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宝和张土生是十年前的老朋友。金宝连年出外贸易,土生却只在乡间居住,劳燕分飞,十年中不曾会过一面。一年夏季,金宝因事归乡,行装甫卸,便去访候他的老友土生,叙叙十年中的契阔。比及走到张宅门首,却已室是人非,另换了主人。金宝老大没趣,访问左右邻居,说张土生搬到哪里去了。邻居人家都说土生连遭颠沛,这宅子已在三年前卖给别姓。现在土生家境困难,搬在东首一个小村落里居住,离这里约莫三四里,你自去访他便了。金宝听说,不禁诧异起来。暗想土生本是个小康之家,做人是很忠厚的,自奉俭朴,又没有什么嗜好,怎么十年以来,家产便堕落得这般的快,其中定有个缘故。横竖他搬家不远,不如且到东村去访他,会面以后,这家产堕落的原委自会分晓。
绿槐荫里,日光琐碎,枝头蝉声噪得怪响。金宝寻到这里,已是东村所在。遥见数十步外,有几间矮屋,编茅作檐,叠泥为壁,东倒西歪,不成模样。矮屋以外,有一个年可五十的男子,赤着膊坐在竹椅上搓草绳,仿佛是他的老友张土生。犹恐一时眼错,把人误认了,赶快跑上十多步,停睛细看,谁道不是张土生?唤一声:“土生哥,久违了。你怎么搬到这个冷僻的所在?”土生正低头搓那草绳,冷不防有人唤他。抬眼看时,却是旧友王金宝。立时丢去草绳,迎上前去,道了些别后想念的话,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惭愧。欢喜的,多年旧好,一旦重逢;惭愧的,自己贫困得这般模样,实在难见故人。当下忐忐忑忑,要请金宝到里面坐。草屋里肮脏不堪,怎好延客?倘在门外谈话,也不成个礼数。金宝瞧出土生为难的情状,便道:“土生哥,和你多年没见面,可以爽爽快快地谈一会心。我们且到镇上茶铺子里叙叙去。”土生点头赞成,便到里面去穿上一件破短衫,把竹椅和草绳都交付了老婆,然后陪着金宝到镇上去吃茶。两人同行时,金宝道:“怎么土生哥的家况,竟远不如十年以前?”土生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我的苦痛都吃在热心上面。总恨老天不晓事,偏偏派我生就这一颗热心。为了这一颗热心,吃亏得说不得。东也遭冤,西也受枉,小小的一份家私,被这颗热心断送净尽。直到如今豁然梦醒,无论怎么样,我这颗心不敢再热了。可是懊悔嫌迟,我的家私已变做阿元戴着帽子了。”金宝莫名其妙,便道:“土生哥这话怎讲?”土生道:“说来话长,坐定了和你细讲。总而言之,都是热心的不好。两点眼泪,损失了我一头牛;半段香烟,损失了我三百元大洋;一只破袜,损失了我一所住宅、百亩良田。俗语道,热心肠招揽是非多。直到如今,才信着这句话了。”说时又连连地叹了几口气。
金宝听了,暗暗地好笑,敢怕土生害了疯了,怎么为着两点眼泪、半段香烟、一只破袜却损失了他的许多财产?路上不便细问,比及到了镇上小茶肆,坐定泡茶。那时天气正热,两人都解了衣服,喊两盆面汤到来,揩去了身上汗液。金宝道:“你方才讲的话不明不白,宛比丈二长的和尚,令人摸不着头脑。端的是甚样一回事,倒要请教。”土生敬了金宝一杯茶道:“你莫心急,我的说话正长,且先把你的别后情形告我知晓。”金宝暗想:急惊风碰着慢郎中了。只得略把自己十年来的贸易情形说了一遍。土生道:“毕竟你的运气好,到处顺利。”又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恨这热心生得太热,才吃了这大亏!”金宝笑道:“土生哥,说了半天话,不曾说什么,只是热心长热心短。你的心太热,我的心也要焦了。毕竟怎样的吃亏,快说快说!”土生攒着眉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把十年来热心吃亏的事从头诉起。
