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〇年十一月初六日早上,奉天一个邮差,赶早在铁岭动身,越过隆业山,将到懿路驿。踏着冰车,在靠山的那条运粮河里溜冰向前。两面岸上的积雪,有六七寸深,七八丈宽阔的河面,结了两三尺厚的冰。那时惨淡无光的朝日,才从隆业山东山角嘴透起来,格外映得连天雪白。满地梨云,大好河山都被森寒所罩。
邮差腹内寻思道,古人说“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这句话,描摹得淋漓尽致。照眼前的光景,莫说山头变白,连青天也成了白色。古人又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因为天的颜色老是青翠蔚蓝,不会像人一般满头霜雪,不能明骂他是无情无义东西,所以在反面衬上这一句。表面上很轻描淡写,替天申说出一个不老的理由来,因为不像人类时时刻刻动情,故此天会不老。若是天也和人一般有情有义,那天也容易老了。试问把这句话反过来看,谁说不是骂天是无情无义的东西呢?明明把“若”字、“亦”字两个虚字来宣布那老天的罪状,除去了这层道理,还有别的用意不成?不过照今天的那种情形观察,老天也仿佛和白发盈顶的人一般衰迈龙钟,时候虽是清晨,已满罩着一团暮气。如此看来,天到底也是有情之物。石曼卿这句“天若有情”,就不如那“青山不老”切实。不过天老的时候,平常人非但不大注意,并且不轻易瞧见,就像今天那副天色,能有几个人看见?一般自命多情人物,大抵睡在床上做梦哩!因此上世人大多数赞成石曼卿那句话,竟当天是不会老的了。其实天真的不老,人间恐怕也不会常常发生缺陷事情,还分出什么兜率天、离恨天那些名目来啊。唉!我是很希望天不会老的一个人,偏偏瞧见天衰老情状,打动我心头无限悲伤,恨不能立刻把两眼瞎去,瞧不出这一种悲惨世界。或者立刻跳出这一张情网,不知要省多少烦恼哩。
那邮差正在胡思乱想、出神的时候,忽听得一阵辚辚之声,跟着朔风劈面过来,在耳边吹送过去。东三省的邮局规矩,凡是踏冰车的邮差,那个信袋里头全是重要文件。当这一份职司的人,不是平常人当的。你们道这邮差是何等样人,他也是东省有名人物,连俄罗斯、日本两国都晓得这人的本领。当时听得车声,停睛往前一瞧,只见离开自己二三十丈光景的右面岸上,一辆驼车正往南来。车沿上坐着一个彪形大汉,戴着一顶海龙帽,穿了一件抒绒大褂,笼着双手,在车上趁着势前仰后合的打瞌睡。邮差见了,不觉笑了一笑。腹内暗想,今天遇到了话儿哩,笨贼这般打扮,还像赶脚的么。想来昨晚一晚没睡,所以这样的大风里头打得成瞌睡。可是照这种神气,还有谁上你的钩钩?既然他双手笼着,总算有规矩,我先去招呼他吧。主意打定,嘴里打了一个呼哨,那车上的人也不理会,仍旧合着眼,由着那骆驼一脚高一脚低走路,顺着吹得人翻倒的西北风过来,和邮差交肩而过。虽然隔着水陆各道,那邮差着实担上一分心事。直待回过头去,望不见那车的后影,邮差还是不放心,把冰车踏近右岸,跳上去把留在雪地上的驼蹄、车辙端详了一回,再下冰车自己埋怨自己道:驼是圆蹄六指,车是空的,这是正当的经纪人赶集。自己也太小心,活见鬼,以后恐怕连树影儿都要打招呼了。赶紧催着冰车,向开原进发罢。
