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天空漫布着阴霾的云翳,空气中令人感到一种烦闷的压迫。这时小玉凄凉地走出王公馆的大门,心想仲明或许就要回来,这就在人行道边立着等候了一刻,但始终不见他的只影。小玉在绝望之余,只得含着满眶的悲泪,拖着沉重的步子,无神地向前走去,然而前途茫茫,安身何处?想起往后的生活,未来的结局,忍不住一腔辛酸之泪扑簌簌地沾了她的两颊。风儿是一阵阵地吹送,沿街的垂柳瑟瑟地掀起了不平的绦波,在小玉澎湃的脑海中,不觉又忆起了与仲明对月同歌《夜恋曲》的一幕……种种恩情,只换得现在一个无限酸楚的回忆,甜蜜的往事在她的心版上已烫上了一个永远不能抹去的烙印,沉痛的悲哀激起她无限怨抑的情绪,仰望着彤云密布的天空,止不住茫然地脱口叫道:“这是一个梦呀,一个空幻的春梦呀……”
走着,无目的地走着,小玉觉得自己已成了风中的落红,水上的飘萍,不过老是向前走,是永远也走不完的,况且现在已近午饭时分,一个年轻的姑娘老是在街上彷徨,那总也不成样子,但是我已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鸟儿,对着茫茫前途,可叫我走到哪儿去好呢?小玉默默地想着,心中真觉无限悲酸,不免对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风儿扑面吹来时,虽然是在热情的初夏季节,但在她已经破碎了的心房中,也会激起一阵无助的凄凉。
一会儿,小玉忽然想着还是到李大嫂家里去,因为她是荐我进王公馆的,况且又是我家多年的邻居,平日为人也很热心,现在我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想她见我可怜,总也能帮我一分忙的。小玉这样忖着,觉得前面还有一条生路,她抱着满腔的希望,便急急地加快脚步,向李大嫂的家里走去。
走进刘村,眼见一切景物,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不过自家屋里已换了别人居住了。小玉约略地视察了一遍,心中觉得非常感触,不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回身找到李大嫂门口,见门儿是轻轻地掩着,并没有关紧。小玉怀着一颗颤抖的心儿,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推了进去,但是里面却是非常静悄,举目一看,并不见有李大嫂的人影,只有她的一个十岁的儿子阿根坐在桌边玩泥娃娃,因为他的脸儿是背着小玉,所以也没有觉察到有人进来。小玉在门边立了一会儿,只得轻轻地移步走近,待走近桌边,阿根已察觉地移过脸来,乌圆的眸子出神地凝望着她,似乎有点发怔的样子。小玉见他人儿已长大了不少,圆圆的脸蛋红润润的,像苹果一般可爱。桌上整齐地排着七八个泥娃娃,好像在给它们上体操课似的,这就忍不住露齿一笑,便把包袱放在桌上,握着他的小手儿,笑着问道:“阿根弟,你干吗老望着我,是不是已经不认得我了?”
阿根眨了眨眼珠,忽然“哦”的一声笑道:“你……你不是以前住在对过的小玉姊姊吗?”
“你瞧我改变了什么样儿没有?”小玉说着便挨身在他身边的长凳上坐下。
“当然改变的,我起先几乎有点不认识你了,你的脸儿也比从前胖了许多。”阿根天真地说到这里,不自禁地把手儿抬起在小玉的秀丽的脸颊上抚摸了一下。小玉见他有趣,便把他的脸儿捧起,吻了一个香,过后便正经地问道:“阿根弟,你妈呢?”
阿根抹了一下嘴答道:“妈出去收衣服去了,回头就来的……小玉姊姊,你好久不到这儿来了,一向住在哪里呀?”
“我吗?我在替人家做丫头呀,难道你妈没有告诉你吗?”
“妈没有告诉我。”阿根摇头道,“小玉姊姊,你在替人家做丫头,怎么今天倒有空呀?”
小玉听他这样问,心中只觉一酸,但对一个小孩子当然也没有直说的必要,便就圆了一个谎道:“今天我特地是来望望你们的,阿根弟,你可欢迎我来呀?”
阿根抱着她的手臂,点头笑道:“当然欢迎的,我更希望你能一辈子不要走,永远地陪着我玩。”
“恐怕你妈要讨厌我吧?”
