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两省腹部乡镇上的语言俗尚,比较西北各地格外烦杂。单就通用语言一项而论,有所谓“市言”、“窑谈”等三四种分类。非但空口谈说,竟然积习相沿,形之笔墨。譬如茶坊酒肆以及货客兼载的航船上,接火车班头的脚划船上,多贴出一条谨防扒“掱”的字条儿。这“掱”字,连字典字汇上都查不出来。字典上只有两个手字拼成一个字,没有三条手凑成一个字的。但是字典上虽无此字,如其写出来,连乡下妇竖也都承认它是偷儿的代表名词。为甚么呢?因为大江以南,钱江以东的许多地方,唤偷儿叫做“三只手”的,所以公认这“掱”字就是贼的别篆。

我现在先叙述一个贼出身的小军阀,如其直捷痛快写了贼官二字,似嫌草率乏味,故也顺从习俗,诌成这“掱官”的标题。谈到“掱”的一行营业,内容却也五花八门,一时也掏不尽它的底哩。竟有业中冒失鬼,一时尚回答不出许多冷僻门槛;何况我们业外之人。江湖上浑称一句叫做“七红八黑九江湖”,乃是说那下九流的三种行当。七红是拼班子开武差使,做临时强盗的一类;九江湖是二八月走码头,成群结队,向店家要钱,所谓江湖流丐流星水碗等一类;八黑就是说的贼。总称一句,贼也像佛学里头,有所谓灭宗、大乘宗、小乘宗等数行派别。这黑学亦然。不进这门槛当然不知就里,踏了进去方知其中的变化。

要分十二种名目:第一项是往客边放生意,飞檐走壁,轻易也不肯出手,所谓“翻高头”。实则其名叫做“飞黑”,不过飞黑也分两种。甲种是起码要离开本乡五六百里路之遥,方才出手,而且出一次手名为“卷一账”,总要一千或是八百数目。卷了之后,回到家乡,总算往别处去做了一宗买卖,获利归来了。于是在家坐吃了一年半载,才再出门。有时卷着了大账,竟会三年五载不出去的。并且在本地面上,专门结交缙绅,乐善好施,上下中三等的人缘多结得好好的。这叫做“乌里王”。乌者黑也,言其黑门中的大王了。乙种呢,放起生意来总在三四十里外头,下手目的也不过几十至多一二百之数。一年不知要做几回,这就叫“夜星子”。大凡夜星子本地人多晓得他干这一手,遇到邻县捕快到来拍起来,尚拍得到的哩。如其乌里王,简直一百个之中倒有九十九个一世不破案的。

第二项是掘了壁洞,夤夜人人家,乘人熟睡时候下手,所谓“开桃源”,又叫“放窑口”的,其名“钻黑”。第三项专在水面上千事,名为“游黑”,游黑也分甲乙两种的:在外洋或是长江轮船上出手的叫“海里疙”,谓之甲种;在内河钴舱取物,所谓“跑底子”,乃是乙种。甲种必定要与船上水手或茶房通相,勾搭好了方能上下其手的攫取。乙种是并船上人东西也要顺手牵羊,不一定坐舱客人的东西才拿,故而和船家不通相的。第四项往店家柜上去调换正当买主的手巾包或皮夹子的,也有假意购买东西,乘机扒窃店中货物的,所谓“对买”,名叫“笃黑”。

第五项弄一个哑巴小孩,替他身上贴了一张招贴,写明此孩姓甚名谁,家居何所,因其年幼不识路径,又是口暗不能言语,如此;孩有日走失,望仁人君子,送其至某处某号门牌屋内,当有薄酬奉赠,决不食言云云。其实此孩并不真哑,自小教导得非常伶俐,总在散戏馆或节场上,他专拣身装华丽之大家内眷,或窑子内红姑娘的身边挨去,并且这孩子一定清秀文静,讨人喜欢的。那么妇女们脑筋简单,这一手十有八九受戳的。于是将这孩子留住,回头派人送去,那边居然有相当酬资,拿出来给那送去之人。隔一天再备了盘盒,登门来谢援手之恩,实在就是看脚路,将出入要道,以及何处上房,何处账房,看的看,问的问,一一盘诘清楚,缓日前来下手。如其当日救了这小孩,内眷们亲自送去,那是更好了。当场估量了你身装首饰值得动手的了,于是用闹阳花、地鳖虫、六局子等等煎汤浸过的茶叶,假殷勤让坐待茶,来人一喝了这种茶,立时昏厥。他们从容不迫将你装饰剥去,俟夜深人静,将你移至其家附近空地;及至醒后返家,报警追辑,是屋已张贴招租。前房客已迁避不知去向。亦有用一年轻少妇,托言贫苦姑恶,逃避出外,意欲投充佣妇,因地陌生疏,不知荐头店所在地点,天又暮晚,不得已求寄庑下,暂宿一宵。如允留宿,有隙可乘,则进一步为“放白鸽”、“扎火囤”之举,否则亦窃取什物以去,此名“妖黑”。第六项用种种拐骗方法,欺诈取财,或者白莲教徒,用五鬼搬运方法,以及吓诈党帮票匪软进硬出。“铁算盘”冒充官商之类,其名“风火黑”。第七项,在热闹场合,剪挖人家袋内东西之“青插手”,专摘取妇女们插戴首饰的“采樱桃”,人家晒的衣服代为收拾的“拾琅千”,趁清晨掩入人家的“踏青”,傍晚掩门的“黄昏探”,白昼假问讯或托言兜售小本营生的“闯绣房”等几种,都包括在内,名为“杂黑”。第八项叫“小黑”,如偷鸡的“采毛桃”,待乡农秋收以后,米麦粞糠,都要倒着走路的“拾账头”,以及表面上好似沿门求乞的蹩脚生,如其人家冷不防,他顺手便捞,无论甚么东西,哪怕马桶便壶等污秽零星,也要带着走的所谓“拾垃圾”,亦名“拾臭猪头”,多属小黑一项之内。后因测字别名也叫“戳小黑”,两下混了,所以改名叫“么黑”。因为拐骗硬扒,也隶属在这里头的,故而范围很广,江湖上也自成一道哩。