著书的抽空,把这邮差的历史约略报告明白。他出身是北京,妈是镶蓝旗人,生了下来尚没有见过生身父亲之面。他妈当初把他带到奉省,寄居铁岭乡下。他还没弥月,他妈亲手编竹为户,堆石成屋,母子两人住下了。因为他命里五行俱全,小名叫做五全,天生神力。七岁那年,有个游方僧人路经门口,恰巧五全在门外搬石头玩。那僧人没口称赞“好一个孩子”,亲自跑进屋里向他妈抄化钱,米不要,单要这孩子,说跟他有三年师徒缘分。他妈居然一口应承,吩咐五全随了大师父做徒弟去吧。五全也一些不难过,跟着和尚就走。临出门时节,五全听妈高声说道:“可怜这是没爸的孩子,千万要大师父慈悲。”
五全出去了三年,仍由那僧人送回来,和他母亲说:“孩子已经没有敌手的了,千万不要再住在此地。”说完之后,和尚就走了。他妈贪爱此地清静,仍未搬家。五全有了一身兼人武技,又打得好枪法,不论步枪、马枪,百发百中。所以一到十三岁,就溜到三叉路口,做独脚买卖。人家叫他留名,五全说:“难道少大爷你们都不认识?”年纪虽轻,一百二三十个大汉,简直不放在他心上,不用家伙,趁手撩撩,人家已足够受用。
一到十五岁,声名更大。奉天的老疙瘩、高粮子太岁,锦州的王亚银,吉林的高三秀,宽城子的混世魔王,珲春的陈大个子,齐齐哈尔的武衙门姚九,台门的赵铁灯都来拉拢他,和他拜把子。他不敢说自己的真名,恐怕母亲知道,信口说姓郑,名叫海兰。彼此名声一天大似一天,做的案子一天大似一天。官厅方面知道了,不敢下手,因为他和那一般著名人物都有交情。只怕抓了他闹出大事,故而瞒上不瞒下,延搁过去。五全益发胆大,步哨线越放越远,竟然做起火军买卖来。头一回出手,是一个从关外奉调到口北,驻守库伦滂江边防军里头一个军官。五全还算有良心,只拿了他一只小官箱。他妈哪有不知儿子在外干的什么事,平日假作痴呆,那回带了官箱回去,官箱里面除了金银珠钻之外,底下有半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的人穿着前清七品的冠带,部位和五全差不多。他妈见了几乎掉泪,就大大地把儿子申斥,指责他在外头所作所为。并且说懊悔不听你家师父说话,弄出事来。立刻就逼着五全一同离开此地。
五全没奈何,跟妈迁居到安东,住在日本租界,被妈又硬逼着到学堂里读书。五全天性纯孝,遵从母命,进了一个学堂,一读三年。他的天资可称聪明绝顶,这三年里头竟成了个文武全才的中国好男儿。将近毕业时候,有一个同学介绍他入了“三不会”。这会的外表是不挟妓、不赌钱、不饮酒,每逢星期日,也和天主、耶稣两教的做礼拜相仿,举行一种宗教规模。其实内里的宗旨,那是不做官、不出代议士、不放社会上有件不平事情发生,专门除暴安良,扶危济困。东三省和口北一带都有了分会,慢慢地想把势力扩充到黄河和长江流域。这宗旨深合着五全心思,立刻加入。会里边分A、B两种会员资格,表面上不过每年缴会费多少的区别,其实A部是实行部,B部是鼓吹部。五全是个血性的男儿,自然加入A部。
此番入会,却不比以前做买卖,先在母亲面前禀明过的。他妈很赞成,不过叫儿子入B部,每年可以省出些钱。五全口里虽然答应,实在还是加入A部。等待毕业之后,恰巧抵制风潮发生,他妈又带了他回到铁岭。不过不住在乡下,是住在闹市,而且叫儿子改名去充当重要邮差。五全始而不明白妈的用意,及至进了邮局,才知道此地三不会员不知有多少。他虽然做个邮差,会中的消息,全在他手里传递。并且晓得A部实行部的部长就在此地寄居,脸面却没有见过,所以他也甘心做这种职业。邮局长也很赏识五全,因为他做了这重要邮差以来,无论若何要件,没出过一回岔子。明知他是那道儿上人,但是利用着他,公事安稳,也何乐不为呢!
