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自东厢房里溜出来,一颗心儿真像小鹿一般地乱撞,便急急回到自己卧室里,推开房门,走到近窗的那张旧式书桌边坐下,竭力抑制心头的跳动,一面又把刚才拿来的一张歌谱摊在桌边,从头至尾低声地哼了一遍,觉得仲明这首歌里,差不多每一行每一句都是藏着柔情,嵌着蜜意。想起方才他向自己求婚的一幕,一颗芳心真是又欢喜又羞涩,因此两颊也就立刻热辣辣地红晕起来。大概是为了兴奋过了度吧,她竟情不自禁地捧起那张歌谱,凑到自己的樱唇边啧啧地吻了两下,吻后又带着梦幻的眼睛望着上面的天花板,轻声地自语道:“仲明,你真是一个多情的人儿呀!”但是既然说了,一时倒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娇红着脸儿,忍不住独个儿也哧哧地笑了。
乒乓一声门响,把小玉从甜蜜的旋涡中惊觉过来。她忙转过身来横眸望去,只见尤二那个胖胖的男佣贼秃嘻嘻地推门进来。小玉心中一惊,忙随手把那张歌谱塞在抽屉里。这时尤二已经走近,堆着蠢然的笑容,轻声地叫了一声“小玉”,便鬼鬼祟祟回头向背后张了一张,接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明星牌的花露水、两包擦面牙粉、一双中筒人造丝袜。小玉知道他又来这一套了,不觉冷笑一声,漠然地问道:“你这算什么?”
“这是我送给你的。”尤二恳切地说,笑容把他的胖脸点缀得更难看了。
“谢谢你,我用不着,你拿回去吧!”小玉说着便顾自走开。
尤二见她依然不收,只就急得满头是汗,气吁吁地捧着礼物跟过来,哀恳道:“请你收了吧!你干吗这样对待我?我送你的东西,你一趟也没有收过……唉,我真难过极了,今天这几样东西还是我特地到百货公司里去买来的,物薄情重,无论怎样,总请你赏一个脸儿。”
小玉不理,又避开走到床边,尤二再跟上,小玉却把身子扭了过去,脸儿向着房门。尤二见她这样,心中非常难过,皱着眉儿,哭出胡拉地道:“小玉!你真叫我太伤心了,老实告诉你,自从我见到了你,我就觉得你这人儿非常可爱,我很希望你能做我生命中的一个灵魂儿。可是你却对我非常淡漠,因此我也会为你做过梦、害过病,而我只是不敢对人家讲。小玉,你假使能可怜我这一片痴心的话,那么就请你收了这点儿东西吧!”尤二说得几乎要哭了,他的声音很哽咽。
小玉憎厌地看了他一眼,依旧回身走到桌边,眼光无目的地望着窗外。尤二见她还是不理,一颗心儿真是急得什么似的,胖脸上搐动着痛苦的痉挛,只得再转身钉到她的身边,伤心地道:“小玉,你是一个慈悲的姑娘,想不到竟也有这样狠心呀。你要知道,我和你的认识也不是一个短时间的事,凭良心说,我对待你的情分总也不算怎样差吧,只不过你不肯常常理我罢了,唉,这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小玉,难道你就真的不肯可怜我吗?”
“不收就是不收,老是啰唆什么?不爱脸的。”小玉有点不耐烦了,她的脸依然向着窗外。
“唉,本来我也知道你是已经有了少爷,就像我这等蠢笨的人儿哪里还会给你瞧得上眼呢?不过我的良心很好,我对你可没有一点儿恶意,小玉,请你相信我,就收下吧!”尤二沮丧地说,一面从怀里摸出手帕来揩拭眼睛。
“呸!你再胡说八道,我要喊了!”小玉回过身来,勃然作色道。
尤二见她这样,心中吃了一惊,忙走上一步,哀怜地道:“你别叫喊,你再不收,我就跪下来求你了。”说着就真的跪了下去。
“好!你们干的好事,今天可被我老娘撞着了!”正在这时,忽然一个粗重的声音自后面飘了过来。二人惊讶地移脸望去,这就见房间娘姨周妈凶神似的站在门口,两眼闪闪地发光,好像是一只吞人的老虎似的。尤二一见,吓得慌忙站起身来。而一边小玉也被窘得满面血红,两手摸着桌沿,不知如何是好。周妈见了,便凶狠狠地过来,顿了一脚,指着小玉骂道:“妈妈的,你这只死不要脸的狐狸精,却又在勾引人家男人了。”说着又回身扭住了尤二一只耳朵,一把将他拖出,鼻中哼了一股冷气,说道:“没有出息的东西,快点给我滚出去!”
