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明子要向众人告帮,去和通臂猴仙杨燕儿决一雌雄,在夫子庙中,当着众人说了一番话后,也向下首一站。只见神龛后面又走出了一个铁头罗佩坤来,身上穿了孝服,走到殿中向外一跪,连哭带诉,把接到请帖从汉川动身到大连,在金沟子化下八十块钱购得名马,预备作为寿礼,如何半路遇见杨燕儿,行强夺去,并且兄弟佩巽被这厮用子母鸳鸯腿踢中要害,伤重毙命;又如何杨燕儿留下海话,要取于家三叔父首级。如今三山五岳的英雄,四海八方的好汉,都在面前,请大家公断一句,舍弟死得可怜不可怜,这仇该报不该报?如果大家肯念江湖义气,洪门情谊,和着亡过天伦铁背苍虬罗双喜,先师大刀王五的脸面,务恳大家拔刀相助。说罢,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了。照江湖规矩,断没有说出如此没种少出息的话来的,实在也是苏二有心教罗佩坤这样说法,说了并且要哭着。果然被他一阵子的哭诉,两旁站立之人,有关系的果然一挥同情之泪,欲得杨燕儿而甘心;就是无关系的,也都义愤填膺,怒形于色,不约而同地说道:“罗兄弟,休得再哭,令弟已亡,哭也无益。如今你姑且起来,咱们大家并胆同心,找杨小子去挖他的狼心狗肺出来,祭奠令弟。总在我等身上,包替令弟伸冤雪恨就是了。”罗佩坤听了,才止住了悲声,又向外磕了四个头道:“全仗众位帮忙,俺先行碰头道谢。如果拿得住杨小子,真个是存殁俱感,俺情愿代替亡弟,师事擒拿杨猴之人,以报大德。”罗佩坤拜完之后,站了起来。

只见下手于门生徒之中,又走出一个秃尾鳅陈海鳌来,一手捧着一把鬼头厚背刀,冷森森寒气逼人,一手执着一面三角小红旗,旗的中央一个白地黑“斩”字。走到中间一站,高声地道:“本山‘红旗’王第五,知法犯法,在下由‘巡风’本职代行‘红旗’职务。现在听王五当众报告犯法情由,如果天下英雄好汉都道罪在不赦,法不宽贷,在下便在祖爷下的票布面前,宣布王五死刑,立刻执行任务,将犯徒王五开劈,以谢他山。”说罢便扭项向后道:“上来辩诉吧。”只听得铁索琅珰,穷不怕王五也由神龛后面走了出来,两手虽然散着,颈上也未套枷,不过脚上却拖着一副核桃大小的粗家性,行时铿锵作声,令人听了很觉难受。当下王五走到票布面前,将身跪倒。秃尾鳅问道:“王第五,洪门三十六誓之中,第六誓是甚么?”王五朗声背诵道:“凡我洪家兄弟,不得做线捉拿洪门弟兄,倘有旧仇宿恨,必要传齐众兄弟判其是非曲直,当众决断,不得记恨在心。倘有不知者捉错兄弟,须要放他逃走。如有不遵此例者,五雷诛灭。”秃尾鳅道:“二十一则罚则,第一条是什么?”王五又背道:“犯罪而波及他弟兄者,捕之处以死刑,轻则副其两耳。”秃尾鳅道:“十刑之中第五、第七两条是甚么?”王五道:“第五刑是‘结识外人,以侮辱兄弟者,笞刑一百八’。第七刑是‘昏醉争斗而起葛藤者,笞刑七十二’。”秃尾鳅道:“‘光棍犯法,自帮自杀。’你现在已身犯这许多门规,你可知罪么?”王五道:“知罪,知罪!不过可容辩诉?”秃尾鳅道:“在天下好汉前辩来。”王五道:“我在滦州,激于义愤,为着朱三傻子一句说话,帮助捉拿草包刘瘸子。我和姓刘的向来没有见过一面,并无私仇宿恨,所以不能按照第六誓言办理。至于罗佩巽九弟,被人殴毙,祸从夺马而起,不能指定为刘瘸一事波及罗九,所以也不能照罚则第一条办理。滦州捕快班头巧嘴金根和蓬头鬼黄三俩,也都是‘圈子’内‘有门槛’的人,并不是我帮着外人侮辱门内,故又不能照第五刑办理。”