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附近的太湖,在五湖之列,也是历史上、地理上一块著名的地方。太湖是俗称,正名是唤做震泽湖,周围有三百余里。单就这一片湖荡而论,已经浩浩无垠,复不见人,容易被草莽英雄据为巢穴,何况这太湖跨了江浙两省,一共要吴县、无锡、常州、宜兴、长兴、震泽、吴江七县该管。而且湖里头又有东西两座洞庭山对峙着,好比人身脏腑。沿湖四边,什么灵岩、上方、七子、穹窿等等共有七十二座山峰,山势都很峻险,和太湖有连带关系。讲它山脉,从马迹山绵延西去,直要到苏浙皖三省交界的顾渚山为止。论它湖源,什么漏湖、石湖、黄天荡、阳塍、金鸡诸湖,果然是它的支流,就是庞山湖、淀山淀、巴城湖以及皖北的固城湖、巢湖也可以算它的尾闾,息息相通哩。不然怎么说太湖帮的大帮好汉,倒是安徽巢湖帮是大宗呢?这些地方要是坐落在欧美,早已用人工来点缀天险,成了一个著名胜迹。无奈我们中国人好静而不好动,单是口里嚷太湖好地方;好在哪里,一时竟回报不出。湖水由它自来自去,山花无主时谢时开。像这种风月无边大好山水之处,无人管领,那么渐渐地变成宵人逋逃之薮,由一而十,由十而百,由百而千,引类呼群,越聚越多,就应着盲史所说的“深山大泽,实生龙蛇”两句话了。

在那前清德宗朝庚辛回銮之后,北方拳乱平靖,南方却弄得人心思乱,闾里不安。那时上海方面有什么天津帮、南桥帮,成群结党,欺压良民。虽然是癣疥之疾,然而痈疽不治,渐成巨患。从前小镜子刘丽川戕官拒捕,也是星星之火点起的。而且人人多说这般痞棍,跟太湖强盗是互通声气的。市虎传谣,来风空穴,渐渐地由谣言要成为事实。那些专闯江湖的莠民,竟然多向太湖内啸聚起来,沿湖一带的乡镇小码头上,平空来了许多客民。那时候大家都叫他广蛋,又叫他做巢湖帮,专向乡民强赊硬卖。后来又和当地土豪劣绅勾结了,索性开场聚赌,贩卖私盐,害得一般安分良民,竟有寝食不安之势。

在这当儿清廷简放了一个瑞莘儒来做苏松太兵备道,大蒙苏抚端午桥的赏识,端方本来和铁良、锡良二人称做满洲三才子,比较的要算是满洲人队里仅见的人才。他知道瑞澄是天津混混出身,所有外边白相人门槛都明白一点,故此特地把这一件整顿地方、息谣安民之事,密谕切实认真办理。故此瑞澄一到任,便雷厉风行地访拿流氓。先治了一个张桂卿,天津帮便匿迹销声了;又把南桥十八根扁担里头的首领范高头,也抓来打入站笼站死。如此一来,上海地方就安逸了许多。

那时端方已升了两江总督,得了这个消息,又极力专折保奏。瑞澄自己也会打干,不久便升按察,署理江苏布政司,兼营务处处长。瑞澄索性大刀阔斧干一回,把余孟亭、夏竹山、夏小辫子一起抓来劈掉了。那时候南洋也武步北洋,训练新军。苏州的四十六标,恰巧开征足额。因为民间有这句太湖强盗的谣言,故此四十六标的营房便指定造在宝带桥畔。四十六标的标本部,虽在葑门觅渡桥,但是觅渡桥的营房,只有少数的步兵和两连马队,其余大部分的步队和着工程炮辎重的基本,全在宝带桥。表面上说是跟觅渡桥的营房可以互相呼应,实在防守吴江塘?兼扼石湖和太湖汇流的五龙桥要塞。如此一布置,外间的谣言渐归宁息。人民熙熙攘攘,往往来来,不似以前那种蹙额相告,岌岌不可终日的情形了。

