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假杨燕儿的周百城,自从在方城山戴庄祖师殿上、猩猩密室门口,被值殿教友捕获,锁置空屋之内。明知独眼贼回来性命难保,实在密室的暗门,虽属我开,这猩猩不知被哪个长手臂已先刺毙,并非死在我手。不过这些说话,说与不说一样的,独眼贼总之要我抵偿那猩猩的命了,与其说出实话,情同怕死,结果仍不免一死;反不如明天见了那贼,挺硬到底。这畜生性命,竟自承被我刺死;再把那贼骂个痛快,就做伍云召的老子伍建章,明朝建文君手下忠良方孝孺,一个野史上的,一个正史上的,被隋炀帝、明成祖敲牙割舌,我抵桩也被这贼如此惨酷刑掠,一定至死不变。将来外间人知道此事,要将我和伍方相提并论,这是何等有幸呵!百城转了这念头儿,故心上一些恐惧没有。好在家庭方面又没有牵肠挂肚之人,就算慈涧镇上邂逅的玉姑娘,似乎有一些些小悬念,究竟萍水相交,并无十分割不断、解不开的情爱。心头此事略转一下,也就丢开。大约被缚了一个更次,自家心上竟是无挂无碍无恐惧了,所以倒照常发倦,就蜷卧在地睡着哩。合眼了不多一回,忽被外间一个防守他的教友阿呀一声,惊回好梦。侧耳一听,好似门外有人争斗般,过了片刻,又叠闻了三声阿呀,接着又是三声噗笃,类似人身跌了地。正疑惑间又听门上的锁儿轧拉一响,门便开了。有条黑影闪进来,随见他取出千里火一照,百城早已看清楚来人面貌,原来是把兄跳虱袁,忙问道:“方才那头畜生,想来您老下的手。”库儿笑道:“自己手足被缚,不先喊我解去,反急着追诘此话,老弟也算是特别人了。”一面说着,一面再晃千里火,用三棱鹅眉钢刺,将百城浑身绳索割断。待他血脉和一和,便催他走路。百城还想放火烧山。袁库儿道:“你听时候已交四鼓,若不乘今宵杨蒋吴殷四首领都不在此,防守松懈,虎出山口回去,倘然少倾天色明亮,他们回来,一见猩猩被刺,格外戒严,注意出山之人,那时便难走动了。你倒尚思放火烧山,不要做了烧穆柯寨的孟良焦赞,想去烧人,结果被穆桂英宝扇一扇,逆风点火,自被人烧。你呆得同焦克明相似,我却不是孟伯昌,不贪功的。总算刺死了猩猩。我和你目的达到,这所房子,留给他人活活手骱儿,我等不要管吧。快走快走!”百城无奈,便随跳虱离开戴庄,同返板浦。
在路闲话起来,方知跳虱自正月十六不见了把弟,心上时刻悬念,后在扬州落子馆中,遇着一个女大鼓家玉姑娘,问她可有丈夫,她说出百城假名氏和浑号来。跳虱大为诧异,追究详细,才晓百城实在行踪,唯恐有失,不是独眼大盗敌手,故也请了长假,也投效入了白骨教,暗加保护。此回杨、蒋等上赤眉城议事,跳虱料定百城要动了,果被料着。于是私下紧紧追随在后,百城头次掀开暗门,跳虱便下去动手,及至百城二次下来,跳虱又借火把遭风吹得发暗之际,先出暗室。恰巧一名值殿教友上殿查缉,瞧及暗门洞开,即忙回出去,招呼人来同拿奸细。跳虱幸而先走了出来,不然两个要被擒一双哩。如今暗赖神佑,功成出险,横竖猩猩一死,那白骨教即刻要自相践踏,瓦解冰消了。等待他俩回了板浦,不多时便从个中州府商人口内传述出来,白骨教果然自相攻讦,黑幕揭开,无形消灭的了。百城甚为喜悦,不过经了此回阅历,自知玩意儿幼稚得紧,务须努力再求道行。跳虱见百城有如此血性,一意除暴安良,更加敬爱,故将前此藏去未教的猢狲套功夫,重行指导百城习练。这套功夫练成了,又即端正了介绍书,仍令百城上湖北投拜艾柏龄去。不料柏龄离乡他往,不知身在何所,连家中人都不知道。百城徒劳跋涉,只得三次回板浦。跳虱道:“目下要做你前人,非轻容易。除了艾家,此外我所认识或知道的人,都没有这资格。”百城忽想起了玉姑娘叮嘱的说话,便转诉给跳虱听了。跳虱道:“照此说来,玉姑娘的天伦,便是双翅虎吴大龙了。真属此人,所有五毒拳,太祖点血拳,形意八卦太极诸拳,他皆擅长的。大可拜他为师,就不过家货只能一把单片子,其余皆不如艾家。至于拳脚一门,艾家却又不及吴家多而且精了。现既找不到艾家,你上党家庄去找吴家也好。”