秃尾鳅道:“你的说话果是有理,但是第七刑你总身犯的了。”于大明子听到此处,忙向大众作揖道:“王五身犯第七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是他在长春衙门当差,乃是替代劣兄。此番东三省总督衙门公事下来,说什么安武军统领倪道台丹忱,走失了一匹良马,据探报告,道是我于门弟兄所盗,故此要着在我身上追还这匹龙驹销案。可怜王五为因代我名字,在衙应卯,不能走避之故,所以已受了本官好几堂追比,打得他两腿皮开肉烂,并且还‘上线’下大牢,既已受过官刑,今天这七十二下笞刑,要求大家公论,免责了吧。如其一定要依规则而办,那么劣兄情愿代替王五受责。”

大明子这套讲情的话刚说完,苏二正要接口,忽在那上首人丛中钻出一个四十多岁人来,此人赤膛色脸,广颡阔口,丰颐大鼻,浓眉小眼,嘴上掩着一爿小胡子,秃着头,身穿米色府绸长褂子,双梁鞋,手中握着一对响球,不住地抡着,琳琅作声。抢步走到王五侧面,也恭恭敬敬下了个长揖道:“在下叫蓬头鬼黄三,北直隶丰润县人氏,曾在滦州府衙充当快班头儿,在去年腊月里头,南京的朱三哥路经敝处,他和敝同事巧嘴金根,向来认识,所以留他度年。恰巧王五哥奉了此间长春府太爷之命,解了秋决重犯到北京法部交割之后,出关回家,在滦打尖,与三哥遇到。由三哥介绍我们会面,彼此一见如故,就是那一晚,刚逢刘瘸投宿在金根所开的合兴顺‘琴头’之内,弟兄们见他来历不明,‘放笼’给金根知道,是俺邀着王五哥和三哥同去瞧热闹。五哥因见俺和金根不是来人对手,那才拔刀相助。初不料闹成这乱子出来,事由俺邀五哥同去的不好,今天的七十二下,该由俺代表五哥受责,不能再叫五哥受苦,更不能连累于三叔老人家的道理。大众以为如何?”侯七忙向众人提议道:“既是黄头儿如此说法,王第五受苦也够,不如就免了罢。愚见现在请大家要注意的,刘瘸被捕原因,为有那匹好马。王第五受官家追比,也为养一匹马。罗九弟被杨燕儿殴毙,又为的是马。究竟是三匹马呢,还是一匹马呢?这应该追问追问的,不知众位赞成么?”大家听了,自然赞成。

秃尾鳅见用不着他了,悄然退去。大明子也照呼王五起来,因为他两腿有棒伤,站立不便,另外掇一条长凳,放在下首殿角隐风之处,让他去坐着。这壁厢便由苏二追问黄三道:“巧嘴金根哥这回怎么没和足下同来?”黄三凄然道:“说也可怜,敝同事过房的了。大约在今年元宵节后,那一晚敝同事从赌场中回家,夜已深哩,有二个徒弟伴送他到门口,他一面敲门,一面打发两个徒弟也回去歇息。那两个徒弟才回身,不过走离十余家门面地步,陡然听得他师父一声怪叫,他两个回头时节,有一条黑影从他俩身畔掠过,他俩回过去一瞧,只见他师父倒翻在门首。那时候门内也有人出来,开门把火一照,只见胸前腰内连扎两刀,胸前那一刀是从背后刺进直透前胸,那把刀尚未曾拔去。我们当公事的人,外面难免有仇家,一时也认不准谁下此毒手。第二天由我等出头,将金根好好承殓,灵柩送至城外大觉寺停厝。起初三晚,有人伴灵,到第四晚,没人伴守。第五天朝上去瞧看,不料金根灵柩又被人撬开,将首级割下来,放在灵台之上,而且将两目挖去,那棺木之上,用白粉漏着一只燕子。当时在下得闻消息,即代替报官出赏格捕凶,并追缉盗棺狠贼。不料那晚舍间接到一封匿名信札,里头画着一个人,那人身上标着贱名,还判着‘罪该支解腰斩’六字。下面又是画着一只燕子。那形式大小和金根棺上白粉漏的一般无二。在下对于此等事,司空见惯,不放在心。不过多招呼几个人加意防护就是了。