尤二被她连跌带冲地撵出门外,一时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抱头逃去。周妈待他走远,依旧回身走进,只见小玉垂首而立,脸儿娇红,似有不胜羞涩之态,则就冷笑一声,把两手向腰间一叉,睥睨着道:“哼!好个正经人儿,青天白日,居然拖了男人在自己房间里干出这等丑人的把戏来,真是笑话!”
“周妈,你不能这样含血喷人,这是他自己进来的,又不是我去拉他,他要送东西给我,我不要,他就跪下来。”小玉竭力申辩,她的眼睛里已有泪光在发光。
“好!推得真干净……我问你,他为什么一定要送东西给你?干吗不去送给人家?这还不是你这只贱狐狸精会迷人吗?”周妈依旧绷着脸说,她的声音很尖厉。
小玉听她竟然会说出这样话来,不觉气得双泪直流,连连跺脚道:“周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怎可以这样破坏我的名誉?我小玉虽然身为丫头,但也知‘廉耻’二字,想自前年来到这儿,又何尝做过一件丢脸的事来?你这样口口声声说我贱狐狸精,那你究竟是存的什么心呀?”
小玉抗辩,激起了周妈心头的愤怒,她仗着在这儿已有六七年的历史,便大胆走上前去,撩起手来就在小玉的粉颊上打了一掌,接着瞪着眼珠说道:“什么?难道老娘的话说错了吗?”
周妈这一记辣手是小玉所意想不到的,她用手抚着被打的一面,真是气得花容失色,半晌说不出话来。经过了一度挣扎,才用着颤抖的语调问道:“周妈!你仗谁的势,竟敢动手打我?”
“打你便怎样?哼!老实告诉你,在这儿不论大小仆人见了我也都要让我三分,何况就是你这个贱丫头,现在不先给你一点儿手段瞧瞧,谅你也不会知道我老娘的厉害。”周妈说着,便是一阵奸笑。
小玉知道她是有意欺人,也就不再和她分辩,但是心中却是愈想愈悲酸,忍不住倒在床上竟呜咽地哭起来。哭声在室中凄凉地流动,这里面是含着无可申诉的悲哀。
周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便想回身走出,谁知走了几步,却被地上一件东西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冲,险些儿跌了一跤,便就连忙立定,低头看去,原来就是刚才尤二剩下的花露水、袜子等物品。周妈心中一气,便俯身将它们拾起,先将花露水瓶及两包擦面牙粉一件件地丢出窗去,待丢到一双丝袜,不免仔细翻看了一下,觉得光滑滑的非常可爱,穿在脚上谅也不错,一时倒觉得舍不得起来。回头向小玉望了一眼,见她脸儿朝里,没有看见,便很快地把它揣在怀里,笑了一笑,即贼手贼脚地走出房去。
小玉自周妈走后,也就仰起身来,收束了泪痕,懒洋洋地站起,一颗芳心觉得非常不自在。闷闷地在斗室中踱了一圈,忽然想起表小姐要找人,找不着我,不是又要挨骂了吗?虽然去了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干,不过自己究竟也不是小姐呀。因此她就洗了一把面,急匆匆地到碧桐轩去。走到西厢房,一脚跨进房门,觉得里面非常静悄,四周一瞧,却不见表小姐的踪影,心想:她也许还在少爷的房里吧?因为湘屏不在,小玉也觉得自由得多,一颗心儿已不再像进来时那般地跳跃了。她缓缓地走到书桌边,忽然瞥见地上还有几片碎瓷器不曾扫去,便就俯身把它拾起,乘手丢入桌边那只痰盂里。但当她把眼光落到痰盂上的一霎那时,却又给她发现在痰盂旁边也掉着一张白纸,因为上面画着图画,小玉也就好奇地把它拾起瞧了瞧。