“不,你放心,我妈一定不会讨厌你的。小玉姊姊,今天你就别回去了,宿在这儿吧。”阿根连连地摇撼着她的臂膀央求着。
小玉抚着他的乌黑的头发,点头道:“好的,我今天不回去了,你瞧,我的包袱不是也带来了吗?”
阿根听说,便横眸看了桌上的包袱一眼,这就乐得张开了小嘴儿哧哧地笑了。
正在这时,忽听一阵轻微的门响,小玉忙回眸望去,果见李大嫂提着一大包收来的干衣服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小玉,不觉惊得呆了一呆。这时阿根看见妈来,便急急地跳落奔过去,一面口里嚷道:“妈,小玉姊姊来了,她今天特地来看我们的……”
小玉也站起跟着过去,李大嫂忙把包裹在地上一放,握了她的手儿,惊奇地问道:“玉姑娘,你今天怎么走得出?在王公馆里好吗?”
小玉不答,只是摇了摇头,但眼泪却已像断线珍珠一般地滚下来。
李大嫂见她这样,心中更觉奇怪,便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急声地问道:“玉姑娘,你怎么啦?你有什么委屈的事儿,你快告诉我。”
小玉叹了一口气,含泪道:“李妈妈……太太已把我赶出来了。”
“什么?你太太把你赶出来?这是为什么?”李大嫂吃惊地问。连旁边站着的阿根也惊得定住了眸子在发呆。
“为了我哥哥做强盗。”小玉的声音很低,“太太说他们清清白白的人家怎么容得下一个强盗的妹妹在里面做丫头呢?”
“唉,这真是哥哥连累了妹妹,前几天我也听人家说当局已出了赏格在捉你哥哥。”李大嫂叹息道,“不过大虎为什么好好的人不做,却要去做强盗,这真也奇怪。”
“我哥哥也何尝不想做好人,但是别人都不允许他做。他想进工厂做小工,而经理说他以前坐过牢,就把他开除出来。后来到长兴戏院当茶役,也遭到同样的结果。因此他便觉得非常灰心,事后不知怎的竟又去重弹旧调了。”
“原来你哥哥这次又去做强盗也是不得已的。唉,天下资本家的心肠也算狠毒极了。”李大嫂同情地说,一会儿又问,“那么你被太太赶出来,难道少爷他也不劝阻的吗?我知道他和你很要好。”
“少爷出去,还没有回来,他根本不知道我已经走了呢!”小玉说这话,似乎还有一点遗憾,她的眼眶里依旧开着绚烂的泪花。
“玉姑娘,你的命真也苦极了……”李大嫂这眼里也充满眼泪。
小玉听了这话,心中愈觉悲酸,回首前尘,恍同一梦,深思未来,更是惆怅莫名,这就低垂粉颊,兀是淌泪不止。
李大嫂见她这样伤心了,心中也觉难受,拍着她的肩胛,只得柔声地劝慰道:“玉姑娘,你也别伤心了,虽然你的哥哥做了强盗,但是只要你自己为人规矩,将来总也有饭吃的。现在你住在我这帮着洗洗衣服,以后待有好的地方,我再可以想法介绍你去。”说着又抽出手帕,替她轻轻地拭去泪水。
“李妈妈,你的好处,我也不足以言谢,总之我的心中是永远记着你是了。”小玉感激地望着她,她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
“玉姑娘,你别这么说,来,我们来煮饭吧。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李大嫂说着便站起身来。小玉收束了泪痕,也就跟着站起,帮着她一同淘米做饭了。
午饭时,小玉虽然握着竹筷,把饭粒一筷一筷地向嘴里划,但心中兀是暗暗地思忖,想自己住在这儿究竟也不是一件事,李大嫂虽然这样热心地待我,然而她总是一个以力气换饭吃的人,平日娘儿俩的生活也是非常清苦,自己耽搁在这儿,万一日子多了,虽然她嘴里说不出,但心中总免不了会讨厌我的。假使我是个识趣的人,那还是趁早去寻出路好。小玉想到这里,不免微微呻吟了一会儿。后来忽然想着,昨天哥哥不是对我说明后天他就要动身吗?不过他现在住在哪儿我又不知道,这我只得去问问刘三哥了,因为他和我哥哥是知交,或许他可以知道一点也说不定。小玉心中打定主意,便匆匆把饭吃毕,洗好碗筷,对李大嫂说道:“李妈妈,我现在想去找刘三哥去。”
“刘三哥?是不是住在左军巷二十八号的那个刘三?你找他干吗?”李大嫂拿着脚桶,正预备去洗衣服。
“是的。我想问问他哥哥住在哪儿。”
“咦?你问他有什么用?你哥哥做了强盗,难道肯把地址告诉他的吗?”李大嫂究竟懂得世故,她望着小玉发怔的脸儿,也忍不住露齿笑了。
小玉心想这句话倒也不错,不过自己总得去走一趟,不管问得着问不着,也好让我死了这条心,这就笑着说道:“那么我就去问问看吧,反正走一次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李大嫂见她坚持要去,也就不便阻她,点头道:“你要去就去一次也得,不过我知道总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小玉笑了笑,也不说什么,便转身跨门而去。
这时阿根正在墙边跳绳子,抬头见小玉出来,匆匆地向巷口走去,这就连连把绳子一放,大步地奔过去,把她衣角拉住问道:“小玉姊姊,你到哪儿去?你不是说过今天不回去了吗?”