在前清光绪年间,苏州府吴江县属的同里镇地方,出过一个专在水面上放生意,大有能为的跑底子偷儿。不论何种船只,任凭你怎样防范,总之他不注意你这条船便罢,他若视线瞧到你这条船上,那么这船上所有好好歹歹的东西,全成了他囊中之物。他好任意拿那一件去变换银钱,买甜的咸的吃喝,绸的布的穿着。他能在水底伏七日七夜,在水内可以张眼视物,周围七八丈路内鸡鹅鸭三种毫毛可以一瞥辨清;坐起水来,一个没头工一口气可以直打一里,横打半里。再加天生大力,初出道时节,两个肩头能抗得行七八百担的重载驳船。曾在宝带桥附近单身赤手,拒敌过太湖网船帮的七十二条匾担;中年以后吸上了鸦片,自家知道功劲已散,不中用了,然而在盛泽镇上赌钱,和巢湖帮闹起来,二三十个彪形大汉围住了他,在一家小茶馆店的楼上,想擒住了他,不是活埋便是用香烫死他。他一瞧众寡不敌,一时不易脱身,瞥见茶店内小风炉上,炖的三四吊子水,倒吊吊滚了,水在那里沸起来哩。他触景生情,便一手执了一吊水,提到楼窗口,把沸水向四下浇了两个圆圈。凭你铜筋铁骨的好汉子,皮肉上被这百沸汤溅着,痛彻心肝,立时起泡。他两吊水一洒,顿时四面喧扰,自相惊嚷,围绕的那个圈儿,便有了空隙露出来。他在楼上居高临下,觑得准切,见东北方面围的人最少。便丢了空吊子,将自己身上长衣卸下,紧紧一卷,先提两条长凳往东北角上连续掼了下去,再把那卷衣服,往西南角上一撩,然后身子跟踪跳下。下边围困他的人,先遭水烫,接着站在东北角上的人,被长凳掷中头部,有一个立刻头破血流的,有一个额角上顿起青紫疙瘩的,自然又是一阵大乱。又瞧见一团衣服,从西南角上下来。人多遮眼暗,多认是他的身子纵下来,那些不曾受伤的一声呐喊,多向西南角上拥去,想扑翻了他,撵殴了一顿再说。不料中了他声东击西的妙法,等待他真的身子纵下来,足甫着地,便由东北方空隙处,蹿出重围,撒腿便跑。那般蠢材等待瞧明白西南方下来的单是衣裳不是人,这边已经嚷道:“不好了,被他逃出了圈子哩,大家快走吓!”及至追过去,他已跳入市河,借水遁少陪的了。这种胆识,真不含糊。二三十名精壮,找他一个人的事,结果非但不曾碰伤他半根汗毛,反被他水浇凳打,弄伤了七八个人。据他自己说起来,已遭烟累不中用了,尚且如是。那他鸦片未曾上瘾,自信行的时候,可想而笋是个何等样的人物呵!因为他水里功夫更较陆上能耐优胜,所以有个诨名叫“鳌鱼”。至于他真名实姓,莫说旁人不晓得的多,就是本人到了暮年,人若问起他真名实姓来,恐怕也糊糊涂涂,一时回答不出的了。

其时沪杭干路尚不曾有影子啦,凡属苏常两府的迷信男女每年春秋两汛,上杭州天竺进香的,必须叫了船经行尹山桥、吴江、北尺、平望,渡莺脰湖到乌镇连市等处去的,恰巧自苏州葑门起,一路上的庞山湖、嘉兴塘、兰溪塘等几条水道,完全是鳌鱼的地盘,多在他管辖区域,应偷界限之内。这种送上大门的卖买不偷也是呆,于是由他拣中了下手,总是拣油水富足,最最肥美的香船动手。卷了这一账,半年用度可以不愁的了。好在春汛做了之后,度过夏季,钱用得差不多了;秋汛香船又来了,一块块肥肉送到口边,冬天开支又不愁没有着落。过了年关,钱又将告罄,春汛复来。如此循环不息,绵绵接续,好似有田人收大小熟两次米粗一般。有田的收了租尚须完漕,或遇荒年减成色,惟独鳌鱼收这两次香租,既不必缴纳上下两忙银米,又不愁水旱蛊三种荒歉。俗语道:“家有三场赌,赛过苏州府。”像鳌鱼这样,直可以和上海道“困十万”的美缺相似哩。