谁知不瞧犹可,瞧了倒不由她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原来这上面是画着一个西装男子和一个摩登女郎,二人紧紧地依偎着,样子很亲热,旁边却写着许多“表哥我爱你”“表哥我爱你”的小字。小玉心想这一定又是表小姐画的了,想不到她倒也有着一片痴心,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少爷的一缕情丝是早已萦绕在我的身上了。想到这里,不觉微微一笑,一会儿又想:怪不得表小姐对我总恨得像眼中钉一样,从来没有给我一副好的嘴脸瞧过,原来她是怕我来夺去他的表哥呢。其实少爷也不是没有眼睛的,像表小姐性情又不好,容貌也不见怎样美丽,这如何会叫少爷来爱你呢?本来要两人相爱,才可称得是恋爱,他不爱你,你却偏爱他,虽然是勉强地结合了,但是结果总不能美满的。譬如说你要爱他,你当然也得窥测对方的心理,他是不是也爱你,一旦对方另有了女友,在你自己想却以为失恋了,然而在他的心里,却根本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况且少爷虽然是你的表哥,但总不能就像是专门属于你一个人的呀。小玉经过这一阵呆想,觉得“恋爱”二字,的确应该想得透彻一点儿,单恋是最危险的事,而且单恋的人也就根本谈不到爱。
不过想起自己固然幸福,但是将来的问题可也多着啦,少爷能不能真心爱我到底,这当然也成问题,同时老太太是否肯允许我和少爷结合?万一他临时生起变卦来,或又去结识了一个美貌的贵族小姐,那么他当然会把我丢在脑后了。况且像今天的私订婚姻,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将来他要推赖起来,自然也很可能的。照理说像他这么一个有身份的公子哥儿,如何真愿讨一个下贱的丫头做妻子呢?难道他不怕被人笑话的吗?小玉想到这里,觉得四周好像有一阵暗雾在把她包围起来,这暗雾窒闷了她的心,夺去了她的明亮光,同时又把她的感想也慢慢地赶走了,她发觉有一阵冷风飘上了她的脸颊,她的脸儿又被忧虑的表情所笼罩了,刚才那个甜蜜的幻梦现在已开始模糊起来,美妙的希望好像也将张着翅膀飞去了。过后忽然有一个思念抓住了她,她觉得少爷绝对不是一个像她理想中那样的人,她知道少爷的观念是不分阶级的,他不赞成人家叫他少爷。他常常说谁生成的就是少爷、小姐,谁生成的就是丫头、仆妇,所谓“贵”和“贱”的分别,无非是几个臭铜钿在当中作祟罢了。况且他和她的认识也不是一星期两星期的事,在长长一年多的时间中,彼此当然都已留着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他肯不辞辛劳地教她读书认字,他的目的为着何来?他之所以会特别钟情她,他当然已不当她是一个丫头看待了,现在的目光既然如此,难道将来就能轻易地更改了吗?小玉经过这样一番考虑,觉得一颗心儿顿时也就宽弛了许多,她不禁欣慰地笑了笑,低下头来看见手中那张纸头,倒也替表小姐感到难受。不过爱情本是一件极小气的东西,它不容第三者来参加,所谓有了我没有了你,有了你也就没有了我,小玉为着自己的幸福,当然是顾不到表小姐内心的痛苦了。
