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大虎和小玉在王公馆的花园中分别出来,便在附近一家小客栈里开了一间房间,作为暂时安身之所。这时他孤独地坐在暗淡的电灯光下,因为菜饭还没有送进来,一时也觉无聊,便从怀里取出刚才小玉送他的那只赤金戒指来,放在桌上随意地拨弄着玩。一面只是暗暗地思忖,心想我把这只戒指换了钱来,先去买两只鸡,鸡生了蛋,蛋孵出了,将来又是一群鸡,这群鸡再生一堆的蛋来,那时我可以开一家蛋行,自己坐在当中,四围都是鸡……大虎呆呆地想到得意的时候,不觉开心得叫了起来:“着呀!着呀!哈哈哈……不发财是没有日子了……哈哈哈哈……”
这时窗外正有一个老妇走过,听了这话,也就好奇地偷视了一下,只见桌上一只焦黄仗亮的金戒指被一个衣衫褴褛的胡子大汉不住地滚弄着,看样子似乎有点靠不住,心中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不觉狡猾地笑了笑,便迅速地溜开。
一会儿,店小二搬着饭菜推门进来,大虎见了,就停住了笑,想着了戒指,忙把它揣在怀里。店小二看他这样局促不安的神气,不免有点怀疑了,但也无所谓,放下了饭菜后,他顾自出去。
那个老妇想定了主意,便从大虎窗边溜开,走到了自己房门口,一会儿,见店小二过来,便大叫大闹起来,说道:“我一个金戒指,好好的不见了,不知谁把我偷去了呀?”
店小二听她这样说,心中更觉疑惑起来,忙走上去问道:“什么?戒指?什么戒指?”
“小小圆圆的一个戒指不见了。”老妇装模作样地说。
“在什么地方丢的?我们客寓虽小,但从来没有丢过东西。”店主也走过来了,他似乎不相信有这么一回事。
“你们这里一定有歹人……”老妇故意这样说。
小二点了点头,心想一定不错,便在店主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真的吗?你可别弄错,那么快去搜。”店主睁大了眼,诧异地问。
“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小二肯定地说。
“什么?有了着落吗?那么快去呀!快替我去查呀!”老妇心中暗暗欢喜,她眯了一双贼眼,几乎要笑出声来。
“你别吵,否则我们反而难查了。”店主警告了她一句,便叫了一批家人,和小二、老妇一同向大虎房里走来。
推进门,大虎正在低头吃饭,小二抢着便要上去,店主忙把他一手扯住,咳了一声,又装出一副笑脸来,才慢步地向大虎桌边走去。
大虎抬头见房门口拥进这一群人来,倒是弄得莫名其妙,两眼定住地望着他们,竟是呆呆地怔住了。
“对不起,刚才小二说你有一只金戒指,可否请你拿出来看看?”店主软声地笑着说。
大虎想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心中非常愤恨,便站起身子,勃然作色道:“胡说,我凭什么要拿给你们看?”
“不是的,因为这位老太太方才丢了一个戒指,刚巧你也有一个戒指,所以请你拿出来看看,让她也死了这条心。”店主假赔笑脸。
大虎瞪了他一眼,怒道:“浑蛋,这算什么话?你们当我是贼吗?”
“谁说你是贼?拿出来看看,不就完了吗?”
“好!看就看吧!不过是的怎么样?不是的又怎么样?”大虎气得黑脸也变红脸了,他的眼睛里发出了暗绿的光芒,起劲地在店主的脸上扫射着。
“当然不是的,不过既出了事情,大家总得表表心迹,看了之后,我给你点红蜡烛,放鞭炮赔礼是了。”店主冷冷地一笑。
大虎听他这样说,便干脆地将戒指取出向桌上一放,说道:“看吧,是这个吗?”
店主把戒指拿过,递给身后的老妇。老妇看也不看,便点头道:“正是这个,正是这个。”她相信自己是会胜利的。
大虎见她居然冒认自己的戒指,这真把他气得一佛转世二佛升天,圆睁了环眼,把脚向地上猛地一顿,大声说道:“什么?你别老瞎了眼,这是我妹妹送给我的。”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回事的。
老妇听了这话,不觉一愕。店主忙问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我妹妹叫……”大虎说到这里,忽又想着自己名誉不好,不能连累妹妹,遂改口道,“你别管……你管得着吗?”