就在那天晚上,在下有个师叔姓郝,他本在高阳班内唱花脸的,又特从山海关赶来,叮嘱在下,他在山海关坐地分赃的‘海砂码子’刘二泼天家堂会,那天刘二泼天请个关外朋友叫杨燕子,无意中被郝师叔听来一句密话,说那姓杨的为他把兄刘瘸子报仇,先上滦州收拾金、黄二人,然后再依次地寻去。郝师叔一打听刘家从人知道这姓杨的熟练金钟罩、铁布衫,软硬功绝非在下和金根所能抵挡,故而夤夜赶来知照。在下得知此信,便想出个金蝉脱壳之计,先装害病,后装过房,把衙门公事辞去。全家悄然搬到了卢龙县改名史再生,另开馍馍铺过活,所以这回到此祝寿礼簿上也用的史再生假名,本打算把此事告知王五哥,商量替敝同事报仇方法,谁知来了七天,老没见五哥的面。直到昨晚和陈海鳌说明来意,他叫我挨到第一寿堂,才同到此间。再不料五哥也背‘四脚子’的‘风火’,只好求大众帮忙,替亡友雪恨了。”苏二又问道:“当初你们‘扳翻’了刘瘸,惹起祸根的那匹马,又怎样了呢?”黄三道:“因为动手时候朱三哥曾受微伤.所以那匹马就送与三哥做了代步了。”

黄三说到此处,大明子把手一招道:“请黄兄站过一边,容三傻子来说吧。”那朱三在神龛后面,已经等得不耐烦,听见外边提及他名,也不等招呼就大踏步出来。侯七仔细把朱三一瞧,暗忖他如何也变了一只眼了呢?难道终日打雁被雁啄去不成?此刻朱三已匆匆忙忙地道:“刘瘸那匹马是我到手的,不错,我从滦州动身南下,到徐州害病,卧在客店中,被那一个囚娘养的暗箭伤人,拿人家代步,招呼也不打。我恼着追赶北上,在德州北八桑园地方,又被一个冒失鬼黑夜之中挖了我一只眼珠子去。俺入他的妹子,有朝被俺查明了这盗马挖眼的毛贼,我非把他捶做肉酱不可。非入他祖奶奶,掘他祖坟不罢。”

朱三正骂得高兴,忽听上首一个湖北口音的人怒喝道:“傻小子,自己无能少干,遭了人家暗算,受了一点小亏,背后‘骂门’,还带累人家祖宗内眷,到底懂得江湖规矩不懂?现在有你的救命恩人在这厢,成全你学了救命三拐,怎么你倒不谢谢人家呢?”于大明子忙把发话之人一瞧,只见一个壮年汉子,肩背虎头、钩铁胎弓,浑身穿的蓝纺绸褂裤,觉得英气勃勃,虽不认识是谁,却暗暗称赞此人的丰采不凡,气宇压众,一定是个关内有名人物。这边罗佩坤一听,也是湖北口音嫡亲同乡来了,自然格外留神一瞧,不由得跑过去双膝跪倒,扯着那人衣角道:“艾大叔,我家兄弟丢了命啦!您老人家一向很疼俺弟兄俩,这回非请您老人家出手帮助不可。”大明子和苏二等一听佩坤叫他艾大叔,已猜着了八九成,依着朱三傻子要上前跟人家拼哩。幸亏有韩尚杰用力地将他拖住,大明子便亲自过去下礼认罪。苏二也踏上一步道:“艾哥,昨晚好乐,唱得好歌儿。俺本来怀疑是谁,有这样文武全才,原来就是长江上游的量江水尺,双钩将艾柏龄艾大哥!彼此‘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同宗’。又道是‘三教不分家,铁树不开花’。于老三荒唐,一毫地主之情没尽,早知艾哥光临‘应该三十里悬灯,四十里结彩,一请金驾,二邀银驾,三邀四请您大哥龙虎大驾,红花亭摆宴,少林寺设席,文从孔子,武学由基,叙叙咱们洪门三老四少的义气’。艾哥此来,正合着‘剑桥’誓言上所说的,‘吾人当吉凶与共,以求回复天地万有之明。灭绝胡虏以待真命,今日在此邂逅相逢,彼此不是外人,共当虔拜天帝地皇,山河土谷之灵,六恶之灵,五方五龙之灵,以及无边际的神灵,同商各山头的洪门大事’。”艾柏龄一听此人一照面就是一套“光棍过门”,背“通草”好比温熟书,自然不得不按住怒气回敬一套“春典”。心上又暗忖道:“久仰闹海神龙苏二,是富于‘通草’,熟悉‘海底’之人,江淮泗海一带,大大有名。