的命运之神促成你的,行为虽然不清白,但是你的心灵、你的思想总是永远纯洁的,所以我只劝你以后做个好人,好好地干一番事业出来,替我们姓罗的争一口志气,也就是了。”
这一篇真挚的恳切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大虎已受创痛的心灵,她给他劈开一个新的眼界来,在那里他已看到他的将来并不是完全被黑暗掩埋了的,至少还有一线光明、一线希望在等待他,他应该伸出手去抓住它,不要让它轻易地飞去。他很了解小玉的话,他知道自己的未来还是值得珍贵的,值得重视的。他欣慰地接受了小玉鼓舞的眼光,一道微光掠过他的黑脸,他终于也挂着晶莹的泪珠笑道:“妹妹,你的话说得对,我应该要好好地做人,过去的事就把它当作了一个梦吧……喔,妹妹,我还没有问你,妈的灵柩现在放在哪儿呀?”小玉听他问起了妈,心中只觉一酸,眼泪又扑哧哧地落了下来,哽咽了一下,才说道:“李大嫂热心帮忙,不然叫我一个女孩儿家怎……”小玉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顿了一顿,当即转过话题道,“现在我已把房屋退租了,家中的家具有的变卖了钱,有的送给了李大嫂,因为明天一早,我就要进王公馆去。”
大虎点了点头,过后又问:“妹妹,妈死的时候说起我些什么?”
“她老人家在临死时,只是遗憾地说了一句:大虎,我是见不到你了。旁的就一句也没有。”
大虎听了,心中只觉一阵疼痛,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皮,慢慢地低下头去,一朵朵灿烂的泪花又开始在他的眼眶边繁荣起来。
“喂!你这小姑娘!讲了这许多话,怎么还不出去?”狱警在大声地叱喝了。
两人惊讶地抬起头来,小玉在万分依恋不舍之下,只得含着一满眶的泪水,又把大虎的手儿紧紧地握了握,说道:“哥哥,那么我走了,你的心中别难过,以后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的……”说到这里,喉间早已哽住,长叹了一声,那眼泪又像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妹妹,你在王公馆里,一切饮食冷热总得自己小心才是,哥哥一待出狱后,总得想法赎你出来的。”大虎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一朵抑郁的愁云把他的黑脸掩盖了。
在无可奈何下,小玉终于走出了这座阴沉的人间地狱,迎着尖锐的晚风,在她空虚脆弱的心灵中,是激起了一阵无限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