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常州府江阴县属下,有一处市集叫北镇,虽然地处偏僻,商业不十分繁盛,但是乡下市面大抵靠着“烟赌”两字上支持。北镇这处地方,位居江阴东鄙,与邻县交界,易做手脚,故而烟贩、赌棍产出甚多,非但靠此营生的本地人有数十余家,连藉此两桩行业寄居在是的客民,也不在少数。
镇上的总董姓王,家中很有几个钱。大凡当到乡董的人,穷苦出身的破落户居多。如其家境宽裕衣食不愁的乡下大户,他也不高兴来干这种牛马走的事业。不过十停乡董之中有四停是富绅式的人当的,六停是破落户式之人。若是富绅式的乡董的政策,他对于处置地方事宜,总采取放任主义,不是事事掂斤估两做去,大有以德服人之势。倘是破落户式乡董,一朝得意,多任意恣为,往往假公济私,鱼肉乡民,将地方上挑剔搜刮,无微不至,乃是以力服人的。但是以德服人的乡董,容易博人的信仰,事事可望名利双收,非但自己能做一世乡董,倘能祖传父,父传子,一代代绵衍做下去,竟成世袭乡董哩。越是以力服人之辈,易惹本地方上人反对,他运动这乡董到手颇不容易,一朝被人攻讦去位,反不艰难,他因为下了资本,才得做着乡董,自然乡权入握,便同饥鹰饿虎相似,先思捞本,因此上空闲冤家结了满身,非但容易变成朝不保暮局势,而且时刻遭人咒骂哩。这也成了乡董天演理势,各地皆然。
北镇的这位王总董,是属于富绅式的,所以地方上口碑载道,和邻镇后塍的王廷槐,同有“王好人”,“王菩萨”的名号。不过善人不得天佑,王总董虽有好人之名,膝下只生了五个女儿,没有儿子。这真是邓攸无子,天道不公。虽说中郎有女,究竟徒然,这是有钱买不到,有力没用处的事情。空常心头纳闷,郁郁不乐。五个女儿次第出嫁,内中第三个女儿王好人最最钟爱,嫁个夫婿乃是顾山乡下姓周,自小就在王好人祖遗的花米行内学生意,生得五官清秀,文质彬彬。这头亲事形式上固然经过央媒撮合、择吉完姻等手续,实际上竟是三小姐先看对了周郎容貌,王好人不忍侵夺娇女自由,才将这周百城招赘为婿。
自从结婚之后,人家意谓这一对小夫妻一定伉俪情深,如胶似漆。初不料周百城外表虽是文弱书生,他的天性最爱玩弄拳棒,专心研究拳术。本则顾山周吴两姓,与习礼桥姓夏的,华墅姓徐的,周庄姓赵的,以及邻县常熟的金、顾、钱、严四姓,无锡邓过二家,常州白氏江宁甘氏等几家,在康乾时代齐名,所谓十八大好老,可称武行世家。周百城的族叔周楚珍,就是武举人,和常熟养马为生的顾二龙,捵脚顾三,金三铁头,无锡的小眼沙大等,都是当时弄弄拳棒之中的有名人物。百城八九岁时已喜好勇斗狠,自到王家行内,又遇着一个出店老司务,乃是此道中不出名师家。没事时候,教百城在米袋上练拳脚。好在他是一人独宿一个小房间,他便在梁上串了绳索,将麻袋内袋了糙米,挂在绳上,当沙包练的。始而只能打三斗一袋米,一年年蓄心磨练,寒暑不更。练了三足年,他房内挂了七袋糙米,而且每袋装满五斗,每晚临睡之际,伸手推开房门,门后头按准尺寸,就挂端正一袋米在那里。房门推进去,巧将这袋米撞动,于是此袋撞彼袋,一袋袋捱次撞过去。百城却从容不迫进房,将门关上,回过身子去,那米袋刚巧回激转来,于是百城便跳入困心,练习功夫。头部额尖上管一袋,两肘管两袋,两手管三袋,两腿管一袋。等待头肘手脚四部并举打开了手,悬在当空七袋米东飘西荡,互相激撞,倏往倏来,虽只五七三石半米,实在分量不算怎样蛮重,因为四落空的,有股虚空激力,再加米粒是颗颗结实的,不比砂包内的铁珠打摇动了,中间互相搭架,会变空心,有借劲的。这七麻袋糙米却一毫不有假借,如没天生膂力,单仗功夫巧劲,休想开发得出。