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北镇活埋难民的事情,虽说犯了众怒,众擎易举,又因王好人平昔行出去的春风,不知多少次数,才有此次夏雨收着。然而没有这个当机立断的周百城,调度有方,条理井然,指挥如意,克奏肤功,恐怕也未必便能立时解决。地方上生出这样人才,该当额手称庆的。不料中国人造谣言和妒贤嫉能的本领,真有一手儿,而且神经过敏之徒,往往有想入非非的谣诼造出来。中下社会之人又个个禀受着一副无事自扰的庸劣性质,故多因谣而成事实之事发生。北镇居民自从经过了那回事后,反多变成了临深履薄,栗栗畏惧起来。先谣言官厅要来追查此案,要一命抵一命哩。总算此话空谣了一阵,官厅不曾前来严究。又争传徐淮大帮难民,已从十二圩港,也有的从八圩港渡了南岸来,到此报仇雪恨。要杀得鸡犬不留,寸草不剩,才肯住手哩。胆小之人听了,竟会信以为真,迁避到别处去居住。幸得周百城是个好汉子,他始终未变态度,宣言一身做事一身当,决不有累别人,如因此事发生出来的枝节,不管是官厅来查究,或是徐淮帮客民来报仇,他总挺身出去担当,决不牵涉着第二第三者。

等待过了九十月,一交十一月冬至节左右时候,本属发病天气,老弱之人多在此际呜呼,实也是寻常之事。不料又有一般仗师巫为活之人,便附会出冤鬼告阴状的说话来,道阳间的官儿都是爱财趋势,审不清此案,所以要经阴判的了。这话一发生,自有一般好事的附和着道,怪不得近日晚间鬼哭神嚎,还有人夜里头瞧见城隍庙内灯烛辉煌,想来就是治理这案,阳间不发觉,阴间发觉了。新死的某人某人都在案内,故被阴差捉去。你言我语,装得很像一件事。不过这都是中下社会无形惊扰的情状,对周百城尚不生什么影响的哩。另有一般上流社会的衣冠中人,见周百城做了此事,由钦生羡,由羡成妒,私将百城下了“心狠手辣”四字评语,并暗中相约,以后周百城如有事交涉,大家须得仔细。也有人去忠告王好人道:“三令坦马是匹好马,不过不易驾驭。现在若不步步预防,将来恐生噬脐之悔。”同时三小姐也憎厌丈夫杀性太重,常在父亲面前进谗。王好人又最最信爱三女儿的说话,一闻这种浸润之谮,对于百城的信任心,自然不及以前专重。

百城遭了这种环境,弄得在本地落落寡欢,动辄得咎,自忖天既生我这昂藏六尺之躯,本不是这种小地方上所可容纳的,要干烈烈轰轰的事业,还是出门去吧。主见打定,便先聚集了一宗大款项作为川资,连丈人、胡季平等也未知照,一声不响,悄悄然离开故土,别寻安身立命之所。他生平爱慕乃是武侠一门,此次出去目的想访得一个侠义老师,跟他学一身盖世无双惊人绝技,然后飘荡江湖,随心去住。遇着贪官污吏,奸恶小人,便掣出家伙来代社会上除去一害;如有孝义气节之士,或者小民含冤莫白,替他们偿清恩怨,善恶昭彰,使得社会之上没有一些阙陷不平之事。但愿将来我这“周百城”三字,世间自有一部分人见了从心坎上自愿发出“敬爱”二字来,那便算志愿得偿,死无遗憾。不过大地茫茫众生碌碌,这个师父一时到何处去寻访呢?因念大江南岸的通商巨埠,首推上海,从前找寻畸人逸士要向重山峻岭内去访求,现来样样反古之道,欲求世间奇才怪杰,倒须往这繁华都市上去留心物色。姑且先到上海去碰机会,或者有缘遇合。于是由北镇搭航船先到无锡,再由锡乘车赴沪。在车上一人寂寞,便购份报纸瞧瞧,聊以消遣。无意中瞧见某游戏场有大力士献技的广告,此乃投其所好。

