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丁听见有人呼唤,扭项回头一瞧,原来是湖北双钩将艾柏龄。其实他已早知柏龄来意,因为他这回也到过长春,做了于家贺客之一,来替师弟杨燕儿做卧底细作,暗中侦探他们怎样的对付方法。知道了实细,好做准备。

前节书中所说的王五,在夫子庙内被人挖去双目,于大明子、苏二、侯七等一班人,脑筋里总认道又是杨燕儿来捣乱,其实是三寸丁干的事,因为他久处边陲,少和中原豪杰来往,人既不去求他,他亦无求于人,所以谁都不认识他面长面短。他占了这一点小便利,果然被他混在贺寿来宾淘内,而且也落在天达店内住宿,始终没被人瞧破。直到苏二提议,到安龙山去邀请寿翁,他腹内已料到八九分,仍旧附和着大众一同赶到夫子庙前。遥见庙门口摆着茶碗阵,他完全明白,此来藉邀请寿翁为名,其实乃是避人耳目,到此会议。至于会议之事,不问可知乃是处置杨兄弟那件事情了。因又想起于大明子,江湖上多称他天生神眼,与众不同,自己面貌虽是无人认得,但是身材短小,容易被人识破;再者还随身带着了那只玉面神猿,愈加惹人注目,不要和大明子一照面之后,给他道破机玄。虽说仗了自己这一身软硬工夫,又得神猿相助,未必遭他们毒手,怎奈众寡不敌,好汉不吃现亏,还是小心为上。

主意打定,便乘大众推举苏二代表,上前受茶忙乱的当儿,私自溜到庙后,飞身上屋。比遥见苏二等由大门入内,大明子踏步招呼,他又蹿了下来躲在关夫子佛龛内神座之下。所以他们历叙已往之事,及商量对付策略,都被他听得明明白白。三寸丁为人较杨燕儿稍微光明磊落,他此次到来,乃是信着杨燕儿一面之词,满拟要暗伤于大明子性命。现在窃听明白,才知此事全由巧嘴金根、蓬头黄三二人太觉贪功,穷不怕王五和一阵风朱三傻子俩太喜多管闲事,才闹出这乱子。与大明子不相干涉,更不能为了一二个人的交涉,牵动大众,以致江湖上纷纷传说什么龙华会与理门结下海阔深仇,两下非拼一个绝根断路不肯罢休。虽则杨燕儿也是为了一点义气,方替刘瘸报仇。如今总算占了面子,刘瘸一命已有金、罗二命相抵,朱三傻子又成了单照,大可以收蓬哩。不过王五和黄三二人,不教吃些小痛苦,总觉对死刘不住。倒不如如此如此,乘隙下手。不论王五、黄三二人之中,有一个遭在我手,我也好回报师弟,并好劝他莫为已甚呢。主意打定,二次由佛龛内抽身往后,在厢房放火,调虎离山。

大明子以为在自己窝内,不必十分提防,所以未曾派两个得力之人在后把风,由三寸丁随便出进。他把火一放,便蹿到屋上,仰卧在屋脊旁边,侧耳静听。及见大众齐向后去,他便从屋上翻到前面,一瞧大殿之上,只有王五一人,而且身上还拖着家生,益发无能为力。便在背上卸下豹皮袋,放出玉面神猿,口内打了一声哨子,那玉面猿便沿屋檐溜进屋子,挖了王五一对眼珠子,吞在肚内。正在此时,三寸丁瞧见后面有人退回殿上来了,好在他并未下屋,登高望远,格外灵便,赶紧又打了一声呼哨,将神猿唤回,收拾在囊。覆身卧到瓦上,轻轻滚到旁边围墙跟首。幸得庙屋四围大树甚多,他便隐身树上,觇探究竟。直待大明子等走了,他方安然下来,自顾自下树出山。天达店内并无紧要东西遗留在内,所以不必回去,便从长春动身。

先上了一趟奉天,因为奉天小西门外,他有个干娘在那里,不时要去探望。实在探望干娘是假的,他有二个干妹子,都在清吟小班当姑娘,长成妖冶动人,很使他挂怀不下。可是她们却真的卖嘴不卖身,并且嫌三寸丁长得人品矮小难看,并不十分欢迎。三寸丁有时和她们说说玩话,乘机想用强迫手段,偏偏这一对姊妹也懂得武行门道,休想近得身来。本则关东三省地方,这一对姊妹花也是有名人物,姊姊叫驼龙,妹子叫驼虎(这两个是龙虎正牌。光复后,又出过两个龙虎,那是冒牌货了。去年报上登的龙虎被捕枪毙,那是假冒之龙虎。至于真龙虎,至今尚在)。东省文武衙门官吏,当地贵绅富商,下至地棍土痞,和她们姊妹俩都很交好,故此把一个目无难题的三寸丁,也弄得无法可以如愿以偿。只好时常藉着探望义母为名,到奉天去走动走动。始而未便直说自己行藏,后来混熟了,为巴结龙虎二女,想讨她们欢心起见,把自己过去和现在的所作所为,以及手下多少弟兄,家中暗藏几处秘密机关,一股脑儿告诉了她们。故此三寸丁的庄子上,别人不知底蕴,只有龙虎姊妹什么都知道。