店主知道他的虚伪,便冷笑一声道:“哼!看你就不像个好人……来,把他给我吊起来打!”
店主一声吩咐,许多家人便一拥上前,不由分说把大虎牢牢捉住。大虎欲待挣扎,已经不能,只得大声骂道:“他妈的,你们这帮奸奴,竟敢这样无法无天吗?你……”
店小二不待他说完,便走过去,抬手就是一掌,还吐了他一口唾沫,骂道:“呸!你这不要脸的浑蛋,偷了人家东西,一只嘴儿还要这样硬。好吧,回头可要你的好看。来,把他拖出去!”
大虎被众人拖出去,接着老妇也带着胜利的奸笑走出。
受了一顿饱打,大虎就被逐出门外,仰望着茫茫无知的天海,一种无限怨愤的情绪已经充满在他整个凄怆的心灵。
在第二天晚上,大虎在无法可想之余,只得再冒险到小玉那儿来,偷偷地爬过花园的围墙,跳落在花坞的背后,方欲移步,忽听在恬静的空气中,低低地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女子的歌声来,听这喉音好像正是妹妹小玉。大虎不觉暗暗说巧,正想大步过去,忽然又有一阵高亢的男子的歌声继之而起,这就把他吓得连连倒退几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定了定神,才探头向歌声的来处望去。只见在假山旁边,有着一对青年男女在慢慢踱步,女的正是自己的妹妹小玉,男的却是一个西服少年,手臂半环着小玉的纤腰,样子显得非常亲热。大虎心想这男子不知是谁,莫非就是这儿的少爷吗?看情景他好像很爱我妹妹似的,不过有钱人家的哥儿总是靠不住的多,爱你时他会用甜言蜜语来温存你,不爱你时就干脆地像牛粪样一样一丢了事。况且我妹妹年纪轻,意志力当然非常薄弱,恐怕将来就会上他的大当,那我做哥哥的现在总得先劝劝她,免得后来发生意外变故。大虎暗暗地思忖了一会儿,这时歌声已经停止,凝眸望去,只见那个西服男子在和小玉低低说话,一会儿便顾自回身去了,剩下小玉却坐在假山石上折着花儿玩。大虎待那个男子走远,才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走到相近,便开口喊了两声“妹妹”。小玉骤然听见这呼唤,却惊得抬起头来呆了一下,一会儿才站起身子,叫了一声“哥哥”便急急地奔过来。
“妹妹,哥哥今晚又来,你觉得奇怪吗?但是……我……我真不幸极了。唉!”大虎迎上去,紧紧地拥住了小玉的身子,望着她的略带惊奇的脸儿,便用着苦涩的调子说出这段话来,说到末了,忍不住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哥哥,你这句话怎么说?”小玉扳住大虎的肩头,急得连连跳了跳脚,她的一颗心儿顿时被紧张的情绪包围了。
“唉,穷人总不是人……”大虎叹息地说了一句,便拉着小玉的手儿到假山洞边的石块上坐下,抚着她的美发,终于是把昨晚的一段经过细细地叙述出来。
小玉听他说毕,心中真不知是酸是苦,忍不住俯下身子,把脸儿贴在他的腿上,竟是嘤嘤地哭泣起来。
大虎呆了半晌,也觉不胜凄楚,摇了摇头,一会儿,只得拍着小玉的肩胛,柔声劝道:“妹妹,你也别伤心,这还有什么话说?总之,只怪我自己命苦,但是我恨,我恨那些势利的王八蛋,竟然硬说我是贼,叫我有口难辩。唉,这个世界难道穷人就不该有值钱的东西吗?”大虎说到这里,真是又愤又恨,他觉得自己将会像火山一样地爆裂起来。
小玉泣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把一瞥无限怨抑的眼光投在大虎的黑脸上,呜咽了一下,才道:“哥哥,我不是伤心别的,我只想我们兄妹俩的命为什么都这样苦。你被人家冤枉是贼,我在这儿,你也丫头,我也丫头,好像丫头就不是人,要不是少爷待我好,也恐怕活不下去了。”
大虎听她说起少爷,便忍不住问道:“你说少爷,是不是就是刚才站在你身边的那个西服男子?”