今日相逢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苏二不识艾柏龄,艾柏龄却早已认得苏二。此刻经不住于大明子再三再四地打招呼,罗佩坤苦苦地哀求援手报仇,柏龄一时要想向朱三傻子发作,倒也发作不出来,当下次第寒温过了一番,苏二又道:“‘不嘘不亲,嘘嘘骨肉至亲’。如今旁的不说,请艾大哥把搭救三傻子性命一节事,和着什么学救命三拐一段情事,明示一句,可以不可以?”艾柏龄道:“怎说不可以?这一件事全在俺的肚中哩。于三哥,你们东三省有个托什套,你知道这人吗?”大明子道:“略略知道一点,此人还是在庚子年以后出世,本在奉西一带放响马,后来又跑到洮辽当胡子。他手下有六十个生死弟兄,号称斧头党,现在也已改名叫托什套,做那洮南索岳尔济山的当家,是不是他呢?”艾柏龄道:“照呀,他有一匹龙驹,那是在俄国地方得来,唤做铁蹄跑月小银龙。前年杨燕子的师兄三寸丁丁振宇,曾经向他要过。他没有答应。去年深秋时节,杨燕子的把兄草包刘瘸流落在库伦地方,不知怎样一来,那匹马被他盗到手中,便带进关去。”大明子道:“不错,那索岳尔济的后山是通库伦的小道。”艾柏龄道:“刘瘸盗这马大约就是丁、杨二人授意,也未可知。不料一进山海关,便在滦州出了岔子。故此杨燕子得了信,格外愤怒,情愿抛了龙华会义气,先找寻金、黄二人出气。金根是祸首,所以杨燕子把他刺死了,尚死不饶人要去割首挖眼。其时朱三得了那马,到得徐州,害起病来。这马便被河南归德府的‘采毛桃’小偷儿范玉西偷到了开封,其时在下适在豫垣,化了一百八十块钱将此马购得。恰巧郑州有几个朋友接得黎天才的信,都要到奉天投军。那黎天才这时不是做第三镇马标标统吗?招呼俺同行出关,俺就将那马托他们带了先走。我自己上一趟天津,再行出关。不料到沧州遇见杨燕儿被他硬拉着南下,到边临镇上,与三傻子碰头。杨燕儿就要下手结果他性命,在下因为和他师父马回子曾有数面,与他师兄马哀陆更有交情,所以极力劝阻,好容易燕儿答应挖了傻子一颗眼珠子,在下便假托感冒和燕儿分道。我知道傻子性拙,恐怕要行拙见,故此代他送信给就近泊头镇的李长泰,因为我知道他们是拜过把子的。李长泰在留智庙会见傻子,劝他去到沧州养病,又给他引见了廖合嘴,在望海市学会了合盘手(拳术有插手、切手之分,插切各立门户,不相联属,惟此项廖派功夫,插切并用,故名合盘手),而且还学得救命三拐。不知道的人,从今后动起手来,定被他栽几个筋斗。如今他竟背后‘骂门’,你道‘该训’不‘该训’?”苏二听了忙向侯七丢了个眼色,一面接口道:“该训,该训!你们快把目无尊上、不知好歹的傻小子带上来,让艾师父发落。”当下由侯七、钱玉、李长泰等硬把朱三傻子拖过来,向艾柏龄赔了一个罪,方算了结三傻子骂人的公案。

于大明子道:“那么艾大哥,那匹马现在如何了呢?”柏龄道:“郑州友人把马带出了关,忽然得知此马来历,恐怕带着不便,就托金沟子的神偷谢八百带至他们乡下喂养着,候我出关亲自定夺。不料谢八百家中女人,认是八百顺手牵回的东西,又到手了八十块钱,卖与两个过路客人。俺初不知道是谁,方才听罗家侄儿提及,原来是他们所买,想要作为寿礼。今被燕儿抓去,那么此马如今到了姓杨的手中了。”大明子道:“如此说来,小弟方如梦初觉。原来傻子和佩坤两方的马,起初听似两起,实在就是一匹马。但不知那倪统领丢的那匹马又是何等脚力,如何也划在俺姓于门下?”柏龄笑道:“何尝有第二匹马过,也就是此马。那刘瘸‘失风’消息传到燕儿耳内,那时燕儿不知此马落在何人之手。