百城由一袋试练开场,练到能打七袋,真不是当玩的。再晚以打到背上汗出为度,只要觉得背上有些潮湿,便把身子一伏,蹿向床上睡去。由七袋米去自相激碰,待它自然停止。他床上一觉醒来,见东方有些发白,又下床来练晨功。有时遇着夜短夫气,晚间练时精神抖擞,打得用力一点,等待明晨一早起身再打,竟会米袋尚仍东摇西摆,未曾停止哩。不过这米经百城一番打练之后,凭你好稻种,大粒头,也要变成破砻米般,其中二三老官居多。所以开场打了七八天,换一回米,后来功夫深了,米内的袋竟须三天换两头。如其偷懒迟换,一袋米要大半打成白粞,不能出手粜籴。只好按准日期更换,一些不能含糊。这种私房煞工,确实非同小可。
大凡信了这门武功,那女色定然淡泊。三小姐看对了百城,认道结婚以后闺房乐事,更有甚于画眉,初不料成了亲,百城和妻子开非正式谈判,道自己想在武行中占把交椅,不肯轻开色戒,在三十五岁之前,要保养真阳,蜜月内同床各被,满了月索性分床,免得干柴烈火,临崖不及勒马。三小姐听了倒抽一口凉气,大失所望。故此出人意外,伉俪间的情爱非但淡泊得紧,并且三小姐把丈夫恨做眼中钉一般。王好人最疼三女儿,见他们琴瑟不甚和谐,误会了意思,只道女儿憎厌丈夫职小薪微,所以常听她批评百城没出息,特地极力将女婿提拔,就在结婚这年的年关,把百城越级超升,做了副账房兼出水买货。谁知两不讨好:三小姐意谓这种木瓜式夫婿,尚去提拔他则甚;在百城意谓,丈人命我兼了出水买货,时常要往无锡、常熟、上海去临市面,不能在家练功,真是一百二十四个不愿意。他俩的心事叫王好人如何体贴得到?只有店中一个三伙胡季平,他同百城既是姑表兄弟,又属同学换过兰谱的,两人情同骨肉,最最交好,他明白这对夫妻不睦的所以然,就是百城私下告诉他的。舍此以外,竟没第二人晓得内情。三小姐因同百城不合式了,连面也不愿常见,横竖见与不见一样是守活寡。所以百城出门买货去了,三小姐倒住在母家;一旦百城回店了,三小姐反愿往顾山乡下夫家宅基上去住着。偏偏王好人三日不见三女面庞儿,便牵肠挂肚,连寝食都不安,必要赶去瞧瞧才放心。
这一次是八月初十,百城在店料理秋节账目。王好人又下乡到婿家探女,不料有一群郯城帮吃大户的假难民,男女老少共有二十八人,到周家宅基上寻吃用。这班人的表面穿得很体面,男的手上多戴了金戒指,挂着金表链,女的身上也插金戴银,一个个长得肥头胖耳,万万不像逃荒难民。到了乡村上强讨硬索,如果不给他们,便亮出真刀真枪大小家伙来恫吓乡愚。只要乡农家的大门开在那里,便内外不分,成群结队直闯进去。最可恶瞧见手边有值钱什物,或者家用需要东西,老实不客气同拿东西不打招呼的丘八一样,带了便走。实在这些人也是江湖上八黑当中风火黑内之一类,何尝真的难民。所以瞧见了孤单住宅的殷实人家,他们一仗人多手众,二乘措手不及,竟要动手抢掠。如其就一带乡村地方,第一次到来,得着些油水,见那乡人多是庸弱怕事的,他们尝着甜头,竟会年年来一趟,同业主收租相似。周家宅基上有知识的男子都在外经营生业,家中尽剩些妇女老弱,尽皆陷事的。故而上年八月初这班人已曾光降,尝着好滋味而去的,如今对年对月,又光降了。本来这一带的乡农,见了这班人的影子多恨的了,无奈站不出一个与他们据理谈判的为首之人。此次恰巧百城家内有个北镇总董王好人住在那里,于是男男女女聚了五六十众到百城家内,请求王好人代他们出头说话。