这回三寸丁又绕道前去探望,不料她们家中新来了一个女友,叫做什么凤姑娘。那是跑码头卖解为活出身,是南五省人。此次出关,一来从未到过关东放生意,这回想来做一注大买卖;二来凤姑娘年刚及笄,顺便要找个如意郎君,将终身付托。随行之人,男女老少一共有十余个,都是凤姑娘的哥嫂兄弟以及亲戚族人,没有一个外伙,将三寸丁干娘家中占满了,不能再留外客久住。三寸丁一见那凤姑娘出落得一表人才,不免又心动了。怎奈碍着龙虎姐妹面子,再加凤姑娘的举止,真所谓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三寸丁有意无意说了句重言,竟被凤姑娘当面唾辱。三寸丁自觉无趣,搭讪着辞行回去。

走在半路遇见了这长子,据他自通名姓叫张长福,山东曹州人氏,久慕吉林丁振宇为人四海,现在当了江防差使,驻守吉黑交界,管理水陆公务,一定需才孔亟,所以不远千里而来,特地去投效当差。三寸丁听说是投奔自己来的,便先试试他的胆量,果然着实有些能耐。中心暗喜,又得一条膀臂,方将自己名姓说出。张长福听了,自然喜出望外,拜恳录用,便同向一面坡而来。其实此人何尝叫张长福,就是朱三傻子的师父南京马回子。他在家乡得信自己徒弟受人欺负,连前人面子都丢失,所以动身来至关外,一路在绿林中打听清楚,知道徒弟的仇人是杨燕儿,不过门径不熟,一时无处找寻下手。晓得徒弟曾在长春于家结拜过十弟兄,因此他搭船到了营口,便取道长春,预备前去拜山,结识于大明子。行至半途,巧遇苏二往请善面大士昆瞎子,他们俩本是熟人,苏二一见马回子知道他虽不是童子功,却练过鹰爪功,红砂手也是铁布衫功的克星,便将于家之事,始末根由告诉了他,叫他先到一面坡鸡冠山丁振宇庄上卧底。事有凑巧,又会和三寸丁途中相遇,假献殷勤,一同进发。今日正谈及奉省黑山党的声威,后面倒又赶上一个艾柏龄来了。

柏龄和三寸丁未曾会面,只听杨燕儿道及他的形状,故此虽未曾照面,脑筋内却仿佛有这丁矮子影像。今天一瞧前面是个矮子,又听这矮子口若悬河,演述黑山党火并内情,要不是此道中有名人物,如何会深悉黑山党这样的详细?再加留神看清那矮子前面鞍上又有一只老猿躲着,因先心上猜透了八九分,冒叫一声果然回头观望,所以接着又高叫一声道:“前面银鞍背上那一位敢是一面坡丁振宇丁大哥么?”看官看到此地,一定要问道:“艾柏龄既然不识三寸丁,三寸丁如何会认识艾柏龄呢?”原来就是新近在安龙山夫子庙内,三寸丁在暗中窃听,因此认识了艾柏龄。事隔只有十多天,怎生会忘记之理?当下丁张二人的坐骑,缓行一步。艾柏龄的脚力已追上前来,再把那三寸丁鞍上那只猴子,留神打量。果然好东西,有赞为证:

玉面苍毛(见桂海虞衡志),人间无两。臂长爪锐(见陆玑诗疏),世上少双。偃蹇倒挂于危枝(见江总修心赋)。岷山产者(见拾遗记),其力甚于猛虎(见阮籍赤猿帖)。行止早通乎神明(见吕氏春秋),君子化焉(见抱朴子)。其啸可惊征雁(见高适送人贬长沙诗)。目凹视远,不爽秋毫,能避楚弓之箭(见指月录),善走身长,俨同霜鸷,尝追蜀道之人(见搜神记)。鸣啾啾(见九歌),灵逾恒兽,苦热啼饥(见鲍照诗);啼嗷嗷(见谢灵运登石门赋),声感畸人,谱传夜泣(见志奇)。合共一江红树,风月旌阳(见韦庄诗)。本来石下三声,凄清巴峡(见杜甫诗)。王氏野宾,输其矫捷(见王氏见闻)。李约山公,无此雄壮(见全唐诗话)。啮断楚卅铁锁而来(见辍耕录),梁囿暂驻(见三辅黄图),狡等土星玉符之变(见云笈七签),越女敢逢(见吴越春秋)。