不过鳌鱼看得上眼,然后下手的香船,此船坐舱不问可知,定是财势两全的巨家宅眷;若是男性,也是属社会上说得着的官商,决不会是拼份头烧香的寻常男女,一旦失窃,怎甘善罢?自然报官追究,务期追转原贼。哪怕多化些悬赏金,不在乎此的。如此一来,连累一般捕快吃了苦哩。三天比两限,比得两条腿上没有一块不曾受过笞伐的原生皮肉,好容易打听着了做案之人诨名鳌鱼,想将他逮捕到案,按律究办,出出胸头毒气,无奈许多做公人,一个也不是鳌鱼对手。你们想去抓他,抓仍没有抓住他,索性多做几票大案子,使捕快们肩头上愈加吃重,抗受不起。硬工不成,改用软法。托人出来居中调停,要求鳌鱼放弃每年二次香汛,不再下手。这班捕快呢,公凑一份常例,送给鳌鱼买一个太平。本只有捕快向窃贼伸手拿陋规,如今反倒了过来,变做贼向捕快拿老俸。做贼做到鳌鱼的样儿,也可以说扬眉吐气威风十足的了。故而鳌鱼到了四十岁之外,受了江苏元和、吴县、吴江、震泽,浙江嘉兴、秀水、乌程七个县衙门的快班供养,入足敷出,吃吃白相相,竟同辞官告老,优游林下的大老一般舒服哩。

他儿子是没有的,在三十五岁那个年头上,收了个徒弟,此人是安徽东流县人,姓袁小名叫做库儿。鳌鱼自从收了此徒之后,把生平艺能,一齐授给了他。论到水里工夫,和师父比较差得远哩,不过去得过而已;论到陆路上的能耐,徒弟反较师父胜了,可称青出于蓝。最最擅长的那是轻身腾纵,曾经踏了一张芦席,顺着风水,连渡芦墟镇外的三个白荡,所以诨名叫水上飘,又叫跳虱(按即北人所谓疙蚤)。此人轻身本领,已至若何程度,就他的两个诨名上看来,也就可想而知了。他跟鳌鱼磕头学艺,乃是他晚老子出的主张。他晚老子叫马大忠,南京人,提起来也不是外人。滚马侯七十弟兄当中,那个排行第五的朱三傻子,就是他的徒侄,三傻子师父马云程回子,是他的堂兄。三傻子师兄马哀陆是他从堂侄儿,也是清真教内的老前辈,金陵水西门一带的有名人物。其时江湖上传述南北两京,有十一个著名马回子,北京首座马龙标,二位马福祥,南京首座朱三傻子的师父马云程,二位就是马大忠。他本来是抱独身主义,不要娶媳妇儿的。自小喜欢拳脚,爱弄枪棒,专讲究在外交朋友的道理,其实就是帮闲瞎混,不曾习得正当行业。幸亏是个单独身体,并无室家之累,每天混一个儿的三餐茶饭,尚不十分艰难。到二十三岁那个年头上,和一个走江湖卖膏药的结交了,彼此一见如故,那人将“皮”行内九丁十三川的许多门槛,以及“放鞭汉”的种种秘诀,一股脑儿都教了大忠。他也竖起“金陵马大忠,专治跌打损伤,出售狗皮膏药”的招牌来。由浅入深,三年五载之后,索性也出去跑码头,靠此营生。始而一帆风顺,往来长江各埠,很积蓄些起来。不料到第四个年头的正月内,新年挡在安庆做着,谁知英雄只怕病来磨,一病半载光景,化去几文晦气铜钱,尚不在话下,不过经此一病,才知孑身的苦楚,再加又在客中,愈感不便,所以病好了,反欲娶房妻小,省得再害起病来没有体己人服伺。

于是由安庆当地的游手好闲,辗转介绍,马大忠化了七十多块大洋,买得东流县这个再醮孀妇,并且有个六岁的小孩拖过来。人家和马大忠打哈哈道,你真是时运来,推不开。讨家婆带个儿子来,一毫吹灰之力未费,居然做起现成老子来了。谁知此妇前夫,也是汉口黄州武穴一带的有名水贼,诨名叫做浪里钻。所以这孩子的先天满含着贼的遗传性,其时虽身长尚未及三尺,倒已胆大包身,瞧见别人的值钱东西,便要顺手捞着走路。到了翌年七岁,索性爬高上屋,到人家屋内去拿东西。这一个字,出门人所最最犯忌,凡是吃空心饭的,瓜李嫌疑,尚且要分别得清楚,何况老实不客气干这玩儿。害得马大忠有了这个现成后辈袁库儿的淘气胚,饭都几乎没地方吃处。沿长江一带的金玉码头,险些儿都断送在这现成儿子的手内,一概卖绝。为了维持衣食起见,没奈何到江南苏松太,浙江杭嘉湖等六府地界走动,另辟新码头。等待到这六府地界内营业,便听得许多人谈起这鳌鱼的能耐。他见库儿天生贼料,没有挽回。恰巧在车坊镇上和鳌鱼遇到,便将这个拖油瓶儿子,表面上算拜鳌鱼做了师父,索性待他正式习练做贼去。实在就是将这宝贝儿子,送给鳌鱼,倒也一举而备三善哩。何以呢?一来这种玩意,乃是投这孩子心之所好,性之所近去学习,自然他比较学习别样来得专心,将来或者可以成就贼门中一个杰出人物;二来像鳌鱼这样一个贼道伟人,定有一种出类拔萃超出寻常的奇妙秘术,他现在膝下乏人,一朝身故,后继无人,从此他的奇妙秘术,亦随与俱逝,岂不可惜?如今有了这个天生贼料的好徒弟,得传他的秘妙,将来库儿再收了传人,一代代绵衍鳌鱼一宗的贼派,我道不寡,代有传人,真个好遗臭万年,何止五世斩泽,也是解决世界人生观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三来马大忠送掉这个宝贝乖儿子,他们老夫妻俩以后度日,反能布衣暖,菜饭饱,省却不少闲是非,不然带在身畔,倒时刻要防他偷人家东西,累得个个码头要愁兜不转了。如今把库儿干脆送给了鳌鱼,岂非三方面都得益的吗?因此上库儿做这个“掱”业,确是奉着尊长的严命,又投拜在名师座下,埋头苦志,足足习了九年。到第十个年头儿上,连鳌鱼也称赞他水到渠成,功夫学全的了,可以毕业出去,自立门户哩。