王好人向来不喜多管闲账,此次一者为了爱女适亦在此,二来见这五六十众齐心协力,愿为后盾,大有敌忾同仇之慨。自古道众擎易举,众志成城,预料这交涉权操必胜,省得这班人年年到来缠扰不休。那才允许出头,定了个先礼后兵之策。命难民队里也推举代表出来谈判,于是有一个姓韩的前来,费了一番唇舌,总算言明给发十二千钱伙食,打发他们走路。这群难民虽则未满所欲,无奈光棍不谈无礼之言,难过也只好难过在心上,暗暗衔恨这个王好人。表面上只得拿了伙食钱开往别码头去了。王好人在婿家住了五天,家中专信来道,周百城要出门收账,正账房尚未到店,店中乏人照料,请王好人早日回去。三小姐听说百城出门的了,便于八月十六清晨欣然随父回北镇。谁知十七下午那群郯城帮难民,也到北镇街上强赊硬买。这是王好人该管区域内的事情,理应出头说话。
那群难民见又是王好人出场,想起周家宅其上的前仇,不觉同声罗嘈道:“有了他,没有我们活命的地方了;左右没命活,倒不如和这姓王的拼了吧。”一唱百和,他们竟声称要放火烧王好人的住宅。王好人本地方上的人缘是好极的,这个谣言一放,镇上人也多发起慌来,道当真王好人断送在这般野猪手内,我们也不要做人了;这些野猪吃硬不吃软的,他们既先动蛮,我等也可杜干的。到底本地人齐起众来声势来得威大,一人领头一说话,附和的接踵而起。顿时有二百多人。不过大家乱出主张,只说不做,没有一个敢出头负责。幸亏胡季平想得到,晓得周百城还在陈墅收账,立即派人去追他回来作主。等待百城黄昏时分回镇,店尚没到,便有许多人包围住了,怂恿他做个首领。百城一因岳父的事情义不容辞;二因年轻面软,轻不起你言我语,竟被众人轻轻捧上了台;三因自己学了这几年的功夫,从来不曾实试一次手头内究好打发多少人,所以一口应承。便好似韩信登坛挂着帅印一般,当即发号施令,遣兵调将了。总之此事的大原因皆为这班逃荒假难民平素行为恶劣,早已犯了众怒,而且年年要到这一带地方骚扰,何止一回两回?弄得方圆数十里内,鸡犬不宁,偶然谈起这厮人,乡农个个咬牙切齿,恨入骨髓。二来王好人平日为人和霭,附近民众对他多有好感,一旦听说有人欺负他,相手方就是本地人也要硬揿三分,何况今回的对敌便是久已衔恨的郯帮假难民?三来周百城虽是个人不出众,貌不惊人的花米行伙官,却装着一肚子天赋将材,经大众推举他为了首领,他竟能唱做得下这出戏,三合六凑便闹出来了。
当下百城先挑选一个能言善辩之人,命他算是阖镇商民总代表,前去碰头难民头儿。双方开个正式谈判,劝阻他们毋庸动武,如其需要银洋,只要数目不大,何妨就大家拼凑,拿了出去,求个太平,免其真成骑虎难下之势,动手打架起来,杀人三千,自伤八百,彼此都讨没趣。不料也是这群难民大限临头,难逃定数。一听这番说话,反而误会意思,当做此间人士多是芥子般大小的胆,想是惧怕我们真的拿出杀人放火大手笔来,所以委托代表到来求了结。一转了这种念头儿,答复出来说话,自然南辕北辙,永远合不上龙门。他们提出的条件道:这姓王的屡次和俺等作对,再也饶恕他不得,务要将他本人用香烧死,将他房屋烧成白地;至于镇上的其他商民,本也不肯轻容宽恕,现在既然识相,愿意拿钱出来买命,那么男命五块一条,女命三块一条,小孩减半,有一个人算一条命,按人头计派,不折不扣,并且限二十四小时内将款缴到,不然家伙启了封,没挽回的了。那人照此说话回复百城等听了,真所谓是可忍焉孰不可忍,只得动手的了。于是百城将镇上不论上下中三等算得着的人物,派人分头邀到,挂起伏魔大帝神轴,点起香烛来参拜了。大家齐在神前立誓,喝了齐心滴血酒,议定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决定当晚三更出手。连驻泊市梢头的一条省水警巡船,也打过招呼,托他们留心在水面上弋缉。