柏龄不由不暗暗喝采,默忖俺曾闻得天伦在日道及,猴子最最名贵,有难得的三种:一种金丝猿,毛片纯黄,远远望去,或是被风吹动,竟和金丝一样;一种玄猴,非但浑身毛片漆黑,连猿面也是黑的;一种玉面猿,白面黑毛,两臂通连,左长右短,左短右长,可以随时伸缩。现在这猴子,明明玉面猿,毛片却带青色,真是头一回瞧见的哩。猴心本来比人心灵活,若为金丝猿等,更较常猴狡狯多智。怪不道三寸丁家里猴、犬两兽几乎天下闻名,今日一见此猴形状,便知确是不凡。若是人和它动手对垒,一来不及它纵跳自如,二来猴臂可倏长倏短,人臂却不能如此,哪怕你一等一的好功夫,终不是它敌手。除非要用暗器取它眼目,或者可以取胜。但是猿目何等锐利,暗器发出去,恐怕什九被它接去或躲开吧?

正瞧得出神,三寸丁却在马上抱拳带笑,假意问道:“壮士尊姓大名,尚未请教,怎么知道劣弟贱名?”柏龄听说果是丁振宇,也便含笑拱手道:“冒昧,冒昧。在下湖北艾柏龄,跟令师弟杨燕儿是多年交好,因为听得杨兄时常道及尊驾大名和相貌身材。适才走在路上,瞧见大哥的后形,很似杨兄所道的神气,故而斗胆冒叫一声,望恕唐突。”丁振宇假作吃惊道:“原来足下就是双钩将么?久仰,久仰!从前天伦没有入山修道时候,那时兄弟年纪尚轻,常听见咱天伦和关内友人提及你家令尊的大名,真是人间寡二的好汉,世上少双的男子。后来又听得敝同门杨燕儿提起,说艾大侠的少爷更是青出于蓝,练就一身水陆马步软硬功夫,文通三略六韬,武功十长(按大刀、长枪、戈、矛、戟、槊、棍、钺、楂、铎,谓之十长)、八短(剑、鞭、斧、锏、锤、拐、抓、单刀,谓之八短,浑称为十八般武艺),真是世间之上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的人才。替南皮张香帅看家保院,暗中不知保护了多少江海湖三线上的弟兄,人人称赞,个个道好。今日邂逅相逢,觉得英风豪爽,果然名不虚传,使边陲小卒,有相见恨晚之感也。”柏龄忙道:“算了,算了。彼此不是外人,何必使小弟挨骂?大哥再往下说,真要使咱置身无地了。”三寸丁道:“但不知艾大哥此行何往?”柏龄道:“小弟此次出关,本想投军,因为有事要和杨燕儿兄面谈,打听得杨兄现在宝庄,所以赶奔来前。一来想求杨兄引进,恭拜大哥金面。二来要和杨兄了开一件心事,不料天缘凑巧,走在此处,先与大哥遇到,真是如愿以偿。但不知杨兄是不是在宝庄耽搁?”三寸丁道:“敝同门一年之中,倒有十个月在兄弟敝庄。此次兄弟出门,杨兄弟比兄弟早走一步,上三十里堡祭扫坟墓。大约这时候,必定回去了。艾大哥此去,正好他乡遇故知哩。”说罢,哈哈大笑。柏龄自也跟着笑了一阵。三寸丁又给同行的那张长福替柏龄“拉场”相识,长福怕柏龄不知就里,说出自己真名姓,把机关道破。故此先开口道:“艾兄弟,劣兄和您在南京马哀陆师父马回子家中,曾有一面,不料又在此处相逢,真个两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近来和马回子碰头过没有?听说他两条腿,被江内怪风吹坏,现在老是卧床不能动弹了,这话恰么?”柏龄顺口答道:“我和他也好久不会了,闻说非但两腿受伤难动,性命也在呼吸,迟早怕要‘过房’了虐。”长福口内答应,心内暗骂小艾促狭,当面骂人。柏龄口内如是说法,心中也在那里暗笑。不过又转念道:“老回子为何要易名换姓呢?难道是于大明子请他出来相助,向杨燕儿要回龙马,利用他没到过关外无人认识他的面貌,故此叫他上丁家庄卧底不成?”