小玉听了这话,不觉惊奇地坐正身子,明眸凝望着他,侧着脸儿问道:“哥哥,你怎么看见?是不是你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是的。”大虎点头道,“不过有钱人家子弟总是不可靠的多。现在他虽然待你好,但是将来恐怕就会把你忘了的,所以我劝妹妹总得自己谨慎一点,免得以后上他的当。”
小玉听了大虎这番话,心中当然明白他的好意,但一时又觉非常羞涩,点了一下头,才低声地道:“哥哥,你这句话不错。不过少爷这人对我倒还诚挚,没有一点虚伪的样子,他还教我读书认字,这一点我倒非常感激他。”
大虎欣慰地一笑,一会儿也不禁羡慕地道:“妹妹,那你可比我幸福得多了。”
小玉听他这样说,心中也不知怎的只觉一阵心酸,止不住竟已流下泪来,摇了摇头,悲声地劝道:“哥哥,你别这么说,只要你能好好地做人,你不也是很幸福的人吗?如果你将来发达了,那妹妹的心中又是多么安慰呀,就是泉下的爸妈一定也会含笑瞑目了。”
大虎听了这话,心中真把小玉感激得无可形容,猛可伸开两手,把她身子紧紧抱住,吻了她一下额角笑道:“但是身边……唉!”过后忽又决然地道,“好吧,反正是一条命,那我一个人就去闯闯看,闯得好便好,闯得不好也就完了,现在我走了,妹妹,你好好地保重吧!”
大虎说着,便顾自站起身来。
小玉瞧他这样,这就急得连连把他衣袖扯住,哭着劝道:“哥哥,你不能这样,你应该做好人,你明晚再来,我跟少爷说明白了,他也许会帮助你的。”
大虎看了她一眼,不觉冷笑了一声道:“笑话,有钱的人会瞧得起我们穷人吗?况且我又跟他不认识,这怎么能让人家来帮助我呢?再见吧。”说着,便扳开小玉的手,回身要走。小玉不肯,忙走上一步,又把他的手臂拉住,哭着叫道:“哥哥,你这样走,你是逼我死!哥哥,你可怜我,就听从了我的话吧!”
“快别这样!”正在这时,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夜的空气中荡漾起来,这就把二人惊得回过脸来,凝眸望去,只见仲明已拨开花丛向这儿走过来,脸上微微地带着笑容。小玉猛可记得他刚才是拿歌谱去的,自己为了和哥哥谈话,倒把这事忘了,但是现在这秘密竟被他撞穿了,虽然看他神情不会有什么恶意,不过心中总觉得有点着慌。同时一边的大虎也是吓得脸儿一阵红一阵白,两眼定住着,竟是呆呆地怔住了。仲明见二人这副木然的神情,便走近他们的身边,柔和地笑道:“你们别怕,你们的事情,我都听明白了,我可以帮你的忙。”
原来仲明进去拿了歌谱便急急到花园里来,走到原处却不见小玉的人影,心中不觉奇怪起来。正待开口要喊,忽然听得假山边有人在说话,仲明好奇地走到花丛背后,凝眸望去,只见小玉在山洞边和一个褴褛的胡子大汉并坐在一起,样子很亲热。
这瞧在仲明的眼里,心中就更觉稀奇起来。这时大虎正在叙述戒指被骗的一段事情,仲明便作兴躲在花丛背后静静地听他们说下去,待他说完,心中也觉不平,后又听了小玉的话,才知道他们原是兄妹。不过那个胡子大汉好像有点面熟,但一时也记不起在哪儿见过。仲明立了好一刻时候,直到大虎起身要走,小玉拉住求他的当儿,才挺身走出。
这时小玉听了这话,不觉转惊为喜,俏眼儿瞟了他一眼,嫣然一笑,一面便移脸对大虎道:“哥哥,这就是我们的少爷。”
“少爷。”大虎也宽心地叫了一声,他的黑脸上掠过一道微光,他觉得有钱的人并不是个个都像他想象中那样的,他已看见一线光明在向他招手了。
“用不着这样称呼,你就叫我王仲明好了。”仲明摇了摇头说。小玉在旁听了,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大虎心中自然更觉佩服。
这时仲明已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用自来水笔簌簌地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便交给大虎说道:“我现在给你一张名片,你明天到宝兴路大达工厂去见他们管工的张先生,他一定会想法子安插你的。”说到这里,又摸出十元钱来,一并塞在他的手里,说道,“这几个钱,你先拿去用吧。”
大虎把手一缩,不肯接受,两眼含着无限感激的目光,凝望着仲明,摇头说道:“少爷,你已经荐我的生意,怎么还可以拿你的钱呢?”