土生道:“我在八年前,青石桥堍李小二欠了我六十块钱,只为无力还债,把一头耕牛抵押在我家。这头耕牛,颈项里有一搭白毛,年龄还不算大,却是一只母牛。我着人牵入牛棚里,好好喂养。过了一天,我到镇上去买东西,打从田岸上经过,蓦见迎面来了一个不相识的童子,气急败坏地赶到我面前,慌慌张张地向我问道:‘请问老伯伯,这里有一位张土生老爷,住在哪里?’我听得这般称呼,好生诧异。忙向童子仔细一看,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表非俗,身上衣衫也很整齐,不像这里乡间的人物。便道:‘小官人,你姓甚名谁?打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访问张土生?童子道:‘我姓柯名企芳,住在城里紫石街。我是一个可怜孩子,八岁上便死了娘,现在有六年多了。我哪一天不想着我的亲娘!我到这里来访张老爷,是要来会见吾的亲娘。’说时,两点眼泪滴溜溜地滚下。我见这情形,很替他心酸,又问道:‘小官人,你小小年纪,难得你有这孝心。可是你的娘已死了,怎么到了张土生那边便可以会见你的亲娘?’柯企芳道:‘老伯伯有所不知,我每天放学还家,总到我亲娘坟上去探望,拍着坟墩,唤几声亲娘亲娘,儿子在这里望你,万望亲娘有灵,和儿子在梦中相见。可是这几年来,睡梦里从不曾会过亲娘的面。昨天,我到亲娘坟上哭了一场,一时困倦,竟睡倒在草地上面。恍恍惚惚,见我亲娘来托梦,头颈里围着一条白色绒巾,惨凄凄地向我说道:“为娘的已转世投胎,化做了牛身。一向在青石桥李小二家里做工,现在却抵押在百家村张土生老爷府上。你要和我相见,且到张老爷那边来寻我。”我再要问时,怎禁得旁边几声犬吠把我睡梦惊醒。因此过了一宵,拼走着十余里的长途,来觅张老爷,好引着我和亲娘相见。’说时,竟掩着面号啕大哭起来。我忙道:‘小官人,且莫哭,区区便是张土生。昨天李小二果然抵给我一头牛,颈里生着白毛,却不料是你的亲娘。’企芳听了,便连连地向我磕头,要我引着他去见他的亲娘。我是热心人,见了这般的孝子怎不感动?当下引着企芳,到牛棚里和母牛相见。企芳跪在牛棚里,足足地哭了半点钟,惹得村里的人都来瞧热闹,谁也不道一声奇怪。后来企芳每天从城里跑到我家,带些豆饼菜饼,供献这头母牛,向我再三恳求,要我好好看待他的亲娘,他便一辈子感我的恩。我一时热心过度,便道:‘你的亲娘凭你领去,我便拼舍着这六十块钱,成全你们俩的骨肉。’企芳大喜过望,拜谢了我的成全之恩,牵着这头母牛,一壁走一壁还说着:‘亲娘,和你回家去。’自从企芳牵牛去后,我常把这事记挂在胸。一天便道进城,径到紫石街去探访企芳。一时探访不着,便把这事的原委告诉他的邻居。邻居笑道:‘你可吃了小滑头的亏了,柯家的孩子是城里有名的小滑头,到处行骗,不止一遭,你原来也中了他的狡计。记得那天晚上,小滑头牵着一头牛进城,过了一宵,卖给宰牛场,得了三十块钱,欢欢喜喜。又不知到哪里游荡去了。’我到此才知受骗。只因热心过度,要成全人家的骨肉,却不料为了两点眼泪,损失了我的一头牛。”金宝道:“这是老哥忠厚过甚,受了孩子的骗。可是这小滑头,怎能知道老哥府上新得这一头白颈的牛?”土生道:“后来有人告诉我听,这小滑头常和李小二往来,一定他从小二处得了信息,所以想出这般诡计……”说到这里,恰巧有一个卖花生的小贩,到茶寮里来兜卖。土生买了一包花生,授给金宝道:“金宝哥,我的说话正长,请你一壁剥花生吃,一壁听我讲话。”金宝也不客气,慢慢地剥着花生,静听土生讲话。