“我去看个朋友,就回来的。阿根弟,你好好玩着,回头我买糖给你吃。”小玉回过身来,抚着他的头发,好声地说。
“那么你早点回来,糖别忘记,我等着。”阿根听说有糖吃,这就乐意地笑了,又把手儿在她身上推了推。
小玉见他天真得可爱,便俯身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个香,点头笑道:“我不会忘记的,你快点到屋里去吧,外面有拐子呢。”
阿根应了一声,又逗给她一个顽皮的笑脸,才回身一跳一跳地去了。
小玉笑了笑,也就移步走出巷去。
小玉踽踽地在街上走着,脸上静得像失却了知觉一样。忽然一阵叱喝的人声自后面飘过来,小玉就随意地回眸望了一眼,只见远远的一队士兵押着一个犯人过来,但也不在意中,依旧低头走自己的路。
一会儿,那队士兵已渐渐向小玉身边行进,而人声也更是鼎沸了,因此小玉又移脸逗了一瞥,谁知这一看竟把她惊得呆呆地怔住了。原来无顶轿内坐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哥哥大虎,上面插了斩条,写着“就地枪决盗匪罗大虎一名”。小玉起先还以为自己眼花,后来定睛一瞧,果然不错,这就像心肝拎出来一样,急得脸儿已成了灰白,上下牙齿也不住地打着战,嘴里逼出了一声“哥哥!”便急急地奔了过去。
原来昨晚大虎自王公馆的围墙上跳落下后,走了不多路,就被一群侦缉员认出捉住,今日上午解送法院,被判处死刑,下午当即就地枪决。这时小玉奔到大虎的轿边,惊叫道:“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大虎看了她一眼,心如刀割,但故意不理。
小玉见他不睬自己,这就急得流下泪来,哭着叫道:“哥哥!哥哥!”
大虎依旧不理,但心中却在哭着血之眼泪。
小玉见他还是这样,心中痛极,双手攀住轿边,哭道:“哥哥!你干吗不说话呀?哥哥……”
大虎见妹妹这副样儿,眼泪也不觉夺眶而出,但一转念间,忽然装作不识的样子,移脸大声道:“去!去!哪儿来的小娘儿?谁是你哥哥?你的哥哥会做强盗吗?哈哈哈!”说罢,便是阵悲酸的大笑。
小玉听了这话已经哭出声来,猛可伸手把他手臂拉住,一会儿才呜咽地道:“哥哥,你怎么不认我了?我跟你一块儿去死……”
大虎昂然不睬,依旧是那张冷冷的脸。
这时旁边一个卫兵见她在着讨厌,便一把将她拖出。小玉伤心已极,一个站立不稳,竟被摔倒在地,待她挣扎而起,军队已经远去。小玉心中一急,忙站起再追,一面口中仍是带哭带叫。追了一程,终于支持不住,一阵天昏地暗,竟昏倒在路上了。
待路人急救醒转,小玉勉强爬起,仍旧向前狂追,嘴里哭着叫喊:“哥哥……哥哥……”
追了不多路,忽听前面一阵排枪声响,接着观众齐声呼喊,小玉不觉惊得大声一叫,眼前一黑,口内竟然鲜血直喷,身子往后便倒,一跤跌在地上,就此人事不知了。
一会儿,忽然仲明自背后大步赶来,由人群中挤入,见小玉已经这副样儿,心中真是又惊又急又是痛。俯身叫了两声,却不见应,不觉流下泪来,忙伸手把她抱起,叫了一辆街车走了。
写到这里,作者就得把故事回到前面去。原来王公馆自小玉走后,约莫半小时光景,仲明便兴冲冲回来,一路上,嘴里还低低地哼着小曲,脚步非常轻松。走进天井,忽见佩秋倚在门角边低头垂泪,心想这妮子一定又在悲伤她的母亲了,但也无所谓,顾自只向她身边走过。
这是佩秋已经觉察有人走来,忙抬起粉颊,见是仲明,心中一酸,泪珠又不觉纷纷而下,待他走近,便伸手把他拉住。
仲明低头走着,防不到她会拉住自己,心中不觉奇怪起来,只得停住脚步,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她泪眼斑斑,仿佛雨后梨花,颇觉楚楚可怜,不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遂柔声地劝慰道:“佩秋,你也别伤心,你妈死了,你总得想开点儿,你要保重你的身子,我看你如今是这样病弱。”