其时那群难民盘居在城隍庙的大殿上,有七八个精壮汉子都在王好人家监守着前后门户,他们也准备当晚四鼓时分,要动手放火,乘势掳掠了一大票,走他妈的路。初不料螳螂捕蝉背后尚有黄雀。依理,八月十七晚间的月色应仍皎洁无瑕,不减中秋光彩。谁知那一晚黄昏时节,星月辉朗,很好的夜景,一到二更过后忽然愁云四合,惨雾蒙蒙,顿呈一股凄凉颜色,大约老天预知此人此地,今夜今时,有一场同种相戕无谓的惨剧演出来,所以特地幻出这悲苦气象来,凭吊无知众生。待到二更打过,百城先命人分头前往,把镇上四周围出路的木桥桥面,一齐抽去。有几条石桥派人分段防守。其余私街小巷、僻暗所在,也按段派人埋伏。各家妇女小孩,由当家男人自去关切,少顷听有声息,不准出来瞧热闹,断绝交通特别戒严。挑选四十多名壮健男子,着胡季平引领了,散伏在丈人住宅的左右附近,截住那七八个精壮难民,使他们首尾不相呼应,不能回头救护。自己率了七八十人直扑城隍庙去攻袭难民的大本营。
百城初意,想把这群狗男女,一个个生擒活捉之后,将那为首为头几个蛮悍的送官究办,其余协从的老弱以及妇女小孩,略给些小痛苦他们受了,然后勒令他们具着一纸甘责,禁止他们以后再来骚扰,也就罢了。谁知开拔到了城隍庙门口,首先自告奋勇,愿甘冲锋进去探道的,是个开肉庄的屠户。他拿了一柄斩肉斧头,奔入庙中,恰巧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难民,一觉醒来走到殿外御道旁侧的墙角下解小手,那个屠夫冒冒失失奔上去,就是当头一斧,将小难民的囫囵脑袋,当中开了一道很深的阴沟。可怜这小子只喊了个“阿”字,连“呀”字也不及出口,已倒地死了。屠夫劈了此孩,一声吆喝,杀上殿去,殿上究有近二十人,虽则横七竖八,卧倒在地,却大半不曾睡着。一闻声息,所谓人防虎噬,虎防人算,本都也提心吊胆。等待屠夫上殿,他们早齐做了准备。屠夫恶狠狠举起斧来,二次劈人,不防地上有两条手伸过来,抓住了屠夫两腿,往下一拽。屠夫自然站立不稳,被他们拽翻了。不过在黑暗之中,他们尚未曾瞧见一个同伴小孩,已遭这厮劈死,所以尚多顾忌,仅只爬起来,揿住了屠夫拳打脚踢,不曾亮家伙出来哩。然已打得屠夫忍不住高声极喊“救命”的了。百城在外听见屠夫喊救之声,忙身先士卒,率领着大众一拥而入。那班难民听得进来的脚步声音如此宏大,便知来人不少,自觉人微力薄,众寡不敌,不如先下手为强,故都爬起身来亮出长短家伙,上前迎敌。百城手下虽则人多,无奈全部不明战术,敌方虽然人少,倒连妇女们也明白巷战阵式。分了四个人一组,多是背心对了背心,可以四面应付。两下一接仗,工夫不大,百城手下已大部气馁,势将失败。百城暗忖这仗果真败了,北镇居户岂不要被这班人吵成白地?局势如此,没奈何要动火器的了,忙命人送信给外头八个把门的,他们带有团防局内的三根毛瑟五枝手枪在那里,叫他们赶紧预备。自和大队在内,又相持了五分钟时候,百城拿出警笛来,用力一吹,这是一种预定的暗号,所有在内动手诸人,一闻警笛,故意向两厢散开蹲倒,让了一条出路,放敌人跑出门去。可怜这群难民怎知就里,自然直冲向外,不料冲到仪门内戏台底下,外间长短八枝枪,同时开放,一阵子乒乓劈拍,打得这近二十个难民落花流水,非死即伤,全都卧在地上哼着。百城才吩咐亮起火把来,将活的男难民捆缚起来,女的另行闭押在城隍庙后宫梳妆楼下。留下三十多人看守这班俘虏。他忙又带着那四十余人,赶去接应胡季平那路伏兵。走至半路季平派人来送信道,那方八个壮汉、一个小孩,个个手脚利索,真是眼观四处,耳听八方的。他们得信我们去围攻城隍庙,他们并不还兵搭救,反将王宅动手放火。季平见不是头,故也改变战略,包抄上去,便也交手开打,相持至目下,只打倒了他们三大一小四个人,我们这厢反有近二十个受伤的。他们现已且战且走,向东欲寻出路,大约要想过东大石桥。季平怕守桥的力薄,逃去了一两个,乃是大大祸根,所以特来送信。百城听了,赶紧率众抄小路去防守东大石桥,及至赶到石桥旁侧,那五个忘命相搏的难民,亦已退至离桥不远了。百城先指挥部众,抢先去占住了桥面,然后以逸待劳,预备捉死老虎。