等待车抵沪站,下了火车,连客寓也不先看定,忙搭电车到某游戏场,买票入门,要紧参观这大力士去。进门之后,才知钟点未曾轮到,着实隔了许久,方得捱着。先是男女两个小孩同耍猴般耍了一阵,实在没甚希罕。只因为这对男女孩子,都只十一二岁光景,格外见得奇异些,所以台下坐的站的观众,甚为拥挤,捧场喝彩之人也数不在少。这对孩子打毕,换了个肥妇耍坛,最后一套,将坛子搁在两只小足上,外加一个十五六岁瘦小女子扒上去盘腿坐在坛上,面朝着下,那肥妇是仰卧在一张杉木半桌上,两足叉天,脸向着上,彼此骚声浪气,合唱了几支泗州调淫曲,号召的魔力倒不小。台下看客比开幕时要加上两三倍,就是喝彩声浪,也较前紧疾。不过什么“乖乖”、“好心肝儿”、“乖肉”、“亲达达”等那种不堪秽话,也杂在彩声中喊出来。百城仔细将台上这对妇女瞧瞧,姿首未见得如何出色,但众生已如此颠倒,莫怪有人为了唱戏的吕美玉,唱大鼓的刘翠仙,竟致发疯哩。这场之后,才是真的讲究刀枪拳棒功夫的武士道。其中有一个老儿打的猴拳,两个少年比的单刀破花枪、李公拐破三截棍,确有解数,百城大加赏识,掌不住也喝起彩来。谁知台下看客,却一刻少似一刻。等到老儿打猴拳之际,台下的人竟寥若晨星,数得清几个的了。百城暗暗嗟叹那句“曲高和寡”的古语,方信是见道有得之言,千古不磨之论,一些不错的。可是到最后五分钟的那一场,看客倒又聚得多一点了。一来有许多人候听宁波梅兰芳的文戏,二来台上这临末一幕也人多见热闹,献的是容易引起外家兴会的技艺,所以看的人又多了起来。献的什么呢?就是打猴拳那个老头,双手举了一副百外斤的巨石担,担的两头站上两个人,两人手内,也各举一副七八十斤的大石担,担上又分站四个人,四人手中又各执一副四五十斤的中石担,担上再分站八人,手内也分举着一二十斤的八副小石担,最高的小石担头上,由场面抱送上去那是穿红着绿的两个八九岁孩子,在十六个石担头上,竖蜻蜓翻页子,做出种种花式。每个小孩管八个小石担头,以次做全花式,然后都是一个云里翻蹿下来。两厢值场的便先将八副小石担卸下来,待八个人下地,再顺着卸四副中的,两副大的石担。那老头待上边人担卸空,他尚余勇可贾,把手中那副巨石担使个旋风,再翻七八个面背花,方才放下担儿。于是老小十七个人分了五六六三排站着,齐向台下行个鞠躬礼闭幕。按堆这座宝塔仙人担,暗按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之意。上头这对孩子既可算金公木母,又好称亚当马丁。试问站在下面这老头,两膀若无二三千斤过头劲的膂力,如何经得起这许多重量压力?所以将台下的周百城瞧得呆了,暗想这老儿真我师也,不可失之交臂。

正想往后台去通款曲,却又听得邻座三四个壮汉,也在那里讨论此老气力。内中一个少年,向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干瘪秃顶老儿道:“袁老库照您内家目光中瞧来,究竟怎么样?”秃顶老儿拈髭微笑道:“俺不是常说的吗,任你硬功练得如何出色当行,总不及软功的门槛来得深奥。他们这一种好虽好,究竟硬的,已算造峰登极,再练没有什么练的了。我们行伍里头,像这献技老头儿功夫相仿佛的角色,目下新军官佐中恐怕没有,因为军中多注重追考他是日本士官,或者是保定陆军出身,最要紧的,问他曾否卒业,还是修业。竟把在这两处学校卒业与否,当做衡量军人资格完全不完全的标准尺,至于军人本色的武术,反多不去研究。晓得怎么叫软,如何为硬,如属是以前江防,或者飞划营内出身之人,十有八九习练过这一道的,要和这老儿硬功相等的人材,着实寻得到几个。不过自从改编做了水警缉私之后,饭碗主义的观念比着新军中人还胜些,那么要求一个和这老儿类似之人,也一百个当中拣不到十个的了。”少年笑道:“算你是老飞划营出身,懂得软硬的,只管张开了阔口吹大气。”秃顶老儿道:“这是要有真实艺能拿出来瞧的,不是一味空吹就可取信于人。谈到软功之中,有几项小小玩意,看来极易,却都不练不成。当场就可试验,你试将右手握了个拳头,左手五指伸直了,揿在桌上。右边拳头在台上一上一下地敲着,左手手掌在台上一伸一缩的摩着,不准弄错,要快了慢,慢了快,快的时候要右拳伸直变摩,左手握拳变敲。你试试可行不行?”少年果真依言试验,不料两手只能一个动作,不是两手全敲,便是两手全摩,果然做不成。秃顶老儿笑道:“如何?瞧我的吧。”他一拳一掌,一敲一摩,一快一慢,左右迭相更换,果真一丝不乱。他随又在身上掏出个铜子来,左手执着,举起右手食指,向铜子中心轻轻一点,那心即被点掉,四周那条铜子边圈,却仍圆兜兜地执在手中,道:“这虽是小玩意,就可分出软硬功的深浅来。如其专练硬功的,命他点碎这个铜子儿,是办得到的;如要他照我这样点去了中心,不行点坏外面边框,那就来不了啦。软功是阴阳和合手,没有一个动作,不是含全五行生克、八卦变化之理。硬功是独门单合手,只有一条‘灭绝’路,能杀不能救。所以练软功要有天分的聪明人学的,姿质愚笨之人练不成,硬功是阿猫阿狗都可学习,就为这点子关系。”