佩秋见他竟然误会了自己,虽然觉得好笑,但由此也愈显出他的多情来。想起小玉,竟会如此薄命,真是令人悲叹不已,明眸凝望着仲明,不觉抱怨道:“少爷,你为什么不早来一步儿呢?”
“你叫我早来干吗?”仲明被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倒是弄得莫名其妙。
“唉,你还不知道,小玉妹妹已经被老太太赶出去了。”佩秋说到这里,竟又淌下泪来。
这句话好像一个晴天霹雳,又好像一支尖锐的利箭正向他的心上穿过。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可地把佩秋的肩胛扳住,怔住了半晌,才颤声地问道:“佩秋!你这句话怎么说?你说得清楚点儿,小玉怎么会被赶出去的?”
“为了他哥哥做强盗的缘故。”佩秋见他这副样儿,心中也觉有点害怕。
“这……这是谁告诉她的?”
“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太太去,他们都在内厅里呢。”
仲明听了这话,也就不再多问,顾自返身就走。他觉得一颗心儿好像刀割一般地疼痛,一路上嘴里兀是喃喃地自语着:“我的心呢?我的心呢?我的心到哪儿去了……”
走进内厅,果见母亲和表妹在坐着谈话。王老太抬头见他进来,便开口问道:“仲明,你昨晚没有回来,位置弄好了没有?”
仲明淡淡地答道:“弄好了。”说着便故意向四周一找,问道,“妈,小玉到哪儿去了?”
“你还提她干吗?唉,要不是尤二来告诉我,几乎就出了大乱子。”王老太叹了一口长气。
“这是怎么一回事?”仲明忍着气儿,假意地问道。
“你可知道小玉这个丫头是谁?她就是抢你舅舅的罗大虎的妹妹,你想,这多危险呀!”王老太说着,心中似乎尚有余恐。
仲明听了这话,不觉冷笑道:“哥哥做强盗,关妹妹什么事?”
王老太听他会说出这话,这就白了他一眼,骂道:“傻东西!强盗的妹妹会有好人吗?我看你被这只贱货迷也迷昏了……反正现在人已赶走,你也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话听在旁边湘屏的耳里,真是得意万分,心想你也有今日的一天,以前把她当作活宝,现在活宝哪儿去了?两眼望着仲明发呆的脸儿,不觉微微一笑,一面即移脸假意埋怨王老太道:“舅妈,你真也胆小,小玉是何等身份,将来她便是这儿的少奶奶,她难道会起这种意外的心思吗?”
仲明刚才听了母亲的话,已经气得一佛转世,现在再被湘屏冷讥热嘲一来,更是气得二佛升天,铁青了脸,瞪了她一眼,便恨恨地道:“好!你们赶得好,你们赶得好,赶走了倒也干净!”说完了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仲明茫然地在廊下走着,得意后的失望,快乐后的悲哀,像一根锋锐的利针在刺着他的心。他觉得胸口在隐隐地发痛,想起昔日的温馨和甜蜜,灵活的眼光……这一切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已留下了一个特别深刻的印象,但是在现在说,却已成了他的一条永远新鲜的创痕。
“少爷,你到哪儿去呀?”走完一条长廊,仲明正欲跨下三步石阶,忽听背后有人唤他,只得回转身来,见是佩秋,便答道:“我想去找小玉去。”
佩秋听了这话,便移步走到他的身边,明眸关切地望着他,见他脸色苍白,眼珠无神,脸颊上还沾着丝丝泪痕,心想少爷真也痴情极了。但又恐他受不住刺激,出去闯祸,便忙柔声地劝阻道:“少爷,小玉妹妹已走了不少时候,在这偌大的地方,你又到哪儿去找她呢?依我之见,你还是先去读了她留着的信,然后再做计较吧。”
仲明心想这句话倒也不错,况且小玉留信给我,当然是有地址写着的,那我又何必空自着忙呢?仲明这样想着,倒不觉欢喜起来,脸上掠过一道微光,便急急问道:“信在哪儿?你快拿给我吧!”