土生喝了几口茶,接续说道:“五年前的冬季,乡间演着草台戏,答谢土地公公。那班子里很有几个顶呱呱的脚色,排的戏剧又是最著名的几出拿手戏。不但乡间男女都到庙场上来看戏,便是城里人也纷纷坐船骑马下乡来瞧热闹。这戏剧连演三天,我看了一天,看得起劲,第二天又赶到庙场上去看戏,谁料却看出事来了。这天的看客比第一天加倍热闹,戏台前面拥挤着八九百人,肩背相捱,简直不留一条缺缝。立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城里人,身上衣服很是体面。旁边还立着一个老者,举头看戏,嘴里却衔着一根香烟,不住地抽吸。这时台上正演着《长板坡》,起赵子龙的武生十分卖力,台下喝采声和暴雷一般响亮。那吸香烟的老者忘却自己衔着烟,竟也随着众人喝起采来,嘴唇开处,这半段残余的香烟落将下来,不偏不倚却落在这城里体面人的衣襟里面。我瞧得清切,便道:‘老兄留心火烛,衣襟里落有半段烧剩的香烟。’谁料锣鼓喧天的当儿,这体面人心在戏剧,却不曾听得我的警告。我这时又热心过度了,暗想衣襟里着了火,须不是耍,待我替他把半段香烟取了出来,免得发生危险。当下起着右手插到这体面人的衣襟里,待要取出这半段香烟。谁料半段香烟不曾取出,蓦听得绰的一响,我的脸上,早着实地吃了五支雪茄。原来这体面人见我摸他的衣襟,只道我是翦绺小窃,打了我一下嘴巴,还把我当胸揪住,喝一声:‘狗贼做什么?’我知道他误会了,忙把情理说明。他哪里肯相信,一手揪住我,一手摸着衣袋,喝一声:‘狗贼该死!你把我的皮夹摸去了,皮夹里有三百元钞票。这还了得?打打打!’那时旁边的看客也把我当小贼看待,东一拳,西一脚,打得我弯着腰儿,连连申说我不是贼。人多口众,闹做一片,谁也不曾听得我的说话。亏得有几个乡间熟人从中解劝,竭力替我担保。且说捉贼捉脏,不曾搜得真脏,怎好冤人做贼。这体面人便把我拖到空旷处,解衣搜检,哪里有什么皮夹?我以为这冤枉可剖白了,谁料他一口咬定我是个积窃,说我串着同党,把真脏携去了,脏虽没有,贼却现在,定要送到县知事那边去重办。他又自道姓名,说姓巫名兰人,是县公署里的科员。他又说:‘狗贼没生眼睛,竟敢在太岁头上来动土,不把你送到县里打个皮开肉绽,你的贼心怎肯便死。’众人见这事闹翻了,再三求情,教我到家里备了三百块钱,赔偿了这姓巫的损失,才不曾把我捆送到官。这便是为了半段香烟,损失了我的三百块大洋。”
金宝听到这里,花生已吃了半包,便道:“热心人难做,为好反成隙冤,也无从伸处。只是这姓巫的也忒可恶,怎么硬诈人三百块钱?”土生道:“也许是他的皮夹在先已被人摸去,偏我倒灶,去垫这个刀头,才吃了这一番冤苦。可是这一番冤苦还不算大,三年前吃的一番冤苦才算大咧。”说时,又喝了几口茶,接续说道:“我经了这几番苦痛,时时自己警戒,以后待人接物,可不要这般地热心。谁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三年前的春间,又因热心过度,弄出一场大祸。”