他们这厢无意这么一谈,累及那厢有心旁听的周百城心花怒放,说不尽的欢乐,自笑自己到底是荜门褴褛出身,识见浅小,偶然瞧见一个江湖卖艺的把式匠,已经倾心拜倒,想去磕头投认为师。原来泰山虽高上有天,沧海尽深下有地,风尘中究多高手,嫌他这是硬的不甚希罕,又反复推想一下,本则柔能克刚,稻草好捆树柴。譬如口内的牙齿是硬的,舌头是软的,人到暮年,硬的牙齿全落掉哩,软的舌头依然如故。从未闻有个老年人牙齿一个未动,一条舌头反消烊尽的了。如此比较,硬的确乎远不及软的厉害。这个秃顶老儿才是个非常人物,所以发得出这样透彻言论,又见他右敲左摩,并点铜子儿的手式,何等匾式。这是天可怜我求道心切,所以一到上海,就会邂逅这人,巧机缘稍纵即逝,断然不肯轻轻放过。他赶紧站起身躯,想搭讪着上前交谈时,不料那老者被同伴催促已离座他去的了。百城忙也离开此处,去四下找寻,好容易又瞧见他坐在大鼓书场内,不过见他们精神聚荟,正在那里听一个女角唱京韵大鼓。自己未便上前搭话,打断人家兴头。只好也坐下来,伺候一回儿,再作道理。不过独自呆坐在此,实属无聊,而且对于这大鼓一道,又完全是门外汉,听不出甚味儿来。然又不肯效学那些强作解人的儇薄少年,也去附和叫好,撩拨台上人使出浪劲来,向自己飞那含有讥性怒意的媚眼儿,更加来得乏味,如其不因候那老儿搭话,早已走的了。好容易大鼓告竣,苏滩上场,那秃顶老儿招呼了同伴回寓吧。百城方也追随在后,出了某游戏场。

且喜他们并不雇车,缓步徐行,百城方才得能追踪同往。百城究是个老诚店生,比不得那些嬉皮笑脸惯常的游生,往往在路上碰到尊姓大名,彼此未知倒已老兄老弟老三老四,自家人叫唤得很亲热的了。百城是万万做不出这种手面的,所以在路上屡次要想开口,终因面软不曾张得成嘴。岂知百城这边如此的神情,却早已打入那方秃顶老儿的疑城内去了。这老儿非是别个,就是第一章叙述的那个弃邪归正,向在湖汊蜀山坐汛,诨号水上飘跳虱的掱官袁库儿。自从辛亥光复之后,飞划营淘汰了,库儿又混在缉私营内做事,混得还不算歹,近因更换缉私统领,以致内外人员随着有番大大变动,跳虱的差使也新近被撤掉,恰好得着老上官到了南京,运动入彀,又有改任两淮缉私统领的信息,因此有班旧同寅,合了他伙同往南京找事,忙里偷闲,顺道弯到上海来玩几天。跳虱这对眼珠子,是何等的锐利,在出某游戏场门口的当儿,已瞧出百城是注意着自家一群人的行迹。但瞧那人表面,不像自己旧业中的同道,虽说人心难测,人面等于贼面,然而究竟总有一些破绽看得出的。可又不像盐枭私贩等众,出钱买来的暗杀党,意在报复仇恨的。好在自己扪心自问,一向做事不为己甚,在一般海砂码子面下,条条路都兜得转,走得开,从未干过吃里扒外、放龙取水的半吊子事情,所以就这人身装举止等等推想上去,十有八九是个翻戏党,或者乃是个出卖风云雷雨的充羊火黑,看上了我们来下钩哩。果真是这话儿,哈哈,管教你偷鸡不着蚀把米,吃不尽,喝不空,还留些兜着走哩。