其实在瑞莘儒大捉赌匪盐枭的时候,太湖内并无歹人踪迹。自经这次小小剿抚之后,那太湖二字便印入了一个草莽英雄的脑筋里头。此人是木渎镇上商人子弟,姓胡,名叫旭人。他虽商界出身,曾经在苏州高小学校肄业。后来自备资斧到东洋留学,先在大森体育团卒业,又入士官学校修业。经人介绍,入了陶焕卿的光复会。那年熊成基在安徽举义,旭人首途归国,甫抵上海,已经得着熊成基失败的消息。他便回转故乡,韬光敛迹,仍旧经营父业,一毫没有痕迹露出来,故而人家倒也不注意他。那时候巷议街谈,无非太湖强盗情事。旭人灵机忽动,自忖虽生长在太湖边上,倒还未知太湖形势的究竟哩。恰巧三伏天气,店务甚闲。那些渔船呢,日间都停泊在镇上避暑,要到晚上才出去打鱼。旭人便趁此机会,雇定了三只熟谙湖边的渔船,也藉着消暑为名,在太湖内足足游玩了半月。先把那尽人而知的险要和名胜古迹,统记了下来。一交秋凉,他另外再雇了一条船,实行探险,专拣人所未到的地方游去,居然被他找着一块好地方了。那是在西洞庭山过去二十四里湖面,有一个山坳叫洞坑,这一带的水格外流得急,而且四面都是山脚,所以那浪头会四面打拢来。这洞坑的正面和宜昌上流的对我来相似,也是一个巨大山洞,好似城门一般长在水内。望进去就是洞底,重峰削壁。谁知向左一拐弯,却有一个小荡。周围三里有余,天生成椭圆形,南北都是山峰。东边是进口的山道,西尽头乃是一块平阳之地,又是天生的四方形,厥土沃饶,起水又便,大可垦种山田。这块平壤的四周,又都是危峰峻岭,只有东北角上有一条窄道,蜿蜒而上,将及山半,有八九丈围圆的一块镜面石,望下去大半太湖在目。由这镜面石再上去,一直到峰顶,有一所伍子胥庙,原来在马脊山的后面,上方灵岩、天平的夹套,就是穹窿山阴的屏障。马脊山下居民甚多,那是产生芋艿芋头所在,每年的秋天市面也做得很大。不过从这子胥庙要到马脊,须得从这峰顶一径往下,到了山下有一条独龙涧,仿佛两峰的界线相似,要越这条山涧,再翻到马脊山的最高峰,然后骑脊而下,方到马脊镇上。

旭人军事智识甚佳,一瞧此地的水陆形势,真是天生成的一处藏军所在。只要建筑几间竹庐茅舍,先设法把山田垦熟,饷糈有着,然后徐图对外发展,就是《宣和遗事》上的郓城水泊梁山,恐怕还不如此处。故此便兴冲冲折回原路,叫船家开船回去。谁知这船家撅起了嘴很懊丧地道:“胡先生,这一个夹套就是太湖里著名的险恶所在,叫做‘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方才我们进的那个石洞门,就是叫禹门。你是不谙驾舟门道,所以没留心这一层。我们的船进来时节,不是被三个大浪打进来的么?现在你侧耳听吧,不是隐隐约约常听见打雷声音?无论大小船只,到了这里,休想安然出去。在湖道上跑跑的人,谁不知有这块千凶万恶的绝地?不幸打了进来,不在洞门口被石尖硌破船底,便是绝食饿死在此地。如今我们想出去么,恐怕没有这样便宜吧?”

