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年半后的一个暮春季节里,这天,太阳是早已高高地挂在空中了,艳黄的光轮在强烈地飞射出来,显然时间是已近午饭的时分。在上房里,王老太舒适地躺在安乐椅上抽水烟,小玉坐在一旁替她捶腿,室中温暖得很,窗外浮云四散,柔和的阳光也不时地射进窗来,四周的空气很恬静,但处处都酝酿着春意,氤氲着春香。

“坏了!坏了!”忽然一个粗重的声音自室外飘进来,打破了岑寂之网。王老太惊讶地放下水烟筒,回眸向门口望去,只见周子廉涨红着脸急匆匆地推门进来,王老太心中一跳,忙转身问道:“阿五,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

“姊姊!坏了!姊姊!坏了!”子廉手中握了一卷报纸,走近王老太身边,口中只是张皇地嚷着。

“究竟怎么一回事?你说,你说。”王老太不懂地问道,她的脸色开始紧张起来。

“你瞧!”子廉说着,便把报纸摊开递给王老太,用手指向某则新闻一指。

小玉在旁因见子廉这样惊惶状态,心想一定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为了好奇心的驱动,也就昂首向子廉的指处偷瞧了一眼,谁知不看犹可,看了不禁把她喜上眉梢,险些儿乐得笑出声来。原来那报上的新闻不是别的,却是刊着一张胡子大汉的照片,旁边标题是注着“巨盗刘二雄期满出狱”等字样,小玉见了心想:这还不是我的哥哥罗大虎吗?唉,光阴也真快,哥哥终于是期满出狱了,但愿以后哥哥能好好做人,替死去的爸妈争气才对……小玉正暗暗思忖到这里,忽然又听子廉在旁说道:“喏喏,这就是前年抢我钱的强盗,现在已经放出来了。”小玉听着,心想原来哥哥抢的就是他的钱,怪不得他有这样关心。这时又听子廉顾虑地说:“假如他要来报仇,那不是糟了吗?”

“这可怎么办?阿五,能不能想个法子,去运动运动再多关他几年?”王老太也张皇了,但这句话却把旁边的小玉吃了一惊,她忙抬头去看子廉,只见子廉沮丧地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已经放出来是不行了。”小玉听了,只才放下心来。

子廉在室中踱了一圈,忽然猛有所得地过来说道:“我看只有这么办,多找几个看家院的把式,使他不敢进来报仇。”

王老太也不加思索地点头道:“那么你快去办,免得被他先走进来。”

“好,我就去,我就去。”子廉连连应着走出。

小玉见他走了,不觉微微一笑,心想这真是庸人自扰,况我哥哥所以出此下策,也是万不得已的事,现在懊悔尚且来不及,哪还会真的再到这儿来向你报仇呢?

这时王老太吸了一口烟,自言自语地道:“强盗真有那么多,杀也杀不完。”说到这里,便移脸向小玉挥了挥手道,“别捶了,表小姐该起来了,你去侍候表小姐吧。”

“是。”小玉恭敬地应了一声,便站起退出。

走出上房,小玉觉得脚步非常轻松,脸上也不时地浮起了笑容,因了心中愉快,口里也就低声地哼起小曲来。待她穿过葡萄棚,走到碧桐轩西厢房附近,只听得表小姐在里面厉声叫喊:“小玉!小玉!”

小玉听了,心中猛吃一惊,忙急急奔进去,一面口中连连应道:“来了!来了!”

待小玉推开房门,忽然迎面飞来一只茶杯,小玉忙把身子让过,抬起头来,只见湘屏铁青了脸,拍了一下台子,便像疯狗样地直接过来骂道:“贱丫头!你死到哪儿去了,还要我来请你是不是?”

“表小姐,你别生气,老太太叫我捶腿,所以来晚了。”小玉忙赔笑道,她对于表小姐这副面相早已司空见惯了。

“哼!小狐狸精倒会花言巧语给老太太捶腿,还当我不晓得,你又到少爷那儿鬼混去了,你还来干什么?我这儿用不着你,你侍候少爷去吧……滚!给我滚!”