“在你书房里,夹在桌上的一叠书中,你自己去找吧。”
仲明听毕,便向她点了点头,即打起精神朝晚春馆走去。推进房门,室中静悄万分,仲明又忍不住想起昔日自己进来,小玉总会笑盈盈地像小鸟儿般地上来迎接我,替我脱帽、挂衣、倒茶,又会向我娓娓地问长问短,有时两人讨论点文艺,有时大家合唱支歌儿……唉,这种快乐融洽的情景,今日又到哪儿去了呢?真是旧情爱成陈迹,只换得一个辛酸的回忆在心头。想起昨日的兴奋,谁又能料到次日的不幸?难道我俩今生真的是没有缘分吗?
仲明默默地想到这里,心中真觉无限酸楚。走到写字台边,果见桌旁高高地放着一叠书本,这都是小玉平日读的、看的那些教科书和参考书,现在睹物思人,更是悲痛莫名。仲明含着辛酸之泪,忙把信笺从书页中翻出,把身子倚在窗栏边,将它透开,只见纸上泪痕未干,尚能斑斑可见,只得忍着无限的心痛,举目从头瞧道:
仲明,我生命中唯一的安慰者:
我是一个苦命的女子,蒙你这样错爱,我以为我的一生是有了寄托了。然而现在这定命的时候,事实告诉我,这完全是一场渺茫的春梦呀!想起了过去的种种甜蜜,但如今都被一阵无情的罡风所吹散了,只剩下一点痛苦的回忆来磨折我这微细而渺小的生命。
仲明,我对不起你,你这样地栽培我、恩待我,可是你终于白费了一场心血。唉,这真是“多情自古浑如梦,好事由来不到头”了。仲明,我们别忘了今天这个断肠的日子吧!
我不怪老太太的狠心,我只怨自己的命苦福薄。仲明,我走了,你千万不要伤心。
你是一个幸福的青年,你将来总有一位美貌贤德的新夫人,来安慰你这颗受创痛的心灵的。
飘零呀,飘零!想我小玉竟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唉,视天茫茫,真不知何处才是我的归宿呢。回首前尘,恍如隔世,如今的我已成了迷途的羔羊、失巢的小鸟、风中的落叶、水上的浮萍了。苍天哪!你难道真的这样残酷,而不肯可怜我这身世凄凉的弱女子吗?
仲明,我亲爱的仲明,我永远忘不了你的恩典,但是我却希望你能永远地忘了我这个苦命的姑娘吧。
唉,人事如昙花,一切无非是彷徨!彷徨!不知在何年何日才能洗刷净在心灵上无限的创伤!
这里还有几句话,也算是我临别的赠言吧。
负起你的重担,挺直你的胸膛;认清知识是力量,理智是权威;向你人生的目标迈进,为你未来的生命努力。以前的种种,当它是个酸楚的梦境也好,当它是个甜蜜的幻影也好,总之这是不值得你珍贵的。你应该把你的活力,把你的精神,去创造那光明的前程,与绚烂的将来。这样你才是国家的耕耘者,民族的急先锋。
断肠遗字,薄命余生。
仲明瞧完了这封信,心中真不知是酸是苦,一满眶的晶莹的泪水已再也忍不住地扑簌簌地掉下来,移身仰望着灰暗的天空,不觉茫然地自语道:“小玉,你家在哪儿……”仲明自语到这里,喉间已经哽住,他觉得一只有着尖利的爪的手在搔着他的心,搔着搔着,他的心在发痛,在出血,他不能忍耐了,他要倒下去。终于倒在身旁的那只单人沙发上,把手儿蒙住了脸,竟闷声地啜泣起来。
午饭后,仲明烦躁地在园中踱步,脑海中只是忖着怎样去找小玉的法儿。好一会儿,忽然被他想出当初荐小玉进来的那个李大嫂来,心想她是小玉的多年邻居,现在小玉无处栖身,恐怕仍会投到她的家里去的。至于李大嫂的地址,凑巧这儿看门的阿舫知道,那我何妨就去打听打听看,如果真在那儿,这就最好,万一不在,也可托她留心留心,一有着落,叫她速来通知,届时我便可设法,重新把小玉领回来……仲明这样一阵思忖,心中似乎也觉宽弛一点,便急急回到房里,换了一件上褂出来,向阿舫问明了地址,当即按址而往。走进刘村,刚巧在巷口遇见了李大嫂。因为仲明和她曾经见过几次面,所以大家都有一点认识。这时李大嫂见他进来,已经明白他的来意,便含笑向他打招呼了,问道:“王家少爷,你是不是来找小玉的?”