“你别这样说,人类有互助的义务,这几个钱,在我算不了什么,在你却有很大的用处,你收下吧。”仲明说着又要把钱给他,但大虎还是推着不敢收。
小玉见仲明肯这样仗义,一颗芳心真是又喜悦又感激,见哥哥不敢受,便走过劝道:“哥哥,少爷给你,就收了吧。”
大虎见妹妹这样说,才只得红着脸儿,接了过来,向仲明弯了弯腰,谢道:“谢谢少爷——王仲明少爷。”
“不必说谢。”仲明摇头道,“现在你先去栖栖身,以后有好的生意,我再会介绍你的……喔,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大虎。”大虎恭敬地答道,他对于今天的遭遇是感到意外惊奇。
“哦,那么你去吧。”仲明向他挥了挥手。
大虎应了一声,又再三道了谢,一面向小玉说了一声再见,才转身穿花而去。
小玉待他走远,便情不自禁地移过身来,把仲明的身子紧紧抱住,明眸脉脉地凝望着他,感激地道:“仲明,你真是太好了,我可不知要怎样感谢你才是。”
仲明用手抚着她的面颊,笑道:“小玉,你怎的又这么说了?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人类本有互助的义务,况且你的哥哥又是我的……”
小玉听他说到这里,便红着脸儿向他啐了一口,但忍不住自己也哧哧地笑了。
“小玉,你干吗啐我?你可知道我说些什么呀?”仲明故意问道。
小玉推开他身子,秋波向他睃了一眼,娇羞地道:“你还有什么好话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好话呢?那么你以为我要说什么呀?”
小玉怕羞说不出口,只得向他逗了一个白眼,回了声:“不知道。”便顾自转过身去,把眼光投向别处。
“小玉,你的良心倒好,我替你帮了忙,你却给我瞧嘴脸。唉,好人总做不得,好吧,我先走了,留在这里,免得再惹你生气。”仲明说着,便有意装作回身要走的模样。
小玉听他这样说,这就急得连连回过身来,一把将他拖住,柔声地道:“仲明,你又多心了,我和你生气什么?你待我这样好,我感激你都来不及呢……仲明,你要走,我们一块儿走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一早起来。”
“哎,这才像话。”仲明点了点头,移脸对她一笑。
小玉含笑不答,低头见他手中握着一卷白纸,便问道:“这张就是歌谱吗?”
“是的,现在我们进去瞧吧。”仲明说着,便挽着小玉的手儿踏着原路回去。
在迷茫的夜色中,一忽儿,两人只剩了一点模糊的黑影。
是一个阴云的早晨,周子廉因为大达工厂今天要开董事会,便不得不在九点钟模样坐车前去,走进厂门,看见一群工人在拥着老虎车搬运货物。子廉也随意地逗了一瞥,忽然若有所见,便立定身子特别注视了一下,原来前年抢自己钱的那个大胡子强盗也杂在工人当中搬货,这瞧在他的眼里,就不由得惊愕失措,一颗心儿顿时就像吊水桶般地七上八下起来,便急急转身,踏上走廊。走了没有几步,只见经理施以康迎面走来,子廉便伸手一把将他拖住,涨红着脸,劈头就说:“施先生,今天董事会不能开了,就是要开,我先缺席。”
“为什么?”经理站住,不懂地问。
子廉把眼光向四周一溜,便凑近身子,低低地向他耳语几句。
经理睁大了眼,也有点愕然了,就差人去叫工头。一会儿,工头唤到,恭敬地叫了声:“经理先生,周先生。”
经理点点头,便近前向他低低地吩咐了几句。工头向大虎望了一眼,遂应着,回身退去,走到管筹处,检点了大虎的工筹,又拿了几毛钱,走向大虎的身边,叫了一声:“罗大虎!”