这是小玉所意料不到的,她只得忍着气儿申辩道:“不是的,表小姐。”

“滚!滚!”湘屏在大声地咆哮,她凶得像一只老虎一样。

“表小姐,你……”小玉急得几乎要哭了。

“走!走!这儿没有你站的地方!”湘屏连连催着,她简直不给小玉有申辩的余地。

小玉见她这样无情,虽然是明明知道她是含着酸素作用,但是这次却是真的冤枉了自己。不过申辩也是不会发生什么效力,她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踌躇了一下,终于是默默地回身退出。

湘屏见她居然走了,心中愈觉生气,便把脚向地上一顿,大声叫道:“回来!”

小玉听唤,只得再回身进来。湘屏见她脸上已经沾着丝丝泪痕,不觉得冷笑一声,过后又厉声问道:“我问你仗谁的势?地也不扫?”

小玉见问,果见地上是铺满着许多碎瓷器、碎花瓶,显然表小姐刚才曾经大发脾气乱摔东西。她把眼光向四周轮了一圈,只得回身找了一把扫帚,委屈地俯身扫地。

湘屏绷着脸,把两手叉在腰间,走来走去,愈看小玉愈有气,后来忍耐不住,走过来,伸手就是一记耳光。

小玉无故被打,心中不觉一阵悲酸,把手儿抚摩着脸颊,那眼泪就像断线珍珠似的滚下来。湘屏见她这样,愈是气往上冲,瞪她一眼,一面用脚把小玉扫好的碎瓷器重新踢开,一面扭住她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拖出门外,口中骂道:“小妖精!我看你一颗心儿早又在少爷身边了……去,去,少爷在房里等着你,成全了你们一对吧!”

小玉被她蛮不讲理地拖出,一颗芳心真是又羞又怨又恨,忍不住靠着墙壁竟是呜咽地啜泣起来。

饭后,小玉独个儿倚着栏杆,远眺着园中一片春色,只见花染深红,柳拖轻翠,柔蕊游蜂两两相携,弄巧黄鹂双双作对。这时在小玉的眼中,仿佛看见在一株碧桃树下,亭亭玉立着一个风流英俊的美少年,他微微地抬起脸颊,只是望着自己很温柔地微笑,她明白他是谁,她的心灵顿时开展了,她欣喜地向他伸出手,但一会儿,忽然有一根神经告诉她说这不过是脑府里的一个幻影罢了,事实上哪里会有这样一回事儿的。她不觉也恍然地笑了,心想在这片寥旷孤寂的沙漠里,只有少爷是可亲爱的,是同情自己的。当我刚刚到这儿来的时候,他对我好像已有好感的样子,常常拉着我手问长问短,问我几岁了,读过书吗。当我回答他没有读过书时,他似乎很替我惋惜,说这样好好的一个姑娘,不念书是太可惜了,后来又问我,你现在还要重新念书吗?起先我觉得好笑,想自己在替人家做丫头,哪儿还有进学校的资格呢?谁知他却愿意亲自教我,唉,少爷待我的恩德,真叫我无法报答了。后来我终于欣喜地到太太那儿去请示,但是太太起先却不答应,事后经少爷再三申说,总算才答应下来。不过就是表小姐心中有点不乐意,因为她是爱少爷的,可是少爷对她没有感情,所以有时见少爷对我亲热些儿,她就气不过,回到房里总是拿我臭骂一顿了事。谁知今天上午她竟无缘无故地打我起来,说我小狐狸、小妖精,唉,少爷虽然待我好,但是有表小姐在当中作梗,那将来总难免会有意外的事情发生。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再和少爷接近,但是少爷的一片热情,心中又觉得不忍心辜负了他,他辛辛苦苦地教我读书写字唱歌,他为的是什么?他还不是……虽然在去年他也曾隐约地向我表示过一点,不过我总因内心的羞涩而把旁的话支吾开了。但是我相信少爷总是爱我的,他始终以纯洁的态度对待我,正好像老师对待他的学生一样,对于这一点,的确是令人钦佩,显然他的爱我是爱在内心,并不是只从肉麻的动作上表现出来……可是少爷虽然要爱我,然而表小姐又怎肯罢休呢?她岂肯自己理想中的表哥轻易地被一个丫头夺去?虽然少爷并不爱她,但是在我俩爱情的进行中,总难免要发生许多障碍。小玉默默地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将来和少爷的前途恐怕未必光明,说不定少爷还要白费一场心血。因此一颗芳心也就觉得非常难受,好像事实是已经这样了的,眼皮儿一红,晶莹的泪珠竟不由她节制地涌了出来。