旭人始而听了那船家的危词,倒也有些踌躇。回头仔细一研究,原来这空中的声音,那是风吹着山上森林,松涛柏浪,同时作响,再加这一面石壁之外,便是太湖最广最深的所在,四围又多是荒凉小岛,自然那昼夜不息的波浪,在山石上激湍着。这声音递送进来,传声空谷,回音又绝大,自然光天化日之下也好似打雷一般。四面的水内都是山根山脚,自然水浪不一定自西向东,互相激荡着,那水就常常发旋的了。只要船身坚固,驾驭当心,万不会出险。故此旭人便将这层意思向船家说明,叫他留心着出去,只要顺着水势,保管安然出去。船家始而不允,情愿牺牲这条小舟丢在此地,人从旱道翻山回去。后来一探这嗅内的水,并不深,量量自己的水性,可无性命之虑。预备船在口上硌破,人从奥内逃命,便拼着九死一生,往原路开出。谁知此地的湖水,因地气关系,跟潮水一样,按时涨落,也是初一、十五子午两潮,初二、十六丑未两潮。他们来的时候遇着落水,外面湖内的水向这山奥内流进来,故此他们一叶小舟,随潮而进,并不费力。如今他们出去,又遇涨水,这奥内的水向湖里流出去,所以又不费吹灰之力,安然出外。旭人暗想,这奥内的小小湖荡,再不料是三百里太湖的源头水壑哩,以后进出,只消算准了它的时候,万万不会出事的。

旭人自从探得这一处地方,回到木渎之后,大非昔比了,专门结交朋友,广植势力。恰巧那时候的官场也禁令废弛,不像以前那样严厉,所以不上半年,胡旭人倒也成了横泾、木渎一带的有名人物,声势浩大起来。这消息传到苏州营务处处长的耳朵内,自然又当一件大事做了。其时的处长是陆钟琦方伯所兼,便面谕一府三县,要胡旭人到案。旭人早已得信。恰巧木渎镇上那时候来了二帮客帮赌匪,一帮巢湖帮,为首之人乃是安徽潜山县人,叫焦大鹏;一帮私盐帮,为首之人乃是宁波镇海人,叫长脚顺金。他们本来专在外洋靠贩私盐、抢劫轮船过日子的。为首的当家,名叫曾国璋,一帮弟兄有三四千,老巢是在童子洋一个海岛内。不料被署理狼山总兵徐某某,为了分赃不匀,就翻脸起兵剿捕,会合着福山总兵及松江提台杨景龙,在东海洋里,把曾国璋打败。国璋败到通州吕四场,被擒正法。手下之人,四散逃窜。大部分弟兄,从东海洋逃到黄海五条沙去;小部分人,便由浒浦、白茆等南岸小港口逃进来,到木渎会齐,尚有一百余人。旭人对于这两帮人马,早就有心联络,只为一时从中少个说客。恰巧在这旭人背风火的当儿,木渎镇上又来了个单身汉,此人浑名外国狗,本来是甘露乡下人,在上海开窑子的。因为拜了范高头做了老头子,好好一爿窑子,打溜打掉。等到范高头出事,外国狗也遭了嫌疑,上海不能立足,只好在江湖浪荡。他跟胡旭人、焦大鹏、长脚顺金都是熟人,故此他一到木渎,便从中拉场,将三帮人马联络在一起。大家按着年岁,歃血为盟。焦大鹏年纪最大,胡旭人第二,长脚顺金第三,外国狗第四。但是三帮弟兄聚拢一共有三百多人,况且胡旭人又有藩台访案在身,一时未便再在木渎镇上站脚,便由旭人提议,大队人马立即全移到洞坑山内驻扎,做起大规模的水寇来了。