自西厢房里出来,小玉心想:还是到老太太那儿去一次吧,或许会有什么事情要做。因此她就移身向上房里走去,走上扶梯,转了两个弯,便推开那扇白漆的室门,跨步进去。只见王老太独个儿坐在太湖石桌旁,抹着骨牌打五关玩,遂含笑上前叫了一声老太太。王老太看了她一眼,便似理不理地点一点头。小玉过去,见她桌上的一杯茶已喝去了一半,就转身捧了一只热水瓶把它倒满了,一面随意问道:“老太太,你可曾睡过了午觉吗?”王老太抬起头来,带笑答道:“刚才睡过一会儿。”说着又低头去抹骨牌,待小玉去放了热水瓶回来,又问了她一句:“表小姐没有出去吗?”小玉应道:“没有出去,她在和少爷谈天呢。老太太,你要抽水烟不?”王老太点了点头,小玉便在桌上取过水烟筒,燃了火,替她装烟。王老太吸了一口,说道:“小玉,这几天倒是苦了你了,累你跑上跑落地忙个不息。”小玉摇了摇头,笑道:“老太太,你别这么说,本来像我们做婢子的,不是也应该一样要服侍你太太的吗?不过佩秋姊姊不在这儿,太太总觉得有点不方便吧?”王老太道:“不方便倒也不去说它,不过就是寂寞点儿……唉,佩秋这孩子倒还听话,现在她回家奔丧去,差不多也有一星期了,我想她在明后天总也该回来了吧。”说着又掉头吸了一口烟。小玉听了,也点了点头,说道:“这不要说老太太会感到寂寞,就是我也何尝不是这样呢,本来她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晚上总是有说有笑的,但是现在却只剩我一个人了。”
王老太吸了七八口烟,便摇了摇头,叫她停止再装,一面指着那边琴桌下的两篓蜜橘,说道:“小玉,你给我把这两篓蜜橘拿下去,一篓给少爷吃,一篓给表小姐吃,这是刚才张太太差人送来的。”
小玉答应了一声,便把水烟筒收拾好,过去提了两篓蜜橘,回身走出房去。先到碧桐轩西厢房,推门走进,却仍不见表小姐的身影,叫了两声,也不见应,心想少爷现在倒和表小姐好起来了,怎么谈到现在还不回来呢?莫非少爷也……说也奇怪,小玉想到这里,心中也会感到酸溜溜地不受用,遂也无心逗留,依旧提着两篓蜜橘返身走出。
柔淡的春阳拖着它细长的光辉慢慢地向着西方沉沦下去,四周的景物已披上一层黄昏的面纱,树上的叶儿跟着一阵微风在飒飒地摇曳不定,瑟瑟的声浪调剂着四周的静寂,细微花香弥漫在整个空气中。这时小玉默默地踏在细碎的石子路上,向着晚春馆边走去,但是一颗芳心却兀是在怦怦地跳跃不定,杂乱的思潮错综在她的脑海。她一会儿想表小姐在少爷的面前一定要说自己的坏话,而不知少爷会不会相信她;但一会儿又想起少爷和表小姐是不是真会亲热起来;过后却又想到自己若长此以往地服侍表小姐下去,那么将来受到的苦楚一定还要不堪设想了。小玉这一阵子呆想,早已到了晚春馆的面前,她怀着一颗颤抖的心,终于跨上了三步石阶,穿过一条走廊,走到仲明的书房门口,只见门儿是微微地掩着,里面非常静悄,并没有谈话的声音。小玉觉得奇怪,便伸手在门上笃笃地敲了两下。一会儿,只听仲明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小玉便提起两篓蜜橘推门走进,目光先向四周一扫,却并没见表小姐在这里面,而只有少爷一个人背着自己,坐在写字台边,伏案正在写字。因此一颗芳心也就更觉稀奇,心想:表小姐到哪儿去了?正在这时,仲明已回过身来,小玉遂低声地叫了声:“少爷。”
仲明见进来的是小玉,忙放了钢笔站起身来,但听她仍喊少爷,便不满意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许再喊少爷,你怎么又忘了?因为……你现在已是我的……”说到这里,也不觉脸儿微微一红,遂不再说下去,代替它们的只是一个甜蜜的微笑。
小玉听他这样说,一颗心儿自然觉得甜蜜无比,刚才的顾虑现在都在无形中打破了。想起午后的一幕,一时真觉好生羞涩,红晕着粉颊儿,不禁含情脉脉地向他瞟了一眼,微扭着细腰儿,无限娇媚地笑道:“人家喊惯了,一时可改不来口呀。”说着便把两篓蜜橘放在地上。
仲明见她带来两篓蜜橘,一时也觉奇怪,便走到她身边问道:“咦,你送这许多橘子来干吗?是不是老太太叫你送来的?”