五全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亲虽没对,但是新近有了个情人。这情人是谁呢?就是现在和他同居的王荫堂的女儿王文英。荫堂是当军官的,只有这个女儿。五全和妈从安东搬回来,去租荫堂的余屋。五全的脸子生得一表非俗,文英的相貌,在北地胭脂里头也算上一份。荫堂名为军官,实在是陆军第十六师第三十二旅中第二连第三排的一个排长。名字很好听,论他价值和所入,没有什么大不了,所以家里官派未曾十足,尚有平民色彩。驻扎在铁岭已经十余年了,因为奉部令调到喜峰口,他自己湖南人,他妻子是铁岭人,一来不便带了家眷动身,二来他妻子不肯离开家乡,所以招一家人家同居着,彼此照顾照顾,恰巧五全母子搬了来。荫堂出门之后,没有钱寄回来安家,五全的母亲时时去接济。好在五全前几年做的没本生意,积蓄着实不少,一时用不了许多,因此文英母女俩非常地感激五全母子,交情一天深一天。文英又认了五全妈做干娘,和五全兄妹相称,格外觉得亲热。他们虽没有说到婚姻问题,心里可是一个非他不嫁,一个非伊不娶的了。五全到邮局里去服务,文英老大不赞成,但是知道干娘主见,一时也未便昌言反对。那荫堂开调到了喜峰口,不久又调到库伦,改编为筹边使的卫队,一路去宣抚外蒙部落,开了几回火。荫堂是排长,每遇开火,总在第一道火线,屡立战功,有保升连长希望。曾经写过一封信回来,并且信内道及卫队长邓振邦待他很好。又过了几时,荫堂已有升了连长的信回来,不过对于长官邓振邦,为了冒着他好几回大功,所以有了怨愤之言,预备要在筹边使面前控诉。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信息回来。那一天邮局内接到北京来的多少要件,有一包寄到开原的包裹,误递到铁岭局里。铁岭局长就劳五全辛苦一趟,上开原送包裹。五全路上的情形,著书的已经在第一段铺叙过了,不必重言申明。这是五全的历史,所以他虽做邮差,会把前人的诗句联语解剖解剖,伴他旅行的沉寂,谁想得到他还是个多情侠士啊。
当时五全送了包裹到开原交割,自然再循原路回到铁岭。先到局中销差,局长特别给他休息两天,五全很高兴地回到家中。一到门口,不觉诧异起来,心中暗想:怎么那圆蹄六指的骆驼足迹,在我家门口发现了?心中好不纳闷。赶紧跨进大门,恰巧文英走出来,一见五全,笑道:“五哥,你回来了。干娘遇着么?”五全忙道:“你的话我不懂,难道我妈也出门去了么?”文英道:“不错。五哥是早上动身,午牌时候,有一辆驼车,一个很体面的赶脚到来,面见干娘不知道有件什么东西授给干娘,干娘往怀内一揣,匆匆地到房里收拾了一个小包,就上车走了。临走和我说,若得你家哥哥回来,叫他千万不要出门。就是有人送什么东西来,也推说没人在家,不要受领。我是回开原娘家去的,至多三四天就回来。”五全听了皱眉道:“我今年二十二岁,从没听得我妈说开原有娘家人在,这是怪事。一定歹人奸谋,在太岁头上来动土哩。”文英道:“干妈何等老成,外间谁不知五哥的名誉。我想不会闹出什么乱子的吧。”五全一听这话很有道理。我妈前几年住在四面荒野的独家村,也没半点风吹草动,何况现在呢?照这情形,妈是自愿上车。歹人请财神,想来虽然不会,但一时又想不出这缘故来。
正在狐疑不决时,忽然闯进一个娘们,向着文英道:“你们这里有位周子全大爷么?”五全接口道:“你问他有什么事?”她道:“我们方才有个开盘子的客人,叫我送一封信给这位大爷。”五全道:“信呢?”她从袖子内拿出来,文英知道周子全是五全在邮局内当差的假名姓,所以坦然伸手上去接那封信。五全说了一声“有劳”,赶紧在文英手内把信拿过去,拆开观看。来人一瞧不会有赏钱,闲闲地退出去了。文英道:“五哥现在真阔,连窑子里的娘们都知道大名了。但瞧她神气,要几文酒钱,五哥睬都不睬,看她出去的几步路很不自然。”五全一面拆信,一面勉强笑道:“你又要多心挑眼。不要说我自己不进窑子门口,我敢说一句,凡是我的真同志,没有一个进窑子的。至于要酒钱,我自己送惯信,从没拿人家一个小钱。自己不拿人钱,你想人家想拿我钱,成功不成功?”文英笑道:“五哥真是三句不离本行。”五全暂不接嘴,把信笺展开来一看,上写着:
佳要至漏紧速泄开员防号部密一行秘十实守四字须塔A议角是会八凡这一下可把五全愣住,看不出什么道理,顿足道:“奇怪事情并在一起来的。”文英道: “信封背后不是有个‘三,字么?”五全把信封翻过来一看,乃是“三元倒头”四个字,口里咕哝道:“什么三元四喜、倒头顺头呢?”文英道:“前天我听干妈讲《荡寇志》陈希真三打衮州,有张瓦床哄扑天雕李应上当,也有一封信有‘三元’两个字,是隔开三个字读去,才联贯得成信句子。这信也有‘三元’二字,不知道这‘三元’和那‘三元’是不是一样两个字?”五全被文英一提醒,果真隔了三个字一读。“佳”字下面接“漏泄”二字,有些意思。但是下面却是“防密秘守”,又不成话说。忽然想着“三元倒头”,莫非颠倒读过来么?暗暗再从底下倒读起来,却是:
凡是A字实行部员,速至佳八角塔四十一号开紧要会议。须守秘密,防泄漏。
五全不觉高声自责道:“不如她,幸亏她。”文英笑道:“五哥发呆了,口中不晓得咕哝什么。”五全道:“头字一定除头,装在脚上对了。”一面把信向衣袋一塞,一面向着文英深深一揖,不住地道谢。文英弄得莫名其妙,笑着拉住五全问道:“你为什么谢我?”五全一时又未便说出来。可巧文英的母亲从里面走来,一瞧情形,正色道:“开了大门,做这些小孩子玩意,不怕乡邻人家笑话么?”文英讨了没趣,低着头往内一走。五全一声不响,往外便跑。好在明后二天是例外休息,身子可以自由,所以出去上饭馆吃了些东西,也不回家,又动身上开原八角塔找寻四十一号去了。
八角塔是开原一处名胜,在开原城外的西南角上,一座八角形的古塔。那八只角上,都有泥塑的佛像供着,高十五丈,一共七级,据说还是唐朝时候建筑。四面都是堆栈,居民绝少,只有多家一所祠堂,房子很大。门牌是有一块的,可是风霜剥蚀,看不清号数的了。那天晚上,忽然里头有许多人影,熙往攘来。那祠堂最后的一座厅上,点着绿色的蜡烛。那些人谁不能认谁,因为头上都套着一个黑布袋,只留两个眼睛洞,一个鼻头洞,格外觉得阴风凄惨,令人可怕。那一天西北风刮得呼呼作响,彤云密布,黑暗之中,约略有一线光明。只听得祠面前两三棵寒柳衰榆,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时时和那祠堂屋檐相碰着,好似有人叩门的剥啄声。那两个管门的黑衣人低低头:“一共来了六十六个人了,单少一个从未赴过大会的,恐怕不会来了。”那一个道:“你怎么知道不会来?”先前开口的道:“这所多隆阿祠不轻易找到,况且门牌又模糊难辨的了。”正说着,只听门外有脚步声响。那先开口的管门人就轻轻地拍了三掌,外边那人也照样拍了三下,门里边便问道:“什么倒报?”外间的人愣了一愣,才接口道:“三元倒报。”门内又问道:“除尾吧?”门外道:“除头便佳。”那一个管门人一听口号相符,自然动手开门,先前那个管门人叹了一口气。那一个人进来之后,管门的把门儿下锁,一同走到里头。只见东面人丛里一个身子稍长的人,在胸前摸出一个哨子,用力一吹,和鬼叫一样,那班人便挨着次序,席地坐了下来。主席倒是那个先开口的管门人,在居中地上坐定,然后开口道:“外蒙分部在总部里告发一桩事情,已由总部调查明白批准下来,叫本部执行。故此召集大会,抽签定实行员。”
“是什么一件事呢?那是一个上级军官冒了一个下级军官的功劳,下级军官知道了,要在最高长官面前申诉。不料被那上级军官知道风声,就用阴谋手段,把那下级军官害死了。害死了此人之后,在死者箱笼里头搜着了一张合家欢照片。那上级军官,又瞧对了照上一个女孩儿脸子,一打听和死者有交情的友人,才知是死者的女儿。这贼又起了邪念,预备派人到死者家眷所在,只说死者已经荣任何职,接眷上任。一到这贼势力范围地内,就不怕孤儿寡妇,打量势迫利诱,满了他的欲念。此等人尚能容留在世么?诸同志试想,该杀不该杀?”主席话未说完,只听得一片喊杀之声。那最后进门的人也开口说道:“请部长快快抽签。此等人如再容留在世,平民社会还有希望安享幸福的一日么?”