当下三人结伴同行,在路无话。那天午牌时候,已到了横道河子,距离一面坡只有一百零二里官站。三寸丁提议,今天须赶一个黄昏,务必要赶到敝庄才歇。艾张二人自也赞成。当下连夜赶奔,直到二更多天,方才赶到一面坡鸡冠山丁家庄上。那座鸡冠山并不高大,不过三面靠水,形势非常险峻。丁振宇的庄子分为上下两宅,下宅沿山脚建筑,上宅乃在岭上。当晚到得庄上,三寸丁一问手下,杨爷是否在庄?手下忙回禀道:“杨爷睡在上宅。今日白天有一个江淮好汉,叫做闹海神龙苏二,前来拜山,说是为着索还托什套那匹龙驹到来。杨爷跟姓苏斩牲打赌,限姓苏的七天之内,前来盗回此马。如盗不回时,姓苏的和着杨爷作对的那个于大明子,都情愿端正门生帖子,拜投杨爷门下。因此上杨爷送了苏二走后,便到上宅去的。不知如今睡了没有。”三寸丁听了不则声,先将艾柏龄安顿在客房歇息。他却悄悄地带了张长福,夤夜赶上家宅,和杨燕儿计议去了。

柏龄一到客房之内,略略耽搁一回,正想脱衣熄灯,上坑将息。忽听窗外有人低低唤道:“艾老叔,睡了没有?请开格子,让咱们进来谈话。”柏龄听了,惊问道:“是谁?报上名来。”窗外之人道:“愚侄小太保钱玉,白面夜叉李长泰是也。”柏龄闻说是钱、李二人,自然过来开窗,等待他把窗轻轻地推开,窗外接连蹿了四条黑影进来。除了钱、李二人之外,尚有他们十弟兄之中行四的黄面佛高大锁,老十神拳无敌金钟声,一共四人。当下草草地剪拂过了,小太保不等柏龄开口动问,先行告诉道:“那天安龙山会议时候,您老不是先走吗?不料跟手就出了一件大事。”随把王五被挖去一双眼珠子的事情,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又接续着说道:“当下大家怒火中烧,谁也拦阻不住谁。侯七和三傻子,先自赶奔一站。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队,也陆续后来。我们以为您老已先到此间,及大众赶至,方知您老未来。昨天傍晚,苏二叔去请善面大士昆化鲲的,却也赶来。一打听才知三寸丁赴奉公干,只有杨燕儿一人在此。并又得着一个好消息,这三寸丁名为受了招安,做了松花江江防营的统领,居然也称大人。其实他还兼做胡子买卖,手下养着不少敢死之士,什么老疙瘩、大王兄、西边好、大金牙、扎不死、洋鬼怕、溜溜退、镇西边、全福寿等(按上述诸人,皆吉、黑两省著名胡匪,若大金牙、镇西边等,去年方被张作捕相获枪毙),一共有四五十人。这四五十人,也有一人独领着一二百、三四百人,也有两人或三人合领着五六百、七八百人,统计起来,武装齐备,有战斗力量的,足有四十余股,弟兄总数约近三万。这一班人和三寸丁相聚日夕,再加三寸丁为人爽直易与,故此感情甚佳。那杨燕儿也挂着一个帮统头衔,却因他过于精灵,那些老疙瘩等都和他冷冷的,不买他帐。杨燕儿初不在意,新近忽也想扩张自己势力,拼命地招揽人才。侯七藉此机会,因先单身投奔到他这里来卧底,好在燕儿和侯七从未会面,竟已坦然把侯七收用下了。侯七并说专能饲马,燕儿就派他管理上庄马号。我们几人,也即更名换姓,一起混了进来。不过杨燕儿虽已收用我们,却不许我们到上庄,只准在下庄出入。我们进门以后,方知燕儿回来好久,并未出门。那挖去王五两目的,另有其人,论不定就是三寸丁本人哩。我们自得到了老疙瘩等不卖帐的消息,便又天天鼓吹他们反抗杨燕儿,事情快要成熟。如果三寸丁再迟三天回来,恐怕杨燕儿要被大众哄跑哩。”柏龄问道:“如今侯七呢?”小太保道:“事情正多咧,您老听我说下去罢。侯七既管上庄马号,滦州的捕快蓬头黄三,要建现成功劳,也随大众赶到。当夜晚间上山想去盗马,不料走错了路,跑到了猎狗房内。那房内共有三十七条大种猱师狗,都经丁、杨二人的教练,专门啮人,可怜黄三本领又未见得如何,身上也没带军器,一人两拳怎敌得一群如狼似虎的恶犬?一条性命生生地被狗咬死,而且咬死了,再被群狗分尸,说也可惨。想来他和巧嘴金根俩都是当衙门的,从前必定伤了些阴骘,所以结果都如此凄惨啊!这消息透出去,朱三傻子又发呆性,偷偷地从小道上山,居然被他摸到马厩,寻着龙马。抚顺了好一回,此马他本乘过,所以驯顺非凡。他便把带去的败絮,分裹马蹄,俾减轻踏地声息。然后把马系索解去,居然又被他冒险牵出门外。超乘上勒,想往山下疾驰。不知怎样一来,朱三缰不能收,鞭不及挥,老在上庄左右前后奔驰来去,一瞬息间已经绕了数匝,把那裹蹄败絮脱去,蹄声渐大,惊醒人犬,一齐出来。