小玉点一点头,瞅他一眼,天真地笑道:“你放心点儿,这不是都送给你吃的。”
“不是都送给我吃,那还有谁呢?”
“还有呀……还有便是你的表妹妹了……咦,她刚才不是在你这儿吗?”小玉的话声清脆得与天外流莺一样。
仲明听她问起湘屏,不觉鼓起了脸腮,冷笑一声道:“你问她干吗?她早已走了。”
“什么?她走了?她到哪儿去了呢?我在西厢房里已经去过两次,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仲明,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看你的神气,好像已经和她吵过嘴了。”小玉惊奇地问着,她把一只纤手紧紧地摇撼着仲明的手臂。
仲明微微一笑,便拉着她到沙发边一同坐下,把她的纤手轻轻地抚摩了一会儿,不介意地说道:“其实事情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不过和她这种人儿多缠却也会感到乏味。”说到这里便把刚才的经过约略地向小玉告诉了一遍。小玉听他说到湘屏要坐到他的膝踝上去时,忍不住也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待他说毕,心中颇觉痛快,她想少爷心里不爱你,就是靠你使尽了浑身的风流解数,他还是不会来爱你的,倒反而被人见了笑话。但一会儿不免也想着了造成自己被她打骂的苦楚,因此心里犹觉怒气未平的模样,噘着小嘴儿,哼了一声道:“表小姐这人儿说也好笑,她把你完全当作了她的专有物一样。她见你教我念书,常常和我厮混在一块儿,因此心里就老是气不过,每天在房里总拿我无缘无故地臭骂一顿的,说我什么小妖精呀、狐狸精呀。像今天早上,我给老太太捶了腿回去,她便在房里像疯狗样地乱掷东西发脾气,还动手打我一记耳光,说我又到你这儿来鬼混了……唉,仲明,你想,这叫我又怎的过得下去呢?”小玉气呼呼地说着,说到后来便移过脸来,把一瞥怨抑的目光投在仲明的脸上,忍不住心中一酸,眼眶边竟已展现了一颗晶莹莹的泪珠。
“什么?她敢打你?哼,她真也不想想自己的本来面目,现在倒是像煞有介事地摆出一副小姐架子来了。其实大家都是女孩儿家,又何必要施用这种虐待的手段呢?”仲明生气地说。他的心中也感到一阵疼痛,过后又安慰小玉道,“小玉,你别难受,这都是我不好,累你受苦,不过现在算来,为时也不长了,将来一待我有了位置,我们便可以远走高飞,脱离这所牢笼,度其自由天地的生活了。所以我劝你眼前只得稍许忍耐点儿,她骂你,你就把它当作耳边风,老实说,像她这种没有见识的人,还要理她做什么呢?”
小玉含着泪水点了点头,但想起了未来的甜蜜,一时倒也不禁为之破涕嫣然了。仲明见她这一笑,真是妩媚已极,忍不住扳过她的肩胛,把嘴儿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央求道:“小玉,你刚才还欠着我一个Kiss呢,那么现在就偿了我吧!”
小玉听他又说到这上面去,一颗芳心禁不住别别一跳,红晕着脸儿,忙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俏眼儿瞅他一眼,似嗔非嗔地笑道:“嗯,你又来这一套了,我不要,你再胡闹,我可就要走了。”说着,便装作回身要走的模样。
仲明见她这样,这就慌得连忙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臂,笑求道:“别忙,别忙,我不吻你是了,你急什么?来,我们再谈一会儿吧,反正表小姐出去了。”
小玉被他这样一说,也就只得重新坐下。仲明捏着她的手儿,憨憨地笑道:“小玉,现在我们已成了夫妻啦,接一个吻算得了什么?像你这样怕羞,那么到了新婚的那夜,你将怎么办呢?”
“嗯!你又说了!”小玉白了他一眼,她的脸儿更加娇红了。
“喔,不说就不说,现在我们来谈正经吧。小玉,你上星期拿去的那本托尔斯泰的《复活》,现在可看完了没有?”仲明温和地说。
“还剩七八张,本来早就可看完了,就是因为佩秋姊姊回家去,已请了一星期假,所以我的工作就此比较忙了一点。”小玉轻柔地说,她把明亮的眼光不时地去瞟仲明的脸颊。
“那么新的你现在还打算再带一本去吗?”