那部长没有接口,方才吹哨子的那个身长会员,就打从袖内拿出一个签筒。那是木头的,外面用漆漆着红、黄、蓝、白、黑五项颜色,分明是按着中华民国国徽,送到部长面前。部长把两手伸缩了一会,心中好像感触着什么事,十个指头有些颤动。经不起多数会员催促快抽,部长定了一定神,伸手抽出一根签来。先瞧了一瞧,很不愿意报告,向坐在左首的副部长手内一摁。副部长也就是方才那一个管门人,把签一看,高声道:“六十一号。”部长又抽一根签出来,颤声道:“预备者,第一号。”身长的人赶紧把这个签筒拿开,又换上一个纯红色签筒。部长再抽出一根签报告道:“期限五个月。五个月以后未能达到目的,实行者宣告死刑。”读完之后,把签向筒内一丢,勉力再道:“法无贷,毋徇情,实行者其各凛遵勿忘。”说到那“忘”字,那喉音骤然低了许多,好像要哭出声来。身长的又把红签筒收拾开。副部长把那二根签向上一举,大家齐声道:“中华民国万岁!三不会万岁!六十一号、一号同志万岁!”
一号是部长自己,责任乃是监督第一次被抽者的进行勤惰,和第一次被抽者失败后的继续进行人。六十一号就是最后到会、铁岭邮差五全。当下副部长站起来,.走到五全坐的地方,交给他一张照片、一根十三门跳壳勃郎林手枪。五全站起身躯,把这两件东西接过来,口里宣誓道:“苟不与此贼同尽,为吾会前途增荣光,为平民伸冤屈,愿受诸同志最后的裁判。”部长也站起来接口道:“倘放弃天职,罪有应得,天厌之,天厌之。”五全始而距离部长地位远,况且在绿烛光中,黑布套内,分不出部长五官部位,辨不出切实声音。现在只有三个人站着,比较方才清楚。五全一肚皮疑团愈深一层,腹中寻思道:“部长绝不是同性的人,很像是……”那时部长已经高声道:“散会。”大家都站起来,忙着与他们二人拉手道贺,然后纷纷星散。有的从供木主的那个神龛里头,本来装有一部扶梯,可下隧道而去;有的走墙上出去;有的走后门或走边门出去。五全路径不熟,还是跟着那副部长出的前门分手。
连夜熬着严寒,动身回铁岭。虽然天黑,幸而可以借雪光赶路。约摸走了一个更次,忽然前面有几条黑影,内中有一条黑影好似部长模样。五全要解释胸中疑团,想追上去看个明白。无奈前面的人夜行术比他高得多,总离开一丈或是七八尺地步光景,不能追着。五全脚里放松,前面也慢些;五全脚步加紧,前面格外轻快。而且路径比五全熟悉,好像特地来做向导。走到东方有些发白,前面人影愈觉快了。等待看得清五指,前面人影不见了。五全自言自语道:“又是活见鬼!想破疑团,反而筑上一座疑城了。”
第二天巳牌时候,五全回到家中,见门虚掩着,他便忙着推门进来喊:“文英,文英。”却不见出来。走到自己房内,见他妈已回来睡在炕上。五全不敢惊动,轻轻地退出去,把大门关好。然后坐在客堂内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一看,见是一个旅长服制的中年军官,嘴上撇着燕尾须,一望而知是个大奸巨猾。后面写着“耳登手辰,拆字邦宁”八个字,想不出什么意思。又反过来把脸子细细端详,好像在何处见过,面善得很,一时也想不起来。再把手枪掏出来,摩挲了一回,暗暗道:“你我从今相依为命了。不过要是动身干事,母亲面前怎样启齿,倒是难事。至于以后养生送死的责任,只好烦劳意中人王文英的了。但目前却不知道这目的物在哪里呢。昨晚我也粗忽,没问部长,会中人也没告诉我。一回又想到部长报告中有外蒙分部报告一句话,大约在恰克图乌梁海那种地方。”想了一回,倒觉得倦了,于是把照片手枪藏好,重复蹑手蹑脚到房里。一瞧妈朝里翻过身子,但仍没有醒。