三傻子既非燕儿敌手,又怕那一群恶犬,只好把辛苦得来的那马,决心丢着,单身跑了。杨燕儿后边紧迫,一步不松,幸亏侯七预伏在半路上,假意上前拦阻,算被朱傻打败,送了一条杆棒给他。三傻子既和燕儿照面,赛了几下手式,亏有救命三拐,施展出来,将燕儿扔了个筋斗,要上前结果他性命时,后面恶犬和庄客等已经追到。傻子无奈,只得再走。不料误到左山,临了水道,如换别人性命早已没有了。三傻子幸有水内功夫,便从山上使了个蛟龙出洞之势,两足腾空,一个‘倒翻页子’蹿入水中,慢慢地游泳回去。自从两回不得手之后,直到昨天苏二叔和着家师大明子赶来,他们两位老英雄又上山去盗马,不料自经三傻子盗了一盗之后,燕儿已将那马尾上缀上无数鸾铃。家师一一将它解下,很费时候。好容易尾上所系诸铃,全都解去,牵了将走,偏偏马项之下还有一个大铃,一牵动,那马将首一昂,铃声大振,惊动守卫,都起来喊拿盗马贼。杨燕儿也亲自出来和苏二叔及家师照面,两下一动手,被家师用杨家小八手内一下绝手,唤做饿虎攒羊式,将他抓着嬲在胁下。不料这厮铁布衫内的二十四套小功夫都会的了,家师一个不留神,被他用了一个黄鳝吞饵把式,竟蹿了出去,仆在地上,一动不动。家师抢步上前,冷不防这厮忽地将左腿缩起,在家师面前虚晃了一晃,家师自然往后退让一步。他跟着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来用足全身力量提起右足向家师左腰猛踢一下。”柏龄听到此处,掌不住惊道:“啊呀,这是咱们天伦的传派,唤做子母鸳鸯连环腿,也是毒门,难避难躲,令师到底被他踢中没有?”小太保道:“幸亏家师眼明手快,忙施展出一个风摆荷花式,向刺斜里一闪,虽闪得快,没被他踢中要害,但是肩尖之上,已经踢着。这厮穿的是双青布软底翻头鞋,那翻头的凹内衬着铁叶,所以着在肩上分量倒也不轻。家师便顺势侧身颠仆下去,把两条腿伸缩成一个三角形,满望这厮抢进门来掏肾囊时,用万蜂朝王式锁住了他双腿,然后用神鹰探爪势将他掼出去。专待他碰起来,趁势用一下头工,唤做飞鸟投林,把他撞死。不料这厮并不进门,又见随从人等,都非苏二叔对手,已经打得七零八落。他便打了一声呼啸,一齐退后,想要放这一群恶犬出来。苏二叔见不是头,也便打了个暗号,和家师退了下来,预备他追上来时,再下手结果他。因为苏二叔到孤店子纪家沟,去相请善面大士,可惜善面大士果已两目失明,不能出来帮助。说起杨燕儿的功夫,却说确是不坏,而且对于轻身腾纵功夫,当年用过死工,能着了钉鞋在竹架上行走如飞。竹上还铺一层油纸,他经过两三个回环,那竹上的油纸,可以一丝不破。又能直跃横跳,直跃不必说起了,横跳也可以一口气纵五六丈,而且只消两袖摆动,袖口被风吹得像帆饱一般,他便藉劲一纵五六丈,因此都叫他为杨燕儿。直是天下寡二,不特关外少双。不过他脚底下有照门,只要力大之人,能够将他揪倒,在他脚底心内用力一点,他至少三刻钟不能动弹。江湖上传说他怕我的童子功红砂手,乃是他放的谣言。不过他的破绽,确只有我知道罢了。苏二叔受了善面大士之教,故此预备发一腿鸡心腿,将他踢翻,然后点他照门,结果他命,替已死的黄、罗、金三人报仇。偏偏这厮乖巧,不追上来,依旧枉费心力。龙马仍未曾盗得到手,到了今日白天,苏二叔单身到此,和杨燕儿面约,七天之内必定将马盗走;如过七天,马不到手,承认燕儿是关东第一条好汉,所有死的伤的,一概揭开,不再与他为难。这条很爽快的办法,杨燕儿倒也赞成的。特地预备起盛宴来请苏二叔。二叔坦然不疑,入席畅饮,等待兴尽散席,苏二叔有意献一点能耐,伸两个指头擎住了一只台脚,平举起来,安置一旁。非但那台上的杯勺盆碗不曾移动半黍,连杯内余沥,碗内残汤也不有一滴倾溢。把台子擎开后,他老人家的座前,别无障碍,口内说声,讨扰,再会!人已蹿在七八丈外,拱手便走了。因此一来,那班三寸丁手下之人,背地都议论燕儿不是姓苏的敌手。咱们当家(指三寸丁)到底身为统领,不是容易得来,不要为着包庇此人,弄出些未便来。他们想结一个团体,把杨燕儿捆献出庄。不料三寸丁偏偏这时候回来,那局面一定又要大变了。况且三寸丁回来,那只玉面猿自然也带了回来,平添两个劲敌。恐怕我们于家镳活该衰败,咱们朱三、罗九、王五的冤仇,报不成了。”柏龄道:“不,三寸丁和玉面猿虽回来,却还带了个马回子同归,这明明又是来卧底的。……”

