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虎由刘三介绍,进长兴大戏院当茶役已有一星期了。这天晚上,大虎在戏场子里打手巾把子,一会儿又轮到包厢里。大虎正欲打开手巾,忽然瞥见大达工厂里的经理施以康也在携眷观戏,大虎虽然不愿意见他,但为了职务关系,也不得不把手巾挨一排二地递过去,后来因大虎满腮生着胡子,不免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就被他认出来了,大虎见他注意,忙掉头急急走出包厢。

以康坐了一刻,心中总觉惶恐,便站起身来,匆匆走到经理室里去。推进门,见经理丁承显正在排戏单,因为彼此都是好友,承显见以康进来,便站起笑道:“怎么不去听戏?”

以康点点头,却并不去回答他,顾自走到他身边,放低了声音,正经地道:“老丁,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们这儿十三号的那个大胡子茶役可不是好人哪。他以前是做过强盗犯过案的,不久前刚由我厂里开除。老丁,你用这种人,须千万小心才好。”

“哦?原来他以前做过这等事,这个我倒不知道。”承显也有点惊愕了,说着,便伸手按铃,不一会儿,另一茶役推门进来,垂手而立。承显吩咐道:“你把十三号罗大虎叫来。”茶役应了一声“是”就回身退出。

承显摸了一下胡须,点头说道:“这事的确关系我们院里的名誉很大。”

“当然啰,我们在社会上混,这种事怎能不当心。”

两人说着,不觉相顾大笑。

一会儿,大虎推门走进,一眼看见以康,心中一惊,倒是呆呆地愕住了。

承显向他逗了一瞥,便声色俱厉地问道:“你就是罗大虎吗?”

“是的。”大虎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明天不用来了,现在到账房里算钱去。”

大虎听了这话,一颗心儿真是急得什么似的,忙问道:“经理先生,这为什么?”他的声音更颤抖了,里面包含着眼泪,他差不多要为自己的前途悲哭了。

“不为什么,你过去做的事情,自己大概很明白。”承显板着脸儿说。

“不,经理先生,请你可怜可怜我,我从前虽然坐过牢,但是现在我要做好人了。”大虎走上一步,哀怜地说。他觉得一种不可抗拒的绝望的痛苦的情绪,已在他失却了现实安慰的心灵中激起了像江湖一般的澎湃。他看见一条条新的生路却被一阵不幸的波涛打得淹没了。

“可怜?我们这儿不是慈善机关,你要做好人,旁的地方去做。”承显冷笑一声道,他不去想大虎内心的痛苦。

“难道做过强盗的人就不许做好人吗?你也不问问我是为什么做强盗的?”大虎这话里是带着不平的悲鸣,他想不到资本家的心肠个个都有这样狠毒,他对于社会的真面目已有深刻的了解了。

承显把雪茄烟点着,吸了一口,说道:“这个我管不着,去吧!”说着又移脸向以康一笑。

大虎知道事情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失神地立了一下,便恨恨地咬了咬牙齿,回身走出,一路上嘴里只是愤怒地咕噜着:“妈的!做了强盗,就不许做好人吗?一辈子地做强盗吗?好!强盗!强盗!”

大虎屡受刺激,真是灰心已极,便索性把心一横,脱离了刘三的家,去加入了盗党,从此以后,他就一变初衷,重新去度他的抢劫生涯了。唉,好好的一个青年,却被这不明的社会所葬送了。

一天午后,小玉独个儿坐在晚春馆书房里看书,见仲明兴冲冲地推门进来,臂下还挟着一个纸包,小玉忙站起身来,把书本一放,笑盈盈地迎上去。仲明见她脸儿被阳光一照,更是白里透红,娇艳得仿佛像一朵雨后的桃花一样,一时也就情不自禁地把她身子拉拢,凑过嘴去,在她的粉颊上啧地吻了一下。小玉待要避开,已经来不及,只得似嗔非嗔地白了他一眼,把纤手抬起在他嘴上打了一记,却垂下了脸儿也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这时眼光在他臂下掠过,便乘手把他挟着的一个纸包抽出,摸了一摸,好像是几本书似的,一时猛可记得,这就喜得连连跳了跳脚,重复抬起头来,把眉毛一扬,掀着酒窝儿笑着问道:“仲明,这里面是不是就是我上次托你去买的几本书?”