大虎正在卸笨重的货物,听见唤呼,忙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汗珠,工头就把钱给他,说道:“你现在可以回去,明天不必来了。”
大虎听了这话,倒是弄得莫名其妙,一种无限惶恐的情绪开始在他的心里茁长起来。他放掉了手中的货物,不免呆呆地怔住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颤声地问道:“先生,是不是我做错了事?”他觉得自己的心已被不幸的命运的巨指搔痛了。
“那倒不是。”工头迟疑了一下说。
“那么为什么不要我做呢?”大虎绝望地说。他看见一种莫名的恐怖张着翅儿在他的四周飞翔,他知道又是一条生路被堵塞了。
工头也很同情他,悲惜着他的乖舛的命运,他摇了摇头,带着苦涩的调子答道:“这是经理的命令,说你以前做过坏事,我也没有办法帮你的忙。”说到这里,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顾自走开了。
这几句话好像一瓢冷水样地对着大虎当头泼下来,一下子把他心上的余火全浇熄了。他做梦也想不到,才工作了三天,就会发生这样不幸的事。他更想不到一个不得已而失足的人,社会竟会像这样恶意地遗弃他,而不容他有改过的机会,宁愿把他掷入在黑暗的深渊里,让他永远在一条堕落的路径上彷徨,在无价值的牺牲下,去了他的一条值得珍贵的青年的生命。
一朵朵惨淡的愁云是填满了这片奄奄一息的天空,胆怯的太阳已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剩下的只有一阵尖锐而带有寒意的晨风,在沉默的宇宙中行使着它的霸权,大地上没有光,被笼罩着的就是一阵阴沉凄凉的色彩。这时大虎已绝望地走出大达工厂的大门,孤寂地踯躅在这条冷清的街头。一阵阵的悲哀渗入了他那颗空虚的心灵,失望和愤恨激起他心中无限的惨痛,沉重的步子踏在那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不免带有一点摇晃的姿势。他觉得自己已进入了一个黑暗的世界,许多狞笑的歪脸恶狠狠地在向他逼来,他畏怯地用手遮住了脸,好像在和什么可怖的幻象挣扎似的。
前途是那样渺茫,青年之火是早被无情的冷水所浇灭了,眼前横着一片无边际的黑暗,周围很是静寂,好像一切生物都已消灭了似的,在这茫茫的天地间,他究竟走向什么地方去?他徘徊着,永远地徘徊着。
也不知走过了多少路,却给他转入了一条稍微热闹点的街道,他也觉得四周是温暖了不少。经过一家小酒店,突然一个主意把他抓住了,他就毫不迟疑地跨了进去,拣了一只座位坐下,便喊了半斤黄酒,买了一包花生米,独个儿自斟自喝起来。
一会儿,门外走进一个蓝布短衫的青年男子来,眼光向四周一扫,忽然看见大虎,便急急走上,拍了他一下肩膀,笑道:“大虎,你还认识我吗?”
大虎一愕,忙抬起头来,定睛一瞧,不觉哈哈地笑了起来,站起身子,和那男子紧紧地握了一阵手,笑道:“哦,我当谁?原来是刘三哥,来来,这儿吃酒。”说着,便拉着他在旁边一条长凳上坐下,又去添了一副杯筷,替他斟了酒。
刘三握着酒杯,向他打量了一下,问道:“你出了事情,我们多么替你难过,但一眨眼已是一年多了,现在好吗?”
大虎喝了一口酒,淡淡地笑道:“好,无家可归,你看好吗?你呢?”
刘三把眉儿一皱,剥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嚼着,说道:“还不是穷混?现在总算在一家戏院子里做个小事情,凑合凑合。”
“你还好,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大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有点彷徨,好像风中的落叶一样。
刘三想了一想,便慷慨地道:“那么干脆地就住到我那儿去。”
“这怎么好?我怎能打搅你?”大虎感激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都是自己弟兄,我有就是你有,还管得这一套?假使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替你在戏院子里找点事情做做,你看怎样?”刘三恳切地说,他的声音非常柔和,里面带了感情而颤动着。大虎听了这话,心中真是感激得无可形容,猛可地握住了他的手,几乎要淌下泪来,凝望了半晌,才道:“刘三哥,你肯这样帮助我,那叫我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大虎,你别这么说,我希望你报答干吗?只要你能好好地做人,那我的心中也是很安慰的。”
大虎没有话说了,他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他,他知道刘三又把一线光明给他带来了,他在虔诚地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