他心狠手辣,特地派人‘放龙吃水’,让托什套知道此马是长春于家人盗去。恰巧安武军和托什套开火,连打几个胜仗,倪丹忱要托什套投降,托什套便提出几条交换条件,这追究失马亦是条件之一。倪丹忱便申详徐督,徐督便行文到此,追究此事。这是我到了奉天,在总督衙门友人方面得到的新消息,想来不致有错。”大明子恍然道:“如此说来,一枝摇,百枝动,一了百了,一和百和了。如今我们该上一面坡鸡冠山去找姓杨的说话,并想请艾哥同去帮帮忙,好不好?”苏二忙道:“不,艾哥不便去,艾哥跟燕儿有交情,只好两面不帮忙,否则要做难人了。”柏龄听了苏二的说话,冷笑一声道:“我要是和燕儿合式,今天到此卧底,乐得暗中察听真信,要来露脸出风头则甚?如今俺也不必别人相助,单人独骑,先到一面坡向杨燕儿要马去。倘然能不丢脸,那你们两家免伤和气,就此罢休。如果燕儿不识好歹,那么我和他划地绝交,也许为罗家侄儿关系,暗中再出一点小力哩。”苏二听了,便拉着大明子,下了个全礼道:“承蒙艾哥如此帮忙,真是铭心镂骨。我们准其先听艾哥的回信,在横道河子候着就是了。事不宜迟,请艾哥立刻登程‘得利’吧。”这么一来柏龄暗骂苏二尖刁促狭,但是上了马背,没有打“退堂鼓”道理,便立刻向大众拱了拱手,说声少陪,先自走了。此刻夫子庙内众人,有了头绪,事便好办。即由苏二问明了谁去谁不去,然后支配人数分队前往,卧底的,当先锋的,充合后的,再都分派停当。再指定几个人,去分请几位老师家来帮助,自己也要打算上纪家沟去邀请善面大士。

正在忙乱的当儿,忽然一个庄丁从后面奔出来报道:“夫子庙后面小屋失火。”那夫子庙,书中早已表明是大明子的家后堂,所以那后面小屋之中,乃是大明子储藏军火之所。一闻走水,知道要闹大乱子出来了。忙地招呼大家赶去施救。连苏二这样一个机灵鬼,也没想到受人暗算。便一窝蜂拥到后边,七手八脚地忙着救火。虽在山上取水不易,幸亏大明子平日对于消防工作,预备得甚为周备;再加安龙泉近在咫尺,人手又多,所以不多一回功夫,已经将火救熄。毕竟苏二鼻尖,在那火里头忽闻着一些硫磺味道,暗想不好,着了人家道儿哩。忙地招呼侯七、钱玉、李长泰等三人,一同回到殿上。他并不怕惧别的,只因王五一来为了棒疮,二来足上还拖着家佳,行走不便,没随大众往后,仍旧坐在殿角。而今苏二灵机一动,生怕人家混到此地,用调虎离山之策,将人调开之后,对于王五生命,有甚不利举动。故此急急地招呼侯钱诸人,回到殿上观察。

及至回了出来,向殿角长凳上一望时,王五果然不在凳上,却已滚翻在凳下了。李长泰眼睛最最锐利,偶把眼向上一翻,觉得眼前似有毛茸茸一条好像尾巴一般的东西,在大殿东角檐上一缩,急忙窜到大殿天井内,手搭凉棚向上四周一望,却又没有瞧见什么。他是个十分精细的人,不肯冒失单身爬上屋面去,所以重又回到殿上。其时侯七、钱玉俩已奔过去,将王五从地上扶起,口内连呼:“王第五,您怎么倒在地下的呢?”那王五两手紧紧掩着面部,实在已痛得发晕咧。此刻经侯钱等一叫唤,方才悠悠苏醒。声音儿带着颤,很悲哀地说道:“唤我的敢是小掌柜和钱大爷么,可怜俺王五的两只眼珠子遭人暗算,已被挖了去哩。”侯七道:“怎么说?”钱玉就将他双手移开些,只见满面鲜血直流,眼眶成了两个红窟窿。王五叹道:“你们大家往后救火,俺低头坐在此地,静听后面声息。忽觉屋面上的瓦儿一响,我猜是又有什么夜行人到了。刚刚抬头望时,猛见一只披毛戴骨的畜生,已从屋上下地,向俺面前直扑上来。我留神一瞧,尚没看明是猴呢,是猩猩?不料这东西是经人教练过的,直窜上我的肩头,将尾巴向我项间一围,用后爪握住一条前爪,揿住了我的头顶,一条前爪将我左眼珠挖去,即向口内一塞。