跳虱暗忖如其就在下江营业,不要碍了师父的道路,所以辞师出门,先到南京去探望了一次母亲,住了些时,又回到东流原籍,祭扫了生父的坟墓。在路上闻人提及,那时由两江调回原任两湖总督的南皮张香涛,家财着实不少。跳虱听在耳内,记在心头。扫墓之后,便上武昌往督署内偷了一串朝珠,一件御赐的貂褂。这是出师之后头次放生意,居然马到成功。但是朝珠同貂褂两件东西一时难以销售,便带了进川去。

混了几年,直至得着师父西归消息,他方顺流东下,赶至师父故乡同里。果然鳌鱼已死了一年多,棺材露厝在坛地上,跳虱便拿出钱来,买了块地,把师棺埋葬入土之后,才再打算自家如何打江山,夺社稷的方法。总也要使得公门中人见了自己害怕,照旧出钱求太平,按期孝敬常例钱出来。一者总算不枉师父在世,教训我九年的心血,江湖上三界弟兄谈论起来,提及这份血食以前师父打出来的律例,如今故亡了,徒弟能够继续享用下去,方不丢前人的脸;再者自己也年过三十,应该想个立定脚跟的计划,省得下半世仍去东飘西荡。到底在外奔波劳碌,今日不知明日事,究属苦恼的。像师父打出了律例,晚年来风雨寒暖,都不用操心,只消伸手出去,拿钱来化用,到底写意的呢!不过公门中没有善鬼,要他们肯情愿献出钱来,也非容易的事。若不三蒸九漢,给真颜色给他们看,谁肯轻易买人的账?我既想要承继师父这个基业,应当先使那各县捕快,抗一点份量,弄得他们走投无路,叫苦连天之后,少不得来认识我哩。主见打定,便往吴江殷家、常熟翁家、苏州潘家,叠连做了三起大案子。这三家失主,全是财势两全的士绅,家内失了窃,向地方官发话。三处的知县自然把本衙门的快班,逢卯严比,莫道预备替打屁股的小伙计两条腿,固已打得皮开肉绽;连几个大名字的正身,也都捱着打的了。而且库儿是有心的,凡属他做的案子,总在事主家的墙上留下“跳虱就是我”五个大字。江浙乡间那些殷实富农,就为预防贼偷起见,所以先和附近市镇上的更夫或者丐头,坐码头老大等类接洽妥贴,一年三节出多少陋规,求保四季太平。那坐码头老大赚了你这票进款,便用白粉或是土朱黑墨之类,在这出钱人家的大门或者屋横头的墙上,画上一个太极图,也有八卦,也有双钱,最简单画两个套圈,算是一种暗符号。每至春二秋八,一般跑码头的东行乞丐以及黑道上过活之人,经过瞧见了这标识,不再上门恶讨,自向坐码头老大去算开销。就是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土相见了,亦然如此。故而跑到乡下去,瞧瞧那些人家门墙上,十有八九画这种符号的。除非从远道到来,未曾通相的道中,或者土相和坐码头老大,有了过不去,存了心迹,那才向这种有符号的人家下手偷窃。这是分明有意破坏他的威信,使他站不住这个码头,所以要如此的倒蛋干法。

那时的跳虱,他要使得远近威服,不论城镇市乡,全要买自己的账起见,故而做的小案子也专拣这种有符号的人家放去。果然出马不到两个月,小声名已经做了出来。乌镇、南浔、震泽一带地方的小客寓,以及茶坊酒肆等店堂内,也多贴着一张“顾客当心跳虱”的字条出来。公门中人也在那里互相探听这跳虱的根底,究属为甚难过,要和我们暗斗神通。这是太阳渐渐晒着跳虱的酱缸上,火候烧得差不多,达目的的日子不远了。