转眼之间果已有个壮汉突围而出,飞步上桥。百城好似不曾瞧见一般,让他上了桥堍,一脚跨到桥面界内,百城蓦将身子一伛,头肘并用,向那人腰内直撞进去。那人上桥,只提防正面敌人,攻击他的上部,万不料刺斜里,倒有人暗算他胸膛之下的腰部。任你一等一老师家,也料不到的。偏偏百城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下这一手儿,自然撞个正着腰内多受不起痛苦的,何况百城的头肘练得同双拳不相上下,只消被他撞着,那人已眼前发黑,陡觉心头跳荡,一口血向喉间直涌上来,两条腿顿然气力全无,身子便像临风垂柳,摇曳个不定。百城见这一头撞中的了,便伸出两条铁臂使了个就地拾金砖姿势,抓住那人两足踝骨,身子凌直,把那人倒提在手,又是一个作势,口中喝声:“去吧。”把那人向下桥堍直掼出去。刚巧第二个夺围面出的难民,心慌意乱,正奔上桥。不料吃百城掼下桥来那人的身子,由不得自家作主,好比压顶泰山般,正对准逃上桥来的同伙当头,直压下去。阿呀一声,两人一齐倒地。被百城掼出去的那个,已经身受重伤,半个死掉的了,跌倒地上,一味哼个不住,爬不起来;那第二个被压而跌的上桥之人,还是全清未伤的哩,仗着身子灵活,跌着实地,已一骨碌翻身坐起。在此匆忙一瞥之间,再者天色黯黑,他也万想不到从空压下累及自己跌一交的,乃是个自己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专待身子坐起,抡拳便打。地上那个受伤的,意谓举拳便殴我的决是敌人,自己虽不能挣扎起身还手,卧在地上,俗谈所谓跌倒了扳人,究尚能可扳翻几个的哩。所以也一声不响,伸手把殴人的那个腰间狠性舍命地一嬲,往下便滚。东大石桥两桥堍砌有不少露天粪窖,两人冬瓜般斜滚下来,恰巧滚到粪窖边沿上,两人都嗅着臭味,你想立起来推他下去,他也想站起来推你下去,彼此用力一扭,扯上几扯,粪窑边沿哪里受得起这般大压力,自然窖边向窖内直塌下去,嗡咙一声,将两个人也带塌到了窖内去了。而且这只粪窖深而且大,两个人跌了下去,上头那个未曾受伤的呢,实在可以爬起来的哩,无奈下面那个身带重伤的,此时存了与汝偕亡的心念,拼命嬲住了,死也不肯放,拖累上头的人,要爬不能爬,只得一同浸在窖内。其时百城站在桥顶上督战,瞧得明明白白,见圈内又打倒了一个难民,只剩两个汉子动手,总容易搠翻的了。谁知瞧了半天,胡季平手下头二十人,攒打两个难民,竟难打倒。本来困兽犹斗,何况人乃万物之灵?此刻真所谓一人拼命,万夫莫当。再加这两个汉子,一是徐州有名土匪头儿于三黑的族人,一是台儿庄前辈老师家金狸猫的徒弟,所以两人背对背了,四条手挡东遮西,南掀北拦,索性站住在那里,不想打出来。别人要打进去,拆开他俩的和合榫头,也休想动一动。此刻天有四鼓,百城默忖迟一回儿,东方发白哩,天光一亮出路容易辨认,这一对棘手货恐怕难保不被他俩逃去,果真漏网了这两个,真是绝大祸根,后患不堪设想。又只能自家上前出手的了,当下叮嘱部众留神把守桥面,自己便奔下桥堍,蹿入垓心,仔细瞧瞧这两厮左右前后,遮拦掀挡,一毫不慌不忙,一点破绽没有。这是只能智取,不可力敌,故而百城站在旁侧,目不转睛认清他俩手脚门户,并不插挡出手,也不呐喊助威。