仲明见她这样雀跃的意态,心中也就更觉她的可人,向她憨憨地笑了笑,便点头说道:“当然,小玉,你想我待你这样好,你干吗还要打我的嘴呢?”

“谁叫你这只嘴儿不规矩……”小玉瞟了他一眼,娇羞地说。一面便把报纸透开,显现在她眼前的是两本自己所属意的书本,一本是《作文指导》,一本是《女子尺牍大全》。

小玉便捧着翻看了一下,觉得非常满意,遂移脸问道:“这两本书该多少钱?”

“你问它干吗?”仲明不肯告诉她。

小玉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也就含笑不响了。

仲明在旁见她只是翻着细看,似乎有点爱不释手的样子,心想这妮子可真欢喜书本,要是给她从小就念书的话,那么现在倒可以成功一位女作家了。仲明想着,便忍不住,走上一步,问道:“小玉,这两本书,你还认为满意吗?”

小玉含笑点点头,一会儿才把书本放下,回转身来,把他手儿握住,柔声地问道:“仲明,这……你是不是特地去买来的?”

仲明把她纤手抬起,抚弄了一下,答道:“也是乘便的……喔,小玉,我还没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他说到这句话时,脸上突然掠过一道喜悦的光辉,他的神情很得意,他已看见一片光明的新园地在他眼前摇晃,同时理想中的幻梦也开始在慢慢地变成现实了。

“什么好消息?你说!”小玉的脸儿也被照亮了。

仲明把身子转过,去倚着桌沿,嘴儿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地笑道:“我告诉你,我的事情已经找成功了。”

“真的?”小玉忘其所以地把仲明的脖子紧紧环住,她喜悦得几乎要跳起来。

“当然真的。”仲明见她这样高兴,心中也很得意,便乘势把她身子抱住,接了一个甜蜜的长吻。这次小玉是不再拒绝了,她柔顺得竟像一头已被驯服了的羔羊一样,二人默默地温存了一会儿,仲明笑了,小玉也无限娇美地笑了。

沉默了一刻,仲明便低头瞧了瞧手表说道:“小玉,现在我还得出去一趟,今晚恐怕不回来了,明天我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永远脱离这所樊笼似的家庭,去做那自由活泼的小鸟儿了。”说着又忍不住哼起那支“我们永远不分离”的歌来。

“好,那么你快去,明天早点回来。”小玉催促道。

仲明笑着点点头,便边唱边走地出去。小玉陪着一直送到石阶口,才回身进来,走到桌边,见刚才包书来的那张新闻纸还摊着未曾收拾过,因便把它折好。正欲拿起放到书橱下去,忽然无意中见该报下首角上刊着一条紧要启事,上面标题写着:“悬赏缉拿巨盗罗大虎(即刘二雄)紧要启事。”旁边还刊着一张“胡子大汉”的照片,这瞧在小玉的眼里,不由得把她惊得目定口呆了,忙一翻日期,却是昨天的,心想怪不得我没有看到,原来昨天那份报纸一早便被周妈拿给表小姐去,连仲明也没有看到。这时小玉已急急地把那条启事看完,心想哥哥好久不来,怎么又去做强盗了?起先我还以为他总在大达工厂里好好地做事,因此我也非常放心,谁知他现在又去重走旧路,度那抢劫生涯,唉,这又如何对得住在地下的爸妈呢?况且当局已在悬赏缉拿,不知也可曾闻风而逃否?这时小玉心中真是一阵欢喜一阵愁,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走到窗边,失神地仰望着那蔚蓝醉人的天空,忍不住眼眶边已涌现了一颗颗晶莹莹的泪珠。

这天晚上,小玉怀着一颗无限凄怆的心灵,又偷偷地溜到后花园来,燃了一支线香,默默地对天祈祷了一会儿,但总止不住心中悲波哀涛的澎湃,因此把身子斜倚在假山石上,又低声地啜泣起来。

“妹妹!妹妹!”小玉嘤嘤地泣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向自己耳边扑来,一颗芳心不免又惊又喜,便忙抬起粉颊,举目向四处一找,果见在花丛显现了大虎的上半身来,不过腮下的胡子却已剔去了,身上的衣服也体面了许多。小玉起先倒是一怔,后来审视良久,才叫了一声“哥哥”大步地奔过去。

兄妹俩亲热地拥抱了一刻,小玉终于淌泪问道:“哥哥,你怎么又做强盗了?”