“那天,我在门前闲眺。对门赵大娘的四岁儿子绊跌在街心,没人把他扶起,这孩子便伏在地上哭喊。我把他拉了起来,送他还家。入门时便喊道:‘赵大娘,你家小毛跌了,三四岁的孩子怎么放他在街上行走?你可知道很危险的咧!’喊了几声,才见赵大娘披着一件破棉袄,没精打采地出来,接受他儿子小毛,连连向我道谢。说话时牙齿捉对儿厮打,浑身簸糠也似的颤动。瞧这情形,我知赵大娘的疟疾又发了,便道:‘大娘,你的身子可有些不舒服么?’大娘皱着眉道:‘身上冷得很,宛比入了寒冰地狱,冷得没躲处。床上又没有厚棉被,这真要了我的命了!’我那时又热心过度,忙道:‘不要紧,我这里有厚棉被,待我差人送过来,借给大娘一用。当下转身回家,派遣小厮,把我自己床上的一条厚棉被借给赵大娘御冷。过了一天,大娘把棉被送还,原来她的病已好了。
“又过了五六天,我清早起身,猛听得街坊上人多口杂,一片声的喧闹,开门动问,众人都说赵大娘上吊死了。我听得很诧异,正待探问觅死的根由,却见大娘的丈夫赵老大,手提着一只破旧的青布男袜,气愤愤地向众报告道:‘列位高邻,你们要晓得这婆娘觅死的根由么?我自从在城里充当警察,公事很忙,须隔两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常有人向我说,你久不回家,只怕你老婆不耐寂寞,要起野心。我只道是戏谑之言,并不放在心上。昨夜回家,却被我搜出了真赃实据,这只青布男袜,便是从婆娘床头拾得的。我把婆娘辱骂了几句,婆娘哭了半夜,乘我熟睡竟自上吊死了。这是她自走死路,怪不得我赵老大。’说话的当儿,我却恍然大悟,这只破袜确是我的。那天把棉被借给大娘,误把这破袜夹在里面,彼此不曾注意。谁料却种了这个祸根……我那时心头明白,要是守着秘密,不把这事说破那便好了。偏偏我热心过度,定要洗刷赵大娘的名誉,当着众人,把那天借被夹袜的情由说个明白。要是说得明白那便好了。谁料话没说完,早被赵老大当胸揪住道:‘冤有头,债有主,原来你便是我老婆的情人!和你到城里打官司去!’后来把我扭到城里,告发官厅,把我看管了。我是乡下人,怕官如怕虎。公门中人都和赵老大串通一气,知道我是没有势力的,百般恫吓,百般敲诈。这官司拖延了一年又三个月,比及他们的欲壑已满,把我释放回家,我的财产都被这官司打完了。这便是为了一只破袜,损失了我一所住宅、百亩良田。”
金宝那时已把这一包花生吃完了,花生屑嵌了牙缝,便从身边摸出一副钢丝牙签,慢慢地剔着牙缝。一壁剔一壁说道:“土生哥,现在的世界,真叫做恶人世界,热心人到处吃亏。从前的事也说不得了,但愿你以后把这热心放得冷些。狗咬吕洞宾,弗识好人心。你把吕洞宾般的心去待恶狗,这是万万使不得的。”土生道:“谁也不是这般说,吃一次苦,学一次乖。我连吃了三次苦痛,我的热腾腾的一颗心,冷得和死灰一般了。”金宝笑道:“只怕又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碰着甚么事,你又要热腾腾地去招揽是非。”说时,剔牙完毕,又把钢丝签去扒挖耳孔。土生道:“老哥休这般说,从此以后任凭天坍般的事,都不和我相干。要我这颗已冷的心重生热气,千难万难!”说时,瞥见一个蚊虫躲在金宝手腕上叮血。土生一时手痒,伸着掌,向金宝手腕上着力地打了一下,替他打死这个蚊虫。掌声起处,金宝大喊一声向后便倒。原来经这一打,这根钢丝签打入耳孔里去了。茶寮中人争把土生拖住,防他逃走。土生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说道:“热心人又惹出祸殃来了!”