两下皆且思且走,一刻工夫已到了石路上惠商旅馆弄堂口,凡在缉私营内混饭吃的人,到了上海大部分的人是住在惠商的。这回跳虱是因惠商住不下,独自住在老鼎升,故此与同伙道声明儿见。大家归湾。跳虱再向南行。暗中留心一瞧时,那人竟钉住了自己同至老鼎升开房间,而且就开的间壁房间。这时跳虱不等他先开口,反先去请教百城的尊姓大名。这正是百城求之不得的,自欣然地和跳虱交谈。不过百城不愿本乡人知道他的踪迹,故推说是无锡人,姓杨。跳虱问他到沪何干,百城又吞吞吐吐,答不出个实在来。跳虱愈加疑团莫释,仍认定此人不是善类。谁知事有凑巧,跳虱却就在那晚起身子发热,害起病来。病势很是凶恶,第二天便重得爬不起床,他同来诸人,口内尽多讲义气,实在全抱着饭碗主义出来,谁真心口如一。跳虱又无家眷,一旦病倒客地,谁肯来负这肩责任?况兼大家多忙着要往南京谋事,所以过了几天一个个动身去了。幸有这个萍水相逢的杨百城,非但代跳虱延医调治,并且还掏腰垫款。跳虱这场病足足害了四十余天,若无百城,命定不保。等待病好了,对于这新朋友,自然很觉抱歉,而且十分感激。先忙着去设法归还这票垫款,谁知百城慌忙阻止他道:“我所以要交结您老的宗旨,实因自己是求道外来,在某游戏场见了您老的手段,闻了您老的言论,知是非常人物,特地不揣冒昧,前来通了款曲,意欲求您老不弃把软功教我的。”跳虱听了心坎上的疑虑方才为之涣释,不过想他要练习武功,我受了他这点私惠,势难推辞,只恐他受不下辛苦,学得半途而废,岂非枉费了一番心血。当时未便明言,姑且允许下来。其时跳虱的旧上官果已得了两淮缉私的差使,跳虱便与百城先同至扬州谋事,他本是那统领身畔的红人,所以一打干,便派往板浦去带船。跳虱有心要试验百城老诚不老诚,故命他往湖汊去将家用杂物,贵重的搬迁过江,零碎不值钱的或卖或送,再有两个弟兄在身边当了好几年差哩,问声他们愿到江北来的,也一同带了他们过来。百城遵命前往,去了半月,已经回扬,将湖汊事情全已办妥。于是跳虱便又与百城同至板浦接了事,自身杂事妥洽了,然后苦劝百城还是回府去度安逸日子。无奈百城心坚似石,一念求道,跳虱才先代他补上一份口粮,名目是抄写公事,当司书生,维持他个人的生计。然后先教他两足拖铅跑路,始而只得拖二两一只脚。常言世间无难事,只要有心人。百城是自己蓄心要学功夫,所以愈加进步得快,不上半年,右足已能拖斤半,左足能拖斤四两铅了。等满一年,两足已拖满九斤十三两青铅。如其解除了铅走路,宛如风卷残云,可以追及上山的野兔。跳虱见他如此苦心习艺,真个寒暑不更,无间风雨,真是可敬又可怜。本来他打米袋的工夫,练的已经不浅,现在又和跳虱朝夕相共,随时指点,一个肯教,一个愿学,功夫自然更易进步。如是者过了二年,百城已练得行动疾如飞鸟,身子练得似落叶轻尘,因此同营之人,便公送了他一个“燕子飞”的外号,先只两淮南北的盐帮里头,互相传述。后来连非盐帮中人也争传板浦缉私营内有了个出类拔萃、软硬皆精的杨燕儿。名誉一天大一天,逐渐引起武行中人的注意。可是别人听了犹可,一传到徐州青草洼无鳞鳌单三英耳中,不觉大为奇异,暗忖杨燕儿是曾经我们大家同心协力,帮助侯七夫妻俩,将他在河南燕剪峪鸟巢禅院内擒获之后,押至许昌归案究治的。最近闻说戴昆代他运动,又早恢复自由,不过不明去处。原来到着江南来了,横竖由徐州到板浦,近在咫尺之间,倒要暗中去窥探他一个明白,果真是他,该去知会苏二哥,大家暗做准备,提防他来报复仇恨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