在旭人的心内,原想把这一般人训练好了,将来就去光复苏州的。故此一到洞坑,第一步就是购买枪械。但是怎生买法呢?好在外国狗上海开过窑子,人头熟悉,便由他到上海,托人和贩卖军装洋行的外国人接洽好了,付了定洋。等待货色到了,把箱子打开,零碎装在白相船上,藉着打猎为名,在上海道署请了护照,开到太湖内。洞坑方面自然早有人预约定了的地点候着,货财两交。船过船,一毫危险没有。一面把陆地上独龙沟子胥庙都修筑成了炮垒,暗暗地派人把守。半山的那块镜面石改成一所瞭望台,装置了一座大望远镜和着探海灯,以便水路把风。这洞坑的洞口,装了一口竹网和着一座竹城,这网上都装了滚钩鸾铃。洞口四面的小山丘山,也筑了小炮垒。洞里头的荡内为水军驻扎地点,陆地上盖了草房,拣身体怯弱、年纪衰老的弟兄们,派他们耕种山田。强壮点的单日在陆地上练习打靶,双日在水内练习战术。如是者不到半年,这三百多弟兄,剔除了百余名老弱之外;其余都练得水陆皆精,成为熟谙战斗的军事人才。旭人暗暗喜道:“照此情形,势力渐渐扩张出去,将来怕不成所向无敌的劲旅么?”

但是他们这样大规模的举动,所需的金钱从何而来呢?那也不必说明,一想便知。除了抢掠,还有别种生财之法么?不过他们自己不承认抢掠,唤做“借伙食”。在洞坑周围百里之内,譬如木渎、横泾、张渚、马迹等许多小地方,不行动手,要动手总在百里之外。不过张渚是出笋的地方,马迹是出芋的地方,虽是乡下,非常富饶。每年言明要贴给规矩若干金,名叫“贴伙食”。他们受了这一票“贴伙食”,抢是不抢的了,然而赌却还是要赌。自有一般不知死活的乡人,尚敢进这般人开的赌场来赌。如果输了或稍胜些,还不成问题,要是赢了整千整百整款子,那就不会放你安逸带回家去。不是硬逼着你再赌,便是依旧把赢来的钱输还他们,再不然永久不还,再不然诈打架、抢台面。这也是那乡下人自不量力,好赌过分,自取其祸;倒不能单说洞坑弟兄骚扰地方。

他们始而只有二百多人,经过训练,不能开码头放大生意。后来一面招募敢死之士,一面收容亡命之徒,弟兄啸聚到八、九百人。局面大了,里头分为六大部,一部是筹饷(即赴各处码头开赌),一部是巡风(分内外两种名目,内巡风不出二百余里,外巡风专走京津沪汉等大埠),一部是当家(管理银钱出入),一部是训练,一部是招贤,一部是耕种。每一部定额一百五十五人,设立五个管事头目,每一个头目管三十个弟兄。除了衰弱的隶属耕种部,心腹人隶属当家部,永远不有更动,其余四部的弟兄都是轮流更调,每三个月为一班。做了头目,有一条划子给他乘坐。那些小弟兄在耕种、当家、训练部的,都住在岸上。巡风、招贤两部水陆各半。筹饷部的,全是以船为家。内巡风也有水陆之别,陆地内巡风步哨放到木渎,水上内巡风一路放到苏州胥门,一路放到宜兴。这两路最为紧要。至于湖州、南浔、常州、无锡、吴江等处,虽然也放步哨,比较苏宜两处稍微放松一点。如果有个面生可疑之人,一到木渎,巡风就要上前用暗语试探,探明白为何事而来。万一有熟人在洞坑当弟兄,特来拜访的,那么先由巡风进山去调查,调查得对的,方许这人进来会面。倘然此人派了出门,或在训练部内正用心操演,定例不能与外人交接,由巡风代为回绝,或约后见之期。如果巡风调查不对,或者得著外巡风的报告,晓得来人是当公事,此来有损于己,那么立刻有两个巡风头目带着两支手枪,暗中紧随着此人,得遇当口便下手结果了此人完事。那水上巡风头目的坐船,外表乃是打渔船,人家不知底细只认是捕鱼为业。其实船上军火齐备,打鱼是借来遮人耳目罢了。筹饷头目的坐船,还可携带家眷,或者包一个土娼,兼营淫业。不过巡风船有时带载客人,遇着单客有油水的,就得动手,所以绝对不能带女人。筹饷船却不能动手开差,在外头自己船头相遇,一时认不出来呢,便看招牌挂得出挂不出(将篙子倒置于船头之正中,或帆上上部左方用一块小方红洋布补缀的,多是洞坑的招牌)。至于他们的隐语,和江湖上金皮利斩的春典大同小异,譬如船叫底子,女人叫妖,天叫干宫,吃饭叫求汉,铜钱叫把,帽子叫顶工,鞋子叫贴土,长衫叫大蓬子,皮袍叫骚毛大蓬,短衫叫壑血,马甲叫穿心子,帐子叫关张,袜子叫签筒,被头叫天牌,褥子叫地牌,走叫扯,看叫亮,诸如此类,一时也记不尽许多。这是洞坑弟兄内部大概的组织。