我喉间被勒,叫喊不能,二足被铐,用力不能,只用手向肩上混乱打去,打又偏偏打不着,反被它后爪抓着。我忙把两目紧闭,却已来不及,被它挖了左眼,又被挖右眼。可怜俺痛彻心肺,昏昏沉沉地倒翻在地,似乎听得上边有人打了一声哨子,以后我就人事不知了。唉!快拿口刀给俺,让俺自刎了爽快,免受这种零碎苦楚,往后去做无目之人,苟活在世上也没什么味儿。”说时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苏二蹬足道:“这一定又是杨燕儿来干的事,那毛团东西,说不定就是丁九麻子教的那只玉面青猿哩。”李长泰忙道:“奸细现在屋上,尚未去远。我还瞧见那畜生的尾巴,大家登高拿去。”钱玉道:“适才我本疑心,怎么会少伸一条手?”侯七怒声说道:“我们于门真惭愧,被杨猴子瞧得一个人都不在他眼内,所以敢如此大胆来做奸细。今天拿不到这厮,我们也不必再在江湖上跑路,以后常戴了鬼脸儿见人。”

此刻于大明子,也从后面率领大众出来。一见这情形,一个个咬牙切齿,心火上冒,痛骂杨燕儿。侯七等几人,却都抄了伙家,上屋找寻。无奈四面只有树影,没有人影,只好搭讪着一同下地。侯七道:“人家欺负我们,已经到了恁般地步,如今莫怪我们不顾交情,也不必等甚艾柏龄的回信,‘有种’、‘懂义气’的叔伯兄弟少爷们,跟着俺侯小坡上一面坡去找寻杨小子吧。把这狠心小子拿住了,抽他猴筋当马鞭,剥他猴皮做猞猁狲马褂儿穿去。”说罢,第一个怒气勃勃先自走了。大家自然都赞成侯七的说话,连那曾经诈死改名的蓬头鬼黄三,也为义愤所激,顿然胆大气生,随着大众,向一面坡进发。苏二见拦阻不住,自己赶忙动身,上纪家沟去。于大明子也忙着招呼手下,安顿王五,又吩咐人把夫子庙和清真寺内寿堂中的陈设收拾起来。好在张景歧手无缚鸡之力,不必同去。再把陈海鳌留下襄助一切,足以了事。所有到夫子庙来的五十余人,除了奉天四方将和关外的几位未便露面之人不去,再派几个机灵同志,分赴各处,专邀几位前辈老英雄,赶来做后援队,以备万一之外。其余众家豪杰,都由大明子领着,不分日夜,追赶到一面坡去,和杨燕儿论理,不在话下。

却说双钩将艾柏龄在宽城子安龙山夫子庙内,当着众人面前,怪了朱三傻子一声。罗佩坤出头哭诉兄弟被害情由,江湖上全凭义气为重,所以他仗着自己手内这口九链苗钢折铁刀,腰间三枝倒须钩,背上一对虎头钩,所谓艺高人胆大,单人独骑向一面坡丁家庄拜会三寸丁,找寻杨燕儿,跟他说明原委,由自己出面调停,叫姓杨的交出那匹龙驹,今后不再跟“在理会”人为难。至于刘瘸子的仇恨总算挖了朱三傻子的眼珠,暗暗收拾了巧嘴金根的性命,平白地又殴毙飞腿罗佩巽一命;刘瘸一命,已经有金、罗两命,朱傻一目抵偿,也可以算了。大明子方面得到了那匹龙驹,也由他打招呼,祸由王、朱鲁莽,闹出这小小乱子。姓杨的不再替刘瘸报复,自然姓于的也好趁此收蓬。好在朱傻曾由己暗中搭救过性命,反因之得蒙廖合嘴教会救命三拐,可以称得因祸得福。至于死于非命的二人,巧嘴金根并非于门嫡派,他自己有眼无珠,也有取死之道;就算飞腿罗佩巽那条命,比较金根着重。可是杨燕儿能允还马,不但保全了穷不怕王五一人,就是大明子自己也好脱然无累。将利害两字通盘地筹划一下,想起来这一回出头说话,或者不会丢脸,所以匆匆就道,离开宽城子,经由米沙子、窑门、陶赖昭、石头城子、双城保、交界、横道河子等处,往一面坡进发。依了路程,自长春到一面坡,有五百五十六俄里。艾柏龄要是骑了自己家中豢养的那匹卷毛咬人青,十四天可以打一个来回。