五全正想钻到自己炕上睡,忽然见娘的炕面前地上,有一件东西掉在那里。过去拾来一看,那是半张小照。五全想,这是十五岁那年,在火车上带回来的,久已不在心上,妈把它搜出来何用呢?但是妈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张照又在什么时候拿出来呢?瞧妈熟睡的样子,也好似昨晚没有睡觉的一般,搜这张照出来做什么?正胡思着,手指上觉得有些潮湿,仔细一看,原来这半张小照斑斑泪点,像才加染上去。往地上四面一瞧,都没有潮气影射到湿片上痕迹,炕上地上都干燥得很,那么这潮湿一定是眼泪迹。眼泪迹除掉了母亲没有第二人,母亲又为甚要掉泪呢?越想越疑惑,再定睛把那照片一看,这照上的脸子,分明就是与实行部给我那个民贼小照一般无二。一面是清朝七品服制,无须面白,清瘦些;一面是民国军服,有须面苍,肥胖些,五官地位没有改动分毫。难道两张照是一个人么?然而妈是嫉恶如仇的天性,她泪点洒在这张照上,不问可知和照上人有关系。怪不得七年以前,我做了这注买卖归家,被妈大大地申斥,这一层难题解决了一半。从妈好善嫉恶上推想,决不会和恶人生关系,那么这半张小照,和会中给我小照是两个人,不过脸子部位相似罢了。好在昨夜所得照片还在身边,拿出来比比何妨。,这张照上的人,左眼眶上有一颗黑痣,面架子即使相同,这黑痣总不见得也会相同的。故而再掏出那张照出来一比,左眼眶上黑黑的一点,不是痣是什么?这一下把五全的一股勇壮之气、填胸义愤,都化了惊疑骇异,呆看着那两张照片出神。又想着也曾见过一个左眼眶有痣的人。猛一抬头,在炕面前台上摆的那面镜子里,照着自己脸子,眼花缭乱,伸出一条手来,不住地在自己左眼眶上抹着,抹了半天,再看了看炕上的亲妈,禁不住道:“阿呀!妈的名字不是上佳下德两个字么?”又把两张照和自己脸子仔细地比上一比,腹中连珠般叫苦,不住地顿足道:“糟了!糟了!再不料这样难问题轮到我自己身上,如何办法啊!”
不料顿足顿得太重,把他妈惊觉了,骨碌又是一个翻身向外,好像说梦话似的,在那里说两难的了。五全赶紧把全张小照藏过,半张小照依旧摆在地上。听妈还没醒,看看妈脸上颜色,本来是一脸慈祥恺悌,如今变成眉锁深愁,焦黄不堪.两个眼泡都肿着。五全也止不住扑簌扑簌地掉下泪来,轻轻地钻到自己炕上,呜咽了好久。要想在意中人身上划策补救方法,仔细一想,她也是局中人,一丝牵全局,如何好在文英身上想方法!从那天起,五全母子二人都生起病来,病中伺候汤水自然是文英一人承当。可怜佳德和五全病得面黄肌瘦,文英也非常憔悴,而且这种心病,虽有庐扁华佗也难以救治,总之不是草根石屑的药味儿力量能够起他们的母子沉疴咧。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月过去。那一天傍晚时,文英为着五全病有转机,可以扶杖离床,因此在屋后摆了一只藤椅,请五全坐着,曝着衔山的斜日,看看野景散散心。自己坐在旁边,陪伴寂寞。五全始而一味地叹气,文英再三劝解说:“干娘病也不妨的了,区区一个特别邮差,本来有什么希罕,开除不开除更不足挂念。我特地为了受恩报恩缘故,硬要候你们痊愈了,方才放心动身。不然爸的信来了三天,还派着人守候在此,我怎么不提一字?唉!五哥,你知道我心上除了你还有谁?你知道我愿意离开你到别地方去么?你知道我此去能够生还么?你果然是我心上一个人,但是爸爸是生我的人,岂非比你更重要。我不能不走这条路了。”文英一面说着,一面已哭出来了。拿了一块手帕,自己不揩,反狠命地授给五全揩泪。
五全目前的机警大非昔比,病虽不多时,鲁钝了不知多少,一毫不去辨别文英的话里因由,反在那里满肚皮找安慰话儿。向天上望了望,忍住了悲苦,用手指着天上道:“你看那一片一片的云,今天被西北风吹送到了东南方去,明日也许吹了东南风,把那片云仍旧会吹回西北方来的。”文英也含泪接口道:“可惜中间有了罡风,把云吹得四散,即使吹回来,也不见得是完璧归赵。何况这云还有与风抵抗的思想,万万不会瓦全。今天一天西北风何等厉害,那云早已四分五裂,粉骨碎身,等不及明天东南好风相送的了。”五全道:“水往东流,尚且有西还之日,何况人生离合!”