但是这许多人当中,胡旭人是个革命健儿,胸怀大志,他岂肯终老盗乡?始而为了饷糈问题,逼得没法,不能不走这条路。后来饷糈已有存贮,足敷三年五载应用,他便劝焦大鹏、顺金、外国狗等洗手莫为,在此地待时而动。开场他们三人怎肯听旭人的忠言,后来因为在这洞坑里头全赖旭人运筹帷幄,才有此日;他们不肯听他洗手的话,他便要辞去二大王交椅不坐了,自愿散伙出山,故此勉强相从。不过和旭人约定,再要开一百次武差使方肯不做。旭人恐怕他们言而无信,特地点了香烛,叫他们对天立誓。他们便道:“如果口是心非,再做了一百零一次案子,立刻破案过铁,弟兄们个个流血。”旭人听了他们的血誓,方才放心。谁知一百次武差使开满,旭人把所有水上船只、陆上弟兄,统统归到洞坑,一点数目,单缺了一条元字巡风船。船上共有七个弟兄,乃是派在常州上游、丹阳、溧阳、金坛一路的。旭人还认是迟开迟到,候了十余天,不见回来,派得力头目前去打听。在旭人意中,以为这七个人野心不戢,一定盗了条船跑掉了。谁知又隔了半个月,那头目回来禀报,说这条船在金坛开出去,路经溧阳县境于家宅基,上岸去借伙食,被于家还手,全军覆没,并且尸首和船都驾火烧毁。这消息一传,所有洞坑弟兄个个怒不可遏。就是旭人也动了义愤,下令出八成队伍,开八十一条船,昼夜兼程而进,赶到于家宅基,替七位兄弟报仇雪恨。其时正是宣统末造,武汉义旗已举,官场中正忙着这件事,所以他们八十一条船,安安稳稳地到了于家宅基。

那溧阳地方乡人的风气,比无论何处强横。别地方大抵都是城压乡,乡下人见城里人有三分惧怯。独有溧阳是乡压城的,乡下人的威势比城里人大,城里人见着乡下人反有三分惧怯。于家宅基的老当家,曾经在飞划营吃过粮,当过彭玉麟、黄翼升手下的水师营头哨,自负是个老于行伍之人。和人家谈论起来,口口声声说是出过血汗,见过世面之人。他有两个妻子,大妇养三男五女,次妻养五男二女,都已成婚出嫁。孙子、孙女、外甥、甥女已都有了不少。于老老为巩固自己一家势力起见,把七个女婿,都招呼住在一家宅基上。只第七个和第十三个两个儿子,自小读外国书,在教会学堂卒业,便在上海洋行里做生意,余者都是务农为业。空闲了,无非练练拳棒,老于自己又素喜好勇斗狠,家里头特辟了一处习武所在,什么马鞍石、梅花桩、石锁、石担、沙包、木马以及各种旧式军械,刀枪叉棍,无一不全。后来知道现在世界火战为要,那些旧式军械不中用了,好在儿子在上海洋行里,便私下买了几杆毛瑟和着那些老式陆战炮回去,益发强横。弄得方圆五六十里内的人,都见了他们于家人侧目,所以称他们胡蜂窠,惹不得的。