百城唯唯答应,预备翌日动身。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百城忽然身子发热,害起伤寒症来了。从前在上海时候,跳虱病倒客寓,百城尽心服侍。如今倒换了一个头,变做跳虱来服侍百城了。这场病卧了好久,方得起床。病势虽退,可恨不生气力,又只能耐心将养了好一时,总算死里逃生,身子复原哩。百城晓得病了这几时,功夫定已散了不少啦,于是同小孩温熟书般,先把功劲仍练得同未病之前一样。那才辞别跳虱至徐州搭津浦车到党家庄,访寻双翅虎。因为吴家开设的是客寓,容易找到。和双翅虎见面之后,百城具道来意,并云:“前曾和令嫒订交,她愿代小子先行致意,要拜您老为师,后因患病,所以迟至今日才来。”大龙听了叹息道:“既然是亡女阿玉介绍,承蒙老弟看得起我,若再推却,反觉作伪少诚意。老弟不嫌我家功夫浅劣,就在此盘桓几时。”百城闻阿玉上头加了“亡女”二字,非常惊悼,忙追问大龙。大龙道:“说出来亡女好似犯了神经病般,自家寻死的。老拙有个亡年交的友人,浑名叫通臂猴仙,真姓氏和老弟一样,也叫杨燕儿。他从河南路远迢迢前来投奔着我,加练五毒功。不料小女听他提及经过历史,便捱紧着问他,可是做过白骨教武班首领?他始而不肯直说,后来伴熟了,才承认做过这名目的事情。亡女听了顿然触动了心事一般,天天跟他吵嘴。有一晚竟拿了家伙去行刺他,被他夺去家伙,反把亡女刺死。老拙想跟他交涉时,他已跑了。据他说学成了五毒功,要去同一个亲同乡滚马侯七会武的,后因刺死了亡女,当夜就溜去了,所以五毒功只得了七八成,尚未学全。只好五步之内,取人性命,不能七步伤人。这也不必论他,倒是亡女不知为何要跟他如此,想来前世冤家,今生又遇到了,所以要这样的呀。”百城听了,不禁两泪交流,便将慈涧镇上如何从火中救出,如何彼此钟情,虽未明言,暗中已有白头之约。如何告诉他上河南真实宗旨,赠银分别,如何蒙令嫒答允等守三载,再提别家亲事。一一地告诉大龙。“据此推想,令嫒想必就为这独眼匹夫是小子仇人,故要跟他作对,以致枉送一条性命呵!”百城说罢不觉放声大哭起来。大龙听了,也恍然大悟。怪道替玉儿提亲,她说要迟去三个年头儿再说。现在将双方的话儿合勘一下,她的性命确实因此断送掉的。现见百城哭得伤心,反去用话安慰道:“死者不可复生,哭也无益,待老朽教你一种功夫,是专破五毒功的,去找寻那厮,代亡女报仇罢。”于是百城收泪止悲,先请问大龙,玉姑娘的坟茔在于何处?大龙指引他去一看,可怜尚未入土,暂厝荒郊,受那风吹雨打。百城便去买了香烛祭品,在她柩前祭奠一番。默默祝告道:“我练成了破五毒手的功夫,当即前去找寻独眼匹夫,为卿雪恨。卿如阴灵有感,请暗中来助我一臂之力。”拜祭之后,百城便蓄心跟着大龙练功。大龙询知他练过猢狲套的,即顺着这条轻捷路教他。百城一来好学,二来又有玉姑娘关系,格外用心练习。功夫一日千里,学了几时,大龙许他行啦,于是命他追踪出关,找寻杨独眼。如其同他遇到交手之时,切记不可近身,须知五毒功中的捉手,除非要练过肚腹功,能够运气的,才不怕这把捉。你若与他交手,先当蹿来跳去,将他膂力盘净,然后伺有破绽下手。
百城遵命动身,临行之际又至玉姑娘柩前作别一番。方登程就道,出山海关,先到长春找寻侯七,及至见面交谈,才知独眼匹夫也在这里寻衅,于是约期会武,居然马到功成。
当下大众把燕儿乱刀分尸之后,这堆肉糜,如何处置呢?百城主张快取柴草引火诸物,拿来焚化掉了,可以泯然无迹。包贤训也是如此说法。于是大家动手,把这厮火葬,烧不成灰的几根大骨,百城又去弄了一个大破袋,将这骨儿装起来,他有用处哩。此贼既除,侯家父子可以高枕无忧,故再大摆宴席,请大众欢呼畅饮乐了几天。然后各自分头回去,等待李长泰和周百城等走了不多时,于大明子年纪究竟大了,油干灯灭,害了不满十天病,竟然逝世。临终时候再三叮咛侯七:“将来后辈千定读书习商,不要再吃这碗镖行饭了,为父一辈子七十多年岁月,挣下这份小小家私,都是拼着心血性命去倒换来的。