仲明听了这话,心中暗暗欢喜,忙道:“是的,小玉在你家里吗?”
“刚才在我家里,但是你还欠来得早一步,现在她又到她哥哥的朋友刘三家里去了。”
“刘三住在哪儿?你知道吗?”仲明似乎有点失望。
“刘三住在左军巷二十八号,你快点去,小玉恐怕还在路上呢。”李大嫂连连催他。
仲明听毕,也无心再问别的,便向她点一点头,急急回身就走,一路上连跑带走地赶着,同时又把眼光仔细地察看往来行人。赶了一程,忽见前面街道旁边围着一群人,好像在观看什么东西似的。仲明过去也好奇地逗了一瞥,仔细一瞧,却是小玉,心中不觉又惊又喜,忙由人群中挤入,但见她双目紧闭,脸似白纸,口边满是鲜红血迹。仲明这一吃惊,真是非同小可,一颗心儿好像有人在攀摘一般地疼痛,俯身唤了两声,也不见应,只得伸手将她抱起,拭去嘴角血迹,望着她这副人事不省的样儿,忍不住眼泪已像断线珍珠一般地滚下来。回身去追问几个围观的路人,但有的推说不知道;有的说只见她在路上狂奔,口中喊着哥哥,后来不知怎的竟吐血倒地了;有的又说在前面荒场上枪决一个犯人,恐怕就是她的哥哥吧。仲明听了这一番话,心中已经有点明白,遂挤出叫了一辆街车,抱了她一同坐着回去了。
车到王公馆,仲明付去车资,便抱着小玉大步进去,在二门边遇见周妈。周妈当然是万分惊讶地向他盘问,但仲明并不理她,顾自走到晚春馆卧房里,抱小玉放在自己床上,替她盖上薄被,一面去倒了一杯热茶,向她嘴里灌下。好一会儿,才见悠悠醒转,仲明心中暗暗欢喜,便柔声地问道:“小玉,你现在好一点吗?”小玉微睁星眸,向他无限哀怨地望了一眼,但心中不知怎的,只觉一股辛酸,忍不住眼皮儿一红,竟又掉下泪来。
“小玉,你安静点,别伤心,我在这儿伴你。”仲明抚着她的额角,温和地劝慰着。
“仲明,想不到今生我还能和你再见一面……唉!”小玉说到这里,已经失声哭泣。
“小玉,你始终是我的爱妻,妈要赶你出去,但有我在这,你总放心是了,待你身体好点儿,我们可以搬到外面去住,永远地离开了他们吧。”
小玉听了这话,心中非常安慰,不觉挂着泪水一笑,但一会儿忽又沮丧地说道:“小玉是个薄命人,只怕没有这个福气吧。”
“哎,小玉,你别说这种伤心话呀,听了不使人难受吗?”仲明把眉儿一皱说,“好吧,你现在且静静地躺一会儿,我出去替你请医生去。”说罢,正欲立起身子,忽然房门口拥进一群人来。仲明忙移脸望去,只见为首的是母亲和表妹,后面跟着周妈、尤二、佩秋等几人。这时佩秋一眼看见小玉睡在床上,正想抢步过去,但却被湘屏一把拖住,又逗给她一个白眼,佩秋无奈,只得停住站在一旁。
“仲明!我不许你这样胡闹!这个贱货,我已经把她赶出了,你好大胆又把她弄回来!”王老太走进恨恨地向小玉看了一眼,便开始大声地叱喝起来。
仲明不安地站起,柔声答道:“妈,请你别生气,她现在正病着,等她好一点儿,再叫她走好了。”
“哼!病得真快,这里又不是病院。”湘屏冷然地放起刺来。
“这是你的家吗?你管得着吗?”仲明恨极,不觉勃然作色道。
湘屏听了,心中一酸,便向王老太身上一扑,哭起来了。
“这是我的家,我叫她滚,谁敢说一个不字?”王老太怒得连连顿脚,她的那张丰满的圆脸也微微地挣得发红了。