“小玉,你在想什么心事?”一个温柔的声音突然在小玉的耳边荡漾起来,接着一只熟悉的手开始按到她的肩上。

小玉意识到这一定是仲明,心中一乐,那颊上的笑窝儿也就掀了起来,忙收敛了泪痕,微红着脸儿,转身娇憨地说道:“嗯,少爷,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心事?”她说着,便抬手把仲明按在她肩上的一只手儿捏住了。

仲明听了,不满意地摇了摇头道:“哎!我不是已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吗?叫我仲明,怎么又叫我少爷,以后不许,知道吗?”

小玉听他这样说,芳心可可,只觉得甜蜜无比,俏眼儿媚意地斜乜了他一眼,微垂螓首,不胜娇羞地说:“这怎么可以呢?你是少爷,我是丫头,我怎么可以叫你的名字呢?”

“你错了,少爷是人,丫头也是人,我能叫你小玉,你就不可以叫我仲明吗?”仲明又在替她解释他唯一的人道主义,他的脸上飘动着恳切的笑。

“总不大好,要是给老太太、表小姐听见了,那还像什么话?”小玉低声地说,她垂着粉头,只是玩弄着仲明的手。

“哎,名字是我的,又不是他们的,你叫,我答应就得了,她们管得着吗?”仲明有点不耐烦了。

“那么以后我就叫你的名字了,你可别见怪。”小玉羞人答答地点点头。

仲明脸现喜色,笑道:“我让你叫的,怎么会怪你呢?来,先叫一声我听听。”

小玉见他立刻就要自己叫出来,一时倒又觉不好意思起来,红晕了双颊,瞟他一眼,也不禁嫣然笑了。

仲明见她这样娇羞的意态,便也更觉她的可爱,握了握她的手儿,笑道:“叫呀!我要听呢!”

小玉被逼无法,只得张开嘴来,但不知怎的,却又马上闭住了,向仲明羞人地一笑。

仲明见她嘴儿一掀一掀的,却依然没有叫出,这就等得不耐烦了,向她连连催道:“叫呀!叫呀!”

小玉无奈,只得娇羞地低声说了一句:“那么你先闭上了眼睛,我叫。”

仲明见她花样独多,心中也觉好笑,也就依她闭上眼睛,说道:“好,闭上了,你叫吧。”

小玉踌躇了一下,只得含笑移近他的身子,把嘴儿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地叫道:“听着了,仲明少爷!”叫过便当即挣脱仲明的手返身就逃。

仲明见她有趣,就一把拉住她笑道:“你诚心淘气是不是?走,跟我上课去。”

小玉被他拉住,挣不脱,只好站住,听他说上课去,心中不知怎的好像有点委屈,眼皮儿一红,摇了摇头,道:“不,我打算不念书了。”

“为什么?”仲明惊奇地问道。

小玉想了想,觉得想不出一个理由来,况且人家一片热情,自己实在也不忍心辜负了他,望着仲明英挺的脸蛋,不觉苦笑了一笑,说道:“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那么就上课去,今天上音乐课,走!”仲明说着便挽了她的手儿,一同向东厢房那边走去。

“那么我该回去拿歌谱,以及大楷簿,少……仲明,你在那边等我吧。”小玉跟着走了几步,便即停住不前,向仲明这样说着。

仲明听她险些又要叫出少爷来,忍不住露齿一笑,说道:“今天教新歌,旧歌谱可以不必带去,既然你要去取大楷簿,那么就快去快来,我在那边等你。”