正要往下说时,忽见小太保很惊讶地说道:“什么响声,啊呀!这不是觱篥么?”在房五人,除了柏龄初来,不懂甚么,那钱、李、高、金四人却都知道,这是丁庄告警的暗号,一定自己人方面,又有人夤夜上山盗马来了。书中交代,三寸丁领着张长福同到上庄,其时杨燕儿亲在马号之内,看守马匹,防备苏二到来下手,不愿离开。三寸丁便亲将猴子安顿在马号之内,替代燕儿,同到密室之中,商量要事。一面命人预备床铺,打发张长福安睡。侯七知道三寸丁回来,早在暗中留心窥看,不觉忖道:“义父做寿那天,此人一定来过的,所以如此面熟。那他或者也能认识我,如此我在此间也难站足。好在这几天下来,那马性已经被我弄熟,趁此三寸丁刚才回来,喘息未定之时,不如冒险先下手吧。”故而专待丁、杨二人一走,侯七便将马牵到槽外,一来他是生长吉省产马之区,生胚尚能弄熟;二来他已将此马性度摸熟,所以把马铃卸去,上到槽外,一些不难。谁知那只玉面猿见侯七牵马出去,比人尤乖,竟跳上前来,要挖侯七的眼珠,掐侯七的喉管了。侯七赶紧把绕在臂上的那条纯钢软鞭,哗喇喇施展出来,耍成一道滴溜溜银光,保护自身上中下三部要害。怎奈这猴子跳东跳西,厉害得很。你把鞭舞动时,它蹿在一边休息,只要你手中迟钝一些,它又跳过来乱抓乱咬。虽没有伤及要害,但是浮伤已不知有了几处,皮破血流也很难受。人畜相持了一回,人力渐就疲乏,畜却一毫不觉得什么。况在夜晚,人目终不及猴目便利。侯七暗想,这怪畜生倒也和杨燕儿一般地难打发。今天我的性命,论不定要伤在这畜生之手咧。