文英道:“水若往西流,必然下雨,所谓天变预兆。我很不愿意天变,还是逝水东流是顺的,反可以两全其美。我劝五哥还是息了这种希望吧!你想水回头倒流,难免天变,流回来了也无趣的。你从前不是讲《左传》给我听,一段石碏的大义灭亲,一段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如果照《左传》上事情,反过来做着儿子杀了父亲,还能说大义灭亲么?女子家为了夫,忘了父,还成话说么?就把这两层来譬开你的望水西流的心念,五哥是聪明人,也应该觉悟了。至于离合这一层,果然人生常事,但是里头含了种种复杂原因,就格外觉得可惨了。”说到这里,文英又哭得说不成话。……到了明天,文英父亲方面的人等不及了,硬逼着文英动身。文英的母亲照例应该一同前去,但是来信没有提及,文英也极力阻住母亲,说待女孩儿上那边试验试验,住得惯就差人再来迎接,住不惯,女儿也就要回来的。好在文英的妈向来听女儿作主的,竟然不去。
文英一走,五全母子的病都霍然痊愈。五全忽然提出一个难题,动问母亲道:“譬如我们三不会里,举行一桩除暴安良的事情,宣布一个恶人死刑,派一个执行员去执行。却巧这执行员和恶人很有密切关系的,受命的时候没有明白,及至明白,已经来不及了。并且执行员有个对等关系的人,就是恶人罪状里面的人证。执行员为着密切关系,踌躇未决之际,那对等关系人又被恶人诱占或强夺去了,这执行员应该如何呢?要是下手,仍旧受着一个良心裁判,总免不了人家唾骂;若是不下手,占据执行员对等关系人事小,遗害社会事大。而且执行员迁延,本人要受会里边公平裁判,先替恶人受刑,岂非一样留着污名于后世!请问母亲如何解决?”他妈点头叹息道:“空费心思,假途灭虢,终不免演出莫大惨剧。儿既欲解决此项难题,娘有锦匣一具,儿携带至滦州北门外,找寻一僻静客寓住着。到明年正月十五,你有机会和义妹相见。你将锦匣打开,自能解决儿所问的问题。但是不遇义妹,千万弗开此匣,至要!至要!至于会中给你的十三门手枪,毋须再带,况且妈已为你转给一人保藏,不必悬念。”五全唯唯受训,隔了一天,就动身上滦州。
一九二一年一月十五傍晚时候,滦州北关市上,忽然发现一只疯骆驼,圆蹄骈指,与寻常不同。幸亏从关外调回来的一大队军士,正驻扎在北门外面。一个前清的游击衙门里,得着信,排队出去把那疯驼轰毙。可是疯驼是死了,这个时候,那领队的长官邓振邦也被暗杀了。
邓振邦这时候正在审讯一个刺客,刺客不是别人,即是他用尽心机骗来做义女的王文英。一向是把文英当女儿看待,文英跟他入关为是不信干娘佳德说话,信着狼心狗肺的义父,要入关和生父王荫堂见面,谁知这一天邓振邦赴滦州士绅的元宵春宴归来,酒已半醉,竟想和义女干非礼勾当。文英假说你若告诉我生父的真实下落,方肯顺从。邓振邦喝醉了酒,一时不顾前后将自己所为阴谋和盘托出。文英方信干娘之言,放声大哭。邓振邦尚不醒悟,依然嬉皮涎脸凑近。文英袖中早已藏有利刃,抽出便刺,邓振邦虽是一个中国式的军官,没有什么大能耐,文英终究女子,不是振邦敌手。况且振邦高喊“刺客”,手下闻信赶入,文英自然被擒。振邦立刻升堂,追问口供。文英瞑目受死,一语不发。振邦立即吩咐枪毙。
哪里知道文英房里新用的一个老妈子,忽然上前阻挡。振邦仔细一瞧,这老妈子不是别人,那是自己二十年前在京里边勾诱成婚的一个贵胄女子佳德。当初不但始乱终弃。且还骗取了佳德私蓄捐官到差,巴结上司,一共用去七八万块钱,好容易弄到民政部当差。为了极力钻一个亲王的门路,又偷了佳德四五万块钱,总算巴结上了亲王一个红当差。那红当差有个十不全的女儿,听见振邦自己说没有妻小,就挽人露了句口风,想招他为婿。振邦为着要做官,不顾门阀品貌,一口应允,一面和佳德办离婚。佳德自然要交涉,但是于婚姻上有关系的东西,振邦早存心偷去已久,连一张结婚照片都撕去了半张,所有用去和偷去的钱更无凭据。