小玉应了一声,就挣脱仲明的手儿,一跳一跳地去了,走了不多远,又回眸过来向他无限娇媚地一笑。

仲明也含笑向她招了招手,遂顾自慢步地踱到晚春馆东厢房去。待仲明走进坐下不多时,就见小玉高高地扬着一本黄簿面的大楷簿小鸟依人似的跳进来,仲明忙站起迎上去,取下她的大楷簿,回身走到写字台边坐下。小玉也跟着过来,把身子倚在他的肩头,见他翻开簿面,伸手在笔筒里取了一支毛笔,蘸了红墨水,在字边批圈,但这次有几张圈却批得特别多,每张差不多都要占到十圈左右。小玉在背后见了,忍不住扑哧笑道:“你干吗把圈批得这样多?给人家见了一定还当我自己批的。”

“这是你自己的字进步了,你瞧写得多么苍劲有力,就是表小姐也及不过你。说句老实话吧,我的字也不见得会比你出色多少,哎!你真聪明,你真聪明,我有了你这么一个好学生,我也心满意足了。”

小玉见他拿了自己的大楷簿,兀是摇头晃脑地赞叹着,一颗芳心真是又欢喜又甜蜜,忍不住伏在他的肩头竟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会儿,才拭着眼睛道:“得啦得啦,请你别奉承我了,我可给你说得脸儿都红了。你是大学生,表小姐是中学生,我是什么?我是所谓一个小学生呀。仲明,你想是不是?”

仲明听她说得有趣,也就转身站起,拉了拉她的手儿笑道:“小玉,你不能这样说的,虽然你不曾进过学校,但是事实告诉我,你的成绩却要比人家已读过六七年书的人还要高明得多,所以我觉得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同时我总算也不曾白费了一场心血。”

小玉听他这样说,心中一阵感激,忍不住走上一步,把手儿扳住他的肩头,微抬粉颊,颤声地道:“仲明,承你这样栽培我,这叫我如何报答你好呢……所以我早已说过,小玉将来如能有光明的一天,这也全是你少爷的恩赐了。”

“小玉,你这句话错了,在我俩之间难道还用得着报答二字吗?你好就是我好,你有光明的一天,也就是我有光明的一天。小玉,我对你的这一片苦心,我想你总也该明白了吧?”仲明诚恳地说,他用温和的眼光,爱怜地在小玉地娇靥上盘旋着。

仲明这一番话真把小玉感激得无可形容,她把身子紧紧地依偎在他的胸前,但心中又不知怎地会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伤心,眼皮儿一红,竟已滚下泪来。仲明见她这样,忍不住侧着脸儿惊奇地问道:“小玉,你哭了?”他紧紧地捏着小玉的手,一种强烈的爱怜的感情已占有了他整个的心灵。

小玉不答话,只是把她忧郁的目光望着仲明英俊的脸蛋,她让眼泪舒畅地沿着两颊流下来,却并不去揩拭它,过了一刻,她才带了一点悲怆的调子说:“仲明,你的心我明白,唉,你真待我太好了,但是只怕我小玉命薄,没有这个福气吧?”说罢,她便低下头去,只顾去抚弄仲明胸前的西装纽扣。

仲明听她说出这种话来,心中也觉一阵凄然,忙从裤袋里抽出手帕给她轻轻地拭去泪痕,柔声地安慰道:“小玉,这是你的顾虑了,我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你一定……好吧,我们来上音乐课吧,时间也已经耽搁了不少了。”仲明说着便伸手去拉小玉。

“不,我不会唱。”小玉扭捏了一下细腰儿,却是赖着不肯走。

“不许躲懒,今天不唱,明天不学,我这先生也要懒坏了,光光面子……来,来……”

小玉被他这样一说,就也忍不住嫣然笑了,俏眼儿斜乜了他一眼,也就默默地跟他走到钢琴边。仲明入座,便低头翻了一张歌谱递给小玉,说道:“这支歌是我亲自替你作的,整整花了三个钟点才把它作成,调子也还动听,现在你先瞧瞧这首歌词。”

小玉含笑接过,展开歌谱瞧道:

我们永远不分离——献给小玉

车是我,轮是你,

我们永远在一起。

车是我,轮是你,

车轮常转不分离。

车和轮,我和你,

海角天涯到处宜。

有了你,弓配矢,

利兵坚甲尽如泥。

离开你,谁绾系,

天地无春万事非。

不分离,在一起,

我们永远在一起。

小玉看完歌词,心中虽明明知道仲明的这番用意,但是他究竟是属于另一个环境的,自己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小丫头罢了,在身份上讲,我们自然是永远也相配不上,况且还有表小姐在当中作梗,老太太答应不答应又是一个问题。因此她对于仲明的这一片热情,一半果然是欢喜,但一半还是感到非常忧虑。她抬起头来偷偷地向仲明望了一眼,只见他老是对着自己会心地微笑,因为心中觉得不自在,就忙把脸儿掉开,避去他的眼光。仲明还当她是怕羞,心中非常得意,笑道:“小玉,你先听我弹一遍琴,然后再唱。”

小玉移过脸来,向他微微地点一点头,只见仲明把琴起劲地弹起来,待琴弹毕,仲明含笑说了一句:“一!二!三!唱!”说着又把琴重新弹起来,但是小玉却依然是木然地立着,没有开口。仲明觉得奇怪,向她惊讶地望了一眼,问道:“干吗不唱?是不是唱不来?”

小玉摇了摇头,却是答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迟疑了一下,终于是曼声地唱起来。本来这是一支热烈的情歌,但是小玉唱来却是哀怨凄惶,阳关三叠,令人不忍卒听,余音袅袅,更觉触鼻心酸。一曲歌罢,小玉几至失声饮泣,仲明见她泪光盈盈,心中非常不解,忙站起握了她的手儿问道:“小玉,你怎么又哭了?”

小玉被他这样一问,也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心想无缘无故地哭什么呢,那女孩儿家的眼泪真也是太多了。因此两颊就不觉微微一红,抬手向眼眶边揉擦了一下,为了避免内心的羞涩,就故意扬着眉儿,向他似嗔非嗔地逗了一个白眼,扭捏了一下细腰儿,撒娇地笑道:“嗯!你怎么老是说我哭,我不依你,你瞧我的眼泪在哪儿?我几时哭过了呀?”

仲明见她忽又改变了这副态度,心想女孩儿家的心理真也不可捉摸,不过她既然自己不承认,那我又何必一定要说她哭呢?便就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好,不哭就不哭,算我刚才冤枉了你,不过你歌声为什么要唱得这样凄凉呀?”

“……请你原谅我,这我自己也说不出一个理由来……”小玉说着便低下头去。

“那么你对于这支歌的意思可明白吗?”仲明恳切地问,他的声音非常柔和,里面带了感情而颤动着。

小玉又抬起头来,向他羞意地瞟了一眼,故意含笑摇了摇头。

“你别装傻,你是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仲明不信,他好像已看出了小玉的破绽来似的。

“我真的不明白,请你自己说出来吧。”小玉羞涩中迸出这几句话来,她的脸儿是变得更娇红了。

仲明知道她有意放刁,无奈只得转身取了一支铅笔,在歌谱上写了“我爱你”三个字,写毕就递到小玉面前,用手点给她看。小玉斜着眼儿看了一眼,不觉羞得红云满面,她想仲明居然会对自己这样明显地表示,显然他是真的爱上我了,虽然她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拒绝他,不过将来的问题可多着啦。她觉得一个黑影在向她的头顶压下来,她的脸儿又被忧虑的表情所笼罩了,她默默走到窗边,微抬粉颊,注视着寥廓的天海,不觉木然地出了一会子神。

“小玉,难道你不……”仲明见她脸上并无喜色,心中颇觉奇怪,只得跟着她走到窗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微微抖动的声音温柔向她问着,但是他没有把话说完。

过了一刻,小玉才回转身来,向他无限怨抑地望了一眼,接着便低下头去,不胜凄然地说道:“少爷,请你别这么说,这话要如给老太太、表小姐听见了,那我又该死了。再说你是少爷,我是下人,我们压根儿也不配。”她的声音夹杂了一点痛苦与怅惘。