现在骑的那匹铁脚枣骝驹,还是在沈阳和奉天四方将一同到长春祝寿,自己说及没带脚力代步,吴堃芳代他在奉天小北关外一家鞭仗行挑的。如果没有柏龄这一身马背功夫,这匹枣骝也好挨上好马队内去了,无如遇着了柏龄的功夫,镇日地压在背上,赶路就打了折扣。所以走了三天,尚只得经过窑门。好在艾柏龄也不急急争先,由它一脚脚地开慢步。谁知过了窑门近二十里路,老天不做美,蓦地下起雨来。那处地方又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只好冒雨前进,及至赶到陶赖昭,人马都和在水内捞起一般,忙忙地投店宿夜。先收拾了自己身上,然后再收拾那马。自己明知感受潮湿,须购发散风寒的中药服着,无奈陶赖镇上,没有大夫,没有药铺,除此之外或叫店家打他一角上等的真正洋河高粱,预备几色辛辣下酒菜蔬,和着胡葱、蒜黄、咸姜、辣子吃上一顿,然然蒙头而睡,出身畅汗,把那风寒驱出也就好了。可是柏龄也是点理的(点理乃个中人语,普通所谓在理是也),烟酒不问,现在虽然淋雨受寒,仍不能反理(即开戒吸烟喝酒,个中谓之反理;相传反理者多不祥。当加盟理门之初,手续较进青帮或红帮简易。不过须亲口设誓。誓言之首条即为:“此次加点理门门槛,出于自愿,永不违背理门堂规;倘半途反理,必身遭五雷殛顶之祸”云云。此系重誓。轻誓则为“子孙衰败”、“终身坎坷”等语,故如半途背叛,相传必应誓受灾云)开戒。故而只吩咐跑堂熬了些赤豆小米稀饭,喝了便上坑安息。不料睡到半夜,心头作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竟然大呕大吐了。等待呕吐之后,浑身发烧,害起病来。这一病足足地睡了十天,才能离坑。又休养了两天,身子虽未复原,奈想起受人之托,必当忠人之事,不要再延迟下去。他们于、杨两方又闹出唏哩哗喇的意外祸事出来,对人不起,所以也不管身子如何,急急地算清了店帐,吩咐店伙代将脚力家佳配好,扶病登程,向一面坡进发。

究竟害了十天病,两腿乏力,只好缓辔徐行。走了好一回,大约离开陶赖镇二十里路光景,已觉得困倦非常。在马上两眼半开半闭,身子前磕后仰,左歪右斜的,勉强前行。耳边厢忽觉得前面也有马蹄声响,怕是迎面来的,留心两马相碰,故而忙把两眼睁开,将精神振了一振,抬头望前一瞧,原来面前一青一白两马,和自己一样望东进发。青马背上骑着一个猿臂熊腰、虎头燕颔的汉子;白马背上斜坐着一个侏儒,在这侏儒胸前,尚有毛茸茸一件东西,却被他的身躯遮盖着,一时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柏龄见了蓦然心上一动,暗忖那渺小之人,不要就是他么?重又留神上下一打量,果然有几分相似,正想冒叫一声……

在这当儿,那青马上的长人忽然开口道:“原来黑党和大哥互通声气的,闻说他们‘老当家’‘失了风’,现在谁把舵呢?”矮人答道:“他们一班人里头除却文菊林,还有谁比他能干,好掌这颗印?”长人又道:“请问大哥,江湖上都道黑山十虎将厉害,但这十虎将叫甚名字,毕竟有多大的能为,大哥可知道?”矮人笑道:“怎么不知道,大约提明白了姓名,您也有大半相熟的,就是以前专放俄罗斯和日本‘兴隆票’的那班人。文菊林当了家,拔补了一个小么文金巨进去。陈立成老二,推上去做了老大。底下便是洪骐堂、张鹏、文菊襄、殷锦人、葛超东、唐御林、薛利舟、王招,及那新补的小么文金巨九个人。”长人道:“文小么好福气,真是‘一步登天’。”矮人道:“你莫小觑了文小么,人小胆大,福命也比人家大。