正在危急当儿,忽然半空中一声鹰叫,接着有黑魆魆一件东西,直压下来。禽中之鹰和兽中之猿一样地阴鸷刁诈,活泼灵俐,而且猴子最怕的是鹰,故此玉面猿一闻鹰叫。便似人一般先气短了半截,接着见有一大团黑影从空压下,它便向马号屋内直逃进去。它虽是逃得快,可是臀上早吃着了痛苦,不由得怪叫一声,躲到别一匹马尾之下藏着,再也不敢出来了。侯七此刻也不暇分辨是真鹰,是夜行人。只要猴不扰人,便跨着滑背马,向外直冲出去。不料猴子一声怪叫,早惊动了屋内。丁杨知道于门中人,又来下手盗马,便传警号出去。所有在上庄歇宿之人,立刻都起来举火看视。侯七见他们都已起来,自知单身难敌,赶紧下落马匹。好在他捕马功夫高人一等,便缩身钻到马腹之下,将身子倒仰道,横躺过来。两足反伸上去,钩着马项,一手拉住马尾,用力扯住,一手也倒伸上去抱着马腰,身子紧贴着马腹,头靠住马臀的下面,全身用力,一挺一嬲。那马如何禁得起呢?自然也亡命地向外直奔。这手把式,名为吴王抱西施,那是盗马的必要法儿。等得那班庄丁闲汉迎面候上来时,那马吃了痛,像发疯相似,逢人便踢,遇物便咬。侯七在马腹下暗想,别的没有什么,倒是庄门阻住,今天恐怕我命还是不保。再加被猴子抓伤的几处血流不住,那匹白马一部分几乎要染成红马了。从马号冲到庄门,距离三进房屋,恰巧假名张长福的马回子,他所卧的客房,正在庄门旁侧,一听里边呐喊声起,知道于大明子那方人来盗马,所以也赶紧起来,把庄门洞开。等待丁、杨二人出来,高喊大家熄火、闭门,省得马见前头有光,望着亮的地方跑去。不料迟了一步,已经不及。喊声未绝,那马已经冲出庄门去了。杨燕儿一见这种情形,明知有卧底奸细约通所做,不觉愤火中烧,便施展夜行术,直追上去。三寸丁也吩咐大家抄家性,正要一齐追出去,忽然内庄失火,烈焰腾空,火势甚烈。究竟是自己家产完全在此,关着心经的,便招呼大家先行前去救火。只有那个张长福却在威武架上,拔了一柄单刀,也出庄门走下去了。杨燕儿功夫本是不坏,将要追着动手,不防后边那个张长福,也追了上来。杨燕儿正作一个猛虎下山之势,用力抢前去扯马尾,只要马尾扯得到手,他的身子便可跃到马背上去。不料空中嗤的一声响,落下一枝梅花钢针,正中在手背之上。那针尾之上拖着一个小小铁环,环下系着一只绒凤。燕儿明.知这又是夜行人的标帜,也不暇细想是谁,好在皮厚肉糙,吃着一针,虽也有些分量,究竟不是吃不起痛苦的地方,故此绝不为意,依旧不缩回来,仍伸手上去捞马尾。忽觉头顶上冷飕飕一阵刀风,这却不能不避,万不容再顾抓马尾了。忙把头颈一缩,接着身子向地上一躺,望外一滚,躲过了一刀量天切菜。重又跳起来,向后一瞧,怒喝道:“你不是丁庄主新带回来的张长福么?怎么也跟俺动起手来!”那人笑道:“呸,瞎眼贼,连上元马回子马云程爷爷都不认识么?枉空常在江湖上跑路的。”杨燕儿一听暗道:“不好,久知马回子有下鹰爪功红砂手功夫,虽是专破金钟罩的,但也可克住我的铁布衫,不能和他交手。”本来爱惜名马,如今这马不要了,破釜沉舟让他们扛一骑死马回去,落一个大家不到手。所以他也不和马回子动手,仍旧往下追马。一转瞬间又被他追近马后,约离箭半地步,一弯身在地上拾了一块顽石,觑准了马臀下面和后蹄交界之处,用力打去。他也是盗马惯家,明知马腹下有人用煎海干法儿和着这马一同逃走。这一石如果打着,不但那马后蹄受伤,连那人的命也没有。此刻侯七正想翻身上骑,满拟杨燕儿爱马如命,不会便下毒手。二来燕儿身后,还要防朱三傻子的师父。三来下庄快到,一同到来卧底的共有四人,定有人来接应。所以心倒放宽多了。不料杨燕儿竟动了不望瓦全的心念,一石飞来。侯七眼皮向上一翻,虽已知道不妙,请问如何避去,只忙把抱腰那手一松,头向腹下一缩,可怜也是不及,虽没正中天灵盖,打得脑浆迸裂,却着在山根之下颧骨旁边的颊上,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牙齿内鲜血直流,痛彻心肺。一时要翻到马背上也痛得翻不上去了。马回子在后看得清明,掌不住骂道:“好狠毒小子,前番挖了我徒弟的眼珠,害了许多盟侄的性命。今天尚敢出此毒计,暗算侯七兄弟么?俺不杀你,誓不为人。”燕儿方知盗马的是侯七,也知道他是于大明子的爱徒,又是义子。今天我命就丢,换上他们一个侯七,一骑名马,也不枉生一世。所以索性丢了后面追的那人,一心注意前面,正要下第二石时,不防两旁蹿出四条黑影,把他阻住。马回子见有钱、李、高、金四人车轮般挡住杨燕儿,谅不妨事,自己便抢前去保护侯七,把他在马腹下拖出来,嬲了他一同上马再行,此刻侯七浑身血臊,痛得有些昏厥。幸亏马回子将他扶持着,冲到下庄庄后。

恰好于大明子、苏二等也由柏龄开了前庄门,一同放了进来。那班庄丁和老疙瘩等闻听上庄警声,也都起来,蓦然间见苏二等杀进庄门,知道不能抵敌,再者不知就里,呐一声喊四散走了。