只吩咐把所有灯球火把一齐点起来,照耀如同白昼,在这火光齐耀当儿,百城见那背南面北的那一个生眼癣之人,目光遭火光一射,手内略略迟钝了一些。百城就乘这点小破绽,猛从刺斜里作个乌龙探爪手势,觑准了一把抓去,左手把他右臂抓住,那人用力向内一抽,百城故意随了他的抽势将自身跟进一步,不知道的尚认百城被那人抽得身子发晃哩,其实百城借势踏好步口,待那人右臂抽到工门相近了,然后百城用尽平生之力,把那人望外一拽,那人心想挣扎,讵奈步口站不稳牢,竟被百城拽了开来,拆散他俩背对背互相倚赖的局势。百城又举起右手,向那人后颈脖子内直叉下去,同时底下右脚站稳左脚用力,在他步口内一钩,两厢帮忙助威之人,也挤上来动手,五六个人服伺一个,那人焉有不倒之理。那人倒虽倒,却破口大骂道:“好不要脸的狗男女,仗着人多,欺负客边人,一对一赢得老子双拳,才算有种的好汉。”他口内虽硬,脚下却软的了。百城连使了一个倒拔九牛尾手式,卟咚一声,那人才被拽倒地,一个倒了,净剩那一个,究也累乏的了,孤身双拳狠不出什么来。工夫不大也被大家打倒。因为这两个难民最最蛮横,如今打倒在地,大家恨极哩,先拳脚交下结结实实毒打了一阵。大家意谓打得半死了,不料两人一样双手护腰,四门闭紧,任你们拳脚棍棒,雨点般打下,他们不住口地毒骂,身上一点伤痕没有。连百城也诧异得紧,不知他们用的甚么熬刑邪术。幸得一个地保伙计插口道:“莫非这两厮练过虾蟆功的,上部不见血,下部粪门内不插东西,休想打得伤。”大众听了,将信将疑,有人主张灵不灵,何妨当场试验。于是将他俩手指割破,见了血,再用两个猪鬃扎的帚儿,拣粗硬的一头,塞进粪门。然后动手再打,果然这一顿打下来,两个人也打得奄奄待毙做不成硬汉了。
其时天色已明,百城等同至王好人店内,歇息片刻,便先检点自己人方面,有十八个受重伤的,忙即招呼伤科调治,幸而只有四个危险些,余者尚没性命之忧。至于受轻微伤害的人,有七十多名,好在多无大妨碍的,自也不算一回事。其次再检查难民方面,原共男女老少二十八口,如今查下来当场格毙了九个壮汉,一个妇女,两个小孩;俘获了七个老弱,五个年轻女子,二个小孩,尚有两名不知下落。百城便遣人四出搜查,务必查明。此时有人来报告,俘虏之中又有两个男子、一个妇女伤重身死。接着搜查之人也来回复,道已将不知下落的两名查获,都淹在东石桥大粪窖内。一个情似带伤的,已将咽气,一个虽能动弹,奈被下面垂死之人嬲住了,也难逃命。于是大家仍公推王好人为首速定主见,处置这事。王好人道:“依大家看来,该如何发落?”当下有人主张解城官办,但是经众仔细讨论,此法不妥。这班难民,论他们已往事实,无恶不作,固是死有余辜。无奈他们的罪恶,未曾彰著,法律上裁判起来断无死刑,如今我们已殴毙了大小十六口,就算大家再集资打这场官司,不怕活的难民发狠,预料结果他们已死的白死,生的释放。我们动手之人无罪,这已是占了二十四分优胜,打了赢官司的了。可知缚虎容易纵虎难,斩草不除根,逢春又要发。放了这几名活口回去,一定要纠众前来报复。从此冤冤相报,这扣儿不知何年才解。况且到官去,也许官司要输的哩。故而经官究治一法不佳。胡季平道:“既然如此索性一网打尽,将活的十二名难民也处死了吧。”于是大家再又讨论这一法,虽然多数赞成,无奈昨晚是一股锐气,大家义愤填膺、争先恐后、勇往直前地干了一下。如今事过境迁,要定做弄死他们,这个刽子手反变没人肯当。大多手软了,抬不起来哩。再者尚有那妇女小孩按照专制时代酷刑而论,也有罪不及妻孥一句说话,何况是这种时代,这种罪人,妇女小孩,似应分别办理。