“你这种顾虑是多余的,恋爱是我们的自由,谁能管得着?至于少爷丫头更是封建的见解,早就应该打倒了……”仲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继续说下去,“我对于这事已经有很详细的计划,我知道我家的环境是非常不好,不过你只要答应我,我就可以到外面想法儿,找个事情,等到位置找好,那时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完全自由,谁也管不着了。”仲明说毕,又走上一步,握着小玉的手儿恳切地道,“小玉,请你答应我吧!”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他把他的因爱的渴望而颤动着的眼光投在小玉的脸上。

仲明这一番话语,把小玉阴抑的脸儿也略微照亮了一下,她觉得心中堆积着的许多黑影都被仲明的眸子里燃着的爱情的烈焰所赶走了,她顿时感到宽弛了许多,明眸脉脉凝望着仲明,终于是羞人答答地向他点一点头。

仲明见她已经答应,一时真乐得不知所云,忙急急回转身子,走到衣橱边,打开抽屉,取出一枚赤金戒指,端详了一下,就笑盈盈地走到小玉身旁,提起她的左手,将戒指给她套上,柔声地说道:“小玉,你从此便是我的人了,我一定要用尽力量使你感到幸福,使你永远微笑。”

小玉见他这样,一颗芳心只觉甜蜜无比,秋波盈盈地向他瞟了一眼,但一时又觉得非常不好意思,羞红着脸儿又慢慢地垂了下去。

仲明见她这样娇羞不胜情的意态,心中也就更觉她的可爱,一手半抱着她的细腰,把嘴儿凑到她的耳边,得意地笑道:“小玉,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个Kiss了。”

“外国语我不懂。”小玉把头一偏,她的脸儿更娇红了。

“不懂我可以教你,就是跟外国电影里做的一样。”仲明说着便拥之欲吻,但小玉究竟面嫩,一手忙抿住了自己的樱唇,一手就把仲明的身子用力推开,一骨碌地返身就逃。

仲明见她刁得可爱,也就不肯放松,在后面大步追来。小玉边笑边逃,逃到钢琴边,见刚才那张歌谱依旧放在琴上,就随手把它拿了,转身跑到门边,伸手把门拉开,谁知门口却站着表小姐韩湘屏。小玉、仲明见了都不觉呆呆地愕住了一下子,小玉知道势头不对,就一溜烟地穿门走了。湘屏冷笑一声,目送她走远才走进掩门,向仲明望了一眼,故意装作正经地说道:“表哥,不是我说你,你成天跟丫头混在一起,也不怕糟蹋了你的身份吗?”

“有什么关系?丫头不也是人吗?并且她还是我的学生,先生跟学生在一起,怎么能算糟蹋身份?”仲明不满意地说。

“先生?学生?说得多么好听,我看你本事再大些,总不能把丫头教成小姐。”湘屏又在冷冷地讥讽起来,说着便骄傲地向沙发上一坐。

“干吗你要这样说我?难道书就只有小姐有资格念,丫头便不能念了吗?小姐怎么样?”仲明把脸色一沉,说罢便顾自踱到窗前去闲眺园中的景色。

湘屏知道他要不高兴了,忙急急地转过话锋,柔声地说道:“你肯教她当然是最好也没有了,不过我总觉得奇怪,你为什么只肯教丫头而不肯教我呢?”

“你几时肯学过?况且你又是个中学生。”仲明掉转头来也冷冷地反诘了一句。

“中学生稀罕什么?难道就不能再图上进吗?今天我就是上课来的,我问你到底肯不肯教?”湘屏堆着娇笑,只是向仲明凝望着。

“再欢迎也没有,你要学什么?”仲明把两手插在裤袋里又慢步踱回来。

湘屏把俏眼儿盈盈地向他瞟了一眼,故意卖弄风情地说:“你看我可以学什么?”