那洞坑山中元号巡风船七个弟兄,是受了此地附近乡人之愚,轻重未量,认做大买卖。等待一动火器,你想六、七个人哪里是于家对手?把他们诱进了宅基,四面一围,一阵排枪。六、七个人统统打倒。他们认道尚有余党,分往四面一兜抄,只抄着一条渔船。上去一搜,人没有了,单搜着些子弹,明知就是盗船无疑。由老于作主,把船拔起来和七个尸首一齐驾火烧了。非但没有损失丝毫,反得着七枝快枪,三五百颗子弹。老于知道祸是闯大了,非得报告官派兵保卫不可。无奈他的儿子女婿都像吃了豹子心肝一般,真合着“初出茅庐强如虎”那句俗语,异口同声说不妨事的。老于始而倒也提心吊胆,过了一二十天没消息,也就懈怠了。

谁知洞坑的大队人马下山来了。旭人军事知识甚好,先派人打听明白了这于家根柢,看好了四面进出的道路,然后仗着自己人多械足,老实不客气,白天进攻了。终究经过训练的弟兄,凭你于家自家人多,到底众寡不敌。先打死了老于二个儿子、一个女婿,老于赶紧退庄堡。旭人便下令围着了他们宅基,砍伐了野树,扎了三尖架,架上系了大石条,撞他们的庄堡后门。无如这于家的堡垒建筑得异常坚固,一时倒也撞不开。焦大鹏便吩咐四面堆了柴火烧,里头知道难了,平日又缺乏人缘,附近十里八里的人家一定怕招冤家,不会出力讨救。所以老于的大儿子立到堡上去跟外面人约定,保全他父亲老于和着已经阵亡第三个兄弟的一个独养儿子两条性命,余者都愿听候发落。长脚顺金急于赚开堡门,满口应允。于大说,请你代表全体设个血誓。顺金便冲口而出道:“倘然背约,我等弟兄出去,立刻就被鹰爪打散。当家的过铁,弟兄们流血。”于大听了,方才下去。隔了一点钟工夫,果然一老一少苦凄凄地开了堡门出来,里头一共三四十条男女都自尽的了。

当下焦大鹏等深恐有诈,尚不敢进去。先把这一老一少看押住了,盘问了一回。又隔了许久,不见里头动静,方敢进去。四面一检查,但见用枪自己打死的,悬梁自尽的,撞死在石壁旁边的,颠横倒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尸身,不计其数。再一调查于家的家私,倒也着实可观。外国狗便出主意,说把这一老一少开膛破肚祭奠元字巡风船亡过弟兄,所有细软东西带回山寨,所有粗家什和着尸首房子,他们既然把我们“底子”驾火烧掉,我们也照样地对待他们,众位意下如何?胡旭人赶紧双手乱摇说:“万万使不得,如此一办,不怕受天谴么?一则犯了一百零一回抢戒,二则顺金答应他们死者,保全老少两命,如何好背反誓约?”谁知财帛动人心,大家赞成外国狗的说话,不听旭人的忠告。后来还算焦大鹏顾全旭人面子起见,没有把老少二人开膛活祭,给了一个全尸,推在火内烧死;然后搜刮于家财帛。分了三队,回归洞坑。

本则打算不走原路,由宜兴出太湖的了,偏偏风吹得不对,只好仍由原路假道无锡回去,不料跟水师统领钟大炮的坐船浅水兵轮遇到。他们抢来的东西都用麻袋装着,放在船头上。大炮当做贩卖私盐,他本来是缉私营,职务所关,开炮一打,打得弟兄七零八落。胡旭人明知大势已去,跳在湖内死了。焦大鹏当时逃去,后来仍旧在原籍捕获,解到溧阳正法。长脚顺金从这一仗败仗逃出性命,后来跟了王人文入川,居然做小队长。四川回来因无钱度日,依旧为盗,枪毙在西炮台。外国狗由北京捉回来,枪毙在苏州。那洞坑老巢,被大炮勒逼捉去之人,做了向导,连根掘去。可怜胡旭人数年心血,半世经营,就此铲除干净。如果焦大鹏等谨守誓言,听了旭人的话,或者太湖强盗洞坑四大王的威名,至今还在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