那侯七和龙马,便由于大明子领着罗佩坤、朱三傻子俩,保护着先行。径到他们存身所在的横道河子店中等候着。这里由苏二、马回子,领着高福海、韩尚杰等迎上前去。只见钱玉、李长泰、高大锁、金钟声正把杨燕儿盘着交手,凡是于门中人,见了杨燕儿一个个恨得牙痒痒地,一齐蜂拥上前,亮刀厮杀。燕儿见不是头,凭着自己一身功夫,施展出空手入白刃的解数来,居然被他跃出重围,向山上便跑。不防就是标中侯七那块蛮石,将他双足一绊,仆倒在地。忙地向外一滚,想要站立起来,却被韩尚杰赶到,趁势抡起手中镔铁棍,往下捣去。燕儿一眼瞧见,忙再向外一滚,却忘记是在一条山涧旁边,这一滚自己害了自己,众目昭彰地见他骨碌碌地滚下涧底去了。苏二抬头一望时,只见鸡冠山上庄火把烛天,杀声动地。原来三寸丁救熄了后庄的火,又亲自内外检点一番,查到马号之内,只少了那匹龙驹,其余马匹都在。却见那只玉面猿缩在一骑马后,兀是擞擞地抖着,知道是受了惊吓。忙把它抱过来一看,原来臀上还中着一支四五寸长的小小钢针,入肉足有三寸,拔出来一瞧,那针尖分做五瓣,和梅花一般,针尾上拖着个小铁环,环下系着小绒凤儿,很像女子所用的暗器。当下把针收过,忙取伤药替玉面猿把伤处敷好,吩咐平常伺候猴子之人,带去喂食将养。忽又惦挂着杨燕儿单身追去不知怎样,所以率领老疙瘩等追下山来了。苏二远远望见知道三寸丁率众追来,但是自己龙马已经到手,无心恋战,便嘱咐艾柏龄在下庄大门外左首那棵大榆树上躲着,作为断后。他招呼了一班弟兄,先自走了。那三寸丁一路赶来,不见动静,心上异常疑惑。直至追出下庄门,也不见个人影。正在狐疑之际,忽听空中喊道:“‘三教不分家,铁树不开花’。丁统领是有官职在身,何苦与江湖上人苦苦作斗?令师弟也叫咎由自取,现已掉在山涧之内,生死不知,快请回去观看。至于龙马早已物归原主,总之你我均是局外之人,在下不揣冒昧,留一点纪念,与大家解了这结吧。”三寸丁听了,惊问道:“听这声音敢莫是艾义士么?你藏在哪里说话,怎么不下……”“来”字没有出口,猛听得弓弦声响,一点寒星直奔自己咽喉而来,三寸丁忙把头一低,那件暗器正射在自己头上那顶六楞便帽之上。拍的一声,那帽儿被射落地,却掉在离开身后丈外地上,手下忙拾取过来,三寸丁拿了一瞧,果然是条一尺三寸长,五指阔,扁尖头,旁有一只小钩子,拖一些些白缨的艾家倒须钩。明知还是艾柏龄手下容情,不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消发一枝连环箭,自己性命早已丢啦。再把此事前后一想,杨燕儿先后伤了人家四条性命,挖了人家三颗眼珠子,又占了人家不少面子,也正好罢休的了。所以忙招呼手下,不用追赶,回进庄门,略略休息了一回。看看天已亮足,便又同着手下到四面山涧之内找寻杨燕儿踪迹。谁知寻了半天,终究没有寻到,只得罢了。不过他虽没寻得燕儿下落,却深信燕儿还没有死,故而目前不见,将来定会重逢。

其实杨燕儿呢,滚下涧去的时候,被荆棘刺破浮皮,山石碰痛筋骨,等得跌到底下,一条左腿被一个戳起的石笋尖一碰,欹斜躺下,左腿竟然跌折;右目又被荆棘刺进眼眶,用力一仰,将眼珠带出,痛得他昏过去了好一回。及至被冷风吹醒,自觉无颜再在此间站足,决计到别处隐下,再练软功,预备报仇。所以燕儿的踪迹,真要到民元冬季,三凤争巢时候,再行出现。燕儿的结果,要到民国四年《独眼大盗记》中方才明白,眼前表过不提。

再说艾柏龄一箭挡住了追兵,候三寸丁退进庄门,他才下树,追着了大众,一同到了横道河子店中。虽然侯七伤势很重,不宜就道,但是此地未便耽搁,好在侯七受的多是硬伤,便雇了一乘软车,装着侯七一同回到长春。在路上得信,托什套又变叛了,那桩马案松啦。故此一到长春,大明子便另外弄了一匹川马,到衙门中消案,顺便将公事饭辞掉。王五眼珠是瞎了,从今后却可少闯几件横祸,倒也可聊以自慰。所有相助出力诸人,当然由大明子重重酬谢。那马,大众公议系侯七盗来,而且为了此马,身带重伤,等待伤愈了,此马即归他乘坐。侯七伤愈之后,仍旧同干娘回到吉林,主持店务,调包瞎子回转长春。苏二瞧见这情形,不是提亲当儿,也就辞别入关,自回江淮去了。《龙驹走血记》至此已终。却又有人问道:究竟暗助侯七一臂,连放两支梅花钢针之人是谁呢?为何没有交代?著者道:此人的大略,已经在苏二口中表过。读者正可意会而得不必著者明言。至于那放针暗助,完全为《三凤争剿记》预埋一条线儿,与本篇不涉,所以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