这一天是十月十二日的晚上,其时震泽镇上有一个掏乱把的白相人叫才宝,开着一局筹码,在镇上花山头地方赌钱。跳虱跑去押下风,输得出了火啦,索性做上风,摇的十三块头满头,又沉了四批。输得他志气灰颓,结过了账,跑到外边,烫了斤半孝真绍酒,拣了一只咸鸡腿,炒了两碗蛋炒饭,一个儿慢慢地吃喝。无意间闻得间壁桌子上,有个嘉兴航船上的伙计,同着一个全盛信局内走信的绍兴人,也在那里饮酒谈心。跳虱只听见船伙问那走信的道:“你今天从南浔走来,这条路上到底太平不太平呢?”走信的答道:“我也听见好多人说起不太平,但是我照常朝晨跑去,下半日跑回来,倒没有遇见什么。”船伙道:“你是白天走来走去,自然不会遇见;若是晚上,恐怕就不见得有如此安逸。”以下他俩的声音低了,听不清讲些甚么来。跳虱心上一动,自忖今天输僵了,本则要去放一账,一时想不着哪里有血点的人家,刚才听他们提起南浔,照吓!南浔镇上刘、张、邱、庞四大金刚的家内,一定有味。倒不如连夜赶往南浔去一趟吧。倒是他们又说道路上不太平,晚间不好走。可要问问明白之后动脚?又一个转念过来,自己哂笑自己道,所谓路上不太平者,无非有了断路打闷棍,剪径打杠子之类罢了。难道我尚要顾虑到这一层,怕他大水冲掉了龙王庙不成?说走就走,扒他一大票现血来,痛快点摇几场畅口,出出风头哩。于是身畔掏出一根大筹,一根须筹,向台上一撩,会过了账,可称酒醉饭饱。

仗着酒兴,离开赌场,撒开大步,往上南浔那条路上走去。这条道路相距只有十二里实路,名称一九。不过中有几处断水所在,白天有渡船候着,晚上没有渡船,要从里塘兜抄,格外远些。不过这种断头汊港,别人没有法想,跳虱既精腾纵,又识水性,全不在意。只消作势一纵,便可过去。他出震泽镇的市梢,听见典当更楼转三更,一轮明月照耀当空,如同白昼。他一路脚不点地如飞前进,走了一半光景路,又越过一条汊港。这条港门阔得多,加着两面浅滩险岩,不大好立足,跳虽仍能跳过,脚尖上踏湿了些。他想明晚回来,如果背了东西,此处不好跳的了,还是兜抄了多走几步路吧。这种暴冷天气,倒不高兴过水浴冷澡哩。过了这港,又往前进了半里路程,他的一双眼睛的视远力与众不同,越是晚上越加锐利。望到五六箭路外头,毫发毕清,累黍不爽。此刻遥见迎面隐隐间有个穿白衣裳的长大汉子,也似有甚要事,所以很匆忙在那里过来。不过更深夜静,再加十月中旬天气,尚在这乡村地方走动,并且月光之下浑身穿得雪白,中有七八是同道中人。本来他们黑门中人,晚上的服饰通例,有月光穿白,无月光穿黑。而且路上遇见了,不行开口招呼,彼此往地上一蹲,头上如戴有帽儿,须将帽儿除下来,向上一抛,暗祝升冠高发之意;如其未曾戴帽,则将左手大小两指弯转,中食无名三指伸直,也向上一戳,暗藏连升三级意思。彼此做过了这手势,就算打过招呼,各自走路便了。当下跳虱疑心迎面来的是同道中人,自然按照老规矩,自己先往地上一蹲,伸手将帽子除下,拿在手中待来人行近,向上抛去。等待跳虱这厢停步蹲下去,一转眼间来人已行至一箭路外。见他仍向这面行来,并不蹲下去。跳虱尚认是走夜路的乡农,自己误认了他为同道。正想站起身来走路,蓦然瞧见来人的两只脚离地有三四寸光景,并未着地,而且不是一步步跨着走路,乃是两只脚并拢了向前跳的。跳虱见了,心上别的一跳。抬起头来,将那人面部一瞧,不看犹可;看了,虽说贼人胆大,也掌不住魂消魄散,心头跳个不定,身子同洒糠般发起抖来。