“英文好吗?”仲明也在有意逗她。

“我不打算到外国去。”湘屏摇了摇头。

“算学怎么样?”仲明忍住了笑又问。

“谁高兴当账房先生?”湘屏向他瞅了一眼说。

“我看还是国文吧。”仲明忍不住要笑了。

“我也不去考女状元。”湘屏依然摇着头。

“那你究竟打算学什么呢?”仲明假意不耐烦地走开了。

湘屏把嘴一撇,娇媚地笑道:“我呀……我要学唱歌。”说着又飞来一个媚眼。

仲明顿了顿脚笑道:“早不干脆吗?干吗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来来,我先来听听你的嗓门儿。”说着便走到钢琴边,坐下弹起音键叫她吊嗓。这时湘屏已跟着过来,音不和谐地拉着喉咙叫了一刻,过后仲明才皱着眉儿问道:“你要唱什么,你说。”

“你说。”湘屏又是一副老调。

“《小莲香》好吗?”仲明想了一想,便报出这一支来。

“那是丫头唱的,我不唱。”湘屏不满意地摇摇头。

“好了!小姐你别再兜圈子,还是你自己说吧!”仲明央求地说。

“那么……我要唱《哥哥我爱你》。”湘屏妖里妖气地说,接着媚眼儿又是一五一十地送过来,她把身子慢慢向仲明身边挨近,一手去按在他的肩上,侧着脸儿,逗给他一个不甚美观的娇笑。

仲明打了一个寒噤,但又连忙转过笑脸,点头弹起琴来。

湘屏引吭高歌,怪声怪气,令人作呕。唱毕,犹觉得意万分,俯下身子,偎着仲明的脸儿,笑道:“哥哥,你也欢喜听这一支歌吗?”湘屏娇笑盈盈地跟着过来,说毕,便转身一屁股地坐在仲明的膝踝上,一手还要去环他的脖子。

仲明见她居然做出这副轻佻的态度来,也不觉勃然作色道:“表妹,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应该要尊重你自己的人格,你可是一个有身份的小姐呀!”说着便把湘屏推开,自己也站起身来。

湘屏想不到被他讨了一个没趣,一时也就恼羞成怒,冷笑一声,嘲笑地说:“哼,我看你被小玉这只小狐狸迷也迷昏了,还要在我面前做假正经呢!你当我是没有眼睛的吗?”

“湘屏!你不该破坏我的名誉,我几时和小玉有过越礼的举动来?我之所以教她念书,我完全是可怜她的遭遇,她也是个很好的姑娘,就不过命运偃蹇点罢了。念了书,她也许还有光明的前途,难道我们希望她在这儿做一世的丫头吗?湘屏,你不能这样看轻人家,老实说一句,你小姐还及不来她用功呢!”仲明理直气壮地说着,他的眼睛里发出了暗绿的光芒,努力地在湘屏那张冷冷的粉脸上扫射着。

湘屏听他竟然直呼自己的名字,并且又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真是气得浑身发抖,咬了咬牙齿,铁青了脸儿,大声地顿脚说道:“什么?你说得好听点,小玉是我的丫头,可不是你的妻子,我不准她念书,你敢拿她怎样?今后她如果再到这儿来一步,我就得打断她的狗腿。”

“好!你敢打她,我就来打你!我问你当初小玉是不是你出钱买来的?这儿可是不是就是你的老家?请你自己先去想一想,然后再来对我说话。”仲明声色俱厉地说着,为的是怕湘屏真的打了小玉。

“哼!你真的要打我是不是,那么你就打吧!打死了我也得,反正我是一个没有爸妈的孩子,我也知道这儿不是我的久住之地,我想我总有那么一天会脱离此地的,让你和小玉俩过着快乐的生活吧,免得你们都这样讨厌我……”湘屏说到这里,一时又想起了寄人篱下的苦楚,心中则就感到无限悲酸,忍不住走上一步倒在沙发上竟是呜咽地啜泣起来。的确,她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向倾心的表哥今天会和她这样决裂。

仲明见她忽然哭起来,心中忍不住好笑,也就不去理她,顾自走到写字台边,去翻看小玉的那本大楷簿。那边湘屏伏在沙发背上抽抽噎噎地泣了一刻,后来又不知怎的起了一个感觉,忽然收束了泪痕,站起身来,向仲明恨恨地啐了一口,便转身发狂似的奔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