可怜佳德恰在这时候临盆,经得起这种伤心么?故而孩子未曾满月,就带着出京,此后毫无消息。振邦自然胆大,和那十不全结婚,认二太爷做岳父。不久光复了,满人失势,振邦哪里还要这十不全的妻子啊?又是老手段,离开了这个,娶了一个皖系要人的侄女儿。在行政、立法两种机关中混了几年,眼光上觉得不如军界弄钱便当,所以运动入了边防军里头掌差使。先是军佐,被他那种吮痈舐痔的手段一阵子施展,居然转了军官,带着家眷赴任。在火车上碰见胡子,把他一只重要官箱带走了。不要说历年宦囊皆在其内,连和佳德结婚的半张照片也连带抢去。振邦未尝不有风闻,佳德隐居关外,这桩事疑是佳德买人出来做的。料到居然被他料到,其实并非佳德买人出来,还是令公郎亲自动手。从这一回受了打击,刮地皮刮得更厉害,想恢复原状,对于半张照片却也很担心事。万一佳德拿着这东西出面办交涉,与自己大有妨害。今晚佳德果然出现在肘腋之下。振邦这一惊非同小可,一叠连声喊“拿刺客同党!”佳德高擎着十三门勃郎林手枪,喝止两边,然后和振邦谈判,要求将文英释放,将半张照片还他,算交换条件。依着振邦要先拿照片,佳德自然不依,必定要先释放文英,后还照片。争执了好一回,振邦恨恨道:“没耻妇的一张嘴,比刀还锋锐。”没奈何吩咐将文英释放,一面亲自下案取照片。佳德见文英已放,即将手枪授给文英,令其防身,先行一步。自己方将半张小照取出,交还振邦。
振邦暗想照片到手,吩咐手下朝外一排乱枪,这二人尸首总在二门之外、头门之内倒着。不料将接照片时,外边忽然人声鼎沸,说是疯驼闯入衙门来了。振邦急令所有站堂军士,一律上前开枪止住,自己仍伸手来取照片。不料军士放枪,文英就乘着乱枪声音,知道仇人不防,猛向振邦要害连开两枪。振邦还有命么!倒在地上滚了两滚,就直挺挺躺着不动。佳德尚有香火之情,看了一看,长叹一声道:“始终为你所累的了。”文英赶快跪在佳德面前,泣诉道:“请干娘将于女儿枪毙,以泄此愤。”佳德伸手向文英拿枪的那条手搀上来,文英当是佳德拿枪打自己,慷慨得很,把枪向上一献。然而文英还是外行,枪柄朝自己,枪口对着佳德,佳德身子伛偻一些,枪口正对腹部,伸手上去,借在文英手中把机一板,“砰”的一声,文英“阿呀”一声,赶快缩手,那颗枪子,已经在佳德的肚皮内假道而过,自然立时倒毙。文英失声痛哭,膝行上前,伏在佳德身上号啕大哭。
那时却惊动衙门后邻一家小栈房里的旅客,赶紧上屋,打从二堂天井下来,暖阁后面绕出。那旅客是个少年,手中还捧着一只锦匣。匣里边装着一颗大号炸弹。不是别人,那是五全。一瞧两个尸首,厉声问道:“我妈是怎样死的?”文英回头瞧见五全,又怨又痛,又惭又恨,正色答道:“枪在我手中,机是妈自己扳的。”五全又道:“我爸是怎样死的?”文英道:“被我开枪打死的。”五全掉泪道:“你为甚要开枪打死我爸?”文英道:“替我的爸报仇。”五全把锦匣轻轻底向地上一摆,脸上现出一种极悲苦的颜色,喉间发出一种极惨的声音道:“既如此说,难道不准我替爸报仇么?”文英道:“不共戴天,理当如此。”一面说,一面把枪送上来。这回可内家了,枪口对自己,枪柄对五全。五全把枪接过来,哭道:“你……你……你,我报仇不能,徇情不能,何必呢?何必呢?爸是军阀,杀惯人的;妈是三不会实行部长,杀惯人的,今日都不免为人所杀。我但愿世界上人以后自己不杀人,人也不杀他。我替爸爸妈妈总忏悔吧!”说完这几句,把枪倒过来,砰砰一连十响,可怜五全身上开了十个窟窿。文英赶紧站起来想抢住,哪里来得及!那时一班军士都回过来捉文英,文英一时没有主见,忽然瞧见地上锦匣内那颗炸弹,凄然一笑,急忙取在手中。那班兵土吓得往外便逃。文英把弹向地上一掷,如同天崩地裂,一霎时火光熊熊,尘飞瓦走。一对怨偶,一对佳偶,都化作飞灰,干干净净地同到天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