因此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议了半天尚无妥当办法。周百城道:“既不送官,又难释放,那么自然处死他们最好。至于现在没人再举得起这条辣手,那么将他们不是活烧火葬,便是种荷花水葬,不过水火葬,尚嫌招摇,不如掘了个大地坑,将他们一股脑儿土葬了。所有那四个妇女,立刻提来问一问,问她们愿死愿活。愿死的不成问题,若得愿活,那么代觅一个相当夫婿,养活她的终身。不过做她们丈夫之人要多费一番心思,步步监视着,防她们乘隙逃回故乡通风,又有大队人来报仇。其余的死胚,我们在市后掘了个深坑,里头化上几十担石灰,然后将活的扎了眼睛,扛至那里,就是已死的尸骸,也收拾了去。不问他生的死的,一齐丢入石灰坑内,然后将土掩上,土上立刻种下菜秧,泯然无迹。知照本镇上人,大家事后不许多说,就是别处的人得了信,赶来瞧着,凭谁也瞧不出一丝痕迹来。这法儿不知诸君意谓如何?”大家听了百城之计,虽嫌惨酷,无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除了此法,别人想出来的主见,多觉拖泥带水,皆不如百城的方法爽脆干净。故又空论了半天,结果总算一致赞成百城的法子。王好人道:“这班壮男,果然死不足惜,那四个妇女,二名孩子,我想不用诘间他等愿死愿活,都保全了吧,也算我们体上天好生之德。”百城忙双手乱摇,连道:“不可不可又不可,容情不举手,举手不容情。如其现在稍存姑息心念,要遗将来无穷的后患。历史上报仇的故事,十有八九从女子小孩身上起的,背述起来指不胜屈。近的比例,前清光绪中年,浙江平湖县属的新埭镇上,为着一班温台帮种客田的蛮不讲理,也是动了阖镇公愤,出其不意将温台帮聚宿的草棚子,围堵烧杀,烧了两日一夜,火熄了前去查看,尚有一个残疾老汉,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虽也烧得焦头烂额,不过尚未气绝。其时新埭镇董姓徐的也动了婆子心肠,又遇着一个迷信之人说起现成闲话来道,这老的是天可怜留他一命,那小的这样大火未曾烧死,真所谓逢大难而不死,后福无穷,前程定必不可限量。此话正打入徐董的心坎儿内,便留全这老少两命,以致斩草未除根。并且徐董尚豢养了他们一十二年,谁知私恩终不敌公仇。后乘徐董长逝,大家忙着开丧之隙,这老少俩悄然逃去,求乞到京,告了部状,此案查办起来,新埭阖镇之人,多受其大累。这就是个前车殷鉴。我们如今也是骑虎势成,不得不狠辣点干的了。”王好人听了女婿之言,再将此事利害反复思忖一下,确乎不容发那妇人之仁,只好付之一一叹。听凭多数主张去干吧。于是将四个女子提来一问,其中只有个泰兴女子也是被这班难民拐骗出来,被迫入伙,愿走活路。其余三个虽是女流,反比听见上火线,便要一律向后转,丢枪开大步跑的蹩脚丘八,强硬得多多。铁铮铮回答愿死。百城二次出主意,先去看好了地段,掘下一个深而且大的陷人坑,尽十八的上午掘就了,等待下午便将死的十六个尸首,活的男女九口,以及粪窖内捞起来那两个半死半活的人,一扛同到陷坑旁侧,待坑内石灰化到热度剧烈时候,便如法炮制,一齐推下,忙着大家动手,将土掩好。上面一律种了青菜,一毫痕迹不露,事后虽有消息漏泄出去,公家风闻了,派人去调查。他们严守秘密,又无物证,加着这班难民平素行为可恶,就在本乡度活,也不是安分循良之辈,大都众叛亲离,所以一些反响没有,真合着乡愚那句“前世冤家今世遇”的俗语了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