“也好,不过这次译本小说我可不要瞧了,因为已经瞧过不少,现在应该调调口味才对。”
仲明点了点头,说道:“好吧,现在就去带本茅盾的《子夜》去瞧瞧,这本书写得很不错,真是情文并茂。”
“那么你就快去拿来吧。现在天色也已渐渐黑起来,我也该走了,恐怕外面还有事呢。”小玉央求道,她连连推着仲明的身子。
仲明笑着站起身来,转身去扭亮了电灯,便移步走到书架边,翻了一刻,才抽出一本书来。过后又走到门边的两篓蜜橘旁,俯下身子,解开其中一篓的绳子,伸手挖出四只橘子来,站起再到写字台边,拿了一张报纸,连同小说还有桌上摆着的一本大楷簿一同包起来。小玉见他要把橘子送给自己,心中一阵感激,忙站起三脚两步地奔过去,扳住他的肩头,笑盈盈地问道:“仲明,你把橘子送给谁呀?”
“除了你还有哪个?”仲明回过脸来向她笑了笑说。
“我不要,你自己不好吃吗?”小玉瞟了他一眼说。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许多,反正你吃和我吃也是一样。”仲明已把纸包好,转身交到她手里。
小玉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也就不得不接了下来,雪白的牙齿微咬着殷红的嘴唇皮子,良久,方轻声地笑道:“谢谢你,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小玉,你又这么说了,在我俩之间难道还用得着这些虚伪的字眼吗?”仲明瞅了她一眼说,但脸上还依旧浮现着柔和的笑容。
小玉听他这样说,一颗芳心也不觉微微地荡漾了一下,这就掀起了笑窝儿,拍了他一下膀子,天真地道:“好,下次不说是了,不过照理也应客气一点的,所谓夫……相敬如宾呀!”说到这里,倒又感到难为情起来,娇面上飞起了朵朵桃花,俏眼儿瞟了他一下,便回身一跳一跳地走了。走到房门口,俯身提起一篓蜜橘,正欲跨门出去,忽听仲明在背后大声地叫喊起来,小玉只得立定脚步,回眸望去,只见仲明一手揉擦着眼睛,一手拼命招着自己,愁苦着脸说道:“小玉,你来,我的眼睛里吹进了一颗灰沙,你快来给我吹一吹呀!”
“风也没有,怎么会吹进灰沙呢?来,走到电灯光下来,我给你吹吹吧。”小玉瞧他这副样儿,只得重新放下橘子和一个纸包,移步走到他的身边,一面略带惊奇地向他这样问着。
仲明被她拉着走到电灯光下站住,小玉便抬起粉颊,正待伸手去拉他的眼皮,而仲明却乘其不备,猛可地挽住了她的脖子,低下头去,对准着她的小嘴儿竟是紧紧地吻住了。
小玉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来,一颗芳心倒是别别地一跳,方知自己是上了他的大当。待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但是既被吻了,那全身顿时就像起了异样的感觉,整个身子软绵下来,她完全已失却了自主的力量,而柔顺得好像是一只已被驯服了的羔羊一样。
经过了良久的吮吻,仲明方才放开了手,明眸中含着无限的柔情蜜意,凝望着小玉,一手轻轻地抚摩她的美发,柔声地笑道:“小玉,我的甜心,恕我这样冒昧……今晚这一吻,我们便把它当作个定情吻吧,以后你的身子就是属于我的,我的身子也同样属于你的了。”
小玉听他这样说,一颗心儿真是又羞涩又喜悦,俏眼儿向他睃了一眼,也不禁低头嫣然笑了。
仲明见她这样娇羞万状,心中也就更觉她的可爱,情不自禁地又抱住她的身子,低下头去,把脸颊去偎在她的额角上,两人又这样默默地温存了一会儿。