“妹妹……你不要说它了,总而言之,哥哥对不起你,对不起妈,从此以后,你就把我忘掉,只当我是死过了。唉,我太不争气了。但是这个世界……”大虎用力咬住嘴唇皮,不想落泪,但泪水却像雨点般地掉下来。

“哥哥,你不是好好地在大达工厂里做事的吗?为什么又会去做强盗的呢?”小玉的声音里依旧带着悲怆的调子,她秀丽的脸儿上也整个被泪珠占去了。

大虎听了这话,觉得心中有点酸痛,他抚着小玉的肩头,怨抑地悲声道:“唉,我又何尝不想做好人呢?但是社会不允许我做,这叫我还有什么办法?”说到这里,便挽着小玉的手儿,走到假山洞边坐下,于是把过去的事情又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小玉听他说毕,心中也觉不胜怨愤,呆了一会儿,只得哀声地劝道:“哥哥,强盗总是做不得的,你还是做好人吧。明天我去对少爷说,叫他再替你荐一处好的生意。哥哥,你听我的话,你也该想想妈在生前对你是抱着多大的期望呀!”

大虎低头无语,只是默默地淌泪,一会儿,才带着苦涩的声音道:“但是……现在是由不得我了,官府已经出了一万块钱的赏格来捉我,这里当然是不能待了,今晚我特地是来跟你分别的,打算明后天就要动身,不过我这一去,就是不死在那里,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和你再见面了……”

小玉听他这样说,一颗芳心真像刀割一般地疼痛,猛可地倒向他的怀里,竟是呜咽地哭泣起来。

凄切的哭声不住地在大虎的耳边飘来飘去,他的心中也觉一阵无限的悲酸,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从袋里摸出一包东西来,一手拍着小玉微微起伏的肩膀,不胜凄怆地劝道:“妹妹,你也别伤心了……这里有一副金镯子,你拿去,好好地过活,把我这不成才的哥哥忘掉了吧。”这声音里是蕴藏着一个无可申诉的悲哀,把这静夜的空气也搅成了凄凉的情调。

小玉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凝望着他,一会儿才呜咽道:“哥哥!我的哥哥!我不能忘掉你!我到死都不能忘掉你!我们自小一块儿长大起来的,虽然你现在是走上了这条路,但是这并不是出于你的本意,而是那不明的社会造成的。哥哥,你是可怜的,你是不幸的,想不到偶然的失足就会造成了终身的遗恨了呀!”

小玉的话,一字一句地把大虎那颗空虚脆弱的心灵也打得震动起来。他觉得自己已被一阵无可抗拒的悲哀的情绪所击倒了,他终于把小玉的娇躯紧紧搂住,流泪哭道:“唉,我完了,我的一生完了,我现在差不多要靠回忆来生活了。唉,那是多么甜蜜的回忆呀!但是……可惜年光总是不能够倒流了。”

二人对泣了一会儿,大虎才坐正身子,把镯子塞在小玉的手里,恳切地道:“妹妹,这副镯子你收着吧,虽然来源有点不名誉,但是总也算哥哥给你的一点纪念,你见了它,就好像见了我一样,从今之后,我们便要各自分飞,恐怕今生今世是不会再有见面的日子了。”

这几句永诀的话语听在小玉的耳里,一颗心儿正像有人在攀摘一样地疼痛,手中接着那副镯子,忍不住眼泪已经像泉水一般地涌上来。

大虎向四面望了望,便站起身来说道:“时间差不多啦,我该走了,妹妹,你好好地保重,最后,哥哥祝你未来的新生命当与春花一般地绚烂,与仲明少爷一同踏上那光明的大道吧……”大虎的声音哽咽得很厉害,他已不能再说下去,逗留了一刻,便毅然把心一横,回身欲走。但这时小玉已哭得像泪人儿一个,伸手忙将他衣角牵住,哀哀劝道:“哥哥,你到了那里,千万不要再去做强盗了,你可怜妹妹,你就安慰妹妹这一片破碎的心吧!”