原来那人面色灰白一些血色也没有,两只碧绿眼睛,深嵌在眼眶里头,一条殷色的舌头吐出在嘴唇外边,约有二三寸,头上戴顶红缨帽,小部分戴在头上,大部分拖在脑后,身穿素色箭衣,外罩玄色外套,当前一排钮扣都未钮上,散在两边,那下摆随风飘荡,好似鸟翅一般,脚上穿着玄缎皂靴,在那里一纵一纵跳过来。照这情形,分明不是生人:那是个僵尸无疑。跳虱自家壮了自己一下胆门子,将手中帽子用尽平生之力,向那人身上一掼,站起来掉转身子,拔步便逃。不料跳虱这一掼虽则正中那个僵尸身上,但是能有几何力量?反引起他的注意,一声鬼啸,从后追来。这种奇怪啸声一起,非但忘命而逃的跳虱毛骨悚然,心惊胆落,连天边明月顿然也呈出一种凄惨颜色,树上宿的乌鹊,也都从睡梦中惊醒,乱飞乱噪。那些附近乡村人家豢养的守夜草狗,先吠了一阵,接着都嚎哭起来。并且这僵尸一面走,一面口内还不住地吱吱乱叫。如此情形叫跳虱心上安得不吓?而且心上担受了惊吓,脚也愈加跑不开,起先两下尚相差着一丈多路,越追越近,一转眼间已相去不过四五尺地步。此时跳虱酒也吓醒了,奔跑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留神后面竟相差不到三尺路。跳虱暗忖我命休矣,别无生望,只有暗喊师父在天之灵,垂念阳世徒弟急难,到来援救。除此以外,没甚法想。正转念间,已到三叉路口。听人说僵尸只能直行,不能转弯,不知此话确不确,姑且试一试。说时迟,彼时疾。跳虱忙向左手小路上一拐,果然那僵尸煞止脚步,吱吱吱吼叫了一阵。跳虱暗暗谢天谢地,一条性命拾得来了,好放缓些脚步,找寻生路。不料心上刚转念着,那僵尸虽不能转弯,他却能带斜势三角跳的。一眨眼间,那僵尸也跳到左边小路上,又来追赶了,并且经了这三角跳,距离跳虱身后只剩尺半地步,格外近了。跳虱一见这僵尸又追上来,阿吓一声,忙再没命向前飞跑。心上懊悔转了弯哩,不然大道上那条阔港门快到了,越过了一条汊港,或者僵尸追不过河。如今反转到小道死路上来了,幸喜走不多路,瞥见小道旁侧有三间茅屋,屋内射出一条亮光来,跳虱也顾不得了,奔至茅屋门口,顺手一推,那草屋大门没有闩,被跳虱推开,便没命地逃入屋内,慌忙回过身来把门闭上,门闩竖在门后,跳虱便拿来拴上。然后将背心靠在门上,张着嘴喘个不定。隔不多时,耳畔又听得吱吱之声,料那僵尸又是一个三角跳,面对了草屋大门哩。心上猜想未毕,果然那僵尸已在外用力撞门。

跳虱喘了一阵,气稍会平定些了。将屋内留神一看,那是一并肩三间柴顶泥地土堆墙的屋子,现在自己脚下踏的那是中间的主屋。只见靠上首搁了一扇板门,门上有个人直挺挺地卧着,遥望过去,这人面上盖着张纸,头边点了盏半明不灭的灯,脚上套了个木盆。跳虱见了犯疑,心想这个情形,这搁的又好似新故的死人。于是跑过去,将那头边火剔剔亮,走至板门旁侧定睛一瞧,果然是个死人。那张纸儿下面有几个胡子露出着,原来死者是个老头儿。但是这家人家倒也罕有,怎么陪死人的人都没有,莫非在那左右两间次间内睡觉么?跳虱故意连咳了几声干嗽,也不见有人走出来。于是回转身躯,欲思跑到偏屋中去瞧瞧动静。不料身子刚回过来,耳边厢忽又听得拍的一响,跳虱认道那僵尸将门撞开,先向外一瞧,大门却仍闭着。再扭项望望身后,原来套在死人脚上的木盆,不及巴斗深,套不牢多少地步,所以掉下地去,有了声音哩。跳虱暗忖,死人脚是不会伸缩牵动的了,这木盆怎会掉到地上,莫非这尸首也有甚么变动吗?不料这老儿生肖是属鼠的,跳虱是属马的,子午相冲,感触着了阳气,果也走起尸来。脚上如其套了巴斗,套得进深,不会落掉,那就走不成的哩;如今木盆套得浅,死人脚一缩,盆便下地,及至跳虱闻声回头再一瞧,那死人老实不客气在板门上直僵僵地坐起来了。跳虱心想用力扑去上,伸手揿住那个死尸,无奈浑身酸软,四肢无力,口内三十六个牙齿,作对打战,两条腿也由不得自家作主。一面簌簌地抖个不止,一面却自然地向后倒退,那死尸一坐起身,盖脸纸儿随风飘地,那张灰黄枯瘦的死人脸,全露出来。而且这死老儿断气之际,口眼没闭,此刻瞪着一双上翳的眼珠子,露出了一口黄板牙,格外觉得怕人。一瞥之间,已下了板门,向着跳虱身上扑来。幸而走尸的行动迟慢,非但不及活人手脚灵快,就比僵尸也滞钝得多。此时跳虱已退到大门后面,听听门外的僵尸仍在用力推门。两扇风吹雨淋、日晒夜露的枯朽木门,哪里经得起这长时间地猛烈推摇,轧轧作声。看来再加几推,那门臼要坍坏,门要倒下来哩。跳虱真个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绝地身临,万无生理。

在这千钧一发,生死关头,究竟还像名偷儿鳌鱼的及门弟子,况兼自家也出道这许多年头儿,可以说得见多识广。到此万分情急,无可奈何之际,仍能急中生智,死中求活。霍地掉转身躯,伸手拔去门闩,自身赶向门后一闪。他里头拔闩,外头的僵尸恰巧用力往门上一撞,那两扇门门一声,双扉洞开,跳虱的身子恰好隐藏在门后,只有下边两只脚露出,其余都被门儿掩去。跳虱在门后,把头歪出着,斜觑动静,只见门口的僵尸好似离弦弩箭一般,由门外急忙忙直射进来。恰巧门内的走尸由屋中慢腾腾移步向外,两下不偏不倚撞个满怀。走尸两手便弯过来,把僵尸拦腰一嬲,便倒行步口,要将僵尸拖进屋去。大约这一嬲有千钧之力,嬲得那僵尸口内吱吱吼叫,也忙弯过两手把走尸的颈脖子抱住,张开了血盆大口乱咬。无如僵尸脚未点地,所以比走尸长得半个头,这一口只咬着走尸头上的蓬松发辫,也想用力把走尸拖出门外去,于是两尸扭做一团。