江湖上已多称羡我是个福将,出道至今,不曾结一个死对头,解不开的大仇家;也未栽过大筋斗,保了客货出门,未生大乱子,更未被码子诬攀犯案,背大风火。然而我事后想想,已觉得危险万状,没有一天是定心吃喝,并且走了这道儿,安分循良不去犯人是万万做不到的。因为这们一来,不免落了庸庸碌碌,一辈子也做不出名誉来。没有名誉,只好年年在家抱娃娃,休想出门走步路。自然客帮的货物,决不会来邀你无名小卒去保护哩。故而要想自家的镳旗响硬,传出去,绿林三界,江湖八黑,都买你账,见镳低首,不敢侵犯,势必横冲直撞,亡命地干几回。要干出一两件逢龙拔爪,遇虎敲牙,惊天动地的非常大事,又须照子放得亮,结识一般忠肝义胆,患难相扶的生死朋友。并且要走运走得顺利,方得成功一个镳客。客商慕名登门,邀去保护。到此地步,自己阅历既深,经验也多,不愿去惹人家,可是人家倒又要诚心来犯着你了。譬如我满了五十岁,已经不常出去走镳,就是衙门公事,也仅挂过名儿,不是认真去干的了。尚且有那个通臂猴仙杨燕儿,无端岔出来捣蛋,枝枝节节,闹了二十年才休,所以我越想越觉这牢什子饭没有味儿。况且以后社会上生出来的人,更加枭恶,欺诈相乘,决计没有像我一辈,有苏二等这种人交着。在外愈加不好混,还是早早改谋他项生计为是。”侯七一一答应,故而侯七的儿子,武功是练的,乃是练着防身,这碗保镳饭竟弃行不干,就是遵守大明子的遗嘱。等待大明子咽气之后,自然侯七披麻戴孝,同亲生儿子一般。丧中诸务仍由包、张二人共同主理,内里头有于大娘领着媳妇赵凤珍安排。侯七仍得清闲自在,不料五七开吊过后,方城山的一杆旗蒋桂,探听着了杨燕儿身亡消息,又去合了鸡冠山的三寸丁,找上门来同侯七说话。
这时候的侯七百念俱灰,万事看破,不愿再争甚虚荣浮利,所以一味让步。蒋丁二人误认侯七真的无能怕事,故反得寸进尺,道杨燕儿是替刘瘸子复仇,为朋友死而无怨,你姓侯的也为了罗佩坤、朱三傻子等几个朋友,仗义相助。加之燕儿又是背了黄包袱上门找你的,现在被你打死,本则没甚话说。不过你们不应倚仗人多,把他攒殴死了之后,还要把他尸首火葬。目今尸骨无踪,江湖上万无此理。你现在羽党四散,落了单哩,倒想用软功求了结么?也罢,要了结此事不难,好在你丧服现成,只消你仍头载麻冠,身穿麻衣,足蹬草履,手拿哭神棒,替燕儿扮个孝子,大大地开三天吊,两下便解开这个扣儿。不然咱们来较量较量,也抵桩遭你殴毙了,殷尸灭迹的。这个条件,你想侯七如何忍受得下?又欲拼着一身,要同蒋丁俩斗哩。恰巧这个当儿,孟长海和董长清、石道姑三人同伴了往青海去朝参昆仑山,特地大宽转绕到吉林来探视侯七夫妻。他三人一到,蒋桂不知轻重还要多话,三寸丁是晓得这两个老道,一个老道姑,都不是好惹的。忙便口风落软,不似登门时候的强硬态度了。孟长海先问明了双方纠葛主因,便道:“二位既知彼此都为了朋友仗义起衅,优胜劣败事理常情。杨燕儿自己玩意儿不行,所以死了还有什么多话?不过二位也是为了朋友而来,这样吧,由我等作主,喊侯七出来先招呼二位一声,解开这个扣儿,如再有甚多话,请瞧一个榜样。”长海道罢便拣天井内一块长而且厚的大石条,用中食两指轻轻一点,那石条立刻断做两段,吓得蒋丁俩面面相觑,不敢再有多话。石道姑便喊侯七出来,先叫应他俩一声,便算两下难过一齐叫开。蒋丁二人无奈自去,孟董石三人在侯家住宿了几天,也就分道回山。从此侯七等一般生龙活虎的英雄,多化为彬彬文雅的平民,不喜再管闲事。
再说周百城携了燕儿骨殖,由长春回至党家庄,将燕骨祭过了玉姑娘,把来抛弃郊野,任凭犬衔鸦啄。他又拿出钱来,买了块地,将玉姑娘灵柩埋葬之后,再回至板浦,辞谢了跳虱,便出家去做和尚。曾至著书人的家乡宝严寺,朝山挂单。其时著书人也寄居寺中避暑,同他结了个方外交。乘凉月下的时候,他便把侯、杨交涉事由从头至尾说出来,著书人即把来分段演述。至此已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