大虎伤心已极,只得再回转身来,含泪向她点点头,一会儿又移身要走,但小玉却兀是拉住不放。大虎挣不脱,无奈只得硬着心肠把她推跌了一跤,反身一个箭步跑了。

小玉倒在地上,仍是唤呼不止。大虎心中不忍,三步一回头地跑到墙下,又立停了脚,向她挥了挥手,然后才决然地爬上墙去。

小玉伏地痛哭,忽然尤二堆着满脸的蠢笑,摇晃地走到她的身边,微俯着身子,伸出一只胖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脊,一面柔声地问道:“小玉,你哭什么?”

小玉骤然间听了这话,一颗心儿不觉吓得怦怦地一阵乱跳,忙坐起身子,回眸望去,见是尤二,便索性装作镇静的样子,撒谎道:“我摔了一跤,腿摔痛了。”

尤二立直了身子,摸了摸下巴,不觉奸笑道:“别骗我了,你们的事,我都看见了,不过你要答应我,跟我要好,我可以替你瞒着,不告诉别人。”

小玉听他这样说,心中真是又急又怒,想了想,便愤然立起身子,拭去了泪痕,冷笑一声道:“哼!你别吓唬我,我现在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怕,你尽管去说好了!”说着便强硬地走了。

小玉这态度是尤二所意想不到的,他斜着眼睛看她走远,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便狡猾地把手掌一握,笑了笑,也就摇摆地踏着原路回去了。

次日上午,小玉被唤到太太的面前,她怀着一颗颤抖的心儿,畏怯地看着王老太被愤怒的表情所掩盖了的圆脸。她又发觉周围立着一堆人也带着冷冷的眼光睥睨着她,她已预料到今天一定又有什么不幸的事情要发生了。

“死丫头!”王老太把水烟筒一碰,终于开始大声地怒吼起来。小玉心中一跳,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什么错事,她在怀疑着,但是她不敢仔细地想,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已快要跳出口腔来了。这时只听得王老太又在愤怒地说下去:“你这个贱货,看你不声不响,倒瞒了我好几年,原来你是强盗的妹妹,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怎么能容下你这下贱的坯子!你给我滚!快给我滚出去!”

这些话却像一盆冷水样地去泼在小玉的心上,她做梦也想不到事情竟会发生得这样快,她明白这是尤二搬的嘴。她恨恨地咬了咬牙齿,但终于急得流下泪来,两眼凝望着王老太怒气未息的脸儿,只得颤声儿地哀怜地辩道:“太太,我哥哥虽然做了强盗,但是我……”

王老太不待她说完,便瞪了她一眼,连连挥手道:“不必啰唆,你快点去收拾几件衣服给我滚吧!我这儿容不得你!”