此刻掩在门后的跳虱,瞧得清清楚楚,胆门子也吓大的了,猛可精神一振,自忖此时不走,再待何时?忙将身子从门后转出来,用尽平生之力,举起手中那根门闩,在僵尸后背上结结实实打了一下,然后飞步逃出门口。人同发疯似的,肩头上扛了那门闩,也不辨东西南北,举步狂奔,一口气跑了五六里路。跑得上气不接下屁,再走也走不动的了。是处恰巧有条小石桥,跳虱便在桥栏上坐下,把门闩拄撑在桥面上,张着嘴尽喘,喘了好久,气虽平复了,不过两腿酸麻,身子和瘫痪了相似,休想再能动弹。心上寻思,万一僵尸再追上来,只好向河内一跳,顾不得寒冷,伏在水底内去避这灾难的了。抬头瞧瞧天上已经月色西沉,寒星疏朗,遥闻四周乡村人家的草鸡啼声喔喔,此起彼落,在那里尽它报晓天职。料想有四鼓左右时候,天明尚得稍等一回儿,倒是方才奔得浑身流汗,不觉着冷,如今坐了这许久,筋疲力尽,汗虽止住不流,汗毛孔都开的了,再加受了这样大惊吓之后,又是四鼓时候,格外寒冷。一阵阵西北风,吹得人浑身打战。这桥上有些坐不住了,那么这身子交代到何处去呢?

一个人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望见桥东右首小路上,远远间倏明倏暗,好似五六盏灯光,闪闪烁烁,在那里走过来。跳虱是真个前三年遭了蛇咬,后三年见着烂草绳都害怕的了。暗忖这火光不要又非生人照的亮子,怕又是神火或者鬼火之类来了;不然在这天色将明时候,何来这一簇火光?若说是客商赶早站,何不待东方发白了上路,还高兴点了灯走?况且此地是腹地小道,并非四通八达的沿塘驿路,不会有远来客商,钻到这牛角尖里来的。如果是火居道士做了夜作,或是吃会酒吃喜酒之人散出来,时候嫌晏;赌场内散出来的赌客,时候又嫌早。这不是,那不是,仔细推想上去,这火又来得奇突。他在桥上猜摸不出,那灯光越走越近。听见了携灯人的谈话声音,一颗心才安定。原来真的是人手内提携灯光,不是神火鬼火。再留心侧耳一听,全是本地人口音。有个女子口音问道:“妈到了我家来,家中可曾招呼几个前村后巷的远邻照看呢?”一个老妪声气答道:“你难道不知娘住的是独家村吗?又遇这个当口,出去还租的,粜米的,不在家的多,在家的人又多忙着要牵砻掼稻,一时到哪里去寻闲空人来陪死人?莫说陪的人没有,我要紧来喊你,连大门虚掩上了,也忘记了锁。走了一半路,方才想着,意欲回去锁了大门再走,倒是又要多走不少冤枉路。横竖家内空空如也,一样值钱东西也没有,贼若踏了进去,要叹气的了,除非偷了你的老子尸首去。所以一径前来,门都不曾锁。”女子又道:“妈说尸身已移了下床,那么喊谁帮助的呢?”老妪道:“他断气时候,屋角头李家田里有五六个长工在那里做生活,我就央告他们到家动手,把房门除了一扇下来,便将你死老子搁在大前头上首的了。”他们且谈且走,越走越近。