小玉听了这话,心中难受得真像针在刺一样,想了一想,只得挣扎地坐起说道:“老太太,你别跟少爷闹了……我……我走好了……”说着便支撑下床。仲明无奈,只得扶她站起,但小玉一个立脚不稳,竟又是两口鲜血,眼前一阵黑暗,身子便向床上倒去。仲明见了,不由大吃一惊,连湘屏身边的佩秋也吓得“哟”的一声叫了起来,忙不顾一切地奔过去,依旧扶她躺下,口中连喊小玉妹妹。仲明见她脸色灰白,神志昏迷,抚她的手儿,已经冰阴,一时几乎心碎肠断,两手捧着小玉的脸儿,眼泪已像泉水一般地涌出来。
这时王老太见了这幕情景,心中也不觉吃惊,但湘屏却是不介意地冷冷笑道:“装倒装得像呢,好像在做电影。”
仲明听了这种没有人性的话,心中真是又痛又愤,低下头去,偎着小玉的粉颊,兀是淌泪不止。一会儿,忽听霍的一声,出自小玉口中,仲明猛吃一惊,以为小玉去了,忙伸手按其鼻息,似乎也已停止,推了推她的身子,不禁哭着叫道:“小玉!小玉!你真的丢我走了吗?”身旁的佩秋被仲明一叫,也就抚尸大哭起来。
此时小玉尚有知识状,忽又微微地睁开眼来,望了仲明一眼,断续地低声道:“仲……少爷……我……我对不起……你,我……俩今生总……无……缘呀……”说罢,便又合上眼皮,眼角终于涌上一颗晶莹的泪珠来,从此一缕芳魂便缥缈地不知所终了。仲明见她果然气绝,一时无限悲伤陡上心头,伏在小玉的身上,不觉放声大哭。
王老太见他这样伤心,似乎有点瞧不入眼,便道:“一个贱丫头罢了,也值得你这样痛苦吗?仲明,快起来,小玉身上是有微菌的。”
仲明不响,兀是哀哀哭泣,一会儿,忽然猛可地站起身子,拭去泪痕,乌圆的眸子发出了暗绿的光芒,恨恨地注视着他们,咬了咬牙齿,竟不顾一切地大声骂道:“你们这班杀人的凶犯!小玉是被你们害死了!你们看不起强盗,你们的心比强盗还要狠,你们的罪比强盗还要大,你们这班恶魔,你们这班吃人不吐骨的东西……现在小玉是完了,但我不愿再让她睡在这肮脏的地方,糟蹋她的清白的尸身,我要带她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去,永远和你们这班魔鬼断绝关系!”仲明说着,便俯身将小玉的尸体抱起,向外大步就走。
全屋的人都被骂傻了,他们呆呆地望着仲明远去的背影,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夜是静悄悄的,幽静中带着美丽的风韵。这是一片辽阔的平原,四周笼布着黑魆魆的树蓬。仲明站在一个土馒头的面前,低垂了头,默默地凭吊。天是蔚蓝的,月是玉洁的,清辉的光芒映在那块残碑的上面,只见很清楚的“大虎与小玉兄妹合葬处”的几个字样。仲明眼角旁已展现了晶莹莹的一颗,他的脑袋里充满了过去的柔情若水、蜜意如云,但剩下的只是辛酸的回忆。残春已悄悄地过去了,盛夏已降临了宇宙。仲明抬头望着那一轮光圆的明月,他低低地念:“这是一个梦啊!”不过他的眼前又显露出小玉姑娘清秀的脸庞,醉人的笑窝。从夜风中仿佛犹度过来她强有力的呐喊:“……把你的精神,去创造那光明的前程,与绚烂的将来。这样你才是个国家的耕耘者,民族的急先锋……”仲明想到了这几句话,他终于挂着泪水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