小玉是完全绝望了,这时王老太的脸在她眼中看来,似乎和魔鬼一样可怕。她有点担心,她怕魔鬼会把她娇小的身躯吃掉,会把她微细的生命吞灭。她仿佛是一个跌落在魔窟里的小孩,许多巨手都在带着恶意地抚弄她、威胁她,甚至还摧残了那一线被纯洁的爱情带来的光明。同时她觉得,先前有过的许多甜蜜的美丽的梦境,和已经潜伏了多时的渴望,现在也都被这些不同情的面貌和话语所驱散了。猛然间一阵心痛开始袭击她,她有点忍受不住,她轻轻地抚着胸膛,她用孤寂无助的眼光向四周瞟去,映进她眼帘的却是湘屏的冷冷的脸,尤二的狡猾的奸笑,周子廉冷眼的斜睨,周妈的难看的白眼,以及还有许多不同情的面貌。小玉凄怆地走进自己的卧室,止不住那一满眶的泪水竟像雨点般地掉下来,她茫然地望着四周的陈设,一颗心儿更觉无限酸楚,想起自己和仲明恩恩爱爱地亲热了一场,谁知也有今日分离的一天。可怜他不辞辛劳地教我读书写字,并且还这样恳切地对我表白过,说我们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只要大家不变初衷,始终如一,那将来理想中甜蜜的生活一定是会顺利地降临在我俩的身上……唉,当时我听了这话,心中是多么欣慰愉快,可是现在想来,这完全是一场渺茫的春梦呀!像昨日和他这样兴奋的分别,谁知竟成了我俩今生的永诀,过后他回来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时,他不知又要怎样地感到痛苦呢。小玉这时真是柔肠百转,痛定思痛,但总怨自己命苦,这就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走到桌边,小玉含泪把仲明买给她的书本,一一整理过,放在一旁,又转身在椅上坐下,想到自己走了,也应该留一封信给他。这就抽出一张信笺,提起笔来,一面哭一面写,待信写毕,只见纸上斑斑点点也不知是泪是血。小玉长叹一声,便把它折好,夹在整理好的第一本书内,然后才沮丧地站起身子,走到衣橱边,把橱门拉开,收拾了几件现穿衣服,打好一个包袱。正在这时,忽听门外走进一个人来,小玉回眸望去,见是服侍老太太的丫头佩秋,因为自己和她平日感情极好,这时见了她就仿佛见了亲人一样,便猛可扑过去,把她紧紧抱住,没有说话,竟已嘤嘤地啜泣起来。

佩秋见她这样,也不觉流下泪来,悲声地道:“小玉妹妹,你难道真的走了吗?唉,想不到老太太竟有这样狠心呀!本来我在上房里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后来倒是周妈上来告诉我,当我听到这不幸的消息时,却是惊得呆了。”

小玉不答,兀是饮泣不止。

“唉!少爷也是一场欢喜一场空……”佩秋又悲叹地自语道。

“……这总怨自己命苦,没有这个福气……”小玉声音里充满了遗憾。

“那么你可曾知道你的哥哥住在哪儿?”过了一会儿,佩秋又问。

“这我又如何知道?现在官府已出了赏格捉他,恐怕他早已逃到别处了。唉,可怜我举目无亲,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又不知以后安身何处呢。”

佩秋听了这话,心中也替她非常难受,待了一会儿,便情不自禁地从衣袋里摸出五元钱来,塞在小玉的手里,恳切地道:“小玉妹妹,这几个钱,你如不嫌少的话,那么就拿去用吧,总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也不枉我们姊妹要好了一场。”

小玉见她情义这样深重,也不觉泪如泉涌,忙把手儿向背后一藏,摇头道:“佩秋姊姊,你的境况也跟我一样,我怎么可以拿你的钱?你的盛意,我就心领是了。”

“妹妹,你说这话,简直是瞧不起我。唉,我们姊妹今天这一分别也不知要在何年何日才能再见,这几个钱又算得了什么呢?”佩秋说着,便顾自把钱塞在她的衣袋里。小玉心中感念此恩,明眸凝望着她,又忍不住把脸儿伏在她的肩头上低声地哭泣起来。

二人对泣了一会儿,小玉才仰开身来,转身取了包袱,又把书桌上的一叠书捧起,交给佩秋道:“姊姊,这几本书请你费神替我拿到晚春馆的书房里去,回头少爷来时,你就关照他一声,这书中还夹着一封信。”

佩秋点头接过,二人便一同走出房门,小玉又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才伸手把门关上。走到廊下,佩秋含泪把小玉的手儿握住,凄然地道:“妹妹,我现在就到晚春馆去,恕我不能送你了,假使我俩有缘的话,我想将来总会再见的,现在我就虔诚地祝你前途光明吧!”

“姊姊,你也好生保重!只要我小玉在世一日,总不会忘记你的深情厚谊的……”小玉说到这里,喉间早已哽住。两人紧紧地握了一阵手,终于在万分的依恋不舍下,而洒泪分别了。小玉到了内厅,便向太太、表小姐告辞,又把包袱打开给她们瞧过,然后才一步挨一步地向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