跳虱越听越明,不觉动了恻隐之心,寒冷也忘怀了,忙站起身躯,下桥向右迎上前来问道,你们众位,敢是往四五里外,如此形式一所孤单草屋内,去料理一个老儿丧务的么?那来的一行人众,共有二女五男,被跳虱蓦然候上来,说这句蹊跷话,七个人先都吓了一跳,都把手内灯球,将跳虱上下身照了一照。然后很惊异地答道:“你是何许样人,怎么问起我们这句话来?”此时跳虱却是一团美意,恐怕这群人果真到那草屋中去的,见了那走尸嬲着僵尸,吓先吓个半死哩。如今经他们异口同声一诘问,倒又愣住了。因为自己行踪,未便直说,然而倘不直说,一时又难取信人家。呆了一呆,究为天良发现,也顾不得了,便将自己是个贼,由震泽上南浔,在半途如何遇见僵尸,如何逃入屋内,又见走尸,一直说至逃到桥上歇息。听了你们谈话,故此上前阻止,如果真的是往那草屋中去的,我劝你们还是待天亮足了前去为是。当下跳虱拦住了这七个人,指手画脚绘色绘声地讲给他们听,等待他讲完,那班人面面相觑,齐道:这怎么好呢?原来这老媪是死者妻子,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嫁在此处。老儿死了,手头没钱,所以老媪忙来找寻子婿,不单喊去帮同料理殡殓,还要同女婿商量丧费哩。好容易东拼西凑,凑成二十块大洋,于是女婿又邀了两个表兄,一个兄弟,一个同宅基的,和岳母妻子一同前往。此刻遇了跳虱,瞧他说的不像谎话,一时倒变成没有主意。依着老媪,恐怕丈夫尸身被僵尸吃掉,仍要赶去。但是那女婿的表兄兄弟等四人,都不敢就去的了。两下相持在路上,不能解决。跳虱道:好在辰光已过四更,再等一个更次,天就亮了。僵尸如果吃你家老伴,此刻怕已吃掉,我们活人赶去,非但无法可救,并且还送些血食给他,不上算的。决定待天亮足了去的为妙。老媪一人拗不过大众,于是由女婿领了大众,连跳虱也一同招呼回家,好在就在附近,走不多路便到,到了家内,喊妻子烧些热汤起来,供给大家喝些。等待热汤煮就,东方已发鱼肚白色。老媪毕竟关己,又要催促动身。大家齐道:老太休要心急,多也等了下来,何必忙在一时。索性待亮足了发脚吧!转眼之间天光大亮,那女婿又去喊了七八个人,人多胆壮,结伴前往。跳虱因为要瞧个究竟,也随着他们回过去。在路上遇见别村上市之人,一提此话,人心皆同,这真是新鲜奇事,一生难遇到一次,多要跟来瞧瞧。一路过来,跟来的男女聚了头二百人。及至草屋到了,大家又多毛骨悚然,有些害怕,不敢抢先进去。究竟还是有关系的母女二人,同那女婿等众领头先走进去。跳虱因为想瞧个水落石出,所以也在头里进去,及至进屋一瞧,那老头的尸身打斜跌翻在板门旁边地上,两手紧紧抱着一段枯木头,像棺材上的前户头相似。老头的十个指头,多嵌在这块枯木之内,休想分得开他手。拿出这方枯木来,地上遗下一顶旧纬帽,一件铜钮子的黑布外套,一领素色箭衣,一双倒统皂靴。至于那个僵尸,踪迹杳如。当场如此情形,怎么办呢?虽则闲人七张八主,但是多说些不负责任的话,不能作用。

正在喧嚷嘈杂之际,本地的地方保董,以及震泽镇上的总董,多得了消息,亲来察看。到底董事称老爷的,和小人见识不同,一见这形状,忙差人往四处八路的附近去查看,可有不有前户头的暴厝棺木,此事关系一方公益,乡下人个个尽义务,帮同查看。一回儿在距离此屋三里路外,由震泽上南浔那条大道旁边一所颓败的庙宇里头,查见一口没有前户头的棺木,里头一个精赤条条的尸首卧着,上半身已生满了白毛,一口焦黄牙齿露出着,牙缝内嵌满了头发。本来跳虱亲眼瞧见这僵尸把走尸头发咬上一口的。于是由地方董事等作主,将僵尸连同破棺木,走尸连嬲住的那块棺材户头,以及纬帽皂靴箭衣外套等等,吩咐扛在一处,四周堆了松香树柴,浇了洋油,点上一把火,拿来一股脑儿火葬。十月内天气,日短得很,等待举火,已在夕阳时候。在场诸众,一个个色厉内荏,恐怕天色晚了僵尸和走尸同又发威,大家无法可挡。等待烧着了这股气味,臭恶难当。有人瞧见那僵尸在火里头好似尚疙上几疙,又有人听见火内果有一阵吱吱吼叫的声音。独有那个老媪,眼巴巴见老伴火化,一百二十四个不愿意,没甚出气,嚎哭了半天,却去寻着了跳虱恨恨地道:“多是这瘟贼骨头造谣生事,连累我家丈夫,不能衣冠殡殓,入土安宁。”那个女婿心中反很快活,这一来他省化不少钱哩,所以反居中做好做歹地相劝,一面令跳虱快快逃遁了吧。

跳虱受了这场大惊吓,总算代一方除了一害。结果非但没有得到一些奖励,反挨了那老妪一顿臭骂。不过他再留心将江震两县地界的乡间一瞧,那棺木不是停在寺院庵观,或者庙宇祠堂之内,便多浮厝在坛地上,真要财势两全之家,才有块坟地将棺木入土安葬哩。皆为此间风俗,若有人家打新坟,方圆十里八里内的居户多要拿着家佳来讨石灰,不行拒绝的缘故。因此上骷髅朽骨,随处都有,被那犬衔鸦啄的惨象,也时常发现,不足为奇。如其浮厝的棺木,恰巧对着太阳出没方向照了进去,若得尸身未烂,便容易要成僵尸。这只就江震两县而论,尚其小也者;要知道中国二十一行省内的府县市乡,对于这送死礼节上,十有八九是如此不了了之的。跳虱想着自己,若是永远做这营业,像这回如是的大惊吓,难保永不再遇的哩。越想越觉得业此非计,倒想洗心革面,改起行业来了。

恰巧鳌鱼有个拜把子弟兄,姓费的,向在飞划营当差,其时已当了统领哩。跳虱便丢了本行,投到费统领身边,补上一份口粮,当起差使来。本则前清飞划营的责任,专管缉捕盗贼。跳虱从黑道上投身过来的,自然缉捕起来比谁都在行,居然奇功屡建,差使当得很红。不上三年,全赖通家叔父的提拔,已保举到实缺千总,钦加守备衔,派到宜兴湖汊、蜀山等处去坐汛,手下管辖十二条船,煌然南面高坐的老爷,谁知道这老爷,倒是做“垂”出身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