晚饭后,小玉在厨房里帮着洗清了碗筷,因为一心记惦着哥哥大虎,便拿下了一炷线香偷偷地溜到花园里来,把它燃着,插在假山石缝内,两眼凝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双手合十,轻声地祈道:“爸爸,妈妈,你二位老人家在天有灵,总要保佑哥哥平安,将来好好地成一份人家,替我们姓罗的争一口气。”说到末了,小玉的声音里已带了点颤抖的成分,晶莹的泪珠也开始在她的眼眶子里发出亮闪闪的光芒来了。迷蒙的月儿无力地吐着细柔的光芒,园中的一切景物都默默地躺在半明半暗里,半清晰半模糊,不像在白画里那样具体了。淡淡的月光在假山上面涂抹了几处银色,树上的叶儿跟着一阵微风在阴暗中摇动。小玉祷毕,心中觉得有点不自在,就情不自禁地拖起脚步,踏着细碎的石子无目的地向前移动,走到路的尽头,前面横着一条小溪,溪上架了一道木桥,小玉下意识地走上桥去,只见眼前是横着一片白亮的溪水,水面尽是月光,成了光闪闪的一片。小玉立在桥头,凭着卐字形的栏杆,凝眸含颦地向下望了一刻,觉得头脑十分轻快,心中的尘垢也慢慢地被淙淙的溪水洗涤干净了。
无意中小玉抬起头来,忽然瞥见对面有一个黑影从围墙上跃身而下,这就把她骇得毛发悚然了,一颗心儿顿时像小鹿般地乱撞起来,定了定神,总算才放胆大声地问了一句:“谁呀?”
但问后却好久不见动静,小玉还以为自己眼花瞧错了,正待转身回去,忽然一个比较熟悉的声音开始在夜的空气中震荡起来:“妹妹,是我,你别怕。”这温柔的话语真把小玉听得又怀疑又恐慌,凝眸望去,只见那黑影已渐渐地向自己桥边逼近过来。
“谁是你妹妹,你是谁?快说!”小玉竭力抑制纷乱的心曲,厉声地问。
“妹妹,我是大虎。”这个声音稍许低了一点。
“什么?大虎?”小玉惊喜地自语了一句,她几乎疑惑自己是在梦中。
“妹妹!”说这句话时,那个胡子大汉的身影已模糊地显现在小玉的眼前。
小玉熟视半晌,觉得果然是自己的哥哥大虎,一时真是惊喜欲狂,嘴里逼出了一句:“哥哥!”便慌忙三脚两步地奔过去,扑向大虎的怀里,脸上浮现着笑,但眼泪却像明珠般地从一对秋水样的眼睛里滚下来。
大虎紧紧地拥抱着小玉的娇躯,手儿不住地抚摩着她的背脊,也是含着泪笑。
二人亲热地互抱了一刻,小玉才仰开身来,拉着大虎走到假山背后,找了一块山石一同坐下。大虎带着一双迷糊的泪眼,也不免向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见她脸儿果真比从前丰腴了许多,在月光的笼映下,尤觉白里透红,娇艳得仿佛像一朵含苞初放的牡丹一样。身上穿着一套湖色绸绲花边的袄裤,脚下是一双半新不旧的黑漆平底皮鞋,头发梳得很光,因为长的缘故,所以还是打成了两条小辫子,在辫子上面,又系着两朵墨绿色软缎的蝴蝶结,因了这样一打扮,于是她的身材也更显出轻盈娇小了。这瞧在大虎的眼中,心中也就宽慰了不少,不觉握着她的柔荑,带笑问道:“妹妹,你在这儿还好吧?不过我总觉得太委屈了你一点。”
“哥哥,你别这么说,唉,你的脸儿也瘦削得多了。”小玉坐下后,也曾向大虎打量过一会儿,见他依旧是那张粗黑的胡子脸,不过两颊的颧骨却是高耸得怕人,这是从前所没有见到的,显然他在牢狱里曾吃过不少苦楚,以致被磨折得成了这样子。因此心中只觉一阵疼痛,抬起一只纤手轻轻地去抚摩着他的脸颊,待说了这几句话后,止不住眼泪又像泉水一般地涌了出来。
大虎并没答话,只是低头淌泪不止。
小玉见他这样,心中更觉难受,一会儿,只得自己先收敛了泪痕,把身子贴近了一点,脸儿依偎着他的肩头,故意装出一个笑容来,柔声地安慰道:“哥哥,你别伤心呀。过去的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的一切犹若今日生,今天是你新生的一天,我们应该快乐才是,怎可以老是淌泪呢?只要你以后能做个好人,努力地干一番事业出来,那么妈虽然死得苦,但她要如有灵的话,我想她一定也很高兴的。”