今春奉天东边道尹张今颇,用了个离间妙计,把洪骐堂和张鹏收抚了去,给了他们三品功牌,就叫他们俩去火并黑山老家。幸亏葛超东的天伦老阎王想得到,瞧得透,这时他自己已经病了,便把这班弟兄都叫到床前,说千定不要自相残杀,着张今颇的道儿。他既收用洪、张,你们也可投效到他手下当差司去。自己弟兄常在一起做事,你知我见,到底可占不少便利。唐御林道要去投效,门道是有的,不过先要犯本。如今一时大家手中拮据,凑不出这笔费来。那老阎王手内不是很有几个钱的么?他当下听了,就慨然地拿出来交给唐排七打干去。果然打通了东三省徐制台的脚路,上压下面谕张今颇,派人到高山子收抚这一股弟兄,张今颇没奈何奉令就委张鹏老三来招呼,唤文菊林去参见,菊林恐怕今颇有恶念,故此跟文小么俩,更调过来。叫他冒名着去禀到,今颇不知谁真谁假,见面之后,着实褒奖了他一阵。也就给了一个都司劄子。将全山弟兄编入江防营内当差,并且说文小么相貌非常,将来后福无穷,远在自己之上。事后方知今颇原意,要乘此下手,就为看中了小么相貌,不忍加害,所以现在和洪骐堂俩,都成了道署红人,着实办了几件大案。今颇当他们两条膀臂哩。实在真的文菊林,反变不能出头,只好一辈子和张小么倒换名字的了。”长人道:“竟有此事,俺真有眼不识泰山哩。不过照此说来,那菊林跟骐堂俩,不是犯了心病,解不开的了。”矮人道:“现在表面上总算大家叫明一句,和衷共济着办事。不过骐堂近来,拼命和新调来东的什么混成协协统蓝秀豪,三镇六标曹标统,以及驻扎在我们吉林的三边统制第六镇吴禄贞,镇统分防黑省的第二镇镇统马龙标,打得火一般热,就是扩张自己声势,要藉新军势力,去压倒菊林。一方既然如此,菊林也不得不和专司剿匪的安武军统领倪丹忱及咱们一般土著军队联络,藉以抵制新军。那新军虽然人多械足,但是关东三省的胡子神出鬼没,天下闻名,岂是他们外来新练的兄弟们所能建功?办几起案,毕竟还要让我们占面子。倪丹忱虽也是外来的淮军旧人,隶属武卫右军的,总算运气在家,新近办那桩托什套的案子占了上风,把套胡子逼到洮南索岳尔济山内,不是北走呼伦,便只得束手就缚两条路了。故此也是很红,闻说徐制台要入京大拜,此地调赵聋聱来继任。赵是老倪的老上官,益发靠得住。同一外省调来军队,红黑之别,竟如霄壤。那些什么镇、什么标协,东奔西走一阵,竟是劳而无功,怪道气得姓吴的发昏章第十一,连军事都不问,不是逛窑子玩娘们,便和女戏子厮混呵。”长人道:“黑山那班弟兄的资格,本来都不低微,照此看来,往后去真不可限量。……唔,所以葛子珍死了父亲,要文菊林替他大大开丧,原来老阎王有解囊相助,成人之美这一件大功。菊林这回代子珍主持丧务,倒也是以德报德,理当如此。不过北京的小皇帝为甚要派这许多兵来关东三省呢?”矮人道:“现在的新军,都带着革党色彩,上头不很信任。东三省是满清祖宗发祥之地,当然特别注意预防,况且三省境内,大大小小一总有二三十帮胡子,故此把新军调来打头阵,我们土著军队却剿抚兼施,得现成功劳。即使新军死亡殆尽,上头也不见得可惜,正要借刀杀人。因此把北洋六镇,一大半都开向关外来了。可惜这班新军不肯自己服小低头一些,我们旧军谁愿巴结他们?所有土地沃饶,形势险峻,能战能守的所在,永不容他们新军插足的了。”长人再要动问上去,后头的艾柏龄已把适才他俩一问一答的说话,听得明白,认定那矮人就是三寸丁本人。所以在他俩身后忙地开口,招呼道:“前面‘线’上行的,敢莫是丁振宇丁统领丁大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