“是的,妹妹。”大虎拭了泪痕,感动地说,“我做一次强盗,便吃了一年半官司,心里已经难过极了,以后我就是饿死也不再做强盗了,从今天后我要重新做一个好人,所以我就预备明天到别的地方做小生意去,不过身上一个钱也没有,现在还得去想法子。”
小玉听他说到钱的问题,倒也不觉呆呆地怔住了一下,忙坐正身子,心想哥哥要重新做人,当然非钱不行,又叫他到哪儿过活去呢?况且他的名誉又不好,向人家借钱,纵然说得口出莲花,还有谁肯相信他呢?至于我,现在身为人家丫头,在经济上的帮助当然更是谈不到,那么……想到这里,觉得实在没有办法,垂着粉颊,搓了搓手,显出了那份儿为难的样子。但就是因了这一搓手,不免被她发现了手指上套着的那只赤金戒指,这便心中一动,抬起手来,抚摸了一下,心想这是仲明送给我的订婚戒指,如果将它变卖了,倒也值不少钱,要如把这送给了哥哥,那么做点小本生意总也够了。心中想着,便伸手毅然把它脱下来,虽然有点肉疼,但也顾不得这许多了,遂转过身子,将这枚戒指塞到大虎的手里,恳切地道:“向人家借钱是渺茫不过的事,像你这样,还有哪个肯借给你……这个你先拿去吧,换了钱做小本生意总够了。”
“你比我还苦,我怎么能够拿你的东西?”大虎感激地流下泪来。
小玉摇了摇头道:“这东西我也不好常戴,你拿去好了,只要你能好好地做人,这点儿东西又算得了什么?这里还有两块钱,你也拿去做了零用吧。”说着便伸手从衣袋掏出仅有的两元钱来,一并塞到大虎的手里。
“妹妹,你太好了,我一定要好好地去干一下,替妈争气,替你争气。”大虎太感动了,他一把抱住小玉的身子,止不住那满眶子的热泪竟像雨点般地掉下来。
小玉被他这样一抱,心里也不晓得究竟为了什么缘故,只觉得有股心酸冲上鼻端,忍不住把脸儿伏在他的肩头上,也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
月光吮吻着二人颊上泪水,是闪出了亮晶晶的光芒。这凄凉的饮泣声无力地荡漾在静夜的空气中,似乎更觉悲酸欲绝,甚至连整个的花园也要被他引得低声哭了。
“小玉,表小姐有事叫你……”突然一个尖厉的女子的声音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响了起来,迅速地把刚才这凄切的哭泣声驱散了。这声音像飞箭般地送到小玉的耳里,一颗心儿顿时就像小鹿般地乱撞起来。她知道这喊的是周妈,便忙收束泪痕,推开了大虎的身子,低声说道:“有人在喊了,哥哥你快去吧!”
大虎点了点头,正待匍匐而去,却又被小玉叫住,仔细叮嘱道:“哥哥,以后你没有必要的事,这儿千万少来,因为这儿的舅老爷便是你上次抢他钱的那个呀,现在他已叫了许多把式守家院,他还防你要进来报仇呢!”
大虎只“哦哦”地响了两声,也无心再说别的,握了握小玉的手,便毅然掉头去了。
小玉依恋地看他走远,遂匆匆走出假山,惊惶地向碧桐轩奔去。
当她一脚跨进房门,只见湘屏绷紧着粉脸,烦躁地在室中来回踱步,一见小玉走进,便瞪了她一眼,冷笑道:“我的少奶奶!我当你今夜要宿在少爷房里了,想不到还会来!”
小玉被她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倒是吓得倒退了两步,涨红着脸,竟是呆呆地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